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130米的清水砖墙是什么水平？百年前后的工匠都在和它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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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昌路茂名南路路口走进淮海坊，一排排敦厚的砖木结构房子，掩住了外面的喧嚣。

有别于沿街面“芝麻灰”色调，淮海坊里是清一色清水砖墙，红砖码得规整，砂浆勾缝一气呵成，不加涂料修饰，所见即所得，是为“清水”工艺。在“懂经”的人眼里，淮海坊的清水砖墙堪称艺术。

永业集团下属永嘉置业副总经理范永亮“修”了一整条南昌路的历史建筑，对淮海坊的清水砖墙仍连连赞叹。他解释其中“门道”：淮海坊最长的联排由30个门栋组成，102年前的工匠在没有先进仪器辅助下，最长能砌出近130米的清水砖墙，从头到脚、从上到下严丝合缝，不见歪斜。

淮海坊建筑有圆弧、锐角，对砌砖工艺要求很高，大修中这些清水砖墙被修缮一新。本报记者 邢千里 摄

考究庄重的淮海坊，是上海旧里与新里建筑风格转换时期诞生的经典新式里弄小区，也是衡复风貌区内有名的文化名流聚居地，获评上海市优秀历史保护建筑。风雨中矗立百年有余，目前由淮海坊、来德坊、汾晋坊组成，共计22个自然幢。一场耗时数年的重大修缮，正在令其重焕光彩。

大修从外向内逐步推进，目前已完成南昌路至茂名路沿街房屋修缮，修缮面积达7875平方米，实施16个合用卫生间、17个合用厨房改造整治。近日，工人们选取坊内一栋房子做“小样”，正在修补砖石、重新对缝，这将作为大修二期交付标准，送专家审核。淮海坊预计2027年底完成全部修缮。与此同时，南昌路全线风貌提升也指日可待，未完成修缮的风貌建筑仅余2栋。

工人们选取坊内一栋房子做“小样”，正在修补砖石、重新对缝，这将作为大修二期交付标准，送专家审核。本报记者 邢千里 摄

还原：上海批荡

从南昌路走过，沿街建筑外立面大多为水泥色，衬得各家小店活色生香。

凑近细看，“水泥”并不简单：无数微小石粒嵌在其中，比涂料多一份庄重，比水泥多一份质感，比石料多一份实惠。这是上世纪物美价廉的建筑饰面工艺——水刷石。

范永亮介绍，水刷石约在20世纪10年代传入上海，起初在欧洲流行，发扬光大却在上海，因此这一舶来技艺的英文以上海命名：Shanghai Plaster，直译“上海批荡”。淮海坊沿街外立面就采用了水刷石工艺，只是过去百年间，沿街建筑许多从住宅变为商铺，一些个性化装修掩盖了外立面本貌。

大修还原了淮海坊沿街建筑外立面的水刷石工艺。本报记者 邢千里 摄

大修一期围绕淮海坊在南昌路与茂名南路的转角沿街房屋进行。对有涂料的墙面进行冲洗后，斑驳陆离的外立面露出原本的样子，也为修缮人员提供了水刷石配比的关键参考。历史上的搭建和改造，多多少少破坏了沿街外立面的初始样貌。对优秀历史保护建筑的修缮，不光恢复其筋骨，材料也力求无限接近原貌。有些石粒已不可寻，就用颜色品质最接近的代替；颗粒度和配比，则做到和原始墙面一模一样。

如今，淮海坊沿街面那些触手可及的墙面和立柱，大多是此次大修恢复出来的；高处墙面与之相比略有泛黄，则是师傅们一点一点洗刷，将一个真实的1924年还原至人们眼前。在南昌路上，师傅们甚至找到淮海坊一块原始门楣石，上面刻有“霞飞坊”3个大字。“这说明，淮海坊曾经是一个四通八达的新式里弄。”

大修中还原的原始门楣石。本报记者 邢千里 摄

修缮：清水砖墙

如今，人们更习惯于从路口的“淮海坊”门楣石下进出。范永亮介绍，淮海坊是上海第一批具有代表性的法式风格新式里弄，保护和修缮它，有助于人们直观了解新旧里弄、石库门等建筑的区别和演进。

多位文化名人曾在淮海坊居住，图为徐悲鸿旧居。本报记者 邢千里 摄

多位文化名人曾在淮海坊居住，图为巴金旧居。本报记者 邢千里 摄

在此之前，上海地区建造的多为旧式里弄，旧里绝大多数为石库门房子，有着标志性的黑漆大门、铜环、石质门框；而新里开始借鉴西方联排住宅。以淮海坊为例，用的是铸铁门，配备了现代化卫生设施，3层屋顶的烟囱说明这里曾经还有供暖设施。“弄堂内部道路也更加宽敞，因为当时已经出现了私家轿车。”范永亮说。

现代化设施也体现在房屋本身。建筑转角处的红砖均做了“拐弯抹角”：原本棱角分明的红砖，被打磨成圆润的弧形，以防车辆经过时对建筑造成损伤。一些“抹角”做得美观又经济实惠，从下至上，到车顶高度处渐渐收窄成一个漂亮的梭子形。

因出现了私家车，淮海坊的建筑出现了“拐弯抹角”。本报记者 邢千里 摄

这也是修缮清水砖墙时的乐趣之一。洗掉斑驳的防水漆、后人增贴的瓷砖，百年前工匠们的巧思露出真面目。“这是淮海坊100年来规格最高的一次修缮。”由于岁月和杂草青苔侵蚀，红砖难免出现破损。

部分建筑上的砖石风化破损较为严重，亟待修缮。本报记者 邢千里 摄

把砖块酥松的外表清除，缺损在2、3毫米以内，采用同色砖粉加固、打磨、抛光的办法修复；那些结块风化严重的砖块，或是瓷砖覆盖下受损较多的情况，就得买来整块老砖，切割成所需砖片进行加固和修复。这是整个大修中最耗时耗力的工作。7000余平方米建筑面积上，每一幢房屋、每一块红砖、每一道勾缝，都进行了修缮。

左侧为尚未修复的清水砖墙，右侧为已经修复的清水砖墙。本报记者 邢千里 摄

提升：进深大料

淮海坊7号在小区西南角，修复一新后，山墙高而宽阔，尤其是大挑檐加牛腿结构格外漂亮。“识别度很高，一看就知道是淮海坊的房子！”永嘉置业管理有限公司风貌保护建筑修缮创新工作室领衔人石建民感叹。

从大挑檐往下看，靠近楼顶的墙面上有一面小圆窗，楼底墙面也有一个小圆洞。范永亮解释：“这些都是透气孔，建筑内部空气流通，不容易滋生蚊虫，能延长房屋寿命。”淮海坊的房子从里到外均十分考究，比如屋内木地板并不直接铺在地面上，而是有半米架空层。透气孔的存在，可以将木地板的使用时间从三五年拉长至半个世纪。

高而宽阔的山墙、大挑檐加牛腿结构，是淮海坊的特色。本报记者 邢千里 摄

尽管100年前的人们想尽办法，木头终究会腐朽。此次大修中，工作人员发现许多木质大梁都已出现不同程度老化、白蚁啃噬的情况。“这类砖木结构的房子，全凭这根‘进深大料’承重，大修及时提升了房屋的居住安全。”范永亮说。此次大修不仅修缮外立面，也对房屋内部结构进行加固：将大梁整根替换，老化电线重新铺排，有必要的更换木门，就连墙面与楼梯的漆色，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淮海坊作为经典的新式里弄，原始户型的一层是会客间，后有厨房、厕所，楼上朝南房间为卧房，朝北为亭子间，顶层还有晒台。如今，“72家房客”的居住现状，厨卫公用则是常态。大修为居民们想得周到，根据房卡登记的户数装修公用部位。厨卫使用规则，原是墨守成规，因为大修需要将各户使用位置确定下来，不免引起了“计较”。“有时候一家灶台放得下与否，可能就差2公分，但要别人让2公分又何谈容易？”最极端的例子，一幢房子6户人家共用厨房，为此开了10次协调会，才最终完成厨房改造。在街道与居委会帮助下，居民工作才得以做通。

完成改造的合用厨房。本报记者 邢千里 摄

通过大修解决一些过去悬而未决的邻里矛盾，让住在淮海坊的居民们日子更和美，让南昌路沿线营商环境更好，才是保护淮海坊这样的优秀历史建筑的旨归。范永亮感慨，修缮历史建筑，单靠技术层面的恢复是不够的。职能部门、属地街道、沿街商铺和居民，大家把心捏到一起才能带来更佳效果。“好的环境需要大家一起维护。”如今，上海对优秀历史建筑、历史风貌区的大修正在逐渐形成更为合理的模式，步高里、陕南邨……越来越多的小区将从中获益。

原标题：《长130米的清水砖墙是什么水平？百年前后的工匠都在和它较劲……》

栏目主编：苏展 文字编辑：占悦

来源：作者：文汇报 周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