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志强是在今年三月二十一号那天,第一次走进那间阁楼的。
此前十二年,他无数次经过粮店街那栋老楼,但从没进去过。那是丈母娘的家,也是慧茹从小长大的地方。一栋民国年间的二层小楼,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老人咳嗽。楼下一间门脸房,早些年租给人家卖早点,后来没人租了,就一直空着,玻璃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黑色块,像褪了色的水墨画。门脸上方的招牌架子还在,铁架子生了锈,以前挂过“桂顺斋糕点”的牌子,后来拆了,只剩几个锈钉子歪在上面。
那一片是老天津卫的地界,胡同纵横交错,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皮皴裂,夏天的时候槐花落一地,白花花的,踩上去黏脚。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上面有时停着几只麻雀,人一走近就扑棱棱飞走了。
丈母娘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已经糊涂了大半年,认不出人,只是偶尔在半夜里喊一声“慧茹”。那声音不大,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传得很远,隔壁邻居听了都心酸。韩志强给她办的后事,一个老太太,安安静静地走了,殡仪馆的人来拉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没掉眼泪。来的亲戚不多,慧茹的妹妹从南方赶回来,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哭了一场,第二天就走了。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他听清了但没往心里去。
“姐夫,你以后有空,常来老房子看看。”
他点了头。但没来。办完丧事之后,他把老房子锁了,钥匙揣在兜里,一揣就是大半年。期间街道上打过两次电话,说老房子那一片可能要摸底登记,让他留意通知。他没当回事,敷衍了两句就挂了。
直到今年三月,街道办又打电话来,说粮店街那一片要摸底登记了,问他粮店街那间房子的户主是谁,如果要办什么手续的话得提供房产证和户口本。他说户主是他丈母娘,街道办的人说那得带着死亡证明和亲属关系证明来。他想了想,这些东西都在老房子里,得去找。
于是他去了粮店街。
推开门的瞬间,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落,呛得他咳了几声。屋里比他印象中更暗,更潮,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霉味混着旧纸的味道,还有点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慢慢往里走。
客厅的摆设跟他印象中差不多。八仙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茶盘上扣着几个杯子,杯口朝下,落了一层灰。墙上的老挂钟停在四点二十,不知道是哪一天的四点二十,钟摆歪在一边,玻璃面上有一道裂纹。那把断了藤的椅子还在墙角,椅背上搭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上密密麻麻全是虫蛀的洞,像一张破了的网。靠墙的条案上摆着几个相框,里面是黑白照片,有他丈人年轻时候的,有慧茹小时候的,还有一张是他们结婚时候的合影。相框上落了厚厚的灰,他用手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干净的痕迹。照片里慧茹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站在他旁边,嘴角弯着,但那笑容看着不太自然,像是照相的人让她笑她才笑的。
他开始翻抽屉。第一个抽屉是户口本,第二个抽屉是房产证,第三个抽屉锁着,钥匙不知道在哪儿。他试了试,用螺丝刀把锁撬开了。里面是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锈迹斑斑,盖子上印着一朵牡丹花,花瓣已经模糊了。盒子里放着一沓信,信纸已经发黄了,最上面那一封的日期是二〇一四年十月十八号。
他拿着那封信,手抖了一下。
那是慧茹的字。他认得,圆圆的,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字。信只有一页,写得很短。
“妈,我走了。别找我。我没事。你跟志强说,我对不起他,让他再找一个,好好过。别告诉他我去哪儿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儿。等我想明白了,我就回来。慧茹。”
这封信没有寄出去。也许写了以后没来得及寄,也许写了以后又不想寄了。纸上有几滴干了的泪痕,把墨迹洇开了一点。他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飘着,慢慢悠悠的,像水里的浮游生物。
他把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通往阁楼的楼梯。
那楼梯很窄,很陡,木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他走上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楼梯不结实。上到一半,头顶几乎碰到了楼板,他只能弯着腰继续往上走。楼梯板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撞。
阁楼的门关着,但没有锁。他推开门。
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透光。气窗上的玻璃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照不了多远。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皮筋上缠着几圈白线。她瘦了很多,肩膀耸起来,像一只缩着脖子的鸟。棉袄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后背的布料皱在一起。那个背影他认得。结婚照上就是那个背影,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那时候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站在海河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回头。后来这张照片一直放在条案上,他每次去丈母娘家都能看到,看多了就刻在脑子里了。
她听到声音,慢慢转过身来。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害怕,又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皮肤又白又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黑亮亮的,只是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他一时看不明白。
韩志强站在阁楼的门口,弯着腰,头几乎碰到了横梁。他看着她,十二年的寻找,十二年的愧疚,十二年的睡不着觉,在这一刻全都堵在胸口。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最后他蹲了下来,蹲在阁楼的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
那是他成年以后第一次哭。小时候挨打挨得狠了都没哭过,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没哭过。饭馆倒闭的时候他在债主面前跪着求人家宽限几天,也没哭过。但这一刻他蹲在阁楼的地板上,弯着腰,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看着他,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气窗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远处有汽车喇叭响。楼下的挂钟停在四点二十。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脸上全是眼泪,但已经不哭了。他就那么蹲着,仰着头看着她。
“你吃饭了没有?”他问。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的样子。
“吃了。”
“吃的什么?”
“方便面。”
他看着她床头那一箱方便面,箱子上写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生产日期是二〇一六年的,已经过期好几年了。箱子旁边还摞着几箱别的牌子的,有“统一”的,有“今麦郎”的,堆在一起像一面矮墙。箱子上的胶带有的开了,有的还封着。有一箱是酸菜味的,箱子上印着一个穿围裙的女人在笑。
“过期了,”他说,“不能吃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能吃。没坏。”
他站起来,走到气窗前面。从气窗往外看,能看到对面楼的后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枯了一半,剩下的红褐色叶子挂在藤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微微颤。再远一点能看到粮店街的路口,有一家卖煎饼果子的摊子,摊子前面站着两个人在等。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过来,遮住了半个气窗。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他问。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是个傻问题。
她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韩志强下了阁楼,去了趟超市。他买了大米、鸡蛋、青菜、猪肉、挂面、酱油、醋、盐,还有一袋子苹果。回来以后在楼下灶台上做了饭。灶台很久没用过了,他擦了半天才擦干净。煤气罐也是旧的,摇了摇还有气,将就着点着了火。火苗子是黄的,不是蓝的,说明气不太纯,但能做饭。
他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蒜苗炒肉。米饭蒸得有点硬,但能吃。他端着饭菜上了阁楼,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把饭菜放在床头柜上。
“吃吧。”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慢慢嚼着。
“咸了。”
“是吗?”
“不过能吃。”
她吃了大半碗饭。吃完以后他把碗筷收走,下楼洗了。再上来的时候,她靠在床头,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把气窗关了一半,下楼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一楼的客厅里。客厅有一张旧沙发,沙发皮裂了口子,里面的海绵露出来,黄黄的一坨。他从柜子里找了一条旧毯子,盖在身上,躺在沙发上。外面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然后安静下来。
他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慧茹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在棉纺厂门口等他下班。她那时候脸圆圆的,笑起来腮帮子鼓鼓的,走路的时候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一会儿是她躺在阁楼床上的样子,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很多。一会儿是那封信,圆圆的字,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字。
他不知道这十二年她是怎么过的。不知道她妈每天怎么把饭送到楼上。不知道她一个人在阁楼里待着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去找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恨过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在楼上。她活着。她在这间屋子里。
就这一件事,已经够他想一整夜了。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起来,去早市买了豆浆和油条。豆浆是现磨的,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拎回来的时候还烫手。他把豆浆倒进碗里,油条放在盘子上,端上楼去。
她还在睡。侧着身子,脸朝着墙壁,头发散在枕头上。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呼吸很轻,肩膀微微起伏。气窗没关,风吹进来,把她的几根头发吹到了脸上。
他把早饭放在床头柜上,下楼去了。
之后他每天都来。早上来,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下午走。有时候她跟他说几句话,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他不逼她。他在楼下干活的时候,能听到阁楼上偶尔有响动,木地板咯吱咯吱的,像是她在走动。
有一天,他在楼下擦桌子,听到楼梯上有声音。他抬起头。
她站在楼梯口,扶着扶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阳光从门口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很深了。但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我下来看看。”她说。
他点了点头,继续擦桌子。手在抖,但没让她看出来。
她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一个角落都刻在脑子里。她爸以前坐的那把藤椅还在,椅背上的藤条断了几根,用胶带缠着。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她爸妈年轻时候的合影,黑白的,两个人都在笑。八仙桌上的搪瓷茶盘还在,茶盘上扣着几个杯子,杯口朝下。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打开橱柜。里面的碗碟还是老样子,几个粗瓷碗,两个搪瓷盆,一个掉了漆的铁锅。碗碟上都落了灰,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白。
“这锅,”她说,“还是我妈结婚时候买的。”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打开橱柜又关上,打开抽屉又关上。她把整个一楼都转了一遍,用手摸那些旧东西,用眼睛看那些老地方。最后她站在她爸的藤椅前面,站了很久。
“你欠的那些钱,”她说,“还完了吗?”
“还完了。”
“什么时候还完的?”
“前年。”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了。
第二天她又下来了。第三天也是。后来每天他做饭的时候,她都在楼下坐着,看他在灶台上忙活,择菜、切肉、炒菜。有时候她会站起来帮他递个盘子,递个酱油瓶。两个人不说话,但配合得还算默契。
有一天他在炒菜,油烟很大,他咳嗽了两声。她走过来,把抽油烟机打开了。那台抽油烟机是老式的,轰隆轰隆响,像拖拉机。她站在抽油烟机旁边,声音很大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他还是没听清。她凑近了一点,大声说:“我说,这抽油烟机还能用。”
他点了点头,大声回了一句:“能用。就是响。”
她没再说话,回到椅子上坐下了。抽油烟机还在轰隆轰隆响,炒菜的油烟被抽走了,厨房里清亮了一些。他炒完菜,把火关了,抽油烟机也关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锅里余油的滋滋声。
“慧茹。”
“嗯。”
“你愿意下来,我很高兴。”
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我下来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妈不在了。”
他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我知道。”
“我妈走了,没人给我送饭了。我饿了三天,实在饿得不行了,才下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抬着头,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怪我吗?”他问。
“怪你什么?”
“怪我来找你。”
“不怪。但也不谢你。”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上楼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扶手,背对着他。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买点排骨吧。我想吃排骨。”
他点了点头。她上楼了,楼梯咯吱咯吱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第二天他买了排骨。炖了一锅排骨汤,放了玉米和山药。她喝了两碗,没评价咸淡,但喝完了。喝完以后坐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说了一句:“撑了。”
他笑了一下。她也笑了。那是他十二年里第一次看到她笑,眼角有皱纹,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他在一楼住,她在二楼住。他每天早上来,晚上走。后来有一天,他晚上没有走。她上楼的时候发现他还在楼下坐着,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你不走?”
“外面下雨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果然在下雨。雨不大,但很密,把巷子里的地都打湿了。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黄黄的一摊。
“那你在沙发上睡吧。”
“嗯。”
他睡在沙发上。她在楼上。半夜他醒了一次,听到楼上没有动静,很安静。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的。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发现楼梯口放着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他抬头往楼上看,二楼的门关着。
他把被子抱回沙发上,叠好,放在沙发的一头。然后出门去买早点了。
后来他就没走了。把自己的东西从租的房子里搬了过来,几件衣服,一个剃须刀,几本书。她没说什么,只是把二楼的储物间腾出来,让他放东西。二楼有两个房间,她住一间,另一间空着。她把那间空房收拾了一下,铺了床,跟他说,你睡这屋吧,别睡沙发了。
他搬进二楼的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是老式的,屏小,颜色也不正。但能看。她看一个天津台的节目,主持人用天津话讲老城厢的故事。他坐在旁边,抽了一根烟。
“别在屋里抽。”她说。
他把烟掐了。
“出去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门槛上抽烟。巷子里有人遛狗经过,狗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他把烟抽完,又蹲了一会儿才进去。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把电视关了,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他上楼了。经过她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他站在门外,看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线。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对面楼的屋顶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日子一天天过。秋天来了,粮店街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满地。他每天早上扫门口,扫完了把叶子堆在墙根底下。她有时候站在门口看他扫,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不说话。
有一天早上,他扫完叶子,直起腰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的方向。巷子口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在咿咿呀呀地叫。
她看着那个婴儿车,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去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个没了的闺女,要是活着,现在多大了?
他算了算。十五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韩志强。”
“嗯。”
“你说,那孩子要是活着,现在多大了?”
他放下筷子。
“十五了。”
“十五了。”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拿起抹布擦灶台。灶台已经很干净了,但她还是一遍一遍地擦。
他坐在餐桌旁,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他看了三十年,从年轻看到老,从胖看到瘦。她擦灶台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在二楼,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半夜他醒了一次,听到二楼有脚步声,轻轻的,从卧室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会儿,又走回去了。
他闭上眼,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做饭的声音吵醒。她在厨房里煎鸡蛋,油在锅里滋滋响。他躺在沙发上,闻着油烟的味道,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窗外,粮店街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有扫街的人推着车经过,扫帚在地上沙沙地响。对面的早餐铺子开了门,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飘得很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日子还在过。
有一天,慧茹的妹妹从南方打来电话。韩志强接的,妹妹问老房子的事,说想回来看看。他看了看慧茹,慧茹点了点头。
妹妹来的那天,带了一箱南方的水果,还有一盒点心。姐妹两个坐在客厅里,说了很多话。妹妹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她轻描淡写地说,就那样。妹妹没再追问,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晚上妹妹走的时候,把韩志强叫到门口。
“姐夫。”
“嗯。”
“我姐就交给你了。”
他看着她,这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小姨子,头发也白了,眼角也有了皱纹。
“你放心。”
妹妹走了以后,他回到屋里。慧茹坐在沙发上,看着妹妹带来的那箱水果,发愣。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长大了。以前跟在我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现在也老了。”
他坐到她旁边。两个人靠着沙发,看着电视。电视在放一个老片子,天津台,说的是老城厢的故事。她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韩志强。”
“嗯。”
“你说,咱们还能过几年?”
他想了想。
“不知道。十年?二十年?”
“二十年。”她重复了一遍,“二十年我就七十六了。”
“嗯。”
“活那么久干什么。”
“活着呗。”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电视里的老片子还在放着,两个人靠在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都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先醒的。她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沉。他没有动,就那样坐着,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布满了斑。
外面的巷子里,扫街的人又在扫地了。扫帚沙沙地响,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也睡了。
现在,韩志强每天早上起来,先下楼把门打开,透透气。然后上楼做早饭,吃完早饭,慧茹洗碗,他去门口抽烟。抽完烟回来,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她在二楼收拾屋子,他在一楼修修补补,门框松了,窗户关不严了,他就找工具修一修。
中午做饭,吃饭。下午有时候出去走走,去海河边,去公园。她走得不快,他就放慢脚步。走累了就找个椅子坐下来,看别人放风筝,看小孩在广场上跑。她不怎么说话,他也不怎么说话。但坐在一起,不觉得别扭。
晚上看电视,有时候看到很晚,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过。
粮店街这一片,据说明年要拆迁了。街道上的人又来了一次,说政策还没定,但让住户们有个准备。韩志强问慧茹的意思,她想了想,说拆就拆吧。这么多年了,房子也老了,该拆了。
“拆了以后住哪儿?”他问。
“你不是有套房子吗?”
“那套是留给我儿子的。”
“那你儿子现在在哪儿?”
“在国外。读书呢。”
她点了点头。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他没再问。拆迁的事还早,政策还没出,补偿方案也没定。现在想这些太远了。
他只想过好眼前的日子。每天早上起来有早饭吃,晚上睡觉有地方睡,身边有人。虽然这个人跟他之间隔着十二年,隔着很多说不清的东西。但她在。她能跟他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巷子里散步。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粮店街的秋天很短,眼看着就要入冬了。老房子的暖气不太好,他找人修了修,又买了一个电暖器放在她房间里。她嫌费电,他说费不了多少。晚上他躺在二楼的床上,听到隔壁房间里电暖器嗡嗡的声音,还有她偶尔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声音。
他闭上眼。外面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呼呼地响。
天津的冬天就要来了。
但屋子里还算暖和。电暖器嗡嗡地响着,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隔壁房间里,她的呼吸很均匀,一下一下的,像是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外的风还在刮,梧桐树的枯枝打在玻璃上,嗒嗒地响。但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急,也不慢。
就像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着急,也不停。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剩下的,就是眼前这些——一个老房子,一个老媳妇,一个还算暖和的冬天。
他闭上眼。
明天早上,她还会做早饭。油在锅里滋滋响,抽油烟机轰隆轰隆的。他还会蹲在门槛上抽烟,看巷子里的人来人往。日子还会继续。
就这样吧。
韩志强有时候会想起那十二年。想起他一个人跑遍大半个中国找她。想起他在火车站候车室里过夜,把包垫在脑袋下面,听着广播里一遍一遍报站名。想起他在各个城市的救助站里翻看登记册,一页一页地看,看得眼睛发酸。想起他在那些陌生的街头贴寻人启事,糨糊刷在墙上,风一吹就干了,纸角翘起来,他又按下去。
那些年,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饭馆关了以后,他打过很多零工,在工地上搬砖,在物流公司卸货,在小区当保安。每个工作都干不长,因为他要随时准备去下一个有线索的地方。攒了一点钱就出发,花完了再回来挣。
有一年冬天,他在石家庄,身上只剩二十块钱。在火车站广场上坐了一整夜,冻得脚没了知觉。天亮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远远地像慧茹,他追过去,跑了两条街,追上了才发现不是。他站在陌生街道的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干什么。那天他买了张回天津的票,上车之后缩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往后退,心里空落落的。
还有一次,有人在电话里说在济南见过一个女的,长得像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他第二天就去了,在济南找了半个月。每天早出晚归,把济南的大小巷子都走了一遍。最后一天晚上,他坐在大明湖边的石凳上,看着湖面上的灯影,抽了一整包烟。第二天回天津的时候,在火车上睡着了,睡得特别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站了,旁边的人推他,说终点站了。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慧茹说过。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赵敏不知道,他爸妈不知道,他儿子更不知道。那些年他儿子问过他,妈妈去哪儿了,他说妈妈出去旅游了,过一阵就回来。后来儿子不问了,大概也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解释过,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现在慧茹回来了,或者说他找到了她。她就在隔壁房间里,隔着一道墙,听得见翻身的声音。但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走到她的房门口,贴着门板听里面的呼吸声。听到了才放心,才回去睡。
他知道这样有点傻,但他控制不住。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慧茹还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站在棉纺厂门口。他骑着自行车过去,她跳上后座,手搂着他的腰,说:“走,回家。”他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她的辫子打在他背上,痒痒的。他回头看她,她笑着,腮帮子鼓鼓的,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那天早上做饭的时候,他多做了一样。煎了两个鸡蛋,热了昨晚剩的排骨汤,还下楼买了两个糖皮儿。慧茹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
“那怎么这么多?”
“想吃就买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头吃东西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昨晚也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妈了。她在楼下喊我吃饭,我下楼一看,桌上摆着饺子,白菜猪肉的,我最爱吃的那种。”
她停了一下,筷子夹着半个糖皮儿,没往嘴里送。
“我坐下要吃,我妈说,你等会儿,你爸还没回来呢。我就等啊等,等了很久,我爸也没回来。后来我妈说,算了,不等了,吃吧。我拿起筷子,饺子变成了一碗面。凉面。”
她说完,把糖皮儿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就是个梦。”
他没接话。两个人继续吃饭。吃完以后她洗碗,他去门口抽烟。巷子里有人打招呼,他点了点头。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慧茹她爸还在的时候,过年他们家确实吃白菜猪肉的饺子。他第一次去她家,她爸给他倒了一杯酒,说:“小韩,我这闺女脾气倔,你多担待。”他那时候年轻,不知道什么叫“多担待”。现在知道了。可那个跟他说“多担待”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把烟掐灭,回屋了。
慧茹在擦桌子。她擦得很慢,很仔细,跟擦灶台一样。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话。
“慧茹。”
“嗯。”
“那几年,我去找过你。很多地方。”
她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在气窗里看见过你。你在楼下贴寻人启事,贴完一张往前走,又贴下一张。那天在下雨,你也没打伞。”
他愣住了。他记得那个雨天,雨不大但很密,他的衣服都湿透了。他贴完了粮店街那一片,又去了河北区,去了红桥区。那天他走了很多路,鞋里灌了水,走路的时候咕叽咕叽响。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
“我不知道。”她打断他,转过身来,“我看着你贴完那张纸,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你回头的时候,我就躲在气窗后面。我怕你看见我。”
“后来呢?”
“后来你走了。我坐在床上,坐了一整夜。我想下去找你,但我的腿不听使唤。我站不起来。我就坐在那儿,看着门板,从黑看到亮。”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第二天,我妈上来送饭,我跟她说,把门从外面锁上吧。我妈看着我,什么都没问,点了头。从那天起,门就锁上了。”
他看着她。她站在桌子旁边,手拿着抹布,指节发白。
“我不怪你。”他说。
“我知道你不怪我。但这十二年,是我自己把自己锁起来的。跟你没关系。”
“那现在呢?”
“现在?”她看了看窗外。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上面停着一只麻雀,歪着头看屋里。
“现在门开着。我想出去就出去,想上楼就上楼。我妈不在了,没人锁门了。”
“你出过门吗?”
“没有。最远走到巷子口。看了看,又回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怕回来的时候,门又锁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伸出手,想握她的手,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弯了弯。
“韩志强。”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想拉我的手就拉,想亲我就亲。现在怎么跟个生人似的。”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我怕你不愿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来,把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愿意。”她说。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出门了。她穿了那件灰色的棉袄,他穿了那件旧的夹克。两个人沿着粮店街往南走,走到海河边。河边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头发掖到耳后,站在栏杆旁边看河。河面上有几只海鸥,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盘旋,偶尔俯冲下来,贴着水面飞。
“以前我们常来这儿。”他说。
“嗯。”
“那时候你说,等老了要在河边买房子,天天看海鸥。”
“后来也没买。”
“没买。”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海河的水很浑,黄绿色的,缓缓地流着。远处有游船经过,船上的人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韩志强。”
“嗯。”
“我今年五十六了。你也五十八了。”
“嗯。”
“咱们都老了。”
“嗯。”
“老了以后怎么办?”
他站在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
“老了就老了。还能怎么办。”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站在河边,看着海河的水从北往南流,一直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风很大,但天很蓝。那种冬天里少见的蓝天,干干净净的,没有云。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他握得很紧。
她没有挣开。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那家卖煎饼果子的摊子。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糊。她看见他们走过来,笑了笑,问:“要煎饼果子吗?”
韩志强看了看慧茹,慧茹点了点头。
“来两套。一套加俩鸡蛋,一套加一个。”
“好嘞。”
摊主动作很麻利,舀一勺面糊倒在鏊子上,用竹刮子转着圈刮平。磕鸡蛋,撒葱花,翻面,抹酱,放馃子,卷起来。两个煎饼果子递过来的时候还烫手,用纸袋包着,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慧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
“嗯。比方便面好吃。”
她笑了,嘴里还含着煎饼,腮帮子鼓鼓的,跟年轻时候一样。
他也笑了。
巷子口的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树底下坐了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他们走过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了看,认出了慧茹。
“哟,这不是慧茹吗?好久没见你了!”
慧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李婶。好久不见。”
“你去哪儿了?这么多年没见你。”
“我……出门了。刚回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婶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会儿?”
“不了。改天。”
他们继续往前走。慧茹手里拿着半个煎饼果子,脚步比出门的时候轻了一些。走到家门口,她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门里,停了一会儿。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迈过门槛,进去了。他跟在她后面,把门带上。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早。他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隔壁的动静。她好像也没睡,床板偶尔吱呀响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她房间的门开了,脚步声走到他的门口,停住了。
他坐起来。
“慧茹?”
“嗯。”
“怎么了?”
“没事。就是……你的门关着吗?”
“没关。虚掩着。”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照着她,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她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睡衣,脚上是一双棉拖鞋。
“我睡不着。”
“进来吧。”
她走进来,坐在他的床沿上。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地方。她躺下来,侧着身子,脸朝着他。他也侧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离得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韩志强。”
“嗯。”
“你那几年,怎么过的?”
他想了想。那些年的事太多了,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就那么过的。找你,打工,攒钱,再找你。”
“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想过不找了?”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珠子。
“想过。很多次。每次在火车站等车的时候,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就觉得可能再也找不到了。但每次要放弃的时候,就梦见你。梦见你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等着我去找你。”
“后来呢?”
“后来就不放弃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反正找着找着就习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这儿,”她说,“哪儿也没去。”
“我知道。”
“这十二年,我就在这间阁楼上。你贴的寻人启事,有一次贴到了我家门口的电线杆上。我在气窗里看到了,上面印着我的照片,是那张穿红大衣的。照片下面写着‘王慧茹,女,身高一米六二,天津口音,于二〇一四年十月离家未归’。你写的。字很难看。”
“我字一直很难看。”
“我没撕。那张纸在电线杆上贴了很久。后来下雨,淋烂了,剩一角粘在电线杆上。每次看到那一角纸,就知道你在找我。”
他伸出手,摸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很柔软。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明天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打卤面。”
“行。”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的腰上。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像一只猫。
他没有动。就那样放着。手心里的温度慢慢回来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肩膀的起伏也慢了下来。
他听着她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白。那块白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了墙上,又移到了天花板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他下楼,看见她在厨房里做打卤面。木耳泡好了,黄花菜切了,肉丝码在盘子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面条在里面翻滚。
她听到他下楼的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了?面快好了。”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闻着打卤的味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咳了一声,把那股酸压下去。
“卤咸不咸?”
“你尝尝。”
她舀了一勺卤递过来,他凑过去尝了。
“正好。”
“那就行。”
她把面条捞出来,浇上卤,端到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面条很劲道,卤很香。他吃了两碗。
吃完以后,她洗碗。他去门口抽烟。巷子里有人经过,是住隔壁的老赵,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兜子菜。
“老韩,吃了没?”
“吃了。”
“你家那位回来了?”
“嗯。”
“好啊。回来就好。”
老赵骑着车走了。他蹲在门槛上,把烟抽完。巷子口那棵槐树在冬天的风里摇着,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也掉了,打着旋落在他的脚边。他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地上。
进屋的时候,慧茹正在擦桌子。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慧茹。”
“嗯。”
“以后的事,别想太多。”
她停下手里的抹布。
“不想了。想了十二年,想够了。”
“那就好。”
她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边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韩志强。”
“嗯。”
“我昨天在河边说的话,是认真的。”
“哪句?”
“咱们都老了。”
他看着她。她站在灶台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皱纹,脸颊的皮肤也松了,嘴角往下垂着。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还是那双他看了三十年的眼睛。
“老了就老了。”他说。
“嗯。老了就老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额头刚好到他的下巴。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闭着眼。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里漏出的一滴水,嗒,嗒,嗒,打在铁皮水槽上。
外面巷子里,有人家在生炉子,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灰白色的,散在冬天的天空里。远处有学校的广播声,在放课间操的音乐,隐隐约约的。再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从南到北。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远远近近的,但都传不到厨房里来。
厨房里只有水滴的声音。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的,慢悠悠的。
过了很久,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买点菜。中午想吃嘛?”
“嘛都行。”
“那就做捞面。你爱吃捞面。”
“行。”
她拿起菜篮子,走到门口。他在后面看着她。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不去?”
“去。”
他走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巷子里风不大,阳光正好。她走得不快,他就跟在旁边,也走得不快。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这树还在呢。”
“嗯。还在。”
“我小时候就在这树底下跳皮筋。我妈坐在旁边纳鞋底。”
“嗯。”
“一晃这么多年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在旁边跟着。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铺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但不管分开多远,总在往前走。
菜市场不远,走十分钟就到了。她在摊子前面挑菜,他在旁边站着,偶尔帮她拎袋子。卖菜的大姐跟她打招呼,问她怎么好久没来了。她说出门了,刚回来。大姐说回来就好,现在的菜可新鲜了。
她买了韭菜,买了豆芽,买了两斤面条。他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
路过那家煎饼果子摊的时候,摊主还认得他们,笑着问今天要不要来两套。慧茹说不了,回家做捞面。摊主说那下次来。她说行。
回到家里,她进了厨房,开始择韭菜。他在旁边坐着,看她干活。她的动作很利索,韭菜择得干干净净,码在盆里,绿油油的。豆芽洗了两遍,水灵灵的。面条摊在案板上,一根是一根的。
“你以前不会做饭。”他说。
“以前有你做。”
“现在怎么会的?”
“在楼上没事干。我妈送来的米和菜,我自己摸索着做。一开始做得不好,咸一顿淡一顿。后来慢慢就会了。”
“你妈给你送生的?”
“有时候送熟的。有时候送点米和菜,我自己做。阁楼上不能炒菜,我就用电饭锅煮点粥,煮点面。后来我妈给我买了个电磁炉,我就用小锅煮。炒不了,油烟太大,但能煮。”
他看着灶台。灶台上还放着一个老式的电饭锅,内胆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旁边是一个小电磁炉,面板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这个电磁炉……”
“我妈买的。二〇一七年买的。用到现在。”
他把电磁炉拿起来看了看。面板边缘的塑料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粘着。插头线上的绝缘皮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铜丝,也用胶带缠了。
“这个别用了,”他说,“不安全。”
“一直用着,没事。”
“明天我去买个新的。”
“不用浪费钱。”
“不浪费。该换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争。继续择韭菜。
中午吃捞面。面条过水,浇上韭菜豆芽肉丝打卤,拌开了。她吃了两碗,他也吃了两碗。吃完以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她织毛衣,他看报纸。报纸是昨天的,上面的新闻都是旧闻了。他翻来翻去看了两遍,没什么好看的。
“慧茹。”
“嗯。”
“你说咱们以后就一直在这儿住着?”
“那不然呢?”
“我是说,万一拆迁呢?”
“拆迁再说。反正现在没拆。”
“嗯。”
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她织毛衣的手很慢,一针一针的,毛线在手指上绕来绕去。毛衣是灰色的,半成品的袖子搭在腿上。
“给谁织的?”
“给你。你以前的毛衣都旧了。”
他看着那件半成品的毛衣。针脚还是不太整齐,松一处紧一处,跟大学时候她给他织的那条围巾一样。
“我记得你以前给我织过一条围巾。”
“嗯。蓝的,粗线。”
“我戴了三个冬天。后来找不到了。”
“搬家的时候丢的。”
“你还记得?”
“记得。织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
“挺好。暖和。”
她低头织着,嘴角弯了弯。
“等我织完了,你穿穿看。不合适我再改。”
“行。”
窗外的阳光慢慢斜了,从门口移到了窗户上。光线里能看到细细的尘粒在飘。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噗噗地响。她放下毛衣,去倒水。端了两杯过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烫嘴,但暖和。
她也端起杯子,吹了吹,抿了一口。
两个人坐着,喝水。太阳一点点西移,从窗户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地上。那块光斑慢慢变淡,变暗,最后消失了。
屋里暗下来。她没有开灯。他也没有。两个人就坐在昏暗里,听着外面巷子里的声音。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有小孩在喊妈妈。有狗在叫。有炒菜的滋啦声。有收音机里放相声的声音,逗哏的说了句什么,捧哏的接了一句,观众笑了。
这些声音都是日常的声音。平常的,琐碎的,听了几十年的。但今晚听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
可能是因为她在。
他在黑暗里伸出手,摸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韩志强。”
“嗯。”
“谢谢你来找我。”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方块。方块里能看到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日子还在过。
一天接着一天。
没有太多的话,但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过法。早上起来做早饭,吃完早饭各忙各的。中午做饭,吃饭。下午出去走走,或者在家待着。晚上看电视,看到困了就睡。
偶尔也会吵两句。为一些小事,比如他把东西放乱了,比如她嫌他抽烟太多。但吵完了,各自回各自的房间,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做饭,她吃饭,谁也没提昨天的事。
这就是日子。是他们两个人的日子。
有一天早上,她在厨房里煎鸡蛋,油在锅里滋滋响。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看巷子里的人来人往。扫街的大爷推着车经过,扫帚在地上沙沙地响。对面的早餐铺子开了门,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飘得很远。
他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屋的时候,看到她端着煎好的鸡蛋从厨房里出来,放在餐桌上。
“吃饭了。”
他走过去,坐下来。筷子已经摆好了,粥也盛好了。鸡蛋煎得金黄,边上有一圈焦脆的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鸡蛋,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流了一点在碗里。
“好吃。”
她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碗筷上,照在他们的脸上。
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家在生炉子,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灰白色的,散在冬天的天空里。远处有学校的广播声,在放课间操的音乐,隐隐约约的。再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从南到北。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远远近近的。但传到这间屋子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
轻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而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吃饭的声音。筷子碰碗的轻响,粥在嘴里的咀嚼声,偶尔的一声咳嗽。
很安静。
但也很满。
满得什么都不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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