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那天下午,江水格外凉。
荆州宝塔河江段,几个小孩在滩涂边玩闹,岸上是一群刚从学校出来放松的大学生。谁都没想到,短短几分钟之内,这里会先后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营救,和一幕让无数人愤怒至今的“挟尸要价”。
两个小男孩一脚踩空,被江水猛地卷走,岸边的大学生几乎是本能地冲向江边。十几个人当中,多数并不会游泳,只能用最笨、也最拼命的办法——手拉手、肩挨肩,往水里搭起一条“人梯”。
第一个孩子被托上岸时,还没喘过气来,第二个孩子已经被接力推向浅水区。江水冰冷刺骨,有人双腿打颤,有人嘴唇发青,其中一名大学生因为体力不支,手一松,“人梯”在风浪中断开。
那一刻,水面上同时响起了呼救声、呛水声和撕心裂肺的喊叫。几名冬泳爱好者从不远处飞奔过来,顾不上脱衣服,直接扎进江里,硬生生从浑浊的水里拖上来六个人。
等大家点人数的时候,才发现还有三名学生没上来。
陈及时,何东旭,方招——三名大学生,在试图把陌生人从水里往生的方向推一把时,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一段江水里。
这本该是一段被反复讲起的“见义勇为”故事,是能写进教材里的义举。但几天之后,另一幕画面冲上了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打捞上来的三具遗体,被人用绳索牵在水里,当事人站在岸边,嘴里反复强调的是“还差的钱没给”。
记者按下快门,这张照片后来被命名为《挟尸要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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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中,江水阴暗,遗体被绑在绳子另一头;岸上的捞尸人一手握绳,一手比划着数字,与校方代表争执;旁边,学生们哭着跪着求他先把遗体拉上来。那一年,这张照片获得了中国新闻摄影最高奖“金镜头奖”,也把一个此前几乎不被公众注意的群体——职业捞尸人,赤裸裸地扔到了舆论场上。
有人骂他们“冷血”“发死人财”;有人替他们喊冤,说这是“市场规则”;有人问:如果你天天和尸体打交道,收点钱真的算过分吗?
骂声和争论声一起涌上网络的时候,真正生活在江边、支起一条小船、靠打捞维生的那些人,正抽着一根接一根的烟,把自己和世界隔在人们不愿触碰的那条线之外。
要说清楚这一切,就得从头讲起。
在中国,几乎每一条大江大河边上,都有那么一两条不起眼的小船,船上住着“捞尸人”。
“捞尸人”,顾名思义,就是专门在水里打捞尸体的人。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听着就不吉利”的职业;在民间,他们还有个带点阴气的称呼——“阴阳跨界人”。
一头连着活人世界,一头拖着死人世界。
在传统观念里,水是“活物”。它养人,也夺人命。每年溺亡的人,从几岁的孩子,到上了年纪的老人,从意外坠水的,到想不开自己往水里跳的,总有人最后消失在水面之下。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叶落归根”,死在水里的,更被看作是一种“不完整”的离去。
家属不能接受,“死在外面,连骨头都找不到”;村里人也觉得不踏实,总有种心病——“人在水里飘着,没个说法”。于是,就有了专门打捞遗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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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行当并不是谁脑子一热就能干的,它有自己的圈子、规矩和传承。很多江段上的捞尸人,是父传子、师带徒一代一代接下来的。
重庆寸滩长江大桥下游,一个废弃码头边上的小木船,在涨水季节被江水托得高高低低。白天远远看过去,这只不过是岸边众多破旧船只中的一条。但到了夜里,它就是“捞尸人”陈松的家。
陈松,1974年生,快五十岁的人,却看起来比同龄人老不少。脸被风吹得粗糙发黑,额头上一道道沟壑,是大太阳底下和江风里吹出来的。他的手指被长期抽烟熏成了深黄色,指节粗大。
“烟戒不掉,”他把烟叼在嘴角,“人家上班是有人说话,有同事。我守在这江上,一宿一宿的,有时候一个人一瓶酒、一包烟,天亮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问他什么时候入行,他挠挠头:“前前后后,有二十年了啷个?具体哪年,记不清了。”
问他捞过多少具遗体,他摆摆手:“记不起,没那个数法。从去年到今年四月,反正有二三十具。”
陈松不太爱多说“具体的人和事情”。记者多问两句,他就支支吾吾:“晚上,这些就不要说了。”
关于“第一次干活”的事,他倒还记得。
那时候,他刚到打捞队不久,父亲和队里的老人给他再三打预防针——“你做的是积德行善,心正了就不怕”;“看到啥都别往心里去,干完活就回家”;“命是他们自己的,你只管把他从水里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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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出任务,两个人一起上船。那时他还不敢一个人盯紧水面,只负责打下手。等尸体拉上来那一下,他硬逼着自己别多看,只顾着按照师傅教的步骤打结、绑绳、固定。
“刚开始,还是瘆得慌。”他扯着嘴角说,“但一想到人家家属在岸上等着呢,你就没工夫光顾自己害怕。”
这些事,说是“工作”,却绕不开“家庭”。
陈松的父亲干这行干了四十多年。那时候,长江边的村子穷,能养家的活不多,水性好的人要么去跑船,要么就干这一行。陈松从小看着父亲晚上出船,白天回来,有时船舱里多了一床被单,盖着一个僵硬的轮廓。他知道那下面,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他少年时总觉得,这份工作“晦气”,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学个“正经手艺”,哪怕是开个修车铺、学个电焊,也好过天天跟死人打交道。
可现实逼着人往回绕。
“那时候我们那里农村条件有限,出去打工也没门路,”陈松说,“结婚了,要养家,没别的门路了,最后还是回到父亲队里,子承父业。”
他其实算幸运。至少他成家之后才正式上船,老婆也能接受。“她也晓得,我这个是积德的事。”女儿后来慢慢长大,也习惯了爸爸这个“跟别人不一样”的职业。
入行不久后,队里的老人为了给他“压惊”,反复给他灌输一个说法:你这是在做善事,而且还能挣口饭。
在江边混久了,他当然也知道,现实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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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捞队接活,通常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家属或警察找上门来,请他们出船;另一种,是他们自己在江上巡逻时发现“鬼影子”。看见疑似浮尸的黑点,必须划过去看一眼。
如果尸体还浮在水面,顺手捞起,绑好、拖回岸边;如果已经沉下去,就要用特制的排钩、挂钩,在水下慢慢“扫”,靠经验摸索位置。一旦挂住,人一沉,船一沉,绳子一绷,所有人心里都跟着一抽。
陈松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临近腊月。
冬天的江水,又冷又黑。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值班,半夜起身解手,余光瞟到江面上一个黑影在水面缓缓飘着。
他立刻清醒。
一个人发动小船,绕过去,靠近,确定是具尸体。他硬着头皮把绳子抛出去、绕回去、固定,一套流程按部就班。但按理说,捞到岸边就可以等天亮处理,他那天不知怎么地,就手贱地把尸体翻了过来。
“那一瞬间,血一下涌到脑壳上,”他回忆,“吓得我在船头抽了半天烟。”
从那之后,夜里打捞,他再也不翻身,只按程序拖到岸边。他说,那一刻他明白了:人是活的,死的是身体,但吓人的往往是你自己的脑子。
这行里的规矩,一点都不迷信,倒更多是出于经验和卫生考虑。尸体在水里泡久了,浑身发胀、皮肉发白,甚至表皮打皱剥落,带着难以形容的腥臭。那些味道不只是“难闻”,还有真实的健康风险——尸体腐烂产生的细菌、真菌,会沿着皮肤、呼吸道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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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松说:“(尸体的)味道有毒。”他把这话一半当真,一半当心理暗示——告诉自己抽烟是为了“挡住那股味儿”。事实上,抽烟成了他对抗恐惧、孤独、恶臭的唯一方式。
捞尸人并不只和死者打交道。
2017年的一个夏天,陈松接到通知,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跳江。“后来家属说,老人得了绝症,不想拖累家里。”老人衣着整齐,脸上还带着一点倔强的表情。等家属赶来时,有人一头扎在江堤上的尘土里嚎啕大哭,那个场面让陈松这个“看惯了生死”的人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还有一次,江上的抽沙船触礁,整船人落水。他那天几乎是不要命地往江中扎,一个接一个往外拖,“一次救下十三个大活人”。那天他回到船上,累得一晚上站不起来,但那是他这些年里最畅快的一回——“总比捞尸体要强”。
这么多年下来,他看过太多家属“抢人”的画面:有人跪着磕头;有人抱着遗体不撒手;有人眼睛里没了泪,却一直喃喃自语谢他。那时候,他会觉得,这份“又脏又臭又晦气”的活,至少还有点“意义”。
但意义,偶尔也会变成枷锁。
陈松父亲去世那年,他正在江上值班,等他赶回去,灵堂已经搭好,人已入殓。“捞了一辈子别人家的死人,自己父亲过世那天,没守在身边。”这件事,这些年一直在他心里翻来覆去。
三十来年风吹雨打,陈松落下了一身风湿、关节炎,腰腿疼得厉害。有人劝他“收手吧,回家休息”,但他抬手看了一眼茧子厚得能把烟烫灭的手掌,自嘲道:“舍不得是一方面,没别的能力是一方面。”
他并不是唯一一个陷在这个职业里、进退两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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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北武汉,从1981年开始,有个人在江边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他叫陈阳喜。
1981年,二十岁出头的陈阳喜在江边散步,碰巧遇上日后的师父在水里打捞。那会儿,城市里的工厂名额紧张,下岗潮还没到来,农村孩子没什么好出路。陈阳喜看了一会儿,师父招呼他:“来帮个忙?”他就这么被拉上了船。
第一次出任务,他打捞的是个本镇人。
“味儿很重,都开始腐烂了。”他后来回忆,“那几天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个人躺在地上的样子。做梦也梦到,吓醒。”
第二次,他捞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整个人还算完整。“比第一次好一点,没那么怕。”就这样,一次比一次,恐惧一点点被“职业习惯”磨平。
从1981到2013年,三十二年里,他打捞了超过四百具遗体。每逢暑期、涨水季,以及节假日,溺亡人数都会明显上升。有一年,最多的一天,他连着捞了五具。
在他看来,“捞尸”和其他工作没什么本质区别,只是多了一层别人不愿碰的“忌讳”。但在他们自己心里,这份工作有一条比什么都重要的准则——“要讲道德”。
“讲道德”具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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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喜解释得很直白:
“飘在水面上的,用绳套住拖走就行。沉在水底的,我们尽量钩衣服,冬天衣服多一点好下手;夏天衣服少,就勾手腕、脚腕。能不勾肉就不勾肉,尽量保持遗体完整。人已经走了,不能再让他受罪。”
这不是矫情,而是他们几十年传下来的基本职业伦理——“把人完整地交给家属,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
在他们这一圈人眼里,一具遗体如果无人认领,就由捞尸队处理,做个简易火化或掩埋;有家属的,第一时间通知对方前来认领。不光是讲“道德”,也是为了自己心安——他们每天和生死最近,也最知道“人死之后,最难放下的是活着的人”。
那么,“挟尸要价”这种事,又是怎么发生的?
现实往往比逻辑复杂。
捞尸人这一行业,从来不存在一套公开透明、统一执行的收费标准。早年,陈阳喜给派出所工作,一次给六十块,他、师父和船夫三人平分。后来价格慢慢涨,有时派出所会付一两百,家属另外给一千两千表示感谢。但也有不少次,打捞完了,家属转身就走,连句“谢谢”都没有,更别说报酬。
为了避免“白干”,他们学会了先收取一部分定金;遇到手头确实紧的家庭,就“看着给”,甚至干脆不要钱,当成“行善积德”。
问题在于——只要“谈钱”,就很容易触动旁观者最敏感的神经。
荆州“挟尸要价”事件,就是被所有人截取了最刺眼的一幕:捞尸者手握绳索,三具遗体漂在水中,岸上学生跪地求情,捞尸人坚持“先把钱说清楚”。中间的过程、双方此前有没有误会、约定细节有没有出入,后来都被淹没在了情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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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报道和照片,让全国极大一部分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水里的尸体不是由消防、警察统一免费打捞,而是有人靠这个为生,而且“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谈价钱”。
有人从道德角度谴责,认为“这是对逝者的不敬、更是对英雄的不敬”;也有人从现实角度辩解:“他们靠这个吃饭,冒的是自己的命,收费不算过分。”
事实大致是这样:打捞遗体,本就需要体力、技术和勇气,也存在安全风险。很多捞尸人自己没什么保障,更没有所谓“职业保险”,所有风险自己扛。在这样的前提下,“收费”本身并不是什么罪。但当收费方式、态度和对象变成了全国关注的焦点,问题就不再只是钱,而变成了——一个没有规范、没有制度、没有保障的灰色行业,被逼着在道德和现实之间摇摇晃晃。
“挟尸要价”之后,公众的视线一时间聚焦到了这个看不见的群体。有人开始好奇:这些“捞尸人”平时靠什么生活?是不是如传言那样“一具尸体一两万,发死人财”?是不是“动辄坐地起价”?也有人站出来说:“不能用个别人的行为,盖掉整个行业。”
事实上,绝大多数干了几十年的捞尸人,在自己的世界里,反复提到的是“道德”和“本分”。
有人问陈阳喜:“你就不觉得晦气吗?”他掰着手指算:“我干的是拾人骨肉,给家属一个交代。别人觉得我晦气,那是他们的事。”
但这些“别人眼光”,真就能完全不在乎吗?
答案是不能。
捞尸人承受的压力,远不是“味道”和“恐惧”那么简单。心理上的孤独、社会的误解、制度上的缺位,都在不知不觉中把他们推向了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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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他们“不干净”,不愿和他们同桌吃饭;有人明明知道他们干的是“必要的活”,却在背后嘀咕“赚死人钱不道德”;连保险公司,有时候都不愿意给他们承保,觉得风险太大。
“给了逝者尊严,却给不了自己尊严。”这句话,用在很多捞尸人身上,一点不夸张。
更现实的是,这个行业本身也在慢慢走向“消失”。
近十年来,各地专业消防、水上公安的救援能力大幅提升,水域救援队、应急管理系统逐渐完善。穿着蛙人装备的专业队员,配备声呐、救援船、潜水器材,可以在更短时间、更大水域内进行搜救。他们有统一标准、明确拨款、系统培训,也有职业伤害保险。
相比之下,陈松、陈阳喜这一代“民间捞尸人”,正像老一代木匠、铁匠一样,站在行业的尾声,看着自己这门“没人愿意继承”的手艺一点一点淡出。
“现在的年轻人干不了这个。”陈阳喜说,“胆子大一点的耐不住寂寞,耐得住寂寞的怕累,不怕累的又胆小。”
他曾试着带几个徒弟。有人第一次跟船,看见尸体腿就软了,差点栽进江里;还有的人捞完一次,回去连着做了一个月噩梦,再也不肯上船。
2013年,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学的年轻人,边干边教。他心里算着:“带他十年,差不多就能放手;那时候我也老了,可以退下来了。”
这像极了一个门派快没人的时候,山门前站着最后一位老守山人——守着的不只是饭碗,还有一套被社会边缘化的规则和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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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又来了:这样的行业,应该消失吗?
从情感上看,很多人可能希望“不再有人溺亡”,那自然也就“用不着捞尸人”。可客观现实是,只要有江河湖海,只要有人贪玩、有人想不开、有人不慎跌落,水里就不会永远平静。
捞尸这个行为本身不会消失,只是由谁来做,以什么样的方式做。
2010年,“挟尸要价”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有人大代表在会上提过一个建议:尽快建立规范的溺亡打捞应急制度,组建一支长期固定、制度健全、体系完备、身份明确、保障有力的溺亡打捞协作团队,把它纳入公共应急体系里。
这句话,说白了就是——别再让“捞尸”只靠几个民间个体撑着,也别再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完全推给“市场”和“道德”去博弈。
如果公共救援体系足够健全,水域打捞有了透明的程序和统一的标准,民间的捞尸人就会慢慢从“唯一选择”,变成“辅助力量”;收费也可以通过制度约束,而不是靠当事人的个人良心和家属的情绪赛跑。
在那样的未来里,陈松、陈阳喜这样的“老江湖”,有可能转为专业队伍的一员,把经验传给更年轻的救援者;也有可能真正退休,带着手上的茧、身体里的风湿,回到一个普通市民的位置上,不再被人用异样眼光打量。
而在那个未来到来之前,他们依旧还在。
依旧在夜里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依旧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站在江堤上望着雾气和波浪;依旧在被人需要时,撑起小船,划向一个谁都不愿意靠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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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本不该被妖魔化,也不该被神化。
他们只是现实缝隙里,被迫走上这条路的一群人——有人为了养家、有人为了延续父亲的手艺、有人只是因为“那年在江边多看了一眼”。
在“挟尸要价”的照片里,人们看到了人性里最冷的一面,却很少有人去想:如果没有制度和保障,靠个人良心和牺牲精神撑起的行业,迟早会在某个极端案例里,暴露出它的全部脆弱和灰暗。
那张照片后面的故事,比画面本身复杂得多。
三名挺身而出的大学生,把生命停在了二十岁出头,换回了两个孩子的未来;而拉住他们遗体的那根绳子另一头,是一个在社会缝隙当中生存了几十年的捞尸人,一边要为被救的人默默祈祷,一边又不得不为自己的家计算计。
谁是绝对的好人?谁是彻头彻尾的坏人?现实往往不给这么简单的答案。
但有一件事,可以说得很清楚:
当我们要求某个人“必须善良”“必须高尚”的时候,最好也想一想,他有没有被允许过“普通人”的选择——有没有制度保障他不需要用道德当饭吃,不需要在生死边缘讨生活。
那些被我们忽略了很多年的“捞尸人”,本质上只是不断替别人收拾残局的人。他们带给逝者最后的尊严,却一直在为自己的尊严讨价还价。
真正该被追问的,或许不是某一个捞尸人当时的手势与表情,而是:在这条长长的江边,我们到底花了多少力气,让活着的人少一点走到那一步;又愿不愿意多花一点力气,去让那些站在生死交界线上的人,不必再用自己的冷硬,去抵抗世界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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