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名单公布那天上午知道这件事的。公告栏前围了几个家长,区级数学竞赛选拔名单,白纸黑字,八个名字。我从第一个看到第八个,又倒回去看了一遍,没有周念。
第四个位置写着两个字:方云。方云是谁?我在脑子里把周念两年半里提过的同学翻了个遍,没有这个名字。我退后一步,又凑近看了第三遍,还是那八个名字。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上个月周念拿回来的成绩单还在相册里,区级选拔,全区排名第一。第一名不在名单上,第四个位置塞进一个没听过的人。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楼。
校董办公室的门关着。我敲了三下,里面问:谁?我说周念家长,问一件事,竞赛名单的事。里面隔了几秒:校董在开会,你改天再来。
我说我就问一件事,名单是怎么定的,我女儿全区第一,为什么不在上面。那声音隔着一扇门,平得像在念稿子:名单是综合评定的,不光看成绩。
我问,那看什么。综合素质、平时表现、班导推荐,很多因素。我站在门口,把这几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周念两年半没请过一天假,年年三好学生,区里竞赛拿过两次一等奖;上学期家长会,班主任当着所有家长夸她是全年级的标杆;上个月数学老师还专门打电话,说今年选拔稳了,让我放心。
这些话都白说了,隔着这么一扇门,连个当面说话的人都不肯给。我没有拍门,也没有在走廊里等,转身下了楼。
在校门口碰见周念的班主任赵老师。她看见我,脸上先顿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周念妈妈,来接孩子啊?我说,来看看竞赛名单。她的笑僵了一瞬:这个事,我也是刚知道,名单是上面定的,我也没办法。
我问,上面是谁。她说回去帮我问问,让我别急。我说,我不急。我是真不急,急要是有用,刚才那扇门就不会一直关着。回到家,周念还没放学。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件事:方云,到底是谁。
五点半周念回来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蹲下换鞋。我说,名单的事你知道了吧。她说,下午公布的,我没在上面。我问,方云是谁。她抬头看我:我们年级的,平时数学考七十多分。
七十多分。全区第一被划掉,换上去一个平时考七十多分的学生。我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是凉的。周念盯着我看了几秒,说:妈,你别去闹。
那一眼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她说完进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连难过都是安安静静的。
那天夜里我没睡。不是气,是在算事情:周念还有一学期就中考,转学要动学籍、对口、报名,哪一样都不能出岔子。我把本区的转学政策从头翻了一遍,只要接收学校同意,学籍可以走系统迁移,关键是接收学校。
我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周念爸爸的同学,姓陈,在五中做校董,关系不算近,逢年过节偶尔互发个消息。周念爸爸走了三年,这三年我没求过任何人。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凌晨一点,我把那条消息发了出去:陈校董,我是周念妈妈,有个事想向您咨询,方便的时候回我。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早上六点,手机震了。陈校董听我说了几句,只问:转学?她在三中不是读得挺好?我说出了点事,没细说,他也没多问。他说,周念的成绩我知道,全区第一嘛,五中这边没问题,但你得走正规流程,三中同意放人,我就接。
我说,三中那边我来处理。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第一步,去三中办转出;第二步,拿接收函;第三步,迁学籍。中考报名还有两个月,来得及。
早饭的时候我跟周念说:我想给你转学,去五中。她的勺子停了一下:为什么?我说,不光是竞赛。一个全区第一能被人随手换掉的学校,名单上的名字说划就划,今天是竞赛,明天呢?
中考推荐、保送名额,都是它一支笔的事。她低下头搅着粥,过了很久才说:可是我在三中两年半了,同学都在那边。我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妈,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点了下头:那就转。说完她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进水池,背上书包出了门。从头到尾,她没让我去找学校评理,也没问我为什么不争。
手续三天走完。第一天我去教务处填申请,管教务的刘老师认识我,接过表格欲言又止,说校董想先跟我谈谈。我说,该填的我填了,该签的请学校签。
第二天我去拿表,校董签字那一栏已经有了字,潦草得像是不情愿。我没等谁请我上楼,拿了表直接去五中。陈校董很痛快,接收函当天就开出来,只说了一句:周念来了好好读,五中不会亏待她。
第三天,线上系统里学籍迁完,周念正式成了五中的学生。整个过程,我没在家长群里说一个字,没提异议,没走申诉,也没跟任何人解释我为什么转学。
周念在三中的最后一天,回来收拾抽屉:书、本子、用了两年的笔袋,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动作很慢。我站在门口问她:舍不得?她说:舍不得。
然后她把一张和几个好朋友的合照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拉链拉上。我没说话。周末过完,周一早上我送她去五中报到,她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妈,你回去吧。
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说:妈,谢谢你。说完进了校门,没再回头。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公交站走。
手机是在公交站响的,一个没存过的号码。接起来,对方自称三中孙校董,第一句话就是:周念怎么没来报到?系统里学籍怎么迁走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慌,是快,我以为至少还有两三天,没想到他当天就追过来了。我说,转学了,去五中。那头沉默两秒: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提前跟学校沟通?
我说,沟通过了,教务处办的手续,您签的字。他说,我签字的时候,以为你只是问问流程。我说,表上写的是转学申请,不是咨询。他的声音软了下来:这里头有误会,名单的事确实考虑不周,我们坐下来谈谈?我说,不用了,手续都办完了。我挂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回兜里又震了,同一个号码。我没接,挂了又震。公交十五分钟,我数了一下,震了九次。回到家,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上的未接来电一直在跳:十八,三十四。
傍晚周念回来,凑过来看了一眼:七十八个。她蹲在那儿看了几秒,说:他急了。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问她饿不饿,我去做饭。
晚上手机还在震,短信一条接一条,核心只有一句:月底上级有考核,周念的成绩对学校非常重要,请三思。
第二天早上煮面的时候,赵老师来电话,先问我是不是把孙校董拉黑了。我说,没拉黑,没接而已。她说校董让我别急,竞赛的事可以重新商量,周念的名字可以加回去,名单还没报上去,还能改。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加回去。我说:赵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没转学,这个名字能加回去吗?电话那头静住了,五六秒钟,只有一点电流声。
我说:我女儿全区第一,你们把她划掉,我上门连校董的面都见不上;现在我走了,你们说,能加回去。她喉咙里嗯了一声,没成句。
我说:不用了,谢谢你还打这个电话。挂了。面有点坨,我吃了两口,没什么胃口。
上午教务处的刘老师也来电话,问能不能这周去学校一趟,说校董想当面道歉。我说,不需要。他把声音压低了:校董这两天急得不行,上面月底要来检查,周念的竞赛成绩是报上去的重点材料。
我说:刘老师,那是学校自己的材料。挂了之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中午周念回来吃饭,我问她新学校怎么样。新班主任姓顾,同学还行,数学老师讲课比以前快,跟得上。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在担心什么。我笑了笑,没再问。晚上八点,校董的短信来了,说孩子的前途最重要,名额可以恢复,还有资源愿意倾斜,约我周三下午去学校坐坐。
周念出来接水,看见我盯着屏幕,把手机接过去看完,还给我,只说了两个字:别回。她走到房门口又停了一下:学校越急,说明我越重要,可它从来没在我重要的时候重视过我。门关上了,我看着那扇门,心里有个地方被揪了一下。
周三下午,孙校董和赵老师的电话先后进来,我没接。三点,教研组的钱老师换了个号码打过来,说组里重新开了会,一致同意把周念补回名单,参赛的学校也可以协调,只要她愿意代表三中。
我把话归拢成一句回过去:我女儿是五中的学生,不会代表三中参加任何比赛。他沉默几秒,说那再跟校董汇报一下。晚上,我把阳台上那件三中的旧校服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最里层,旁边那件五中的白色留在衣架上。
周四、周五没有电话。周六上午我在拖地,门铃响了。门外站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米色大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水果,还有一盒糕点。
她说:周念妈妈吧?我是方云的妈妈。方云,就是占着我女儿名额的那个方云,她妈妈站在我家门口。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沙发上,先开口:竞赛名单的事我也听说了,确实有些误会。
我问:什么误会?她说学校那边有他们的考虑,又说我们家方云最近进步挺大。我问:进步多大?从七十多分,进步到多少了?她的笑僵了一下,说成绩总会有波动,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
我问:区级选拔,全区排名,你女儿排多少?她没答。我说:我女儿第一。她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衣角。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收了,换上一种近乎恳求的神情。她说,校董跟她讲了,因为周念转学,上面的考核可能出问题;考核要是不过,竞赛整个项目都受影响;方云要是去参赛,拿不到好成绩,学校可能会追究回来。
她说:我知道之前的事让你们不舒服,我跟你道歉。你看能不能,让周念回去参加这次比赛?就这一次。我看着茶几上那两袋东西,包装很精致。
我问:方云自己知道这个名额是怎么来的吗?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我站起来,把两袋东西提起塞回她手里:东西拿回去,我女儿不会回去。
名额是你们家的了,比赛也是,怎么打、打成什么样,得由学校和你自己收拾。她拎着东西站了几秒,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你这样做,对孩子不一定好。我替她把门拉开,没接这句话。
方云妈妈那句对孩子不一定好,我想了一晚上,是威胁还是提醒,想不出结果。第二天晚饭后,周念在厨房门口站着,忽然说:妈,五中的数学竞赛队让我参加集训了。
我切菜的刀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她说,顾老师找她谈的,看了她之前的成绩,让她直接进队,每天放学后练一个小时。我问:你想去吗?
她说:想。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脸上跟前几天不一样,有点亮。她靠在门框上补了一句:五中的竞赛队,去年拿了两个市一等奖;三中,去年一个都没有。
我说:那就好好练,别的不用想。她回房间后我路过门口,看见新发的集训题册摊在书桌上,旁边是那个从三中带过来的笔袋。
周一她第一次去集训,回来晚了一个小时,进门书包还没放稳就说:今天做了三道压轴题,全对。教练说她基础比队里其他人扎实。
我说:那当然,你练了三年。她嘴角翘了一下,拿着杯子回了房间。我听着她房间里的动静,忽然觉得方云妈妈那句话没有必要再想了,孩子在哪儿练得上、自己也愿意练,这比什么话都作数。
周二下午,陈校董来电话,说有个事得通个气:三中的人找过他,想让他劝我把周念转回去。我问:你怎么答的?他说他直接回了,转学是家长自己的决定,五中不干涉,也不会把孩子往外推。
他顿了顿又说:三中跟我讲,月底区里有教学评估,周念往年的竞赛成绩、区里的排名,都是他们报上去的亮点,现在人走了,材料有了缺口。
我说: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他说:我知道,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最近他们动作可能会多一些。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晚上周念写作业的时候,我把这通电话原样讲给她听:三中想让五中劝你回去,月底考核缺你的成绩材料,五中没答应。讲完我就住了口,没有替她补一个字。
她合上笔,想了几秒,问:我要是不回去,他们的考核会受影响?我说:会,那是他们的账。她点点头:那我代表五中比。说完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把第二天集训要用的题册和笔记本抽出来,摞在书桌上,又把笔袋拉开检查了一遍。我知道这个答案对她不轻,那张合照,她到现在还收在最里层。
我给陈校董回了消息:谢谢您通气,参赛的事我们按五中的安排报名。发完,我把三中的号码设成静音。手机刚放下又亮了一下,还是那个尾号,一条新的未接来电停在屏幕上。
我没有去翻它。书桌那边,台灯亮着,周念已经坐下了,题册翻在压轴题那一页。旧名单上的位置,我们没有争回来;下一场比赛,她替五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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