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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辅导员坦言:如今不少家庭确实供不起孩子读完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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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大学辅导员坦言:如今不少家庭确实供不起孩子读完大学,不是危言耸听,单算4年的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就已经压力巨大

教务处把欠费名单发到学院群里那天,是九月十六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下午我本来要去接孩子。

名单是Excel表格,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我们学院占了十九个。我挨个往下翻,翻到第七个的时候停住了。

许娟。学号2021开头,大三,会计专业。欠费金额:一万四千八。

我把那行数字看了两遍。一万四千八,对于一个三本独立学院来说不算大数。我们学校一年学费一万六,住宿费一千二,加起来一万七千二。她欠的是一万四千八,说明入学的时候交过一部分。

但问题不在这。

许娟这个孩子我有印象。大二那年她来找过我一次,问助学贷款的事。那天她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灰卫衣,头发随便扎着,坐在我办公桌对面,两只手一直攥着书包带子。她说家里出了点事,想问问能不能办贷款。

我给她讲了流程,让她回去准备材料。后来她没再来。

我当时以为她办成了。

名单上的其他十八个人,有几个我认识,有几个对不上号。但我第一个拨出去的电话是打给许娟的。响了三声就接了。

“许娟吗?我是辅导员李老师。”

那头安静了两秒。“李老师好。”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接电话。

“我看你学费还没交,是有什么困难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过了几秒她才说:“老师,我……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跟我爸说了,他说他想想办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不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没有追问,只说让她这周之内来办公室一趟。

挂了电话,我翻出她的家庭信息表。父亲一栏填的是:许建平,务工。母亲一栏:张秀云,务农。家庭住址是省里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县,后面跟着一个村的名字。

那一万四千八,够这个家庭攒多久?

第二天上午许娟来了。比上次见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下巴上冒了一颗痘。她坐在上次那个位置,书包放在腿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值钱的东西。

“老师,我爸说他来一趟学校。”

“什么时候?”

“他说下周一。”

我点了点头。然后我问她:“你办助学贷款的事,后来怎么没来找我?”

她低着头,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来回蹭。

“我爸说,贷款要还利息,不划算。他说他能凑上。”

“凑上了吗?”

她不说话了。

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这件事远不止一万四千八的问题。我当时以为这只是一个家庭暂时周转不开的故事。后来我才明白,对于一个月收入四五千的家庭来说,一万四千八不叫“暂时”,那是一座挪不走也绕不过去的山。

周一那天我特意没安排别的事。上午十点,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的男人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领口露出一截发黄的衬衫领子。裤子是黑色的,裤脚上沾了点泥点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进门先没说话,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我和另外两个同事身上各停了一下。然后他朝我走过来,伸出手。

“李老师吧?我是许娟她爸。”

手很粗糙,掌心全是干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握手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怕我不接。

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把杯子端端正正放在桌角,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的膝盖在抖,很轻微的,如果不是坐下来面对面,根本看不出来。

“许娟的学费……”我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着说了两遍,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这一万四,我这两天凑了一些,还差……还差七八千。”

他说“七八千”的时候眼睛看着桌角那杯水,像是在跟那杯水说话。

“家里是什么情况?”我问。

他这才抬头看我,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提了提就放下了。

“家里没啥情况。就是……钱不凑手。”

不凑手。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说今天出门忘带钥匙了一样。但我注意到他夹克拉链的拉头用一根别针固定着,别针歪了,把旁边那截拉链齿扎出一个洞。

“许娟妈妈身体不太好,”他说,“在家种点地,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我在外面做工,今年活儿不好找,工地那边压着三个月工资没发。”

“那生活费呢?一个月给她多少?”

他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然后他开始算,手指头在膝盖上点着,点了半天。

“去年一个月给一千。今年……今年有时候八百,有时候给不上。”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了看我的反应,又补了一句:“学校食堂不是便宜嘛,她省着吃,够了。”

我没有接话。我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学校食堂一荤一素加米饭,一顿十二块。一天两顿是二十四块,一个月按三十天算就是七百二。加上牙膏卫生纸洗衣粉这些日常开销,八百块只是刚够活着。

但我没说这个。对面的这个男人,他可能自己一个月连八百块都花不到。

“能不能跟亲戚借一借?”我问。

他摇头,摇得很快。“都借过了。她舅去年盖房借了一万还没还,她姑那边……她姑父前年做了个手术,也没钱。”

“那您今天来学校是打算怎么处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外面走廊里有学生经过,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又在远处散掉。

“李老师,我跟你说实话。”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用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一下,像是要画个圈,又没画完。“我这次来,是想问问,能不能让许娟先上着课,学费……我后面打工慢慢还。”

他说“慢慢还”的时候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自己都知道这话说不响。

我告诉他,学校有规定,欠费超过一学期,学籍会受影响。他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往后靠到椅背上,两只手从膝盖滑到了椅子扶手。他的眼睛看向窗外,食堂方向的下课铃正好响了,窗户玻璃震得嗡嗡的。

“那能不能……让她先休学一年?”他的声音突然哑了。“我今年把工钱要回来,再借一借,明年让她接着上。”

我愣住了。

休学一年,对于一个已经大三的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一届的同学毕业了,她掉到下一届。意味着这一年里,她可能再也回不来。

“许娟自己怎么想?”

“她不知道我来问这个。”他低下头,用手搓了搓脸。“我还没跟她说。”

那天下午,我把他送到行政楼门口。他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许娟上学年的成绩单。各科都在八十分以上,还有两门九十分。成绩单折了很多次,折痕处的字迹都快看不清了。

“这孩子念书一直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第一次有了点活气。“从小就是。她考大学那年,我们村就出了她一个。”

他把成绩单交到我手里,转身走了。背影在梧桐树底下越缩越小,最后拐进校门那条路的尽头。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儿就差不多了。等他凑到钱,或者办休学,总有个路子。

结果第二天,我们学院的书记把我叫去了。

“许娟那个事,”书记把门关上,压着声音,“她爸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贫困生补助的名额,不用还的那种。”

书记顿了一下,喝了口茶,茶是凉的。

“我跟他说,补助名额上学期就评完了。今年的要等年底。”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书记把茶杯放下,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老师,那能不能不让她上了。我把她领回去。’”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转了两圈。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书记又说,“声音是笑着的。像在开玩笑。”

但我知道那不是开玩笑。

那个用别针固定拉链的男人,那个掌心全是茧的男人,那个把女儿成绩单折了又折揣在怀里的男人——他笑着说出“领回去”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在算一笔什么样的账?

我拿起手机,翻到许娟的号码。屏幕亮着,光标在拨号键上闪。

我想打给她。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愿不愿意休学?问她知不知道她爸来过?还是问她,你妈到底得的什么病?

等等。

他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说的是“她妈身体不太好”。

但我记得很清楚,许娟填的家庭信息表上,母亲那一栏写的是——张秀云,务农。身体健康状况那栏是空的,什么都没写。

如果真的病得需要花钱,为什么不填?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窗外,食堂方向的烟囱开始冒烟了。风把烟吹过来,一股烧茄子的味道。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电脑主机嗡鸣的声音。

那天下午我没拨出去。手机屏幕暗下去以后,我把它扣在桌上,去食堂吃了碗面。面坨了,我一根一根挑着吃,脑子里全是那句“她妈身体不太好”。问题不在她妈病没病,问题在于——如果她妈真的病了,需要钱,这家人应该是四处借钱治病,而不是连学费都凑不齐。那就说明这个“病”要么不重,要么不真。

第二天早上,我在教学楼门口碰见了许娟。她正从另一侧楼梯往上走,书包带子勒在肩上,头低着,像在数台阶。

“许娟。”我叫住她。

她转过身,看见是我,脚步停了半拍。楼道里人来人往,有学生互相招呼着笑,有人抱着书跑着赶铃声。她就站在楼梯拐角那个窗户底下,窗框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你爸昨天来过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手在书包带上攥了一下。“他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先休学。”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课本。但她的睫毛一直在颤,颤得厉害。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没有栏杆的阳台上往下看,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我让她先去上课,中午来办公室找我。她答应了,但我知道她不一定会来。

中午十二点半,门被敲响了。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她把馒头放在书包里,没有吃。

“李老师,”她还没坐下就先开口了,“我爸那个事,您别跟学校说。”

“什么意思?”

“就是说,别让学校知道我家的情况。我怕……怕影响助学金的评定。”

她说“助学金”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给她倒了杯水,让她慢慢说。

她捧着杯子,两只手把杯壁包得严严实实,虽然水不烫。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老师,我妈没有生病。”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那我爸他……”

“我妈身体好好的。”她抬起头,眼睛干干的,但下眼睑泛着红。“是我爸不想让我再念了。”

办公室外面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门框上,咚的一声。我看着对面这个女孩,她说了这句话以后整个人像是泄了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但眼神比刚才稳当。

“为什么?”

“我哥要结婚。”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手指把杯子转了一圈。“彩礼要十八万。女方那边说要在县城买房,首付还差十二万。我爸的意思是,我出来工作,一个月能挣三四千,两年就能帮着把首付凑上。比念完大学再找工作‘划算’。”

“划算”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她从嘴里吐出一颗嚼了太久的糖,已经没有甜味了。

我沉默了。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她还有一年半毕业,学费加生活费至少还要三万。如果她这个时候退学,去县城打工,一个月算三千五,十八个月是六万三。六万三减去三万,净赚三万三。在她父亲的账本里,这笔账是清楚的。

“你哥知道吗?”

“知道。”

“他什么态度?”

许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水面上的油花。“他说让我自己决定。”

“那你是怎么决定的?”

这个问题问出去以后,她半天没说话。手里的杯子终于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塑料袋,拿出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李老师,我想念完。”她说。

“那学费……”

“我找了个工作。”她从书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是学校旁边一家奶茶店的排班表。“晚上七点到十一点,一个小时十五块。周末全天。一个月差不多能挣一千八。”

“你晚上出去打工,宿舍那边查寝怎么办?”

“跟室友说好了,她帮我应付。”

一千八。还差得远。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摸到了门把手,哪怕门还锁着。

“你爸知道你打工的事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全靠他的钱念书。他给我八百,我就说不够花,他就说省着点。其实我从大二开始就没怎么花过他的钱了。”

大二开始。

也就是说,从两年前起,这个女孩就一个人扛着学费之外的所有开销。食堂里挑最便宜的菜,冬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书包带子断了用别针别着——她想尽办法活着,还在想着怎么继续活。

我那天中午没有吃午饭。许娟走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桌上的水杯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我拿起手机翻到许建平的号码,看了几遍,终究没有拨出去。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从办公楼出来,往校门口走。路过学校旁边那条小吃街的时候,我看见许娟了。她站在一家奶茶店的操作台后面,戴着一顶红色的鸭舌帽,正在封口机前面忙着。她动作很快,一杯接一杯,熟练得不像一个刚干了没几天的学生。

我没有叫她。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李老师吗?我是许娟她妈。”

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波一波的。她的口音很重,声音又粗又哑。

“您好,有什么事吗?”

“我听娟娟说您一直在帮她。我……我打电话是想跟您说个事。”

“您说。”

那头沉默了一阵。电视里的笑声被谁按了静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走近了,关了一扇门,环境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爸不知道我给您打这个电话。”她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躲着什么人。“娟娟的学费,您别听她爸的。他就是……他就是觉得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没用。我说不过他。但娟娟要是回来了,这辈子就毁了。”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师,您能不能帮帮她。我手里还有两万块钱,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她爸不知道。我明天给您转过去,您别说是我的。就说是学校的什么补助,行吗?”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猛地咳嗽起来。咳完了,她又变成那个哑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烟气。

“行。”我说。

挂掉电话以后我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了很久。路灯是黄的,树干上有几道旧刀痕,深深浅浅的。风从路那头吹过来,把地上的叶子搅成一团又散开。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手机收到一条到账短信:两万元整。转账人姓名:张秀云。

我把那两万块钱转进了学校财务处的账户,备注栏写了:社会助学金,定向发放,许娟。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打开Excel,把那份欠费名单重新看了一遍。十九个名字,十九种“一万四千八”。有的家庭是父亲生病,有的是母亲下岗,有的是父母离异谁也不管。但许娟这一家,是父亲不想出,母亲偷偷给——这个家庭的两口子,从来没有坐下来商量过同一件事。

我给许建平发了条短信,告诉他学校有一项社会助学金名额,许娟的学费已经解决了大半,让他不用再考虑休学的事。

他没有回复。

到了下午,许娟来办公室找我。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李老师,我爸刚才打电话骂我了。”

“骂你什么?”

“他说我翅膀硬了,学会背着他找钱了。”她的嘴唇在抖,但声音稳。“他说他明天要来学校,把补助的事问清楚。”

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这次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让他来。”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惊讶,有紧张,还有点什么别的东西。窗外,食堂方向的烟囱又开始冒烟了。风把烟吹过来,还是烧茄子的味道。

付费卡点

许建平是第二天下午到的。我接到门卫电话的时候正在改一份材料,笔没停,跟门卫说让他上来。

他进门的样子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来求人的,这次不是。夹克还是那件夹克,拉链上的别针换了一枚新的,银亮亮的,比上次那枚大一圈。他没坐,站在我办公桌对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窗外有人打羽毛球,啪啪的击球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李老师,我听说学校给许娟发了一笔补助。”

“是。社会助学金,定向发放。”

“多少钱?”

“两万。”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像被针扎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哪个社会上的钱?”

“捐赠人的信息是保密的,按规定不能透露。”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眼神有点直,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在忍什么话。然后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转身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李老师,我跟你说白了。那个钱,你心里清楚是谁给的。”

我没说话。

“她妈就那点私房钱,攒了一辈子。我早就知道她藏了钱,我装不知道。”他停了一下,右手从兜里掏出来,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烟。“我没想到她会给娟娟交学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倒是有点别的什么东西。我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委屈。他觉得被自己老婆瞒了,被自己女儿瞒了,现在又被学校瞒着。他在自己的家里成了外人。

“许师傅,”我把笔放下,看着他,“您上次来跟我说想让娟娟休学,她妈知道吗?”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妈不懂这些。”

“她懂。”我说,“她比您懂。”

这句话说出去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得桌上的便签纸角一动一动。许建平站在那儿,嘴唇抿着,没有说话。他左边肩膀比右边高一些,站久了就开始往下塌。我这时候才注意到,他鬓角的白发很多,整片整片的,跟染了霜一样。

“娟娟的成绩单,”我又说,“您还记得吧。上学期两门九十分。”

“记得。”

“她要是毕了业,考个中级职称,在城里一个月能拿六千往上。运气好进了事务所,一万也是有的。您算过这个账吗?”

他没吭声。但我看得出他在算。他的眼皮往下耷拉的时候就是在算账,跟他上次在膝盖上点手指头一模一样。

算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小了一截。

“李老师,我跟你说实话。娟娟她哥那个事,女方家里催得紧。首付要是凑不上,那边就要退婚。我这个当爹的,不能看着儿子的婚事黄了。”

“那女儿的学就不能上了?”

“她是个姑娘……”

“姑娘怎么了?”

这句话我接得很快,快得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说完之后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但眼眶红了一圈。那种红不是要哭的红,是熬了太多夜、憋了太多话的红。

“姑娘念完大学,也是别人家的人。”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她哥要是打光棍,我们老许家就断了。”

我沉默了。这句话我反驳不了,因为他们老家的那套逻辑自成体系,密不透风。在那个体系里,女儿本来就是暂时寄养在家里的,读太多书是浪费,嫁出去才是正事。我站在这个逻辑外面,所有的道理打上去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许师傅,”我最后说,“这两万块钱已经到学校账上了,退不回去。娟娟的学费这学期是够了。您要是硬要她退学,她自己也愿意的话,学校按规定办。但我要跟您说清楚——她退了学,那两万块钱也到不了您手里。”

他愣了一下。

“那是定向助学金,只能用于学费和住宿费。她不上学,这笔钱就退回捐赠人。”

这句话是我临时编的,但不算全假。定向发放的助学金确实有使用限制。许建平不知道这些门道,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腮帮子鼓了又瘪,像在嚼什么硬东西。

最后他转身走了。拉开门的时候,那枚新别针在灯下闪了一下。铁门在他身后弹回去,嘭的一声。

那次见面之后,许建平再没来过学校。

许娟也没再提过家里的事。她白天上课,晚上去奶茶店打工,周末偶尔接一些发传单的零活。我有几次晚上十点多从图书馆出来,看见她在校门口等最后一班公交车,红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书包鼓鼓囊囊。冬天的时候她瘦了一圈,颧骨明显了,但精气神反而比大一那年好。有一次我在食堂碰见她,她正对着一份五块钱的炒面吃,看见我主动喊了声“李老师”,嘴角带着笑,好像是真心的。

大三下学期,她拿了二等奖学金,一千五。钱到账那天她来办公室找我,说想请我吃饭。我说你留着当生活费,她不肯,非要去。最后我们在学校后门那家兰州拉面馆坐下了,她点了两碗牛肉面,还加了一份凉拌黄瓜和一碟花生米,一共花了三十六块。

吃面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哥的婚事定了。首付在她和她妈的共同“努力”下凑齐了——她妈把剩下的积蓄全掏了出来,她又找同学借了三千。我问她哥出了多少,她说她哥拿了两万,剩下的都是七拼八凑的。

“我爸骂我了。”她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头没抬。“说我白眼狼,把钱往外借也不给家里。”

“你怎么回的?”

“没回。”她夹了一筷子面,呼呼吹了两口气,送进嘴里。“不想说。”

不想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稳稳当当的。一个人从“我不知道”走到“不想说”,中间隔了多少个夜班的奶茶和冷馒头,只有她自己清楚。

大四那年秋天,我调去了另一个学院。走之前把许娟的情况交接给了新来的辅导员,特别交代了那笔定向助学金的事。新辅导员是个年轻姑娘,听完之后愣了半天,问了我一句:“那个学生现在情绪怎么样?”

“你自己去看。”我说,“她不喜欢别人替她操心。”

后来我跟许娟的联系就少了。偶尔在校园里远远看见她,有时候是去图书馆,有时候是从实习单位回来,脚步比以前快很多,像是在赶什么。

她毕业那天我没去成典礼。那天我儿子发烧,我在儿童医院排了一上午的队。中午在输液室刷手机的时候,朋友圈跳出来一条新动态。许娟发了一张照片——她穿着学位服站在校门口那块大石头前面,手里举着学位证书,笑得很用力,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照片的配文就两个字:“完了。”

只有我知道,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有多重。

再后来她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我偶尔会想起她,但很快就忙忘了。辅导员的工作就是这样,一届学生送走又来新的一届,那些面孔换得太快了。

到了第三年春天,我在市里一所小学门口等孩子放学。那天下着小雨,家长们挤在校门旁边的雨棚底下,各色伞沿滴着水。我站在靠外的位置,余光扫到马路对面有个人在朝这边看。

是个女人,穿着奶茶店的工装,鸭舌帽压得低。她迟疑了几秒,然后朝我走过来,穿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电动车蹭上。

“李老师。”

是许娟。她比毕业时候胖了些,脸圆了一圈,下巴那颗痘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肉。工装上沾着奶茶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块烫伤的疤。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在这边上班。”她指了指街对面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在我儿子学校斜对面。“我现在是店长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做了半年会计,坐不住,就跑出来做奶茶了。”她笑了笑,那个笑比毕业照上自然很多。“钱少点,但自在。”

雨棚底下人来人往,有家长带着孩子从我们身边挤过去,雨伞上的水滴甩到我们身上。许娟往旁边让了让,把自己缩到廊柱后面。

“李老师,我一直想找你。”她把帽子摘下来,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当年那个助学金的事,我知道是我妈给的钱。”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去年跟我说的。她身体现在不好了,肺上的毛病。”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别人的妈妈。“她跟我说,让我以后别学她。”

“什么意思?”

“她说她这辈子就毁在‘忍’字上。忍着我爸,忍着我哥,忍着把钱藏了那么多年。她说她应该早几年把钱拿出来,早几年让我爸知道她的想法。”

许娟说这些话的时候雨渐渐大了,棚顶上的雨声噼里啪啦。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又看看我。

“李老师,我现在跟我爸不说话了。一年到头也打不了两个电话。他老让我回去,说给我相了个对象,对方在县城有房有车。我说我不回去。他就骂我不孝。”

“你怎么想的?”

“我也不恨他。”她重新戴上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就是觉得没话说了。他说的话我听不懂,我说的话他也不想听。那就这样呗。”

说完这句话她看了一眼手表,说得回去上班了。走之前她转身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李老师,那两万块钱我会还的。”

“不用还。”

“要还。”她摆了摆手,小跑着穿过马路,工装的下摆在风里掀起来,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跑进奶茶店之前,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嗓子,声音很大,盖过了雨声和放学铃。

“但我不着急!慢慢还!”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文件袋。文件袋是塑料的,拉链坏了一半,用夹子夹着口。里面放着我这些年攒的教学材料,还有几份学生交上来的助学金申请表。

我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摊在桌上。家庭住址一栏后面跟着一个村名,那是许娟老家。父亲一栏填着:许建平,务工。母亲一栏:张秀云,务农。填表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在背面写了八个字。

写完之后我看了看,字不太好看,有点抖。但我还是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了文件袋里。文件袋塞回柜子底层,压在几本旧教案下面。拉链上的夹子我没动,还是老样子夹着,跟三年前一样。

关上柜门的时候,柜子里的樟脑丸味道涌出来,有点冲。我站起来,厨房里水烧开了,哨声呜呜响。儿子在客厅喊:“妈,今天吃什么?”

我说:“面条。”

他说:“又吃面条。”

我说:“那你想吃啥?”

他说:“方便面。”

我说:“行。”

他笑了一声。锅里的水翻着大花,我把挂面一把扔进去,拿筷子搅了搅。面条沉下去又浮上来,在沸水里翻滚。窗外雨还下着,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的黄有的白。

我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站在灶台边上等面熟。水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扑在脸上,热乎乎的。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学,搭地铁去学校。办公室桌上摆着新学期的欠费名单,我打开看了一眼。

Excel表格,一百多个名字。鼠标往下拉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没有姓许的。

我把表格关了,打开学生管理系统,给一个申请助学贷款的女生回了一条消息。消息发完,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八点半。楼道里响起第一节课的铃声。

我端起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风灌进来,带着隔壁小区早点摊子的油烟味。有人在楼下喊学生下楼做操,喇叭声嗡嗡的。

杯子里的水接满了,我往回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上面贴着一张海报,是这学期勤工助学的岗位招聘。奶茶店、快递站、图书馆、食堂,密密麻麻列了一整版。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办公室坐下,该批假条批假条,该开会开会。

日子还是这些日子。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该还的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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