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二年正月初六,一名朝鲜医官走进畅春园。使团年年进京,进这座皇家禁园,这是头一回。他要看的那位皇子,病已经拖了五年。
这一天的经过,随团的子弟军官金昌业一笔一笔记进《老稼斋燕行日记》。三百年后,研究畅春园的学者从《燕行录全集》第33册里翻出这几页,给出一个判断:朝鲜人第一次进入这座皇家宫苑。外国医生怎么进的园子,看的是什么病,园里的规矩什么样,这份记录一条条都在。
先说人怎么进来的。
康熙五十一年冬至,朝鲜使团照例出发,正使金昌集,他的弟弟金昌业以子弟军官身份随行,团里带着随行医官,金德三在其中。正月初四,传话的是通官,也就是译官,到馆舍说了一句:「皇帝第七子在畅春苑有病欲见御医」,隔天来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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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门拱桥
初六一早,金德三进园。金昌业记下那段路:「环筑高墙,入一门,门内引水为池,池中泛二舟。再渡木桥,桥皆朱其栏。池边有宫室而不甚奢。」通官在前面带路,过了木桥,皇子卧处已经备好座位。双方在炕下行礼,落座奉茶,然后才问病。
病人三十多岁,病拖了五年,瘦得脱了形,得的是痰流注,膝头疼,头也疼,人已经下不了地。金德三在头部几处下针。药怎么开,他留了一句看完再议。辞出时他坐在大门外的铺子里,园里送出饭食招待。
诊病到这里停笔。疗效如何,赏赐几何,日记没有下文。
那位皇子是康熙第七子允祐,生于康熙十九年,这一年三十三岁,正合原文三十有余的说法。三年后他领镶黄旗大营随征噶尔丹,再后来封淳度亲王。
园门再开是正月二十五,这回进来的三个军官都是被点名的。康熙要亲眼看朝鲜人挽弓。侍卫先到馆舍,让军官们弯弓试手,选出金中和、柳凤山、卢恰三人。金昌业想跟着去看,译员一句话挡回来:「闲人不许往。」他递话请示,特许才下来。那天走了十几里大路,路面铺石,直通西直门,再四五里就到了畅春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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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桥骑队
医官进园,奉的是看病的差;军官进园,奉的是挽弓的差。名单之外,一个「闲人」都进不去。
朝鲜医生从园门进来,西洋的药走另一条路,路上同样设有关口。
康熙三十二年五月,康熙发热出汗,十三日起患疟疾,隔一日来一次,病势很重。他在满文朱批里记过这笔账:「朕自初八日始患汗病,十三日始疟疾,隔一日来一次,甚重,二十七日疟疾痊愈。」御医的方子压不住,葡籍医生卢依道也没能治好。传教士洪若翰、刘应送上金鸡纳霜。这药没有直接进御前:先找民间的病人试服,再由索额图、明珠等四位重臣各自服过,患病的好了,没病的没事,药才送到皇帝手里。当月二十七日,疟疾断根。
十七年后又一段。康熙四十七年,十八阿哥病故,废太子的事接连而来,康熙郁结于心,心跳的毛病犯了。西洋医生罗德先进上胭脂红酒与加那利葡萄酒。康熙四十八年的上谕里留下一句:「西洋上品葡萄酒乃大补之物,高年饮此,如婴童服人乳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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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骏马万吉骦
药进宫,人也跟着进。康熙五十八年,两广总督杨琳奏报,法兰西外科医生安泰五月十二日到广州,六月十八日起程进京。试用之后,康熙朱批:「外科故然好,会珐琅者不及大内所造,还可以学得。」外科过关,珐琅手艺不及大内,人留下学习。
还有一桩,跟金德三那次正好对上。西洋医生罗怀中给皇八子允禩看过足疾,双足溃烂化脓,疼得夜里睡不着。罗怀中看过之后劝住:如今阿哥还在跑差事,动了刀,往后就不能走路了。刀没有动。朝鲜医官诊皇七子,西洋医生看皇八子。两个皇子,两个外国医生,走的是同一套手续。
这套手续,比园门还细。
宫中管看病叫「请脉」。太医赴各宫看病,由御药房专职太监带领前往。诊视皇帝,会同内监在内局合药,药帖连名封记,医官与内监写上名字,封好送御览。煎药时,两服合为一服,煮好分进两碗:一碗御医先尝,次院判,次内监;另一碗,才进御。
出了宫,规矩换一头。王公大臣病了请御医,先要奏明皇帝;准了,御医奉旨往诊,治到哪一步随时回奏,赏赐不得私受。皇帝驻跸园廷,太医院跟着随扈,奉旨点用的有,按班轮派的也有。畅春园的门禁另有一层,巡捕三营八旗护军「分拨兵弁,巡防禁苑」,雍正元年的上谕追记旧制,「从前八旗护军俱由京城往畅春园换班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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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图卷
金德三那天进园,从通官传话到门外赐饭,每一步都有人带着走。他行了几针,药议未定,园里已经备好了门外那顿饭。 是禁地拦了人,还是规矩护了人,各位读者心里有自己的一杆秤。这份朝鲜医官的入园记录,值得存着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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