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盘结果出来那天,是三月里的一个周六,在阿岚的工作室,一条老弄堂的三楼,门口挂着一串贝母帘。她把平板转过来,指着屏幕说,我跟陈屿的组合盘里,两个人的月亮一起落进了七宫,七宫是夫妻宫。
"你们这种盘,是要走到结婚的。"我手机在包里连着震了三下,是陈屿妈妈发来的语音,最后一条我没敢当着她的面点开。
阿岚又调出一张时空盘,说这张代表七年之后:守护夫妻宫的木星还稳稳在老位置,没有七年之痒,"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盘。"
我问她,那我们到底会不会结。她说,盘上是会的。顿了顿又补一句,盘上看不出他愿不愿意把工作搬到上海来。前半句我当场就听进去了,后半句出了门就忘。
事情得从头说。我和陈屿处了五年,我今年三十一,在上海做广告策划;他前年被公司调去南京的分部,两座城市隔着一小时四十分钟的高铁。
去年十月他爸突发不适,右边手脚不听使唤,出院回家做康复,他妈一个人扶着练。我妈催了两年婚,今年把话挑明:首付七十万我们家出,房子只写你的名字,条件是陈屿把工作调来上海。
名字的事她说得直白,钱是我们出的,总得给你留个底。陈屿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只说了一句,写你名字的房子,我住进去算什么。
会去找阿岚,是同事撺掇的。她甩给我一个直播链接,说这个姐姐讲盘像讲人话,不吓唬人。我看了两场,确实,生盘合盘都明码标价,合盘一次六百八。
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钱不多,买个安心。回去的地铁上我才把阿姨的语音听完,她说你叔叔昨晚自己扶墙又摔了一跤,小林,你劝劝陈屿,婚结不结的,先回来。
拿到那句"会结的",我像揣了颗定心丸。那半个月陈屿在电话里打太极,一会儿说再看看,一会儿说先这样,我居然不急了。反正是会结的盘,急什么。
现在回头看,预言最先改变的不是事情,是我拖下去的胆量。四月初,我妈在家庭群里发来两套房子的定位,让我们周末去看;阿姨的语音也从劝变成了哭,说五十多岁的人,学不会那些康复动作。
周中我和陈屿视频谈房子。他忽然说,要不你先过来吧,南京也有公司招策划的,你先过来,工作慢慢找。我说凭什么是我。他说我爸只有一个。
我说我的工作也只有一个。他顿了顿说,你过来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说那你怎么不过来。他半天没接上话。两个人隔着屏幕都没了声,挂了电话,冷战四天。
第四天夜里,我把合盘截图发给他,配了阿岚的原话,月亮落七宫,我们是能成的。发完就有点后悔,像拿一张符去镇他。他隔了四十分钟打来电话,开口第一句是,我也找人看过。
年前,他托姑妈约了个老家看八字的先生,把两个人的生辰发过去,两百块,隔天回了八个字:有缘无分,除非一方肯让。
他说他没敢告诉我,因为怕"让"的那个人早被写定了。写的是他,他就得回去;写的是我,他说不出口。那晚我们头一次把怕的东西摆上同一张桌子。
他怕的不是南通,是下一次他爸摔倒的时候自己不在场,之前他爸发病那晚他在南京开会,赶回去已是后半夜。我怕的是我三十一岁把上海的底子拆了跟过去,十年以后连吵架都吵得没底气。
末了他问,那我们是不是就到这儿了。这句话我半天没接上。睡前他发来一条,要是没有这些事,我们早就领了。我看了一眼,没舍得回,也没舍得删。
转折来得很难看。四月中的一个周三午休,同事把一段直播切片转给我,就四个字,这不是你吗。我在茶水间站着看完,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标题挂着《月亮七宫,一生一世一双人》,阿岚在镜头前讲,上个月来了个姑娘,三十一,做广告的,男朋友在外地,老爷子刚生完病,两边家庭谈不拢,"我跟她讲,你们这盘是能成的,姑娘当场就哭了。"
弹幕一排排飘过"求合盘""怎么预约"。哭是真的,别的像是我的日子被人拿去讲了。
我私信过去:三十一,做广告,男朋友在外地,是我。半小时后她回了三个字,对不起,后面跟一句,明天下午工作室见。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过去。
她没绕弯子,说讲案例是她的不对,当时以为已经够模糊,转账退我三百四,备注写着致歉。然后她收起营业的笑,说,你来的那天其实已经决定要跟他过了,你缺的是一句准话,我卖的就是准话,这行都卖这个。
我问她,那盘到底算不算数。她沉默了一会儿,讲了自己的事。七年前她那段婚姻吵得要散,她去找人看盘,对方说这张盘过不了七年,她信了,心气先散了,第八年去签的字。
后来她自己也学盘,越学越明白,盘上写的是倾向,没有决定。"我给了你想要的答案。可你要的从来不是答案,是决定。"她把收款又推了一遍,我盯了两秒,收了。钱该退,日子不该退给她管。
出门上地铁,我把那张截图翻出来看了很久,第一次看清了阿岚当时补的后半句:盘上看不出他愿不愿意把工作搬过来。这句话她三月就说过,是我自己只肯听一半。
那天起我没再预约过她,也没再问过任何人我跟陈屿到底会不会成。不是不想问,是我发现问出口的还是那一句话,我绕了两个月,还站在原地等别人给准话。
那个周五下班,我直接坐车去了南通。周六早上,我看着阿姨扶叔叔在客厅里走圈,叔叔右手攥着,一步一顿;康复计划单贴在冰箱上,是出院时医院给的,阿姨拿手机把每个动作拍下来,对着一条条练。
她背对着我抹了一下眼睛,说小林,我不是要拆散你们,我是学不会这些。回上海的高铁上,我打开备忘录写了个方案:陈屿申请调回上海分部;每周五晚回南通,周日夜里返沪,单程一小时二十分钟;平日请个白班护工,一个月四千二,阿姨出两千,我们出两千二;我们在上海先合租不买房,每人每月往共同账户存六千,首付自己攒;爸妈的钱不带条件就收,带条件先不收。
一条条写下来我发现,每一条都要花钱、花时间,或者要跟谁红一次脸,可写完那一刻,比拿到"会结的"三个字踏实多了。
周一晚上我一行一行念给他听。他半天没说话,末了说,我妈那关不好过。我说,我不需要你在她和我之间挑一个,你要想的是这几条里,哪一条你妈能接受,哪一条你做得到。
他说护工他来跟阿姨谈,调岗明天就去问,这个方案先试半年,半年后我们再对一对。挂电话前他问,你妈那边七十万的事呢。我说我自己去说,不用你挡。
后面的事是他事后讲给我的。他先说护工,再说调岗,最后说自己每周五回家,人不搬回南通。他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末了说,你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挂之前又问了句,护工一个月多少钱。
五月里她把两千块打进陈屿的卡,备注写着给护工搭伙。他把转账截图发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我妈那边是我自己回去说的。婚期往后推,首付我们自己攒,写谁的名字到时候再说。她一听陈屿要调回上海,语气先软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全用来骂我,说七十万摆在面前不要,被人灌了迷魂汤。
我说,妈,这钱要是得跟名字绑在一起,我们就先不要。我爸抽完半根烟,说,不拿我们的钱,往后你们吵架,我们老了也不插嘴。我妈撂下一句随你们,临走还是往我包里塞了两袋速冻馄饨。
从三月那张盘算起,大半年过去了。调岗报告陈屿递了两次,六周才批下来,七月初到上海报到,从此每周五晚上一小时二十分钟的高铁回南通,周日夜里回来;我每个月去一次,帮阿姨把下周的菜备出来,把冰箱上那张计划单拍照发给陈屿,让他周五回去对着练。
上个月阿姨发来视频,叔叔拄着四脚拐在楼下走了一整圈,走完自己坐在长椅上喘气,笑。上月底对账,共同账户里存了七万二。婚期没人再提,房子在哪儿买也没定。
昨晚是周日,陈屿拎着一袋他妈新腌的萝卜干进门。饭后,平台又把阿岚的直播推给我,标题是《连麦:他到底会不会娶我》,一个姑娘声音发着抖问合盘准不准。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别问了,问他愿不愿意。打完又删了。陈屿从厨房探出头,笑什么呢。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说,没什么,问你个正事,周五回去,给叔叔捎两斤香蕉,要软一点的那种,阿姨说他最近就爱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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