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首届基础科学奖章在北京揭晓,王贻芳从国际基础科学大会接过那枚以丁肇中命名的奖章。颁奖词说,这份荣誉授予他,是因为他率先发现了一种全新的中微子振荡模式,首次精确测量了混合角θ13,并领导完成了江门中微子实验的建设。致辞时,这位花白头发的中科院院士只说了五个字——"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五个字,是他42年科研生涯的注脚。1984年春天,正是丁肇中选中了这个年轻人参与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L3实验,用老先生的一句话影响了他一生:"你的文章,30年以后还会有人看吗?"
然而,领奖台的掌声落下之后,王贻芳在媒体的镜头前说了一句更"扎心"的话。他把矛头直指如今科研圈最敏感的神经——"帽子"。
01"帽子"多了,科研就偏了
这本是一次寻常的专访。但当话题转到科研体制时,这位一向温和的物理学家没有再兜圈子。他说,如今"帽子"的问题,看不到大幅度改进的迹象。
所谓"帽子",是人们对各种人才称号的通俗叫法。从"杰青""优青"到各类人才计划,一顶顶光环落在年轻学者头上,也压在他们肩上。王贻芳直言,这些"帽子"会造成一个直接后果——对年轻人形成错误的引导。
"有了'帽子',大家都要争取,周围的同事、领导、单位都有期望,自然就受到各种压力。"他说,争取"帽子"这件事,有时跟创新本身是矛盾的。它会让人去争所谓的"面子工程",比如在尽量短的时间里尽量多地发论文。而这,跟我们长期坚持研究重大科学问题的需求,是背道而驰的。
更让他忧虑的是"帽子"的泛滥。他数了数,现在"帽子"有点多,"每一个年龄层都有'帽子'"。搞各种各样的青年人才选拔,在他看来"有巨大的负面作用"。
很多人把"帽子"视为发现人才的机制,王贻芳却认为这套逻辑从一开始就错了。面对"那怎么发现真正的人才"的追问,他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人才不需要你去发现,他自己会长出来。真正的人才,压也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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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无用之用",才是最根本的用途
对"帽子"的批判,其实是王贻芳更深一层思考的表象。他真正在意的,是科研的初心被功利主义一点点消磨。而这里面的最大误区,在他看来,正是对基础研究"无用"的误解。
这些年,呼吁重视基础研究的声音越来越多,但王贻芳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种倾向:很多人嘴上说着重视基础研究,心里想的还是应用。仿佛基础研究的价值,必须依附于解决某个实际问题才能成立。
他毫不客气地否定了这种骑墙的说法。当被问到如何看待时下流行的"有应用目的的基础研究"时,他说,这是"极其错误的认识"。他甚至坦言,这成了某些人钻空子的借口——面对应用,他说这是基础研究,用不上;面对基础研究,他又说这是有应用目的的研究,更有意义。
"应用就是应用,基础就是基础,不一定完全分开,但不要两边钻空子。"语气里的坚定,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真正"从0到1"的突破,从来不是奔着"用处"去的。他用自己研究的中微子打了个比方:标准宇宙学模型有7个最重要的参数,其中1个就是中微子质量。中微子的数量在宇宙中巨大,跟光子一样无处不在,它的质量跟整个宇宙演化的历史和未来都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换句话说,如果当年有人问王贻芳"研究中微子有什么用",他大概会耸耸肩——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对他所做的事最大的误解。
"如果做基础研究,还要问它有没有用处,那就没办法做了。"他说,我们做基础研究的根本目的,是认识宇宙、认识世界、认识我们周围的环境,做到这一点,自然会有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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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让最聪明的人舒坦,是科研管理的本分
批评容易,建设难。当记者问起他"那到底该怎么发现真正的人才"时,王贻芳给出了一个显得有些"反常识"的答案:少管。
"一个人是不是人才,做得好不好,他的单位最清楚,把这个裁量权交给单位就好了。"他坚信,哪个单位看到三十几岁的人才,都会设法去帮助他、支持他,而不是去压制他。非要把他拿到外面去,跟那些所谓的大同行甚至是非同行去竞争,其实没有必要。
这不是纸上谈兵。在他任职多年的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这套逻辑是实打实运转着的。单位里有30岁就提研究员的年轻人,没有海外经历、没有任何"帽子"的照样能提;反过来,戴着"帽子"的,反而不一定能提上,这种情况比比皆是。
"论文当然也看,'帽子'也看,但不唯'帽子'、不唯论文。核心不在'论文'也不在'帽子',核心在'唯'字上。"他把问题的根子,精准地钉在了那个"唯"字上。
有"帽子"、有论文当然好,但如果你没有这些,却在别的方面有突出成绩,同样可以获得认可。他甚至给年轻人留了这样一条路:只要能讲清楚自己正在做一个了不起的、困难的工作,需要三年时间,而且讲清楚每一年可能有什么进展,单位照样支持。
那么,宽松的环境会不会养懒人?面对这个老生常谈的担忧,王贻芳的回答近乎"任性":"如果能让最聪明的人舒坦、发挥作用,那么多一两个懒人,这个副作用是可以接受的。"
在这位科学家眼里,评价一项政策,要看它的负面影响到底有多严重。为了留住那极少数能改变世界的头脑,付出一点代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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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用"二十年"衡量科研,而不是用"帽子"
王贻芳所有的坚持,都能在他的科研履历里找到答案。从大亚湾到江门,从测量中微子混合角到追问质量顺序,他做过的每件大事,其时间尺度动辄以十年为计。
早年的他,为了攻克江门实验的关键设备,一度被逼到"走投无路"。用他自己的话说,"有问题自然就有解决问题的机缘和机会",但这句话背后,是外人难以想象的漫长等待。江门中微子实验2025年8月才正式投入运行,今年6月才公布中微子质量顺序数据——这是迄今国际最高精度的测定,可为了这一天,他和团队走了十几年。
"做粒子物理研究,任何一件事从思考启动到做成,如果真的是用了十年,那已经非常快了。十年其实是很短的时间。"他平静地解释,从思考、设计、研制设备,到把它做出来,再到取数、运行、分析数据,每一步都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我们做二十年、三十年的,多得是。"
"帽子"考核的周期,往往只有短短几年;而真正的重大原始创新,却要熬过整整一个又一个十年。这中间的落差,正是王贻芳所忧虑的。当评价体系催促着人们用最快的速度多发几篇论文、尽快攒下一顶"帽子"时,那些需要二十年才能开花结果的研究,注定会被冷落,甚至被扼杀在摇篮里。
四十多年前,丁肇中教给他选课题的标准:不是看这件事能不能做出来,而是看它有多重要。王贻芳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也用一辈子去践行。如今他把这个信念传达给下一代——开展研究,一定要选择重要的课题,而不是以能否做出成果作为首要评判标准。
"朝闻道,夕死可矣。"这句领奖台上的感言,或许才是他对这一切"帽子"喧嚣最温柔的回应。真正热爱科学的人,在乎的是那道"道"本身,而不是摘取它时头上戴的那顶冠冕。
只不过,在这个"帽子"满天飞的时代,还有多少年轻人,能被允许用二十年,去等一个答案?或许,那个答案早在花白头发的人心里——真正的天才,压也压不住,怕就怕,还没等他长出来,就被一顶顶"帽子"压弯了腰。
你所在的领域,是否也存在靠"帽子"而非"本事"论英雄的情况?你认同王贻芳"人才是自己长出来的"这句话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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