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说宝船宽57米，可船坞门只有41米宽，它连门都出不去，这账怎么算？

明史说宝船宽57米，可船坞门只有41米宽，它连门都出不去，这账怎么算？

1553年，一个叫李昭祥的人坐在南京龙江船厂的官衙里，翻遍了手头的档案。他是这座船厂的主事，嘉靖三十年起主持厂务。这座船厂，就是当年给郑和下西洋造宝船的那个厂。他有档案、有工匠、有旧址，甚至能站在当年船坞的边上，用手比划出水的深浅。

他在《龙江船厂志》卷二“海船”这一条下面，写下了四个字：尺度无考。

查不到尺寸。

李昭祥没有停笔。他走访老人，凭记忆和口述，画了一张四桅船的图。船面有官仓、火柜，后梢高耸，最上面是望亭，最底下是舵。然后他写了一句：“因访其遗制图，以俟考焉。”图，我画下来了。等后人来考证吧。

这个人离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只隔了一百二十年。他手里有档案，有工匠，有旧址。他查不到。

四百七十三年过去了。我们还没弄清楚。

现在流传最广的说法来自《明史·郑和传》：宝船“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按明尺0.317米折算，长约140米，宽约57米。甲板面积差不多一个足球场。

这是什么概念。1492年哥伦布横渡大西洋的旗舰“圣玛利亚号”，长35米。15世纪中叶，除中国之外世界第二海上势力威尼斯，最大的帆船50米。西方要到18世纪才有能力造百米的木帆船。英国最著名的“胜利号”长98.4米，1759年安置龙骨，1765年下水，据说倾了全国之力、花了六年财政预算。

而《明史》说，永乐年间这样的船，造了六十二艘。

支持这个说法的人手里有一份关键材料。明代谈生堂抄本《瀛涯胜览》，卷首记着宝船尺度，卷末题“景泰辛未中秋望日会稽山樵马欢述”。景泰辛未是1451年。马欢是郑和船队的翻译官，亲历者。这本书比罗懋登那本把宝船写成神话的小说早了将近一百五十年。冯承钧、邱克等学者都考订过这个版本。席龙飞和何国卫教授2004年12月15日在福建省图书馆亲眼看到了这个抄本。

质疑的人指着地面说：你来看看船坞。

南京宝船厂遗址的六作塘，上口宽41米，底部宽20米，长421米，深6米。宝船按记载宽57米。比船坞还宽16米。它连门都进不去。

当时船厂通往长江的水道，宽度不过四五十米。一条140米的船在里面连转弯都做不到。

那根舵杆呢。1957年，南京宝船厂遗址出土了一根铁力木舵杆，全长11.07米，现在陈列在中国国家博物馆。2003年8月到2004年7月，南京市博物馆对六作塘做系统发掘，清理19200平方米，从塘底清出34处造船基础遗迹，又出土两根形制相同的舵杆，分别长10.1米和11米。木头是铁力木，产自东南亚、南亚和中国云南。做舵的树，是船队在海上自己带回来的。

但同一根舵杆，能算出两个结果。

周世德复原的舵叶高6035毫米、宽7041毫米，面积42.5平方米。按这个比例反推，适配的船长可能超过一百米。有学者认为，11.07米长的舵杆，最大可配高约6米、宽2.8米、面积16.8平方米的舵，这根舵杆最大只能配十七至十八丈的船。折下来大约54到57米。

一个140米，一个55米。同一根木头。

还有南京静海寺残碑。上面的记载是永乐三年将领官军乘驾“二千料海船”，永乐七年乘“一千五百料海船”。学者估算二千料海船排水量约一千余吨。上海交大杨槱的结论更保守：郑和远航用的船，尺度不大于12丈，三四根桅杆，载200到300吨货和200多人。他推算“二千料船”长14丈约44米，宽2.5丈约8米，载重250吨，可坐250人。

2010年，南京祖堂山出土了洪保的墓志铭。洪保是郑和下西洋使团的核心领导成员之一，云南大理人，跟郑和同乡、同龄、同样少年被掳入宫。铭文里有一句：“充副使，统领军士，乘大福等号五千料巨舶，赍捧诏敕使西洋各番国。”

“大福”是船名。这是下西洋研究史上第一次见到具体船号。“五千料巨舶”，一个“等”字说明不止一艘。

但这块石头解决了一个问题，又带来另一个问题。“五千料”到底多大。有学者认为，如果按洪保墓的记载，宝船载重量比现在流传的宝船大5倍。可“料”这个单位本身就不那么确定。有研究指出，每一料的容积量在个别情况下并不等于一石，郑和下西洋船的“料”是否就一定每一料等于一石，目前还拿不出足够证据来准确估计。

洪保墓的墓志铭是生前就刻好的。刻于宣德九年，1434年。洪保当时六十五岁。铭文里还有一句话：“人生在世，如驹过隙，与其生后之有为，孰若生前只早计也。”

木结构船的尺度有物理上限。船越大，纵向强度和水密性越难保证。这是工程问题，不是态度问题。杨槱参加过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中国沿海帆船普查。他乘坐一艘20米长、排水量50吨左右的木帆船，航行过程中转帆转舵次数之频繁，操作强度之大，令他大为惊奇。20米的船已经这样了。140米的木船在海上，龙骨要承受什么样的力矩。

这场争论吵了几十年。从《明史》吵到水下考古，每一轮都有一方说“这下可以定论了”，然后又被新的材料推翻。

李昭祥坐在那座船厂里，面对一条他明知存在过、却查不到尺寸的船。他完全可以不管，说一句“年代久远”就翻过去。但他没这么做。他走访，他记，他画了一张四桅船的图，附在书里，然后留下一句话，把问题交给了后面的人。

那根11.07米的铁力木舵杆还在。一整棵铁力木，从东南亚或云南来。它被人的手摸过、装过、握过，在海上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