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领土只有2.4万平方公里，俄罗斯究竟是怎么一步步向外扩张

1725年2月8日，圣彼得堡冬宫的烛火在波罗的海的寒风中摇曳不定。

一张橡木书桌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从波兰边境一直延伸到太平洋沿岸，墨迹未干的标注标记着堪察加半岛和一条尚待探索的东方航线。

书桌的主人已经在五天前停止了呼吸。

他留给继承者的，除了一个正在崛起帝国的庞大舰队，还有一道尚未执行的命令：组建考察队，寻找从亚洲通往美洲的道路。

这道命令，最终将把俄国的东部边界推过白令海峡，推到北美洲的西海岸。

那道命令的执行者不会想到，他们效忠的这个国家，在一个多世纪之前还只是东欧平原上一个面积仅有二点四万平方公里的内陆小邦。

而当二十世纪来临前夕，它的领土已经膨胀到一千七百零九万平方公里，横跨欧亚两大洲，成为人类历史上面积最大的陆地帝国。

从二点四万到一千七百零九万，超过七百倍的扩张。

这个数字背后，是一部持续了四百年的忍耐、算计与征伐的历史。

故事要从莫斯科还没有成为一座城市的时候说起。

1147年，苏兹达尔王公尤里·多尔戈鲁基在争夺基辅王位的战争结束后，邀请盟友斯维亚托斯拉夫·奥利戈维奇到一个叫莫斯科的边境地点庆祝胜利。

这是俄罗斯编年史中第一次提到莫斯科这个名字。

当时它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集市，被茂密的森林和沼泽环绕，连像样的城墙都没有。

尤里后来加固了这里的防御设施，莫斯科才开始有了城市的雏形。

但莫斯科真正的崛起，要等到一个多世纪以后，等到一场浩劫将基辅罗斯的旧秩序彻底碾碎之后。

1237年，拔都率领的蒙古大军越过伏尔加河，攻入罗斯诸公国。

梁赞陷落，弗拉基米尔陷落，基辅陷落。

罗斯各国的王公血脉几乎被蒙古人斩尽杀绝。

正统的基辅罗斯王族消亡了，留下的是一片权力真空。

这片真空里，一个新的力量正在悄然生长。

蒙古人需要有人替他们收税——他们自己不擅长管理农业定居民族的财政。

于是他们选了一个当地人，授予他征收全罗斯贡赋的权力。

这个人叫伊凡·达尼洛维奇，后世称他为伊凡一世，外号“卡利塔”，意为“钱袋”。

伊凡一世生于1288年，是莫斯科王公丹尼尔的小儿子。

他为人精明，行事谨慎。

1327年，特维尔公国爆发了反蒙古起义，城中百姓将蒙古使臣全部杀死。

消息传到金帐汗国大汗月即别耳中，大汗震怒，准备让整个罗斯承受他的怒火。

伊凡一世听到消息后，立刻快马加鞭赶到大汗的宫廷。

他没有为特维尔求情。

他做的恰恰相反——他引导大汗将怒火倾泻在自己的政敌特维尔身上。

他获得了大汗的充分信任，被命令率领五万蒙古大军讨伐特维尔。

特维尔遭到毁灭性打击，大批俘虏被伊凡运回莫斯科充当劳动力。

“卡利塔以摧毁特维尔作为代价拯救了莫斯科，拯救了整个罗斯。”

俄罗斯史学家在《俄罗斯同一国家的形成》中这样评价。

1328年，伊凡一世受封为弗拉基米尔大公和罗斯诸王公之首，获得了代蒙古人征收全罗斯贡赋的权力。

借助从蒙古人那里获得的名头和权力，他开始一步步扩充莫斯科的疆土。

他购买邻邦的土地，兼并弱小公国的领地，同时将东正教会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莫斯科主教将讲坛迁到了莫斯科，教会与大公的政治联盟由此稳固。

伊凡一世1340年去世时，莫斯科公国的面积已经远超他继承时的规模。

他用金钱和算计，为莫斯科积累起了崛起所需的第一桶金。

但在金帐汗国的大汗面前，莫斯科依然是一个恭顺的附庸。

这种局面持续了整整一百四十年。

打破这一局面的人，叫伊凡三世。

伊凡三世生于1440年，1462年继承莫斯科大公之位。

他继位时，金帐汗国已经今非昔比。

汗国内部分裂成多个互相敌对的汗国——克里米亚汗国、喀山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各自为政，大帐汗国只剩下一小部分领土。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帐汗阿黑麻仍然认为莫斯科是他的朝贡国。

伊凡三世没有急于摊牌。

他先做了一件看似与蒙古无关的事。

1472年11月，伊凡三世迎娶了拜占庭帝国末代皇帝的侄女索菲娅·帕列奥罗格。

索菲娅是教皇保罗二世收的养女，这场婚姻原本是罗马教廷试图统一东西方教会的政治安排。

但伊凡三世对此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索菲娅带来的双头鹰徽章——那是拜占庭帝国的象征。

从此莫斯科大公的玺印上出现了双头鹰，一头望向西方，一头望向东方。

与此同时，伊凡三世开始着手处理北方的诺夫哥罗德。

诺夫哥罗德是罗斯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坐落在沃尔霍夫河两岸，南距伊尔门湖六公里。

沃尔霍夫河穿城而过，一岸是克里姆林宫和圣索菲亚大教堂，另一岸是繁忙的商业区。

这座商业共和国极盛时期面积超过三百万平方公里，掌握着通往波罗的海的出海口，曾将瑞典和日耳曼骑士团打得惨不忍睹。

楚德湖一战，日耳曼骑士团一万二千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此后三百年没有再越过涅瓦河一步。

但对伊凡三世来说，诺夫哥罗德的存在是一根眼中钉。

它就在莫斯科北方，如果莫斯科想向西或向北扩张，必然受其掣肘。

而且诺夫哥罗德内部亲立陶宛的贵族势力正在抬头，如果它倒向立陶宛，莫斯科将面临南北夹击的危险。

1471年春，伊凡三世出兵诺夫哥罗德。

7月14日，莫斯科军队在舍隆河畔击败诺夫哥罗德民兵。

诺夫哥罗德被迫求和，放弃独立地位。

但这还不够彻底。

1477年9月，伊凡三世以诺夫哥罗德不承认自己是“国君”为由，再次进军。

12月初，诺夫哥罗德被彻底封锁。

1478年1月13日，诺夫哥罗德当局投降，大主教费奥菲尔签署了结束独立的宣誓证书。

莫斯科得到了一块比本土大好几倍的领土。

诺夫哥罗德的吞并，是“远交近攻”策略的第一次完整实践。

伊凡三世在动手之前，已经与克里米亚汗国建立了同盟关系，确保南线不会出现干涉。

而当大帐汗阿黑麻最终在1480年率军北上时，他发现莫斯科已经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小邦了。

1480年10月8日，阿黑麻汗的军队抵达乌格拉河。

他计划绕过奥卡河防线，与波兰国王卡西米尔四世会合。

但卡西米尔的军队始终没有出现——克里米亚汗国正在威胁波兰与立陶宛的南部边境，卡西米尔无法分身。

双方在乌格拉河两岸对峙了四天。

莫斯科军队有火枪，鞑靼人没有。

阿黑麻汗试图渡河，但每次都被击退。

他退到Vorotynsk镇等待援军，但援军始终不来。

冬天临近，鞑靼军队缺乏物资，疫病流行。

11月11日，阿黑麻汗下令南撤。

鞑靼人的撤退被看作莫斯科公国的胜利。

伊凡三世和他的军队返回莫斯科庆祝。

两百多年的蒙古统治，就此终结。

伊凡三世继续扩张。

他吞并了特维尔，将梁赞公国纳入势力范围——1464年他将独妹安娜嫁给梁赞大公瓦西里·伊凡诺维奇，此后梁赞逐渐沦为莫斯科的附庸。

到1505年伊凡三世去世时，莫斯科公国的面积已经从伊凡一世时代的两万多平方公里扩张到约四十三万平方公里。

但真正的飞跃，要等到他的孙子伊凡四世登上沙皇之位。

伊凡四世生于1530年，三岁丧父，八岁丧母。

他在大贵族争权夺利的血腥环境中长大，这塑造了他多疑而残酷的性格。

1547年1月16日，他正式加冕为沙皇，成为俄罗斯历史上第一位沙皇。

伊凡四世的目标很明确：向东。

金帐汗国解体后留下的喀山汗国和阿斯特拉罕汗国控制着伏尔加河流域，扼住了俄国向东方和南方扩张的咽喉。

喀山汗国尤其危险，它距离莫斯科只有几百公里，鞑靼骑兵随时可以突袭俄国腹地。

1552年6月16日，伊凡四世亲率十五万大军从莫斯科出发，向喀山进军。

俄军携带了大量火炮，还请来了英国攻城专家指导挖掘地道。

8月20日，大军抵达喀山城下，开始围城。

喀山城防坚固，鞑靼守军顽强抵抗。

俄军用重炮轰击城墙，并在正门对面建造了一座高十五米的三层炮台，从炮台向城内猛烈轰击。

丹麦技师指导俄军挖掘地道，将火药埋入城墙之下。

10月2日，地道引爆，城墙崩塌。

俄军涌入城中。

据编年史记载，沙皇下令将城中幸存的男性守军全部处死。

喀山陷落。

四年后，1556年，阿斯特拉罕汗国也被吞并。

俄国控制了整个伏尔加河流域，打开了通往里海和乌拉尔山脉以东的大门。

1555年，伊凡四世派兵越过乌拉尔山脉，进入西伯利亚。

1563年，他自称“全西伯利亚皇帝”，招募哥萨克组织远征军。

第二年，哥萨克首领叶尔马克率军攻入西伯利亚汗国首都。

伊凡四世为俄国留下的，不仅是一块块新领土，还有一个理念：沙皇的权力不受任何限制，俄国的边界没有终点。

但伊凡四世的扩张集中在东方和南方。

真正让俄国成为一个欧洲强国、并开启向西方和北方大规模扩张的，是彼得一世。

彼得一世生于1672年，1682年即位，但直到1696年独掌大权后才开始推行他那场改变俄国命运的改革。

他亲自去荷兰和英国学习造船，回国后强行推行西化政策，逼迫贵族剪掉长胡子、穿西式服装。

他建立了俄国的第一支正规海军，按照西欧模式重组陆军。

1716年颁布的“军事法规”对军队的组织、管理、训练和服役做了全面规定，1722年又进行了补充修改。

行政方面，他取消了旧式的衙门制度，建立了参政院和各个委员会，以集体决策取代个人独断。

1718年至1724年间，他推行了人头税改革，以直接税取代按户征税，同时废除了奴隶制度，将奴隶转变为农奴。

这些改革的目的只有一个：战争。

彼得一世的目标是波罗的海的出海口。

当时波罗的海沿岸掌握在瑞典手中。

1700年，俄国与丹麦、萨克森结盟，发动了北方战争。

战争持续了二十一年。

1703年，俄军在涅瓦河口击败瑞典军队，彼得下令在那里建造一座新城市——圣彼得堡。

1712年，他将首都从莫斯科迁到这座建在沼泽上的新都。

1721年，北方战争以俄国的胜利告终。

瑞典将波罗的海东岸的大片领土割让给俄国。

同年，参政院授予彼得“全俄罗斯皇帝”的称号。

但彼得一世的目光不仅仅盯着西方。

1724年12月，自知时日无多的彼得大帝下达了他最后一道命令：组建堪察加考察队，寻找从亚洲通往美洲的道路。

这道命令的背后，是一个德意志人莱布尼茨的建议。

莱布尼茨是彼得一世的至交好友和顾问，他向彼得提出了一个问题：亚洲和美洲大陆是否相连？

如果相连，就可以通过亚洲直达美洲，抢夺殖民地。

彼得一世任命丹麦籍的俄国海军准将维他斯·白令为考察队队长。

但命令下达两个月后，1725年2月8日，彼得一世在圣彼得堡去世。

考察队的组建工作尚未完成。

彼得一世的第二任妻子叶卡捷琳娜一世继承了皇位。

她下令继续执行彼得一世的遗命。

白令考察队最终在1728年和1741年两次出海，确认了亚洲和美洲之间隔着一道海峡——后来被称为白令海峡。

1741年，白令的船队抵达了北美洲的西海岸，阿拉斯加进入了俄国的视野。

从彼得一世到叶卡捷琳娜二世，俄国在七十多年的时间里完成了从区域强国到欧亚帝国的转变。

叶卡捷琳娜二世是德意志人，原名索菲娅·奥古斯塔·弗雷德里卡，出生于普鲁士斯德丁。

1744年，她被俄国女皇伊丽莎白一世挑选为皇位继承人彼得三世的未婚妻。

1745年，她与彼得结婚并皈依东正教，改名叶卡捷琳娜。

1762年，她率领禁卫军发动政变推翻了自己的丈夫，登上了皇位。

叶卡捷琳娜二世在位三十四年，将俄国的领土扩张推向了新的高度。

在南方，她两次对奥斯曼帝国发动战争。

1768年至1774年的第一次俄土战争以俄国的胜利告终，俄国获得了黑海北岸的领土和克里米亚的宗主权。

1783年，叶卡捷琳娜二世签署宣言，正式将克里米亚半岛并入俄国版图。

俄国终于拥有了梦寐以求的黑海出海口。

在西方，叶卡捷琳娜二世与普鲁士和奥地利联手，三次瓜分波兰。

1772年第一次瓜分，俄国获得了白俄罗斯东部和拉脱维亚部分地区。

1793年第二次瓜分，俄国获得了右岸乌克兰和白俄罗斯中部。

1795年第三次瓜分，俄国获得了立陶宛、库尔兰和西白俄罗斯。

三次瓜分之后，波兰立陶宛王国从欧洲地图上彻底消失。

在东方，叶卡捷琳娜二世继续向太平洋方向推进。

阿留申群岛成为俄国领土，俄国人在阿拉斯加建立了定居点。

到她在位末期，俄国的领土已经横跨欧亚两洲，并跨越了白令海峡到达北美洲。

1796年11月17日，叶卡捷琳娜二世在圣彼得堡病逝。

她留下的俄国，领土面积已经达到约一千七百万平方公里，是欧洲面积最大的国家，也是世界领土第一大国。

从1147年莫斯科第一次出现在编年史中，到1796年叶卡捷琳娜二世去世，六百多年的时间里，俄国从东欧平原上一个被森林和沼泽包围的小集市，扩张成为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庞大帝国。

伊凡一世的金钱、伊凡三世的耐心、伊凡四世的刀剑、彼得一世的改革、叶卡捷琳娜二世的野心——每一代人都在为这个帝国添砖加瓦。

恩格斯在分析俄国扩张时曾指出，俄国最早发明了“民族原则”，并将其运用于在东欧地区的领土扩张，用以体面地掩盖自身的大国领土和疆界扩张政策。

但无论后世如何评价，那个从二点四万平方公里起步的扩张机器，最终在欧亚大陆的版图上刻下了自己的形状。

圣彼得堡冬宫的那张橡木书桌上，地图上的墨迹早已干透。

从波罗的海到白令海峡，从克里米亚到阿拉斯加，这片土地的形状至今仍然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