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79年,三十七岁的李适在长安太极殿登基,成为唐朝第十位皇帝。这个新皇帝一上台就干了几件让满朝文武刮目相看的事:把各地进贡的珍禽异兽全部放归山林,遣散宫中数百名宫女,禁止各地上贡祥瑞,还下诏罢免了地方上的岁贡。
淄青镇的士兵听到这些消息,扔下兵器互相看着说:“明主出矣,吾属犹反乎?”连造反的军人都觉得,这回总算盼来个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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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也没想到,这个被寄予厚望的“明主”,后来会成为王安石和欧阳修一致认定的昏君。欧阳修在《新唐书》里评价他,说唐朝的藩镇越来越强、朝廷越来越弱,唐德宗要为唐朝灭亡负主要责任。王安石更直接,把唐德宗和西汉的昏君汉元帝并列,劝宋神宗千万不要跟唐德宗“同道”。
一个立志中兴大唐的皇帝,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活成“缺德”代名词的?
登基时的“明主”人设:从放宫女到禁进贡
李适登基之初的表现,放在整个唐朝的皇帝谱系里都算得上亮眼。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罢四方贡献”——停止各地向朝廷进贡奢侈品。代宗时期,各地节度使和观察使借着进贡的名义,搜刮民脂民膏往京城送,名为“贡献”,实为贿赂。李适一刀切了下去。接着他“出宫女数百人”,把宫里多余的宫女放回家。还“纵驯象”,把外国进贡的大象放归荆山以南。有地方官献上庆云图,说是祥瑞,李适回了一句:“朕以时和年丰为嘉祥,以进贤显忠为良瑞。如庆云、灵芝、珍禽奇兽、怪草异木,何益于人?”
这话说得漂亮。一个刚上台的皇帝,不贪图祥瑞,不沉迷享乐,关心的是“时和年丰”和“进贤显忠”,怎么看都像是个明君。
他还做了一件让宦官们心惊胆战的事。代宗时期,宦官出使各地,回来的时候带着大包小包的贿赂,代宗不但不追究,还嫌他们收得少。李适登基后,派宦官邵光超去给淮西节度使李希烈送旌节,李希烈送了邵光超仆人和七百匹缣。李适知道后大怒,把邵光超杖打一顿然后流放。消息传开之后,还没回京的宦官们纷纷把收来的东西扔在山谷里,再也不敢收受贿赂了。
这一切让朝野上下都觉得,唐朝终于等来了一个能收拾安史之乱烂摊子的皇帝。
可这个“明主”的人设,撑了不到三年就开始崩塌了。
卢杞登场:一个把贤臣杀光、把百姓逼疯的宰相
建中二年,李适任用了一个叫卢杞的人当宰相。这个决定,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转折点。
卢杞这个人,《旧唐书》给他的评价是“奸邪”。他的长相也很有辨识度——脸是蓝色的,大概是一种皮肤病或者胎记。但他最厉害的本事不在脸上,在嘴上。他“有口才”,尤其擅长揣摩皇帝的心思。
卢杞当上宰相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是杀了杨炎。杨炎是推行两税法的功臣,也是当时的宰相之一。卢杞看杨炎不顺眼,找了个借口把杨炎贬到崖州,又在半路上派人把他杀了。接着卢杞又杀赵惠伯。真德秀后来评论说:“杞恶杨炎,既谮杀之,赵惠伯何罪,亦杀之?盖不如是,无以张己之权,而使士大夫慑服之也。”
卢杞杀大臣的逻辑很清晰:杀杨炎是除掉政敌,杀赵惠伯是立威。一个刚当上宰相的人,用两个大臣的人头来告诉所有人:挡我路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杨炎被杀之后,卢杞把矛头对准了颜真卿。颜真卿是四朝元老,书法天下第一,也是朝中德高望重的重臣。卢杞对他“忌之”,想把他排挤出朝廷。正好淮西节度使李希烈造反,卢杞就向李适建议,派颜真卿去劝降李希烈。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死路,可李适居然同意了。颜真卿到了李希烈那里,被扣押,最终被杀。
一个宰相,用皇帝的手,把朝中最有威望的老臣送去死地。而皇帝,居然就这么答应了。
卢杞还干了一件事,让当时的人恨不得吃他的肉。他当宰相期间,巧立名目征收各种苛捐杂税,搞得“天下侧目,欲食其肉”。李适不是不知道卢杞的所作所为,可他就是不罢免卢杞。泾原兵变的时候,李适逃到奉天,有大臣上书弹劾卢杞,李适不得已把卢杞贬到新州。可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用卢杞,李适的回答是:“我未见其奸邪。”
一个皇帝,用了五年时间,把一个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是奸臣的人,当成忠臣用。 这不是眼瞎,这是心盲。
冤杀刘晏:拿忠臣的血来填国库的窟窿
在卢杞杀杨炎之前,李适自己先杀了一个人。这个人叫刘晏。
刘晏是唐朝最会搞钱的人。安史之乱后,唐朝财政一塌糊涂,刘晏主持盐铁转运,通过改革盐政、疏通漕运、稳定物价,硬是把唐朝的财政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他理财的本事,放在整个中国古代经济史上都排得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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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刘晏有一个问题:他跟杨炎有仇。杨炎是元载的旧部,元载当宰相的时候,刘晏参与了审理元载的案件,导致元载被杀。杨炎一直记恨刘晏。李适登基后,杨炎当了宰相,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搞死刘晏。他散布谣言,说刘晏曾经上书劝代宗立独孤妃为皇后,意图动摇李适的太子之位。李适信了,把刘晏贬到忠州,然后派人去杀了他。
刘晏死的时候,天下人都觉得冤枉。 一个替国家管钱袋子、从乱世里硬生生挤出钱来养活朝廷的人,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谣言,被贬被杀。刘晏死后,唐朝的财政再也没能恢复到他在时的水平。
两税法:一项好制度是怎么被玩坏的
李适登基之初,有一件事他做对了——支持杨炎推行两税法。
两税法是把原来的租庸调制改成“唯以资产为宗”,按土地和财产多少来征税,分夏秋两次缴纳。这项改革在当时是很有远见的。租庸调制的核心是“人丁”,可安史之乱后人口大量流失,户籍乱七八糟,按人头征税根本征不上来。两税法按资产征税,至少在理论上更公平,也更适应当时的实际情况。
可问题是,两税法只坚持了四年就遭到了废除。原因在于,李适把这个制度当成了敛财的工具,而不是改革的起点。 两税法规定“二税外辄率一钱者以枉法论”,可李适自己先破了这个规矩。他加征间架税、除陌钱,搞得“百姓愁苦,破产不能支”。
范祖禹对这件事的评价一针见血:“德宗之政名廉而实贪,故其令始戒而终废。盖禁暴之法虽具,而诛求之意常出于法外。”意思是,李适的政策名字上看着清廉,实际上是贪。禁令写得再好,他想敛财的时候,什么规矩都可以绕过。
奉天之难:一场因“缺德”引发的逃亡
建中四年,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五千士兵路过长安,准备去前线打仗。这些士兵冒着严寒赶路,又累又饿,按照惯例,朝廷应该给赏赐。可李适什么都没给。京兆尹王翃奉命犒赏军队,只给了粗饭,而且饭食已经腐臭了。
士兵们炸了。他们冲进长安城,占领了皇宫,李适仓皇出逃到奉天。叛军推举朱泚为首领,朱泚在长安称帝,国号大秦。
李适在奉天被围了一个多月,差点死在城里。他写了一封罪己诏,里面说:“朕嗣服丕构,君临万邦,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诚莫追于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复于将来。”这封罪己诏写得很诚恳,武夫暴卒读了都感动得流泪。
可问题在于,罪己诏写得再好,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这场灾难是他自己招来的。 如果他不任用卢杞,如果他不冤杀刘晏,如果他不加征苛捐杂税,如果他在泾原兵路过长安的时候给足赏赐,这场兵变根本不会发生。
罪己诏里有一句话很值得琢磨:“不念率德,诚莫追于既往。”意思是,不遵循德义,过去的事已经追不回来了。李适知道自己做错了,可他的“知道”只停留在纸面上。
回头就变脸:宦官掌兵与姑息藩镇
奉天之难是李适一生的分水岭。在这场灾难之前,他疏远宦官,信任武将。在这场灾难之后,他做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在泾原兵变中,李适信任的禁军将领根本召集不到兵力来保卫皇宫。而在李适逃到奉天最狼狈的时候,守在他身边的只有两个内侍宦官和一百多个随从宦官。宦官的忠心让他感动,武将的冷漠让他心寒。
回到长安之后,李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神策军交给宦官统领。784年,他把神策军分成左右两厢,交给两名内侍宦官。786年,神策军扩编为左右神策军,宦官窦文场担任监军。到了795年,他下旨让宦官掌握神策军成为制度,还给掌兵宦官发了专门的官印。
从此,唐朝最精锐的中央禁军,落到了宦官手里。 宦官掌握军权成了中晚唐的恶性肿瘤。唐宪宗、唐敬宗两个皇帝被宦官杀害,唐文宗被宦官仇士良彻底架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李适。
与此同时,李适对藩镇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他刚登基的时候,雄心勃勃地要削藩,结果引发了四镇之乱。奉天之难后,他不再削藩了,改成姑息。藩镇节度使想世袭就世袭,想扩地盘就扩地盘,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宫市与进奉:皇帝亲自下场当“强盗”
奉天之难后,李适变得比以前更贪财了。他“属意聚敛,常赋之外,进奉不息”。
他设立了两个私库,一个叫琼林,一个叫大盈,专门储藏群臣进贡的财物。地方节度使看准了这个机会,纷纷以“羡余”的名义向李适进贡。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有日进”,江西观察使李兼“有月进”。常州刺史裴肃靠卖柴炭和案纸来进奉,因此升了浙东观察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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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适还设了一个叫“宫市”的东西。宫市就是宦官到市场上“买”东西,名义上是买,实际上是抢。宦官们在长安的东西两市安排了几百个“白望”——就是到处张望、看到好东西就上去拿的人。他们用几尺破布烂绢来“酬值”,有时候连这点东西都不给,还要向卖家索要“进奉门户”和“脚价钱”。有农民用驴驮着柴到城里卖,宦官用几尺绢“买”了他的柴,还要他把驴送进宫里。农民哭着把绢还给宦官,宦官不要,非要他的驴。农民说:“我有父母妻子,待此而后食。今与汝柴而不取直而归,汝尚不肯,我有死而已!”说完把宦官打了一顿。这件事闹到李适那里,李适把宦官撤了职,赏了农民十匹绢,可宫市照旧。
一个皇帝,默许手下的宦官在京城里公开抢劫,抢完了之后象征性地处罚一下抢劫的人,然后继续让人抢。
贬陆贽、用裴延龄:把最后一个说真话的人赶走
在李适的朝堂上,有一个人的存在格外刺眼。这个人叫陆贽。
陆贽是唐朝中后期最杰出的政论家,也是李适在奉天逃亡期间最信任的谋臣。李适的罪己诏就是陆贽起草的。那封感动了无数人的诏书,出自陆贽的手笔。
可回到长安之后,李适对陆贽的态度就变了。陆贽太清廉了,清廉到“诸道馈遗,一概拒绝”的程度。有些官员给陆贽送礼被拒,心怀不满,跑到李适那里告状。李适也觉得陆贽“清慎太过”,就私下里对陆贽说:“卿清慎太过,诸道馈遗,一概拒绝,恐事情不通,如鞭靴之类,受亦无伤。”意思是,你太清廉了,别人送点鞭子靴子之类的小东西,收一收也没关系。
一个皇帝,公开教唆宰相收受贿赂。 陆贽的回敬掷地有声:“贿道一开,辗转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玉……是以涓流不绝,谿壑成灾矣!”贿赂的口子一开,就会越开越大。收了鞭子靴子,下一步就是黄金珠玉。涓涓细流不堵住,就会变成滔天大水。
李适听了这话,无言以对。可无言以对不代表他会改。陆贽不肯同流合污,又有裴延龄在旁边不断进谗言,最后陆贽被贬出朝廷。
裴延龄是继卢杞之后李适重用的又一个奸臣。他“益为天子积私财而生民重困”,替李适搜刮民财,搞得百姓困苦不堪。裴延龄死的时候,“人相贺”——老百姓互相庆祝,可见这个人有多招人恨。
一个“缺德”皇帝的完整画像
李适在位二十六年,从三十七岁登基到六十四岁去世。这二十六年里,他做了什么呢?
他登基之初,放宫女,禁进贡,纵驯象,罢祥瑞,朝野上下都以为“明主出矣”。他支持杨炎推行两税法,想解决安史之乱后财政崩溃的问题。他试图削藩,想恢复中央权威。这些事情如果做成了,他未必不能成为一个中兴之主。
可他做成了哪一件?两税法只坚持了四年就名存实亡。削藩引发四镇之乱和泾原兵变,他自己被赶出长安。奉天之难后,他不仅没有吸取教训,反而变本加厉:把神策军交给宦官,从此埋下了宦官专权的祸根;设琼林、大盈私库,公开聚敛;纵容宫市,让宦官在京城抢劫百姓;教唆宰相受贿,把最后一个敢说真话的陆贽赶出朝廷。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唐朝往深渊里推。 欧阳修说他应该为唐朝灭亡负主要责任,这个判断并不苛刻。李适之后的唐朝皇帝,面对的是一个宦官掌兵、藩镇割据、财政崩溃的烂摊子。这个烂摊子,李适是主要的制造者。
王安石把唐德宗和汉元帝并列,劝宋神宗“千万不要与唐德宗和汉元帝同道”。一个“德”字,本应是谥号里极高的评价。可李适的“德”,成了“缺德”的德。
他死后的谥号是“神武孝文皇帝”。谥法里,“神”是“民无能名曰神”,“武”是“克定祸乱曰武”。一个被叛军赶出都城、靠宦官保护才活下来的皇帝,谥号里带“武”字,多少有点讽刺。
李适的一生,是一个关于“人是怎么变坏的”的完整案例。 他不是一开始就坏,他一开始甚至表现得比大多数皇帝都好。可当他遇到挫折——削藩失败、被赶出长安——他没有反思自己,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把权力交给宦官,把钱财搜刮到自己口袋里,把说真话的人赶走,把奸臣当忠臣用。
奉天之难前,他还能写出一封感动天下的罪己诏。奉天之难后,他连装都懒得装了。一个曾经想当中兴之主的皇帝,最后活成了王安石和欧阳修眼中的“昏君标本”。这个转变的过程,比“缺德”两个字本身更值得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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