1894年9月15日,朝鲜平壤,大雨倾盆。
城北玄武门城楼上,奉军统领左宝贵身着黄马褂,亲自点燃大炮轰击日军。
炮弹爆炸,铁片透过身体,他裹伤再战,直至炮弹再将他击倒;这位57岁的老将,用生命践行了"此城为吾冢矣"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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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平壤城内清军统领叶志超,这位曾让捻军闻风丧胆、被清廷赐号"额浑巴图鲁"的悍将,却在正挂白旗乞降,趁着夜色打开城门,向北狂奔。
一夜之间,清军溃不成军;日军在义州大道和甑山大道设伏,枪炮齐鸣。
清兵"回旋不得出,以避弹故,团集愈紧,死亡愈众",自相践踏,尸体"累累如山,埋没道路,溪流为红"。
据统计,仅一夜,清军在逃跑路上被击毙者高达1500多人,另有683人被俘虏。
叶志超本人"趋五百余里,渡鸭绿江,入边始止焉";从"巴图鲁"到"逃跑将军",叶志超无疑成为了,甲午战争中最具讽刺的战将。
那么,叶志超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要葬送好不容易得来的荣誉?这背后并非只是叶志超一人的过失,而是权力的内斗!
1.从放牛娃到直隶提督
叶志超,1838年生于安徽合肥,与李鸿章同乡;自幼父母双亡,少年时帮舅父放牛,后参加地方团练,从一名伙夫起步。
《肥西县志》记载:叶志超身材魁梧,猛力过人。一次与太平军交战,土铳枪弹击中他的腰部,众人皆以为他必死无疑,没想到子弹不偏不倚打在他腰间的刀鞘上。
他翻身而起,继续冲锋。
1862年,叶志超转投淮军将领张树声帐下。在镇压太平天国和捻军的战争中,他"无役不从,战功卓著"。
1867年12月,东捻军首领赖文光率部突围,叶志超率军冲入敌阵,被长矛刺伤后"仍裹创力战",最终剿平东捻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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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廷为彰显其功绩,赐"额浑巴图鲁"名号,这是清代汉族武将极少获得的殊荣。
1889年,在李鸿章的一手举荐下,他擢升为直隶提督,成为淮军核心将领。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从尸山里爬出来的猛将,会在甲午战争中变成惊弓之鸟。
2.谎报军情与第一次逃跑
1894年,朝鲜东学党起义爆发。
李鸿章在得到日本"必无他意"的保证后,派叶志超率2000余人入朝,驻扎牙山;但是,叶志超根本不想去。
他托人向李鸿章求情,李鸿章训斥道:"亦未必便战,何怯!"叶志超只得勉强赴朝。
7月25日,日军在丰岛海面偷袭清军运兵船;日本陆军也向牙山清军发起进攻。
聂士成建议移师成欢驿阻击,叶志超同意,却并未据守公州为后援,而是"弃公州出汉阳东,逃往平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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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8日,成欢驿之战打响;聂士成部设伏杀伤日军,但因众寡悬殊、弹药垂尽,最终败退。当聂士成退至公州时,发现叶志超早已逃之夭夭。
叶志超到达平壤后,甚至向李鸿章谎报:"成欢之役屡胜,倭死二千多人,叶兵死二百余人。"
李鸿章明知有诈,但顾及淮军面子,将败逃说成"一路打败日军而转移到平壤",依然向朝廷上表请功。
清廷闻报大喜,奖赏叶志超2万两银子,并任命他为平壤诸军总统;一个逃跑的将领,非但没有受罚,反而升官发财。
3.清军后勤告急陷入绝境
平壤之战,清军兵力为35营,合计15000余人,日军约16000人;表面上,两方兵力旗鼓相当,但深层危机四伏。
关于平壤清军军储,学界长期存在"军储丰厚"与"子药不全"两种说法。
传统观点认为,叶志超宣称装备不足是为临阵脱逃开脱罪责。根据战后奏折和日军缴获清单考证,发现叶志超并非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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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之战中,约占清军一半的盛军,在9月13日至15日三天激战中,共消耗子弹74万发、炮弹2800颗。
日军缴获剩余弹药:子弹56万发、炮弹840发;考虑清军"擅长浪射",阵地战时"十分钟打光分配子弹(15万发)",这些剩余弹药仅够高强度作战一日。
粮食方面,同样告急。
叶志超战前电奏朝廷,称存粮不足5日。帝师翁同龢看到奏折后,在日记中写下四个字:"此师殆矣。"
更为致命的是,丰岛海战后,北洋水师采取"保船避战"方针,放弃了黄海制海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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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朝清军的后勤,完全依赖海运,海路被截断后"粮道"近乎断绝;叶志超只能向友军借子弹,他给盛军巡检邱凤池打借条,借得哈乞开斯步枪子弹十万六千发。
后路空虚、弹药将尽、粮食告罄,这不是叶志超一个人的困境,而是整个清军在朝鲜战场的地狱绝境。
4.一场注定失败的大撤退
9月15日,日本四路大军总攻平壤。
东路马玉昆部在大同江岸击溃日军;西南卫汝贵部与日军僵持;唯有城北玄武门,日军攻占牡丹台,左宝贵中炮阵亡。
此时战局虽危,但尚未崩溃。
日军经过几轮交锋,死伤近700人,弹药粮草即将告罄,且平壤已开始下雨,日军冒雨露宿,处境极为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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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清军决心坚守,战局或有转机;但左宝贵的阵亡,击垮了叶志超最后的信心。
当日下午,他召集诸将召开会议,主张弃城撤退:"北门咽喉既失,弹药不齐,转运不通,军心惊惧,若敌兵连夜攻击,何以御之?"
左宝贵生前曾怒斥:"敌人悬军而来,正宜出奇痛击!朝廷设机器,养军兵,岁糜金钱数百万,正为今日,若不战而退,何以对朝鲜而报国家?"
但左宝贵死后,再无人能够约束叶志超。
十五日傍晚,叶志超密传各营,轻装持械,趁大雨撤退;由于事出匆忙,清兵"冒雨结队成群,或七星门、静海门蜂拥而出,或城墙攀越而去",混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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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致命的是,清军的撤退计划被日军识破;日军元山支队埋伏于义州大道,第五师团主力埋伏于甑山大道。
清兵"恍似惊弓之鸟,不问路径,结队直冲",一头撞入伏击圈。"前行士卒,既遭敌枪,又中己炮,自相践踏,冤屈谁知?"
后来,叶志超率残部狂奔至安州,聂士成建议在此险要之地固守,"一定能击败日军,转败为胜"。
叶志超不听,"策马通过,弃而不守",于9月21日渡过鸭绿江,进入清朝领地。
5.朝廷内斗比战争更残酷
叶志超的逃跑,固然有个人怯懦的因素,但若将朝鲜战局崩溃的全部罪责,推到他一人头上,未免有失公允。
深层的悲剧,在于晚清军事体制的腐朽。
第一,淮军"私兵"属性,决定了其保存实力的军事潜规则
甲午战争中,入朝清军基本是李鸿章的嫡系淮军;晚清军队自湘军、淮军以来,早已形成"兵为将有"的私兵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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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是各派系大佬的血本,是其身价地位的保证。叶志超作为李鸿章心腹,深知平壤淮军若全军覆没,不仅自己完蛋,李鸿章在朝中的根基也将动摇。
与其为朝鲜拼光家底,不如保存实力退回东北。这种"各怀私心"的体制,使得清军"战事稍一遇挫,即开始弃械逃跑"。
第二,多头指挥、互不统属的混乱体系
清政府没有健全的军事指挥机构,战争大权操于李鸿章一人之手,但"上有皇帝的制约,下有官员和利益集团的抵制"。
平壤城内,叶志超名义上是诸军总统,但马玉昆的毅军、左宝贵的奉军、卫汝贵的盛军,各有各的山头。
左宝贵甚至派亲兵监视叶志超,叶志超"威信坠地",根本无法统一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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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体系庞杂、多头指挥、互相观望、各不相救"的局面,使得清军虽人多势众,战场上却"基本是各自为战,形不成有效的组织和协同"。
第三,朝鲜战场的战略误判与后勤崩溃
清廷对日本意图误判,认为日军只是"保护使馆和侨民",首次入朝仅派2000余人,而日军首批为8000人;丰岛海战后,北洋水师避战保船,陆军后勤断绝。
叶志超在给朝廷的奏折中,呼吁增援弹药粮食,但清廷既无准备,也无能力组织补给;在这样的背景下,其结局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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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6年,叶志超被押往京师,下刑部审讯,判处斩监候;后特赦归家,但是他到死仍然是朝廷的死刑犯,1901去世。
6.一个黑暗腐朽体制的牺牲品
叶志超,绝非"贪生怕死"之徒。
他从社会最底层爬起来的放牛娃,凭借悍不畏死的勇气,在镇压农民起义的战争中一步步登上高位。
他熟悉的是刀矛相见、肉搏冲杀的传统战争,面对的是日军近代化的枪炮、参谋本部的精密策划和举国一致的战争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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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处一个"兵为将有"的私兵体系,头顶着一个奖惩颠倒、谎报成风的朝廷,手握着一支弹尽粮绝的孤军;他的逃跑,是个人怯懦与体制腐朽的双重悲剧。
我想,真正该被审判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将领的怯懦,而是那个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怯懦的黑暗和腐朽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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