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女性，为啥叫妹崽？

山城石阶长梯间，重庆妹崽拾级而上，孩童身影融入重庆老巷烟火。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重庆，似乎对所有的女人都喊女娃儿，那是一个口头习惯。女娃儿，喊着喊着似乎就年轻了。

还有一个喊法，那就是对女娃儿喊妹崽，这更显重庆女性的性格、精神。须知，重庆向称男娃儿为崽儿。一个喊法，重庆妹崽与重庆崽儿就平起平坐了。

崽，在重庆的词汇中有淘气、顽皮、天棒（天不怕地不怕）的含义；不过，在这大开大合的大山大水之地，更有“我就生长在这里咋子嘛”“哪个怕哪个”这样舍我其谁的宣示。无疑，重庆妹崽和重庆崽儿的性格、精神、脾气、口气都是由这方山水养成。

巴渝风骨的血脉传承

在重庆忠州，还有一个特殊喊法。家里生了孩子，邻居关心，问“生了个么子”，回答“生了个女将”。女将就是女孩。

这是因为秦良玉。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以名将身份进入正史的巾帼英雄。她生于忠州的武学世家，父亲自幼教她读书习武，丈夫马千乘为石柱宣慰使。婚后，秦良玉协助丈夫训练出一支以白蜡杆长矛为主要武器的精锐山地部队——白杆兵，这支军队军纪严明，战力强悍，尤其擅长山地作战，成为秦良玉一生征战的核心力量。明末之际，天下混乱，她丈夫含冤身亡，儿子年幼，于是她代行夫职，披挂上阵，保家卫乡，抗击清军。秦良玉的军功业绩世所称道，忠州老百姓现在还夸她“发如钢针，针针扎人”。

秦良玉画像。 图片来源 | 视觉中国

还有更早的巴清，也称巴寡妇清，战国时代生于巴地（传说生于长寿或涪陵）。她在丈夫死公公亡之后，接手家族产业，当上了长江三峡地区的“丹砂女王”。她不仅向秦始皇提供大量水银，还捐资巨大。传说巴清拥有“八亿万两白银”，数字夸张，信也罢不信也罢，但她一定是控制了长江中三峡地区的丹砂（可提炼水银）、盐业等稀缺资源的生产销售和交通运输要道。

很难想象一个女子能在古代的三峡地区登上“丹砂女王”的宝座。

我曾经顺着汤溪河去过取卤制盐的云阳县云安，循着后照河（《山海经》中记载后照始为巴人）去过彭水县郁山，考察过丹砂生产与制盐遗址。这些地方无不是山高路险，蜿蜒崎岖。不少古道要么在悬崖绝壁凿出，要么搭天梯、过密林、穿山洞才能艰难行走。

重庆云阳龙缸，喀斯特绝壁奇峰，崖书 “天下第一缸”，山脊栈道依山蜿蜒，群峰雄峙。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能在古代三峡地区行走的人，脚力恐怕是第一位的，第二就是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似乎这里的女子，天生强悍。她们高能峡巅挥鹰，低可江中掬月。

商人一般供奉商圣陶朱公（范蠡）而不知巴清，殊不知她才是第一个被中国历史记载的企业家和商人。秦始皇为她筑“女怀清台”而厚葬；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写她“用财自卫，不见侵犯”。能进《史记》，可见一斑。

秦良玉将基因传承下来，重庆女娃儿生下来就有了“女将”性格，敢于和命运搏斗；巴清将基因传承下来，重庆妹崽就有了面对大江大河而不惧的性格底色。

敢挑重担的热辣担当

重庆的女人，具有扛力。

在磁器口码头，我常见女人干各种粗活：筛河沙、筛石子、挑石灰、捞浮材、扛粮包。与之相配的还有大嗓门、大巴掌、大蒲扇和大滴的汗珠。

我曾坐在沙滩上，长久地看那些搬运工从木船上下货物。搬运工大多是男人，但也夹杂着女人。搬运工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上下跳板，压得跳板一闪一闪，我总担心咔嚓一声闪断了，人失足落进嘉陵江。

背娃的女子和江中戏水的小女娃。摄影｜石涛

1969年，我上初中的时候，出门不是上坡就是下坡，少有平路。遇到拉板板车的人，特别是上坡的时候，我们有时也会去帮着推一把。板板车下坡的时候，就用不着我们操心了。从我们红岩二中大门出来往右，杨公桥到重庆无线电厂大门附近，是一个很长的陡坡。拉车人下坡可以拉得飞快。他们一般都昂头挺胸，全身绷紧，双脚交错一弹一弹地点着地，疾风似的冲下去。那个快，别说脚步跟，就是眼睛追也只能看个恍惚。我们把这种拉车方式叫“三大步”。这个“三大步”可不是打篮球上篮的“三大步”，而是形容快，步伐特殊，仿佛几大步就冲下了坡。

有一天，我们学校传遍了，都说看到一个女人拉“三大步”，飞快。不过说法不一，有的说她脚板大，跑起来看一翻一翻的；有的说她膀子粗，车把得稳；有的说她脸盘子大，饱满皮实，像电影里手握钢枪的女民兵。

女子拉车不稀奇。20世纪50年代，重庆的运输公司一般运大件，货物重，男性多；街道运输社运小件、散件，女性多。居住在沙坪坝正街的朋友小林就曾告诉我，她的邻居胡孃孃负责收附近的煤炭渣滓和生活垃圾，每天凌晨四点钟就起来上班了。那时住的老式木板房，小林和胡嬢嬢都住二楼，胡孃孃一走，地板就吱嘎响，他们就晓得胡孃孃又出门拉车去了。那时，拉“三大步”的女人少——确实需要一身蛮力，不过在这条路、那条路还是总能遇到。

重庆朝天门批发市场，货堆沿街，客商熙攘，往来搬运不绝；东水门桥横亘远处，映山城商贸喧嚣。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尤其值得珍视的是，那些没有见诸文字的人，一个个单独的女性，敢于在20世纪90年代左右，只身前往浙江柯桥、广州白马市场进货，然后自己背到新华路和朝天门市场等地去卖。引来周边区县的商户也在那里进货。

她们心直口快、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特别是山城赋予她们天然的野性。记得20世纪90年代中期左右，来自温州的“服装帮”吆喝着要到重庆大赚一把。他们判断重庆很土，服装要落后沿海先开放地区起码五年以上。可到解放碑一看，傻了。“碑脚脚”一个个重庆妹崽穿衣打扮如春风撩人。重庆人爱用一个方言形容：妖艳。

大山大水赋予的刚柔并济

外地人到重庆，久一点，就会发现重庆妹崽地位不一般。

重庆崽儿、重庆妹崽称呼父母一般是说“妈老汉”，比如喊：“妈老汉，吃饭了哟，妈老汉，逛街了哟”。妈冠在前面——就是拍电视新闻，也是妈先出镜三秒，老汉再出三秒。这是讲规矩，没得改。

常听见朋友打趣说：我家是“母党”掌权，他家的“母党”威武，有的“耙耳朵”还嬉皮笑脸地谢“母党”不杀之恩。

重庆，没有男主外女主内的这一说。重庆妹崽说，黄鳝泥鳅一般齐，男女差不多。她们还爱说，哪个怕哪个。不过，炒菜办席多半是重庆男人。

女性家庭地位高，是做活路使然。劳动创造价值，观念更创造女性自身的价值。

重庆山地茶园层叠绵延，几位劳动妇女戴着遮阳斗笠，俯身于青翠茶丛中采茶。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重庆，过去少有纯粹的家庭妇女。即或是家庭妇女，上坡挖土，下河浆衣，砍柴挑水，拖儿带崽，哪样不能。虽苦虽累，但重庆妹崽恼怒中也爱骄傲地说一句：“不虚场合。”

还有一个不同现象是带孩子。中国民间有句玩笑话：外婆带外孙，不过空搞灯。意思是外婆再怎么带，再怎么亲热，孩子还是随父姓，白带而已。

不过在重庆，外婆带外孙非常多。重庆（至少城镇区域）从来没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一说。为什么外婆带得多？因为外婆和自己的女儿好沟通。相互之间可以天一句地一句、大一句小一句地“乱说”，置气也无所谓。

而且，我以为，重庆，是世界上唯一唯二不需要强调女权的地方。

有人调侃说，重庆妹崽好看，就是张嘴说话有点“着急”。诚然，重庆妹崽说话直、冲、快。她们不喜欢软绵绵、弯弯绕，更“泼烦”嗲声嗲气。

重庆妹崽划拳时也扯。对战时她们放开了喊：七星岗闹鬼呀，二郎神要打呀，八匹马儿跑呀，四川的妹啊刘（六）晓庆啊。大概觉得老乡刘晓庆性格嘿陡、脾气对头，喊起来痛快淋漓。

重庆妹崽也少有拘束，敢和老汉划拳。先行酒令：喝就喝嘛，哪个怕哪个；然后出拳，划到急处，两兄弟好呀，冲口而出。多见不怪。

重庆山峦叠翠，晨雾漫谷，长桥楼宇嵌于山水之间，人居与青山云雾相依共生。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写到这里，我不由想起一次采访。一个刘孃孃讲到抗战时山城陪都遭受日本飞机无差别大轰炸的事。她一字一顿地说：不怕你龟儿子轰，不怕你龟儿子炸，格老子就是不怕，我们，越炸越强！

不过千万不要认为重庆妹崽就这般冲辣、霸蛮、豪强，也千万不要用脑壳里的一条短直线来打量重庆妹崽。那就错了。

大山大水，刚柔相济。过了这道山，渡了这条河，并且相依相伴这山水，你才真正晓得山高水长。

“中国三峡杂志”微信公众号

立足三峡，关注人类家园

报道河流地理与水文化

责编：王芳丽 王旭辉

美编：张玲月

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2026年08期，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