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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户口,我嫁给了上海老头。我嫁给他那年,他五十三,我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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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户口,我嫁给了上海老头。我嫁给他那年,他五十三,我二十七

一

我叫周小燕,安徽芜湖人。

2008年夏天,我大专毕业,学的是会计,在老家县城找了个小公司做出纳,一个月工资一千二。租的房子是城中村的民房,一间半,带个巴掌大的厨房,没有卫生间,晚上上厕所要走到巷子口的公共厕所,路灯坏了半年没人修,我每次都是小跑着去,小跑着回,心提到嗓子眼。

那年我二十二岁,觉得日子不该是这样的。

我有个表姐,叫周小芳,比我大五岁。她在上海打工,每年过年回来,穿的衣服跟县城商场里卖的不一样,说话也带着点上海腔调。她说上海怎么怎么好,地铁怎么怎么快,便利店怎么怎么多,外滩怎么怎么亮。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我心里痒痒的。

过完年,我跟表姐说,带我去上海。

表姐看了我一眼,说,你可想好了,上海不是那么好混的。

我说,我不怕。

表姐说,你去了住哪儿。

我说,跟你挤挤。

表姐叹了口气,说,行吧,你先来,住不下再说。

就这样,2009年春天,我拎着一个蛇皮袋,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到了上海。

二

表姐住在闵行,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她跟另外一个安徽老乡合租,我去了以后,在客厅里支了张折叠床。白天折起来,晚上放开,早上起来再把被子叠好塞进柜子里。

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两千八,不包吃住。表姐说,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挤公交,倒地铁,花一个半小时到公司。晚上六点下班,再花一个半小时回去,到了家已经快八点。做饭、吃饭、洗澡、洗衣服,等躺到折叠床上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上海很大,很亮,很热闹。可我每天走过的路,从出租屋到地铁站,从地铁站到公司,两点一线,来来回回,跟老家县城的巷子一样窄。我看到的上海,是地铁里的人山人海,是便利店里的关东煮,是晚上加班回来时路边摊的炒面。外滩的灯,我来了半年才第一次去看。

可我不想回去。

回去干什么呢。回县城,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生个孩子,把孩子扔给公婆带,两口子出去打工,一年回来一趟。那不是我要的日子。

我想留在上海。可我知道,留上海得有户口。没有户口,孩子上不了学,买不了房,办不了护照,连考驾照都要等半年。表姐在上海打工八年了,还是一个外地人。她说,小燕,你年轻,要想办法。别跟我似的,混了这么多年,啥也没混着。

我想什么办法呢。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大专生,没背景没学历没人脉,工资涨到三千五就上不去了。我相过亲,同事介绍了个上海本地小伙子,比我大两岁,在物流公司开车。见面吃了顿饭,他问我,你有上海户口吗。我说没有。他又问我,你以后打算在上海买房吗。我说买不起。他就没再联系过我。

后来我明白了,上海男人找外地女人,要么你有钱,要么你有貌,要么你有本事。我三样都不占。

表姐说,别急,慢慢来,总有办法的。

办法真的来了。

三

2011年秋天,表姐的一个牌友,上海本地人,姓赵,五十多岁,做小生意的,在虹口区有套老房子,说是两室户,六十多个平方。表姐说,这个赵老板想找个外地女人结婚,帮他照顾老母亲,顺便解决户口。

我一听,愣了。我说表姐,你这是让我去给人家当保姆。

表姐说,什么保姆,是结婚。结了婚,户口就能迁过来。满三年还是几年,就能拿上海身份证。

我说,他都五十多了。

表姐说,五十多怎么了,身体好着呢。再说了,人家有房子有铺子,不缺钱。你嫁过去,吃穿不愁,户口也有了。你想想,你在外面打工,打一辈子也拿不到上海户口。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我爸妈,一会儿想我以后的孩子,一会儿又想那个没见过面的赵老板。

第二天我跟表姐说,见见吧。

表姐安排我们在人民广场旁边一家茶餐厅见面。赵老板比我想的年轻些,头发虽然白了一半,但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深蓝色夹克,裤子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人不高,微胖,肚子有点鼓,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气。

他给我倒了杯茶,说,小周是吧,你表姐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呢,也跟你说实话。我离过婚,前妻带着女儿去了澳大利亚。我老娘八十三了,瘫在床上,要人照顾。我白天看铺子,晚上回来累得不行,伺候不动了。找个保姆呢,不放心,钱也不少花。找个老婆呢,名正言顺,你也踏实,我也踏实。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遮掩。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笑了一下,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你帮我照顾老娘,我给你解决户口。公平交易。

公平交易。这四个字我记到现在。

我问他,结婚以后住哪儿。

他说,住我那儿,虹口,两室户。你一间,我一间,老娘一间。客厅共用,厨房共用,卫生间共用。

我又问,那我要不要上班。

他说,随你。你想上就上,不想上就在家照顾老娘。我每个月给你三千块生活费,家里的开销我来。

我没说话。三千块,比我现在的工资少不了多少。不用租房,不用挤地铁,不用每天花三个小时在路上。

他看我不说话,又加了一句,你先回去想想,不急着答复。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折叠床上,看着窗外上海灰蒙蒙的天。表姐问我怎么样。我说不知道。表姐说,人看着还行,不像是难相处的。

我说,他比我大二十六岁。

表姐说,那又怎么样,你又不跟他谈恋爱。你拿户口,他找人伺候老娘,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这四个字,跟公平交易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没敢说实情,只说找了个上海人,年纪大点,人挺好,有房子,能帮我解决户口。我妈沉默了很久,说,小燕,你想好了就行。你爸知道了肯定不同意,你先别跟他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因为委屈,可能因为不甘,可能因为觉得自己活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可我最后还是答应了。

四

2011年12月,我跟赵老板领了证。没有婚礼,没有酒席,没有婚纱照。领完证那天,他带我去南京路吃了顿西餐。牛排、红酒、沙拉、甜点,花了他六百多。我吃不惯,牛排切了半天切不动,红酒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看着我笑,说,慢慢就习惯了。

我没笑。

搬进他家的那天,是十二月底,天很冷。虹口区那套老房子在二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房子不大,进门是个小客厅,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视机。左边一间是我婆婆的房间,右边一间是他的,中间那间小的给我。

婆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半睁着,看见我进来,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说什么。赵老板凑过去听了半天,跟我说,我妈说欢迎你。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太太,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她是我婆婆,可我跟她没有任何感情。她是赵老板的妈,我是赵老板花钱娶来的媳妇。我们之间,只有一道法律关系。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房间的床上,听着隔壁婆婆的咳嗽声,听着楼下弄堂里收破烂的吆喝声,听着远处高架上车流的声音。上海的夜很吵,可我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安静的盒子里。

我给我表姐发了条短信:搬进来了。

表姐回:好好过。

好好过。怎么叫好好过。

五

日子过起来了,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每天六点起床,给婆婆擦身、换尿布、喂早饭。她吃不了硬东西,我就熬粥,把青菜剁碎了拌进去,一勺一勺喂。喂完她,我自己随便吃两口,然后洗衣服、拖地、收拾屋子。中午再做一顿饭,喂婆婆,自己吃。下午推婆婆去阳台上晒太阳,给她按摩腿脚。晚上赵老板回来,我做好饭,三个人一起吃。吃完我洗碗,赵老板给他妈洗脚,然后我帮他把婆婆抬上床,一天就算结束了。

赵老板人确实不坏。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当天的菜买好放在厨房。晚上回来,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点心。他不怎么跟我说话,但也不找茬。我做什么他吃什么,从来不挑。每个月月初,他会把三千块钱放在桌上,用一只青花瓷碗压着。我拿了,也不说什么。

他管我叫小周。我管他叫赵老板。我们之间没有称呼上的尴尬,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成为真正的夫妻。

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到了2012年春天,她基本上认不出人了,连赵老板都不认识。有时候半夜会大喊大叫,说些听不懂的话。赵老板被吵醒了,过来看看,叹口气,又回去睡。我起来给婆婆换尿布,喂她喝点水,哄半天才能睡。

有一天半夜,婆婆又喊了。我起来,发现她拉了一床,被子上全是。我打水给她擦洗,换床单,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赵老板站在门口,看着我忙来忙去,忽然说了一句,小周,辛苦你了。

我头也没抬,说,不辛苦,应该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辛苦。就三个字,可我心里动了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动,可能是因为在这个家里,终于有人看见我在做什么。

六

2012年夏天,婆婆走了。

走的那天下午,她忽然清醒了。赵老板还没回来,我坐在床边给她喂水。她喝了两口,忽然抓住我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她的手很凉,骨头硌人,力气却很大。

她说,小周,你是个好姑娘。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她一直管我叫“那个安徽的”,或者“小赵媳妇”。

她又说,我儿子命苦,前头那个不是东西。你好好跟他过。

我说,婆婆,你别说话了,歇着。

她摇摇头,说,我不行了,我自己知道。你告诉他,我不怪他。他这些年不容易。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眼睛了。手还攥着我的,慢慢慢慢松开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过了多久。赵老板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那儿,他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进了自己屋,关上门,我听见里面传来很低很低的哭声,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

我坐在婆婆床边,看着她安安静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老太太,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七

婆婆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空了。

赵老板把婆婆的东西收拾了,该扔的扔,该留的留。他留了一张婆婆年轻时候的照片,放在自己床头。照片上婆婆三十来岁,穿着碎花衬衫,站在外滩边上,笑得很甜。

我继续住在那个小房间里。赵老板还是每天早出晚归,我每天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两个人的日子比三个人好过,但也更安静了。有时候一整天下来,我们说不了一句话。

他开始偶尔跟我聊天。晚上吃完饭,他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他会隔着门问一句,小周,你老家哪儿的。

我说,芜湖。

他说,芜湖好,我去过,有个镜湖,挺漂亮。

我说,我没去过。

他说,那你怎么是芜湖人。

我说,我是芜湖县里的,农村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后来他问得多了,问我在上海习惯不习惯,问我以前做什么工作,问我有没有兄弟姐妹。我一一回答,不添油加醋,也不藏着掖着。他听完,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沉默一会儿,有时候说一句,都不容易。

有一次他喝了点酒,坐在沙发上,忽然跟我说,小周,你知道我前妻为什么走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她嫌我没本事。那会儿我还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拿几百块钱。她长得漂亮,会打扮,觉得跟着我委屈了。后来她认识了一个澳大利亚人,就跑了。把女儿也带走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可我知道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说,那你恨她吗。

他想了想,说,不恨。人往高处走。她想过好日子,没错。

我看着他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有他的苦。我嫁给他,是为了户口。他娶我,是为了有人照顾老娘。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可我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两个被生活推着走的人,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谈不上幸福,但也不痛苦。

八

2013年,我在上海落了户口。

拿到户口本那天,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翻来覆去地看。户口本上写着我的名字,旁边是赵老板的名字,关系一栏写着“配偶”。地址是虹口区某路某弄某号。

我终于是一个有上海户口的人了。

我把户口本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我妈回了一条短信,就两个字:好好过。

好好过。又是好好过。我盯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完了,又想哭。

我给我表姐打电话,说户口拿到了。

表姐在电话那头喊,恭喜你呀小燕,终于熬出头了。

我说嗯。

她说,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还住赵老板那儿。

我说嗯。

她说,那你们到底算怎么回事。

我说,不知道。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小燕,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折叠床上,看着窗外。那天阳光很好,照得满屋子都是亮的。可我心里灰蒙蒙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九

拿到户口以后,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四千五,比之前好点。赵老板说,你去上班吧,家里没什么事,别老闷着。

我开始早出晚归,跟以前一样挤地铁、赶公交。可这次不一样了。以前我是外地人,现在我有了户口,我觉得自己终于站在了这块土地上,脚踏实地。

赵老板的铺子生意越来越不好,2013年年底,他把铺子盘出去了,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他把钱存了定期,说够养老了。

他每天待在家里,看看电视,翻翻报纸,偶尔去楼下跟邻居下下棋。我下班回来做饭,两个人一起吃,吃完我看书,他看电视,各干各的。有时候他出去遛弯,回来会带两根冰棍,一根给我,一根自己吃。我们坐在客厅里吃冰棍,谁也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进门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桌上摆着两碗面。他说,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了碗面,卧了个鸡蛋,趁热吃。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碗面,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个老头,不声不响地给我下了碗面。他记得我没吃饭。

我坐下来吃面,他坐在对面看电视。我吃了一口,面有点坨了,鸡蛋煎得有点老,可我觉得好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我赶紧低头,假装吹面,把眼泪吹散了。

他好像看见了,也好像没看见,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十

2014年,我认识了一个人。

他叫陈建国,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做外贸的,比我大四岁,也是外地人,老家江西的。他大学毕业后留在上海,做外贸生意,攒了点钱,在浦东买了套小房子,也是两室户,比赵老板的老房子新。

我们是在一次业务对接中认识的。他说话不紧不慢,做事很认真,对人客客气气的。后来他约我吃饭,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离过一次婚,前妻是上海本地人,嫌他没钱,跟别人走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

我问他,那你现在还想找上海本地的吗。

他笑了,说,哪还敢。外地人就挺好。

我看着他笑,心里动了一下。那种动,跟当初赵老板说辛苦你了不一样。这次是心跳。

我们开始交往。他每个周末来找我,带我去吃饭、看电影、逛公园。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南京路上,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正常的人了。一个二十七岁的姑娘,牵着一个男人的手,走在上海的街头。

可每次回到家,看见赵老板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心里就发虚。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是我法律上的丈夫,我户口本上的配偶。可我跟陈建国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才真正活着。

有一天晚上,我回去得特别晚。赵老板坐在客厅里,没看电视,桌上放着两杯茶。

他看了我一眼,说,小周,你坐下。

我坐下了。

他说,你谈朋友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最近气色好了,回来得晚了,笑也多了。

我还是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小周,我跟你说个事。我前妻走了以后,我一直没找。后来我妈瘫了,我实在没办法,才想找个伴。你来了以后,我妈最后那段日子过得很舒坦,我得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

他说,你听我说完。我今年五十六了,你才三十。我耽误了你三年,不能再耽误你了。你要是找着合适的,就走吧。户口的事,已经办妥了。离婚手续,我随时可以去办。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老了很多,眼袋垂下来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也松了。可他的眼睛很清亮,没有任何算计。

我说,赵老板,你让我想想。

他说,行,你慢慢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赵老板的鼾声,很轻,很匀。这个老头,跟我没有任何感情,可他给了我一个户口,一个落脚的地方,三年安稳的日子。现在他又主动让我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十一

我跟陈建国说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小燕,我不在乎你结过婚。可你在乎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跟他之间,到底是假的还是真的。

我说,法律上是真的,感情上是假的。

他说,那你现在对他有感情吗。

我想了很久,说,不知道。不是那种感情,但也不是没有。

他说,那你想想清楚。我等你。

我开始躲陈建国。他打电话来,我说忙。他发短信来,我隔很久才回。他来找我,我找借口不见。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没办法。我心里乱得很,像一团麻,找不到头。

赵老板好像看出来了。有天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小周,你要是舍不得走,就留下。我不逼你。

我放下筷子,说,赵老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说,我对你好吗。我没觉得。

我说,你让我走,就是对我好。

他说,那是应该的。你还年轻,不能跟我耗着。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什么。

我说,你以后怎么办。

他笑了,说,我一个老头子,有房子有存款,饿不死。再说了,我习惯了。

我看着他笑,忽然觉得鼻子酸。这个老头,真的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遛弯,一个人过日子。

我说,我再想想。

十二

2015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陈建国分手了。

我在电话里跟他说,建国,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他沉默了很久,说,为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可能是习惯,可能是责任,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说,小燕,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那我祝你幸福。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房间的床上,哭了很久。我哭陈建国,哭我自己,哭这乱七八糟的一切。我明明可以走的,我明明可以跟一个我喜欢的人开始新生活。可我选择了留下。

我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但我做了。

赵老板不知道这事。他以为我跟陈建国还处着,有时候还问我,小陈怎么样,人好不好。我说,分了。他愣了一下,说,为什么。我说,不合适。他没再问。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我上班,他看家,我做饭,他洗碗。我们坐在客厅里吃晚饭,看电视,偶尔聊天,偶尔沉默。上海的天一天天长,一天天短,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十三

2016年,赵老板病了一场。

是肺炎,发烧咳嗽,喘不上气。我送他去医院,医生说要住院。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每天下班去看他,给他带饭,给他擦身,给他倒水。他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看着更老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他忽然说,小周,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他说,后悔嫁给我。

我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说,不后悔。

他说,你骗我。

我说,没骗你。嫁给你,我有了户口,有了住的地方,有了安稳日子。我不后悔。

他说,可你不快乐。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话来。他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这三年多,他一直在看,只是不说。

他说,小周,我跟你说实话。当初找你,我是有私心的。我妈需要人照顾,我又不想找保姆。后来我妈走了,我其实可以让你走的。可我没说。我怕一个人。

他说,我对不起你。

我放下苹果,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但很暖和。

我说,赵老板,你别说了。我不怪你。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说,可能因为你也需要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他反手把我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一直坐到他睡着。看着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丈夫,不是亲人,是一种说不清的存在。

十四

赵老板出院以后,身体大不如前。他走路慢了,爬楼要歇好几次,饭量也小了。我每天上班前把菜买好,中午回来给他做顿饭,晚上回来再做一顿。他说,你别管我了,我自己能行。我说,你行什么行,走路都打晃。

他笑了,说,小周,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我说,你骂我。

他说,夸你呢。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紧不慢的。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三十岁,结过婚,没离,没孩子,有个老头要照顾,有份不咸不淡的工作。我的人生,好像从一开始就偏了,偏得再也回不来了。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赵老板对我好,我也对他好。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可有感情。那种感情,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过出来的。不是夫妻,不是父女,是一种比陌生人近、比亲人远的关系。

有一天晚上我做梦,梦见我回了芜湖老家。我妈站在村口,喊我吃饭。我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到。我妈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

我醒了,发现自己在哭。赵老板站在门口,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做噩梦了。

他说,梦都是反的,别怕。

他给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然后回屋了。

我端着那杯水,温的,刚好能入口。

十五

2018年,我三十二岁。

赵老板六十一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走几步路就喘,晚上睡觉要垫高枕头。我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心脏有问题,得长期吃药,不能累着。

我每天上班前把药分好,放在小盒子里,叮嘱他按时吃。中午回来给他做饭,看着他吃完药再走。晚上回来做晚饭,陪他看会儿电视,然后各自回屋。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跟我说,小周,我想去趟外滩。

我说,现在。

他说,现在。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扶他起来,给他穿了件厚外套,打车去了外滩。晚上九点多,外滩人还很多。他站在江边,扶着栏杆,看着对面的陆家嘴。那些高楼亮着灯,金光闪闪的,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看了很久,说,我年轻的时候,外滩对面还是农田。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了。

我说,你多久没来了。

他说,二十年了。上次来,还是跟我前妻。

他顿了顿,又说,小周,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陪我。

我说,应该的。

他摇摇头,说,不应该。你本来可以走的。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说,小周,你走吧。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这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几年。你不能一直陪着我。你还年轻,得有自己的日子。

我说,赵老板,你别说了。

他说,我认真的。你找个人,嫁了吧。房子我可以给你一半,钱也分你一些。你拿着这些,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我说,赵老板,你这是第二次赶我走了。

他也笑了,说,上次你没走,这次走吧。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嫁了七年的老头,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褶子,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清亮的光。

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说,别考虑了,走吧。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我坐在小房间里,想了很久。想我来上海这十年,想我嫁给赵老板这七年,想陈建国,想我妈,想我自己。

我想通了。

十九

我没有走。

我跟赵老板说,我不走。

他说,你傻啊。

我说,你就当我是傻吧。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说的,公平交易。你给了我户口,我帮你照顾老娘。老娘走了,交易结束了。可后来你又病了一场,我照顾你。你给了我住的地方,我给了你陪伴。咱们扯平了。现在你让我走,我不走。因为我走了,你就一个人了。

他说,我一个人习惯了。

我说,我还没习惯。

他看着我,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但很暖和。跟上次在医院一样。

我说,赵老板,咱们就这样过吧。你别赶我走,我也不走。你活着一天,我就陪你一天。你走了,我自己过。我不图你什么,你也别觉得亏欠我。咱们就是两个在上海搭伙过日子的人,一个老头,一个姑娘,凑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他没说话,可他的手攥住了我的手。攥得很紧。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想哭,可忍住了。他说他这辈子,除了他妈走的时候,没哭过。那天差点破例。

我说,那你哭啊,我不笑话你。

他说,哭不出来。

二十

日子还在继续。

我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照顾赵老板。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楼遛个弯,坏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我习惯了这种日子,习惯了每天回来先看他一眼,习惯了给他分药,习惯了听他讲年轻时候的事。

他有时候会跟我说,小周,我拖累你了。

我说,你没拖累我,你是我室友。

他笑了,说,什么室友。

我说,合租室友。你出房子,我出力气,公平交易。

他说,又提公平交易。

我说,对啊,你教我的。

他笑着摇摇头,不说话了。

2019年,我表姐回老家了。她在上海待了十四年,最后还是回去了。走之前她来找我,在我家吃了顿饭。赵老板跟她聊了一会儿,说上海话,我表姐听不懂,我在旁边翻译。

表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燕,你好好过。

我说,我会的。

她说,你比我有福气。

我说,什么福气。

她说,你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想了想,说,也是。

二十一

2020年,疫情来了。

上海封了两个月。我跟赵老板待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我每天做饭,他每天看电视。我们说的话比以前多了。他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在厂里怎么认识前妻,说女儿刚生下来的时候他有多高兴,说前妻走的那天他站在虹桥机场,看着飞机起飞,心里空落落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你想你女儿吗。

他说,想。可她不想我。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她十年没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说,也许她忙。

他说,忙什么,她恨我。

我说,为什么恨你。

他说,我没本事,没留住她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不是你的错。

他说,我知道,可她还是恨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赵老板这辈子,想我自己这辈子。我们两个,都是被生活推着走的人。他留不住前妻,我留不住青春。他老了,我累了。我们凑在一起,像两个瘸子互相搀着走路,走不快,可也倒不了。

二十二

解封以后,赵老板的身体更差了。他走几步路就喘,吃饭也吃不下去,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我带他去医院,医生说他心脏功能衰竭,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养着。

他躺在床上,跟我说,小周,我可能没多少日子了。

我说,别瞎说。

他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

我说,你少说两句,歇着。

他摇摇头,说,你听我说。我走了以后,这房子你住着。我已经立了遗嘱,房子留给你。不多,六十多个平方,老房子,不值什么钱,但你有个地方住。

我说,我不要。

他说,你拿着。这是我欠你的。

我说,你不欠我。

他说,我欠。当初找你,我是有私心的。后来我妈走了,我没让你走,又是有私心的。我耽误了你这么多年,总得补偿你。

我说,赵老板,你别说了。

他说,你听我说完。你还年轻,才三十四。等我走了,你再找个人。别找上海人了,找个外地的,老实本分的。你要是找着了,带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说,你哭什么。

我说,我没哭。

他说,你哭了。

我说,风大,迷眼睛了。

他说,窗户关着呢。

我没话说了。

二十三

2021年冬天,赵老板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给他喂水。他喝了一口,说,小周,我想听你唱个歌。

我说,我五音不全。

他说,没事,随便唱。

我想了想,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那是我唯一记得全的歌,我妈小时候哄我睡觉唱的。

他闭着眼睛听,嘴角微微翘着。我唱完了,他没说话。我低头一看,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醒。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等医生来。他的手还是温的,但慢慢凉了。我看着他的脸,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跟我说辛苦你了,想起他给我下的那碗面,想起他站在外滩边上看着陆家嘴说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了,想起他攥着我的手说小周你走吧。

我没哭。我只是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

后来医生来了,护士来了,殡仪馆的车来了。我把赵老板送走了。

二十四

赵老板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在虹口的老房子里。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六十多个平方,两室户,二楼,没电梯。客厅里还是那张方桌,四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视机。他的房间空着,我偶尔进去坐坐,看看他床头那张他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我没卖房子。这是他留给我的,我舍不得。

我把他的东西收拾了,该扔的扔,该留的留。留了他的一件深蓝色夹克,他第一次跟我见面的时候穿的,领子磨白了,扣子掉了一颗。留了他的一本相册,里面有他年轻时候的照片,跟他前妻的合影,他女儿小时候的照片。留了他的一本笔记本,里面记着电话号码和一些零碎的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纸箱里,塞在床底下。有时候想起来,会拿出来翻翻。

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到底算怎么回事。二十七岁那年,为了一个户口,嫁给了一个比我大二十六岁的老头。我照顾了他十年,陪了他十年。他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我给了他一个安稳的晚年。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可有感情。那种感情,说不清道不明,可它真实。

我有时候又想,如果当初我选了陈建国,会怎么样。也许我们结了婚,生了孩子,住在浦东的新房子里,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可也许我们过不到一块儿去,吵吵闹闹,最后还是散了。

我不知道。生活没有如果。

二十五

我现在还在上海。

还在那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涨到了六千五。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挤地铁,赶公交,到公司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再挤回来,到家快八点。做饭、吃饭、洗澡、睡觉。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日子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我还是一个人,还是住在那套老房子里,还是每天两点一线。可我有了上海户口,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一份安稳的日子。

我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弄堂里的老头老太太晒太阳,想起赵老板。他以前也喜欢坐在楼下晒太阳,跟邻居下棋,跟人聊天。他走了以后,楼下那把椅子空了,没人坐了。

我有时候想,他要是还在,该多好。我给他做饭,他给我讲老上海的故事。我扶他去外滩,他跟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我下班回来,他给我下一碗面,卧个鸡蛋。

可他不在了。

二十六

2023年,我三十七了。

我妈催我结婚。她说,小燕,你都三十七了,再不找就来不及了。我说,急什么。她说,怎么能不急,你一个女人,总得有个家。

我没跟她说赵老板的事。她只知道我嫁了个上海人,后来那人死了,留了套房子给我。她不知道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不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她托人给我介绍对象,老家的、上海的、外地的都有。我见过几个,有离了婚的,有一直没结的,有比我小的,有比我大的。吃了饭,聊了天,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不太会处对象了,可能是习惯了一个人,可能是心里还住着那个老头。

有一天我整理床底下的纸箱,翻出赵老板那件深蓝色夹克。我把夹克拿出来,抖了抖,扣子掉了一颗。我从针线盒里找了一颗差不多的扣子,穿上针,慢慢给他缝上。缝完了,我把夹克抱在怀里,坐在床上,闻了闻。夹克上已经没什么味道了,只剩下樟脑丸和旧布料的混合气味。

我忽然哭了。哭得停不下来。

我哭赵老板,哭我自己,哭这十几年乱七八糟的日子。我哭我二十七岁那年的选择,哭我三十四岁那年的失去,哭我现在三十七岁还一个人坐在这套老房子里。

我哭了很久,哭累了,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夹克叠好,放回纸箱,把纸箱塞回床底下。

然后我起来做饭,一个人吃。吃完洗碗,看电视,洗澡,睡觉。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我起来上班。

日子还在继续。

二十七

我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我遇见一个人,我会跟他说什么。

我会跟他说,我结过一次婚,嫁了个比我大二十六岁的上海老头。他给了我户口,给了我房子,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我照顾了他十年,陪他走完了最后的日子。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可有感情。

我会跟他说,我不后悔。不后悔嫁给他,不后悔照顾他,不后悔留下来。他给了我一个家,虽然是假的,可也是家。他给了我一个身份,虽然是换来的,可也是身份。

我会跟他说,我现在一个人,过得挺好。有房子住,有工作做,有饭吃,有觉睡。我不缺什么,就缺一个能说话的人。

我会跟他说,如果你愿意,就坐下来,听我说说这十几年的事。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自己跟自己说也行。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个人。也许有,也许没有。

可我知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算好,不算坏。不算幸福,不算不幸。就是一个安徽女人,为了一个户口,嫁给了一个上海老头,然后过了十几年。日子过完了,老头走了,她还活着。

她还得活下去。

二十八

前几天我路过虹口区那个老弄堂,看见二楼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一件白衬衫。

那件衬衫跟我没关系。这房子现在是我住着。

可我还是站在弄堂口看了一会儿。我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天很冷,我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楼下往上望。赵老板站在二楼窗口,朝我招手,喊,小周,上来。

我上去了。然后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我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七岁。从一个大专毕业的农村姑娘,变成一个上海户口的中年女人。从一个为了户口嫁人的女孩,变成一个守着老房子过日子的女人。

我得到了户口,失去了青春。得到了房子,失去了爱情。得到了安稳,失去了可能。

可我不后悔。

因为这就是我的日子。我的选择。我的命。

二十九

写到这里,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客厅的方桌前,台灯亮着,照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我在上面写字,写我的故事。字歪歪扭扭的,跟赵老板那本笔记本里的字差不多。

楼下弄堂里有人喊吃饭,有人在炒菜,有小孩在哭。上海的天一天天冷了,窗户上起了雾。我用手擦了一块,看见外面路灯亮了,黄黄的,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我想起赵老板走的那天晚上,我给他唱《月亮代表我的心》。他听着听着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

我忽然想,他也许不是睡着了。他是走了。去找他妈妈了,去找他前妻了,去找他女儿了。或者哪儿也没去,就在我身边,看着我。

我关上台灯,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的路灯,透过雾气照进来,昏黄昏黄的。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刚好能入口。

我端着水回到客厅,坐在方桌前,看着窗外。上海很大,很亮,很热闹。可我就坐在这间六十多个平方的老房子里,一个人,一杯水,一夜。

这是我选的日子。

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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