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磊：中国汽车产业最大的风险不是刹车踏板或速成车的问题

作者：肖磊看世界

最近关于刹车踏板的问题在汽车行业引起了不小的关注，这个问题确实值得重视，但这并不是中国汽车产业领域最大的风险。

我此前谈论过一个逻辑，就是当一个行业开始增长放缓，或者说进入到负增长的时候，内卷就会加剧，很多你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问题，会出现在这个行业。为什么说增长是系统性解决诸多问题的前提，就是因为当失去增长的时候，整个行业就无法养活那么多企业和就业者，这个时候为了生存，无论是品牌企业，还是零部件企业，都会趋势性的降低标准，走向失控性内卷。

因此，中国汽车产业最大的风险，实际上是国内销量开始趋势性下滑的问题。如果国内汽车消费需求从此走向负增长，像类似刹车踏板这样的问题可能不会成为个案。

至于速成车的问题，其实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严重，汽车工业已经非常成熟了，而且随着数字化等的完善，在短时间内造出一辆其质量非常高的汽车，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只要有人愿意买），这里面影响质量的，只有自我标准的降低。就像特斯拉，严格意义上来说，跟美国的各类百年汽车品牌相比，也可以说是速成车，但特斯拉的很多性能，是高于美国传统汽车的，原因是特斯拉提高了自我标准，提高了更全面的技术检测等现代验证工具，以及更先进的现代工艺。

这就好比说，现代医疗跟过去的医疗相比，对身体的检测能力大幅度的提高了，过去要确诊一个复杂疾病，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而且成本巨大，而现在只需要把最先进的透视仪、基因数据、血液和细胞分析、案例和追溯等数据用上，很快就能确诊。过去治病最大的风险，实际上是误诊风险。

因此，在现代工业条件下，单纯的拉长一个车型的出场时间，是否能解决安全问题呢？我觉得不见得，而且很有可能会适得其反，阻碍技术迭代等，因为大家把所有的应付检查的精力，放在了磨时间上面了，只要磨够国家要求的时间就可以了，这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安全问题。其实对于汽车这类工业品来说，需要的是更高标准、更全面的现代化出场检测，以及汽车企业自己设立的，高标准的极限工况检测，同时尊重和重视非竞争性相关的第三方检测数据。只要满足极高标准的现代化检测，就算你一天之内搞出一辆车，也应该允许上市。

另外，国内市场对售后服务的重视不够，实际上对于汽车这样的高频次消耗性产品来说，售后服务是非常关键的，中国汽车销售里面，恰恰需要的是质保时间和各类售后服务时间的强制性延长。如果十年保修保换（零部件）等（只是举例），厂商会自动提高质量，否则一辆车卖出去，售后成本会非常大，制度性提高售后成本是提高生产端质量的最低监管成本和最有效方法。

汽车作为仅次于房地产的大宗消费，是带动整个国家经济可持续发展的极其重要的产业，要知道中国房地产市场已经出现了连续五年的负增长，如果说房地产市场的负增长，是因为此前发展方式不合理，有泡沫等，那汽车行业一直是充分供给的市场，不存在透支三代人去买车的情况，如果也持续的出现消费需求的下滑，是很难将这种重大的经济问题合理化的。

况且，我个人并不认为房地产等市场的下滑，单纯是因为此前发展的不合理，我可以告诉大家，房地产和汽车消费，是必须要有可持续需求来支撑的，这种可持续的需求，甚至要保证在上百年这个级别上的。

就拿房产销售来说，开启商业性房产销售两百多年后，美国现在每年的房产销售额，依然保持在2万亿美元，按照现在的汇率，也有13万亿人民币。我们觉得此前中国的房地产市场陷入了疯狂，是不合理的等等，但实际上去看中国的房地产销售额，只有2020年左右的一、两年之内能跟美国的房地产销售额持平或略超（按当时人民币汇率算），而我们正处在改革开放以来，房地产需求的最好阶段。我们发展最好阶段的需求，还比不上美国累积消费了两百多年后的需求。

什么意思，就是美国在累积了两百多年的房地产需求之后，其现在的年销售额，依然堪比中国房地产销售额最辉煌的时期。另一个数据是，中国房地产市场的销售额经过了五年的下降之后，去年已经不及美国的60%（去年只有8.4万亿人民币），今年大概率不及美国销售额的50%（今年美国房地产市场的销售额可能会到2.2万亿美元左右）。

也正是因为房地产市场连续五年的负增长，我们才看到房地产市场越来越多的问题出现，各种公司暴雷等，这里面有自己作的，但大部分房地产企业出问题，跟整个市场需求的持续下滑是关联的。

因此，如果再去看国内汽车行业的消费需求，我们可以清晰的看到，今年是一个转折点，按照前九个月1600万辆的国内销量，今年国内的总销量很大的概率会跌至2000万辆，跟去年国内2700万辆的销量相比，直接跌去了700万辆。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就是把日本和德国的国内总销量加起来，也就700万辆。相当于我们的国内汽车需求量，一年当中缩减了相当于整个德国和日本的销量。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一年之内，整个德国人和日本人都不买任何一辆汽车，是个什么概念。由于我们总量较大，对下降幅度可能不够敏感（只能这么解释了）。

那汽车销量是不是也存在天然的需求瓶颈呢，是不是我们也可以将这种销量的下滑合理化呢？如果有这种想法，那也是危险的。

就比如发明汽车生产流水线的美国，已经在消费汽车方面，持续一百年了，按照这种消费和存量，现在的美国人，应该不怎么消费汽车了（因为存量太大了），也可以说增量应该很少了。但问题是，如今的美国，每年的汽车销量，依然稳定在1600万辆，要知道30年前，美国照样可以销售1600万辆的汽车。

按照我的预测，最多三年，中国国内的汽车销量，将跌至1600万辆左右，也就是说，三年之后，中国国内的汽车销量将跟美国的汽车销量持平。要知道这是美国大规模消费汽车100年后的销量，而且美国人口只有中国的四分之一。中国未来能不能将汽车的年销量稳定在1600万辆（国内），实际上还不好说。

当我们在关注汽车工业的生产问题时，实际上中国汽车工业真正的隐患，是国内销量可能出现的持续性下跌问题。出口可以弥补一些国内销量的不足，但出口不仅仅是生产能力或性价比的问题，只要是制造业国家，都把汽车产业作为重要的产业来发展，而这些国家往往是需求的主力，对无限制的进口汽车会非常介意，顺畅的解决汽车贸易问题，本身已经超出了汽车工业的范畴，出口的增长很难对冲国内需求下滑带来的风险，这需要正视。

更重要的是，在房地产和汽车这两大产业都进入需求拐点的时候，我们还在讨论到底是投资重要，还是消费重要的问题，是生产重要，还是需求重要的问题。中国在整个全球来看，是最不缺生产能力的，该到基于消费来管理和思考经济运行的时候了。

但跟投资和生产端的决策、上水线等相比，刺激消费是一个复杂的社会工程，需要触动从城市化、产权、金融、就业、税收、社保、住宅、法律、医疗教育、人口、国际化、社会多元化需求等等体系，利益被分散化了，这跟投资和生产的集中化，利益分配的简单和粗暴相比，是需要考验整个体系的，上马一个工程跟刺激数亿人增加消费，是完全不同的利益驱动力和难度。

我们往往会被热点事件分散注意力，以至于发现不了，或者说无法聚焦于真正的问题和风险，最终就会陷入到不断的打补丁当中，在各种回避和结构性、选择性数据的麻痹当中，进入到螺旋式下跌。就像房地产市场一样，大家每天看到的都是选择出来的，更好看的数字，但不知不觉间，房地产市场的销售额已经跌去了50%，整个产业已经陷入了难以逆转的亏损和各种纠纷、官司当中，这还没有算对就业和其他消费市场的连锁式影响。

如果不着手解决消费端的问题，生产端因内卷带来的问题会越来越多，而且会越来越不可思议；如果不着手解决消费端的问题，投资拉动经济会形成系统性反噬，20年前在投资端投资1元，可以拉动1.6元的消费，现在投资端投入1元，拉动的消费只有不到0.5元（这还是在维持现有消费能力的情况下，如果未来需求端继续走弱，这个数字还会下滑），也就是未来至少一半以上的投资都会以绝对的债务而结束；如果不着手解决消费端的问题，我们会把更多的百年产业，干成三、五年就走完的“短命”产业。

以上仅供闲聊！

文/肖磊

文/肖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