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8岁,终于明白:人过60,越贪色的老人越长寿,越快乐。
第一章 灰蒙蒙的日子
我叫赵德厚,今年六十八岁。
老伴走的那年,我六十五。她叫刘秀兰,跟我过了四十年。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在肿瘤医院住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没留住。
她走的那天,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能摸到骨头。她看着我,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我。后来护士进来,说人走了。我站起来,给她把被子掖好,走出病房,蹲在走廊里,哭了。
那之后,我有三年没笑过。
儿子赵小刚在成都上班,一年回来两三次。他让我搬去成都跟他住,我没去。我说我住惯了重庆,离不开。其实我是离不开这套老房子。这房子是我跟秀兰1995年买的,两室一厅,在沙坪坝。房子不大,但每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
厨房里那个搪瓷盆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阳台上的晾衣架是她让楼下王师傅焊的。卧室衣柜最上面那层,还叠着她没来得及穿的新衣服。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完了,坐在客厅里发呆。七点吃早饭,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吃完早饭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中午起来煮碗面,吃完接着看电视。晚上随便吃点,八点睡觉。
一天就过去了。
有时候我在阳台上坐着,看楼下的人来来往往。有上班的年轻人,有买菜的老太太,有上学的孩子。他们都有事做,都有地方去。我没有。
我像一块石头,搁在家里,一动不动。
楼下有个棋摊,几个老头天天在那儿下棋。我不去。楼下有个广场,一群老太太天天在那儿跳舞。我不看。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老人在那儿聊天。我不聊。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哪儿也不去。儿子打电话来,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好。问我闷不闷,我说不闷。
其实我闷得要死。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六十多岁了,老伴没了,儿子不在身边,日子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头。
有一次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看着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天黑了,我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我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听见楼下的狗叫声,听见远处的车流声。世界还在转,只有我停了。
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赵德厚,你完了。
第二章 那个穿花衬衫的老头
转机出现在去年春天。
那天我在楼下扔垃圾,碰见李大姐。李大姐叫李秀英,住我隔壁单元,退休前在小学当老师。她老伴也走了,但她跟我不一样,她天天出门,唱歌、跳舞、旅游,忙得很。
“老赵,你天天在家干嘛呢?”
“没干嘛,看看电视。”
“看电视有什么意思?你跟我去老年大学看看。”
“不去。”
“去吧,又不花钱。社区办的,免费的。有画画班、书法班、唱歌班。你挑一个。”
“我什么也不会。”
“谁天生就会?去学嘛。”
她硬拉着我去了。社区活动中心在小区旁边,走路五分钟。二楼有个大教室,里面摆着桌子、椅子,墙上挂着几幅画。十几个老人坐在里面,有的在画画,有的在看手机。
我站在门口,不想进去。
“老赵,进来啊。”李大姐拉我。
“不了,我……”
我话没说完,就看见一个人。
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花衬衫,红底黄花的,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花白的,但梳得很整齐。脸上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宣纸上画画。
他旁边围了三个老太太,都在看他画。
“哎呀,孙老师,你这牡丹画得真好!”
“孙老师,你教教我嘛。”
“孙老师,你这件衬衫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那个叫“孙老师”的老头,笑眯眯的,一边画一边跟她们说话。
“这件衬衫是我闺女给买的,说我穿花的好看。你们看,好看不?”
“好看好看!”
“孙老师穿什么都好看!”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看不惯。六七十岁的人了,穿得跟个花蝴蝶似的,还让一群老太太围着,成何体统。
“那是谁?”我问李大姐。
“那是孙老师,孙德明。退休前是中学美术老师。他老伴也走了,但他跟你不一样,他可活跃了。你看他,天天穿得花里胡哨的,追着老太太们玩。”
“老不正经。”
李大姐看了我一眼。
“老赵,你说什么?”
“我说他老不正经。”
李大姐笑了。
“老赵,你错了。孙老师这个人,是我们老年大学最受欢迎的人。他教大家画画,不要钱。他组织大家出去玩,自己贴钱。谁家有困难,他第一个帮忙。他穿花衬衫,是因为他闺女说他穿花的好看。他追着老太太玩,是因为他喜欢热闹。”
“他多大岁数了?”
“七十二。”
“七十二了还这样?”
“七十二怎么了?七十二就不能穿花衬衫了?七十二就不能跟老太太聊天了?”
我没说话。
李大姐拉着我走进教室,找了个位置坐下。孙老师看见我,笑着点了点头。
“新来的?欢迎欢迎。”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支毛笔。
“你也来画画?”
“我不会。”
“不会就学嘛。我教你。”
他手把手教我握笔,教我蘸墨,教我画最简单的线条。他的手很稳,笔在纸上轻轻一划,就是一条漂亮的直线。我握着笔,手在抖,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的。
他笑了。
“没事,慢慢来。我刚开始学的时候,比你画得还差。”
那天我在老年大学待了一个小时。画了几条线,弄了一手墨。走的时候,孙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还来啊。”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我第二天又去了。
第三章 孙德明这个人
孙德明这个人,跟我完全是两种人。
他退休前在重庆一所中学当美术老师,教了三十五年书。他老伴是五年前走的,胃癌。他有一个女儿,在成都当医生,一个儿子,在广州做生意。儿女都不在身边,他也是一个人住。
但他活得跟我完全不一样。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穿得整整齐齐——不是花衬衫就是红毛衣,有时候还戴条围巾。他出门吃早饭,不是在家吃,是去楼下的小面馆吃。一碗小面,二两,加个煎蛋,边吃边跟老板娘聊天。
吃完早饭,他去公园。公园里有一群老太太在跳舞,他站在旁边看。有时候老太太们拉他一起跳,他就跳。他不会跳,跳得乱七八糟,老太太们笑得前仰后合,他也笑。
跳完了,他去老年大学画画。他画牡丹、画荷花、画山水。画完了送给老太太们,老太太们抢着要。有时候他画人像,给哪个老太太画一张,那个老太太能高兴好几天。
下午他去茶馆喝茶。茶馆里有一群老头下棋、打牌,他不下棋不打牌,他看。他坐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给人递烟、倒茶。有时候谁赢了,他拍手叫好;谁输了,他安慰两句。
晚上他回家做饭。一个人吃饭,但他做得认真。一荤一素一汤,摆得整整齐齐。吃完饭他看电视,看新闻,看电视剧,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看到好笑的,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笑出声来。
他每天都很忙。忙着穿好看的衣服,忙着跟老太太们玩,忙着画画,忙着喝茶,忙着笑。
他比我大四岁,但他看起来比我年轻。
有一次我问他:“老孙,你一个人过,不觉得孤单?”
他说:“孤单?我忙得很,没空孤单。”
“你不想你老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天天想。但她走了,我不能跟着她走。我得活着。活着就得好好活。”
他看着我。
“老赵,你知道我为什么穿花衬衫吗?”
“不知道。”
“我老伴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德明,我走了以后,你别穿黑衣服。你穿花的好看。你穿花衬衫,我看着高兴。’”
他的眼圈有点红。
“所以我天天穿花衬衫。她看着高兴,我也高兴。”
第四章 老孙的“贪色”理论
有一天下午,老年大学下课了,我和老孙坐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喝茶。他泡的茶,铁观音,装在一个旧保温杯里。
“老赵,你今年多大了?”
“六十八。”
“六十八,还年轻嘛。”
“年轻什么,快七十了。”
“七十怎么了?我七十二了,还觉得自己是个小伙子。”
我看着他。
“老孙,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天天跟老太太们玩,你家儿女不说你?”
他笑了。
“我闺女说,爸,你开心就行。我儿子说,爸,你别被人骗了就行。”
“那你自己呢?你到底图啥?”
他喝了口茶,想了想。
“老赵,我问你,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你……挺活跃的。”
“活跃?说白了就是老不正经,对吧?”
我没说话。
他笑了。
“老赵,我告诉你,我就是要‘贪色’。”
我愣了一下。
“贪色?”
“对。贪色。”
他放下茶杯,看着走廊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一群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慢慢的,但很整齐。
“老赵,我说的‘贪色’,不是你想的那种。我说的‘贪色’,是贪生活的色。”
“生活的色?”
“你看那些老太太,穿红的穿绿的,跳舞打拳,多好看。你看那些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多艳。你看那天的云,白的灰的,变来变去。这些都是色。”
他转过头看着我。
“人老了,最怕什么?最怕心死了。心死了,看什么都是灰的。你老伴走了,你三年没笑过。你天天在家看电视,哪儿也不去。你才六十八,看起来比我还老。”
我低下头。
“老赵,你得贪。贪吃,贪玩,贪看美女,贪一切好的东西。你贪了,你就想活着。你想活着,你就长寿。你长寿,你就快乐。”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不是让你去干坏事。我是让你去看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好看的东西,好吃的东西,好玩的东西。你去看看,你去尝尝,你去玩玩。”
“老赵,你老伴走了,但她希望你活着。活着就得好好活。”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秀兰。想起她走之前跟我说的话。她说:“老赵,我走了以后,你别整天闷在家里。你出去走走,跟人说说话。”
我当时点了点头,但没做到。
三年了。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哪儿也没去。
我看着楼下的路灯,看着路灯下散步的人。有老两口,有年轻人,有小孩。他们说说笑笑,走得慢悠悠的。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打开衣柜。衣柜最上面那层,是秀兰叠好的衣服。我把衣服拿下来,一件一件看。有一件红色的毛衣,是我给她买的,她只穿过一次。有一件碎花的衬衫,是她年轻的时候穿的,一直舍不得扔。
我拿起那件碎花衬衫,放在脸上。上面还有她的味道。
“秀兰,我想你了。”
我坐在床边,抱着那件衬衫,哭了。
哭完了,我把衬衫叠好,放回衣柜。然后我走到客厅,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站在路灯下。春天的晚上,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花香。小区花坛里的栀子花开了,白白的,香香的。
我站在那儿,闻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
第五章 第一次拿起画笔
第二天早上,我去老年大学了。
孙德明看见我,笑了。
“来了?”
“来了。”
“今天画什么?”
“你教我。”
他递给我一支笔,一张纸。
“画你心里想的东西。”
我拿着笔,手在抖。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画什么。我什么都不会画。我从来没画过画。
“画不出来?”
“嗯。”
“闭上眼睛,想一个你最想见的人。”
我闭上眼睛。秀兰的样子浮现在我眼前。她年轻的时候,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纺织厂门口等我下班。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画。
我画得很丑。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不对,眼睛画大了,嘴巴画歪了。但我画完了。
孙德明走过来,看了看。
“这是谁?”
“我老伴。”
他看了很久。
“老赵,你画得不好。”
我低下头。
“但你画得很像。”
我抬起头。
“很像?哪里像?”
“眼睛。你画的眼睛很温柔。你老伴的眼睛,一定很温柔。”
我的鼻子一酸。
“嗯。她眼睛很温柔。”
那天我画了一上午。画了秀兰的侧影,画了她年轻时候的样子,画了她生病时候的样子。我画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很丑,但每一张都是她。
孙德明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偶尔给我递张纸,或者帮我蘸点墨。
中午下课的时候,我把那些画叠好,放进包里。
“明天还来?”孙德明问。
“来。”
“好。明天我教你画花。”
我走出老年大学,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我想起秀兰说的那句话:“你出去走走,跟人说说话。”
我走了。我也说了。
我做到了。
第六章 新衣服
画了半个月,孙德明跟我说:“老赵,你得换身衣服。”
“换什么衣服?”
“你这件灰夹克,穿了多久了?”
“好几年了。”
“换件亮色的。穿灰的,看着没精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灰色的夹克,洗得发白了。黑色的裤子,膝盖鼓包了。脚上一双旧布鞋。
“我都六十八了,穿什么亮色的。”
“六十八怎么了?我七十二还穿花衬衫呢。”
第二天,孙德明拉着我去了商场。他帮我挑了一件蓝色的夹克,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深灰色的裤子。我试了试,站在镜子前面,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怎么样?”孙德明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好看!”
他帮我付了钱。我说我自己付,他不让。
“算我送你的。你穿好看点,老太太们都愿意跟你说话。”
我笑了。
“我不需要老太太跟我说话。”
“你需要。你需要有人跟你说话。”
从那天起,我开始穿亮色的衣服了。蓝色的夹克,红色的毛衣,绿色的围巾。我衣柜里的灰衣服,都被我收起来了。
儿子打电话来,我跟他视频。他看见我穿了一件红毛衣,愣了一下。
“爸,你换衣服了?”
“嗯。好看不?”
“好看。谁给你买的?”
“我自己买的。”
他笑了。
“爸,你变了。”
“变了?”
“你以前从来不穿亮色的。你以前总是穿灰的、黑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爸,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在老年大学学画画。”
“学画画?”
“嗯。孙老师教的。”
“孙老师是谁?”
“一个老头。七十二了,穿花衬衫,天天跟老太太们玩。”
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
“爸,你跟他学?”
“怎么了?”
“没怎么。你开心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园。花园里的月季开了,红的、黄的、粉的,一朵一朵的,开得热闹。
我想起秀兰在的时候,她喜欢花。她在阳台上种了好几盆,每天浇水,每天看。她走了以后,那些花没人管,慢慢都死了。
我站起来,下楼去了花市。买了两盆月季,一盆红的,一盆黄的。回来放在阳台上,浇了水。
“秀兰,我给你买花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两盆月季,心里暖暖的。
第七章 公园写生
孙德明喜欢去公园写生。
每个星期三下午,他带着画板、毛笔、宣纸,去沙坪公园。公园里有一片湖,湖边有柳树,柳树下有长椅。他坐在长椅上,画湖,画柳树,画路过的人。
他叫我一起去。
“我不去。我画得不好。”
“画得不好才要去。在教室里画,你画给自己看。在外面画,你画给别人看。”
“我不需要别人看。”
“你需要。”
他硬拉着我去了。
公园里人很多。有散步的老人,有放风筝的孩子,有谈恋爱的小年轻。孙德明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画。我坐在他旁边,拿着笔,不知道画什么。
“画那边。”他指了指湖对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湖对面有一群老太太在跳舞。她们穿着统一的服装,红色的上衣,白色的裤子,手里拿着扇子,随着音乐摆动。
“画她们?”
“对。画她们。”
我拿起笔,开始画。画得很慢,画了很久。等我画完的时候,那群老太太已经跳完了,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休息。
孙德明站起来,拿着我的画,走到那群老太太面前。
“大姐们,看看这幅画。”
老太太们围过来,看我的画。
“哎呀,画的是我们?”
“画得真好!”
“这是谁画的?”
孙德明指了指我。
“那位大哥画的。”
老太太们看着我,笑了。
“大哥,你画得真好!”
“你也是来跳舞的?”
“不是,我是来画画的。”
“那你也来跳嘛。”
“我不会。”
“不会就学嘛。我们教你。”
我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孙德明在旁边笑。
“去吧,老赵。跳一跳,活动活动筋骨。”
一个穿红上衣的老太太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来,大哥,我教你。很简单的。”
她拉着我走到空地上,教我摆手、扭腰、转圈。我笨手笨脚的,跟不上节奏。但她很有耐心,一遍一遍教我。
“大哥,你贵姓?”
“姓赵。”
“赵大哥,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在纺织厂当会计。”
“哦,会计好啊。细心。”
她笑了笑。
“我叫王秀珍,退休前在医院当护士。我老伴也走了,现在一个人住。”
我看着她。她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赵大哥,你以后常来啊。我们每天下午都在这儿跳舞。”
“好。”
那天下午,我跳了一个小时。跳得满头大汗,但心里很痛快。回家的路上,孙德明问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王秀珍啊。她人不错。”
“你想什么呢。”
“我没想什么。我就是说,她人不错。”
我没说话。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王秀珍的笑容,心里有点暖。
第八章 儿子的不满
五月的时候,儿子回来了。
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开门进来的。我正坐在阳台上画画。画的是公园里跳舞的老太太们,王秀珍在中间,笑得最欢。
“爸。”
我回过头。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我,看着阳台上的画架、宣纸、毛笔,看着阳台上新买的月季花。
“你回来了?”
“嗯。出差路过,回来看看你。”
他走过来,站在阳台上,看着我的画。
“这是谁?”
“公园里跳舞的。”
“你天天去公园?”
“嗯。跟孙老师去写生。”
他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忽然问我:“爸,你是不是在跟一个老太太来往?”
我愣了一下。
“什么老太太?”
“我听邻居说的。说你在公园跟一个老太太跳舞,还给她画画。”
“那是王秀珍。就是一起跳舞的。”
“跳舞?爸,你六十八了,跳什么舞?”
“六十八怎么了?六十八不能跳舞?”
他放下筷子。
“爸,我妈才走了三年。”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应该注意点。”
“注意什么?”
“注意影响。你这么大年纪了,跟老太太跳舞,别人会说闲话。”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堵。
“赵小刚,我问你,你妈走了三年,我笑了几次?”
他愣了一下。
“我三年没笑过。你妈走了以后,我天天在家看电视,哪儿也不去。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像坐牢一样。我六十八了,身体还行,我不想就这么等死。”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跟老太太跳个舞,你就觉得我给你丢人了?我穿件红毛衣,你就觉得我不正经了?”
他低下头。
“爸,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你回去上班吧。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
那天晚上,儿子走了。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爸,你注意身体。”
“知道了。”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的画。画上,王秀珍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想起秀兰。秀兰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看我笑。她说:“老赵,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
我没做到。三年了,我没笑过。
现在我想笑了。
第九章 孙德明住院
六月的时候,孙德明住院了。
心脏病。那天早上他在公园跳舞,跳着跳着忽然捂着胸口倒下了。旁边的人赶紧打120,送到医院,医生说心肌梗塞,要马上手术。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老年大学。李大姐跑过来跟我说,孙老师住院了。我放下笔就往医院跑。
到医院的时候,孙德明已经做完手术了。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他女儿从成都赶回来了,坐在床边。
“孙叔叔,你怎么样?”
他看见我,笑了笑。
“没事。死不了。”
“你吓死我了。”
“老赵,你坐。”
我坐下来。他女儿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出去了。
“老赵,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这次差点就走了。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要是走了,最遗憾的是什么。”
“什么?”
“最遗憾的是,我还没穿够花衬衫,还没跟老太太们玩够,还没画够画。”
他看着我,笑了。
“老赵,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出息。没当上大官,没挣到大钱。但我活得开心。我老伴走了,我难过,但我没让自己一直难过下去。我该吃吃,该玩玩,该穿花衬衫穿花衬衫。”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贪。我贪吃,贪玩,贪看美女,贪一切好的东西。我贪,所以我想活着。我想活着,所以我长寿。我长寿,所以我快乐。”
他握住我的手。
“老赵,你也得贪。别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出去看看,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好东西。”
我的鼻子一酸。
“老孙,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请你喝酒。”
“好。我等着。”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亮了,街上人来人往。我走得很慢,想着孙德明的话。
“我贪,所以我想活着。”
我六十八了。我还能活几年?十年?二十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再像过去三年那样活了。
我走进小区,看见王秀珍在楼下散步。她看见我,笑了笑。
“赵大哥,你回来了?”
“嗯。去医院看孙老师了。”
“孙老师怎么样了?”
“好一些了。”
“那就好。”
她站在路灯下,穿着红色的上衣,白色的裤子,跟跳舞的时候一样。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
“赵大哥,明天还去公园吗?”
“去。”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上楼回家,坐在阳台上。阳台上的月季开了,红的黄的,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我闻到了花香,淡淡的,甜甜的。
我深吸一口气。
活着真好。
第十章 画展
七月的时候,社区帮我们办了一个画展。
地点在社区活动中心一楼,摆了十几张桌子,上面铺着白布,放着我们的画。有孙德明的牡丹,有李大姐的书法,有我的老伴侧影、公园跳舞的老太太们。
开展那天,来了很多人。社区的居民,老年大学的同学,还有几个记者。社区主任讲了话,说这是“老年文化生活成果展”。
我站在自己的画前面,有点紧张。那些画我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得不匀。但它们是我画的,每一笔都是我画的。
王秀珍来了。她站在我那幅《公园跳舞图》前面,看了很久。
“赵大哥,这幅画你画了多久?”
“一个星期。”
“画得真好。”
“不好。我画得不好。”
“画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画了。”
她看着我,笑了笑。
“赵大哥,你知道吗,你刚来公园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说话。现在你抬头了,也说话了。”
“是吗?”
“是。你变了。”
我看着她。她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她穿着红色的上衣,白色的裤子,跟画上一样。
“王大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教我跳舞。”
她笑了。
“不客气。你跳得挺好的。”
那天下午,画展来了很多人。有人夸我的画,有人说我画得不好。我站在旁边,听着,笑着。
孙德明出院了,也来了。他穿着那件花衬衫,红底黄花的,精神很好。他站在我的画前面,看了很久。
“老赵,你画得不错。”
“你教得好。”
他笑了。
“老赵,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人了。”
“我以前不像人?”
“以前像一块石头。现在像一个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继续画。继续贪。继续活着。”
第十一章 全家福
八月的时候,儿子又回来了。
这次他提前打了电话,说要带孙子一起回来。孙子叫赵小宝,今年八岁,在成都上小学。
他们到的那天,我正在阳台上画画。画的是社区的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很密,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爷爷!”
小宝跑进来,扑到我怀里。
“小宝,你来了。”
“爷爷,你在画画?”
“嗯。”
“你画的是什么?”
“画的是槐树。”
“好看!”
儿子站在门口,看着我,看着阳台上的画架、宣纸、毛笔,看着阳台上那两盆月季。他没说话,但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
“爸。”
“回来了?”
“嗯。”
“坐吧。”
他坐下来,看着我画画。我画了一会儿,放下笔。
“小刚,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画一幅全家福。”
他愣了一下。
“全家福?”
“嗯。把你、小宝、你妈都画进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妈……”
“你妈走了,但她还在。我想把她画进去。”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
那天下午,我画了一幅全家福。画上有四个人:我、秀兰、小刚、小宝。我们站在老房子前面,笑着。秀兰穿着那件碎花衬衫,扎着两条辫子,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画得很慢,画了很久。小刚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小宝在旁边玩积木。
画完了,我把画放在桌上。
“小刚,你看。”
他走过来,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爸,我妈画得真像。”
“像吗?”
“像。她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扎两条辫子,穿碎花衬衫。”
他的眼圈红了。
“爸,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上次我说那些话。我不该说的。”
“没事。”
“爸,你开心就好。你想画画就画,想跳舞就跳。我不管了。”
我看着他,笑了。
“小刚,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赵,我走了以后,你别整天闷在家里。你出去走走,跟人说说话。’”
“我三年没做到。现在我做到了。”
他点了点头。
“爸,你做到了。”
第十二章 王秀珍
九月的时候,我跟王秀珍走得近了一些。
她也是一个人住。老伴五年前走的,脑溢血,走得很突然。她有一个女儿,在重庆上班,周末回来看她。她退休前在区医院当护士,退休金不高,但够花。
我们每天在公园见面。她跳舞,我画画。跳完了,她过来看我的画。我画她,画她跳舞的样子,画她笑的样子。
有一天,她问我:“赵大哥,你天天画我,不画别人?”
“别人也画。但画你画得多。”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你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大哥,你这个人,看着老实,还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
她没说话,但脸有点红。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湖面上有几只鸭子游来游去,岸边有人钓鱼,有人放风筝。
“赵大哥,你老伴走了几年了?”
“三年。”
“我老伴走了五年。”
她看着湖面。
“他走的时候,我天天哭。哭了一个月,瘦了十斤。后来我女儿跟我说,‘妈,你别哭了。爸走了,但你还在。你得好好活。’”
“我就想,对。我得好好活。我开始跳舞,开始跟人聊天,开始出门。跳着跳着,就不那么难过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赵大哥,你也是。你老伴走了,你难过。但你得活着。活着就得好好活。”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阳台上。月季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一朵一朵的。我闻着花香,想起王秀珍的话。
“活着就得好好活。”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小刚。”
“爸,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挺好。”
“爸,你一个人在家,注意身体。”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全家福。秀兰在画里笑着,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
“秀兰,我挺好。”
我站起来,去厨房做饭。炒了一个青菜,煎了一个鸡蛋,煮了一碗面。我坐在桌前,慢慢吃。
一个人吃饭,但我吃得很香。
第十三章 老孙的“色”
十月的时候,孙德明出院了。
他恢复得不错,但还是不能剧烈运动。他不能跳舞了,但他还是穿花衬衫,还是跟老太太们聊天,还是画画。
有一天,我去他家看他。他坐在阳台上,画一幅牡丹。阳台上摆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很热闹。
“老赵,你来了。”
“嗯。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不能跳舞了,有点遗憾。”
“不能跳舞就画画。”
“对。不能跳舞就画画。不能画画就喝茶。不能喝茶就看花。总有事做。”
他放下笔,看着我。
“老赵,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天天去公园画画。”
“王秀珍呢?”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王秀珍?”
“李大姐说的。她说你跟王秀珍走得近。”
“就是一起跳舞画画。”
“老赵,你别装了。我看得出来。”
他笑了。
“老赵,我跟你说,这是好事。你老伴走了三年,你该往前看了。王秀珍这个人不错,我认识她。她人实在,脾气好。你要是喜欢,就大胆点。”
“我都六十八了。”
“六十八怎么了?我七十二还想找呢。”
“你?”
“我怎么了?我要是遇到合适的,我也找。人老了,有个伴,说话有人听,吃饭有人陪,多好。”
他喝了口茶。
“老赵,我跟你说,‘贪色’不只是贪看美女。是贪有人陪,贪有人说话,贪有人跟你一起吃饭。你一个人过了三年,够了。”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秀兰。她走之前跟我说:“老赵,我走了以后,你要是遇到合适的,就找一个。别一个人过。”
我当时说:“你说什么呢。”
她说:“我说真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闭上眼睛。
“秀兰,你说的是真的吗?”
没有回答。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第十四章 表白
十一月的时候,我跟王秀珍表白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公园里散步。秋天的公园很美,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我们走在银杏叶上,沙沙响。
“王大姐。”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停下来,看着她。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我老伴走了三年,我三年没笑过。后来我去了老年大学,认识了孙老师,开始画画,开始跳舞,开始笑。”
“然后我认识了你。你教我跳舞,你跟我说话,你让我觉得,日子还能过。”
“我六十八了,不年轻了。但我还想好好活。我想跟你一起活。”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咱们还是朋友。”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
“赵大哥,我比你小五岁。我老伴走了五年,我一个人过了五年。我也想过,以后怎么办。”
“后来我想,怎么办都行。一个人也行,两个人也行。关键是开心。”
她看着我。
“赵大哥,你让我开心。”
我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赵大哥,你这个人,老实,本分,不花言巧语。你画画的时候特别认真,跳舞的时候特别笨。但你就是你。我喜欢。”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赵大哥,以后咱们一起过。”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不年轻了,有皱纹,有老茧。但很暖。
“好。一起过。”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阳台上。月季花还在开,红的黄的,一朵一朵的。我闻着花香,笑了。
“秀兰,我找了一个伴。你别怪我。”
风吹过来,月季花摇了摇。
我知道,她不怪我。
第十五章 儿子的祝福
十二月的时候,儿子回来了。
这次他带着媳妇和小宝,一家三口都来了。我提前跟他们说了王秀珍的事。
“爸,你说什么?”
“我说我找了个伴。王秀珍,退休护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六十八了。”
“六十八怎么了?六十八不能找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有点突然。”
“不突然。我想了几个月了。”
“那……她人怎么样?”
“人很好。实在,脾气好。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
他们回来那天,王秀珍也在。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番茄蛋汤。小宝吃了两碗饭,说“王奶奶做的饭好吃”。
儿子坐在桌前,看着王秀珍忙前忙后,看着我给王秀珍夹菜,看着我们说说笑笑。
吃完饭,他把我拉到阳台上。
“爸。”
“嗯。”
“她人不错。”
“我说了吧。”
“你开心就好。”
他看着我。
“爸,我妈走了三年,你三年没笑过。今天我看你笑了好几次。”
“嗯。”
“爸,你好好过。我支持你。”
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小刚,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爸。你开心,我就开心。”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车开出小区。王秀珍站在我旁边。
“赵大哥,你儿子挺好。”
“嗯。他挺好。”
“他支持咱们?”
“支持。”
她笑了。
“那就好。”
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路灯下有几个人在散步,有老有少。风很凉,但我不觉得冷。
第十六章 去看秀兰
腊月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趟歌乐山。
秀兰的墓在歌乐山公墓。坐公交车到山下,再走二十分钟山路。路不好走,但我走惯了。每年清明、她的忌日、她的生日,我都会来。
那天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不是生日。我就是想来看看她。
我带了香烛,带了水果,带了一幅画。画的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纺织厂门口,笑着。
我蹲在墓前,把香点上,把水果摆好,把画放在碑前。
“秀兰,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香烛的火苗晃了晃。
“秀兰,我跟你说个事。我找了个伴。叫王秀珍,退休护士。人很好。”
“你别怪我。你说过的,让我找。我找了。”
“我现在天天去公园画画,跟孙老师学。孙老师七十二了,穿花衬衫,天天跟老太太们玩。他跟我说,人老了要‘贪色’。贪生活的色。”
“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我以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年没笑过。现在我天天笑。秀兰,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把画吹得沙沙响。画上的秀兰在笑,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
“秀兰,我活着。我好好活着。你放心。”
我蹲在墓前,说了很久。从下午说到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站起来。
“秀兰,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我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秀兰,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遇到你。谢谢你陪我四十年。谢谢你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好好活。
我走了。山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睛有点酸。但我没哭。
我走下山,坐上公交车,回了家。
王秀珍在楼下等我。
“赵大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吃饭了没有?”
“没有。”
“走,回家。我做了红烧肉。”
我跟着她上楼。楼道里很暗,但她牵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
回到家,桌上摆着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赵大哥,你今天去哪了?”
“去看秀兰了。”
她愣了一下。
“我跟她说了你的事。”
“她……说什么?”
“她说好。”
她笑了。
“那就好。”
我们坐下来吃饭。窗外的天黑了,但屋里很亮,很暖。
第十七章 体检
今年春天,我去医院做了个体检。
社区组织的,免费。量血压、测血糖、做心电图、查血。我本来不想去,王秀珍硬拉着我去了。
“你六十八了,该查查了。”
“我身体好得很。”
“好什么好。你天天画画,一坐就是半天,腰受得了吗?”
我被她拉去了。
检查结果出来,各项指标都正常。血压正常,血糖正常,血脂正常,心电图正常。医生看了报告,说:“老爷子身体不错。”
“真的?”
“真的。比去年好。”
我愣了一下。
“比去年好?”
“嗯。你去年查的时候,血压偏高,血脂也偏高。今年都正常了。”
我想了想。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家里闷着。天天看电视,不运动,吃得不规律。今年我天天去公园,走路,画画,跳舞。吃得好,睡得香。
“医生,为什么今年比去年好?”
“可能是生活方式改变了。你今年是不是运动多了?”
“嗯。天天去公园。”
“那就对了。运动能降血压、降血脂。心情好也能。你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继续保持。”
我拿着体检报告走出医院,王秀珍在外面等我。
“怎么样?”
“正常。医生说比去年好。”
“我说了吧。你天天在家闷着,身体能好才怪。”
我笑了。
“是。你说得对。”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公园。我画画,她跳舞。跳完了,她过来看我的画。
“赵大哥,你画得越来越好了。”
“是吗?”
“是。你以前画的线条都是歪的。现在直了。”
我看着画。画上是她跳舞的样子,红色的上衣,白色的裤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王大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好好活。”
她笑了。
“不客气。你也让我好好活。”
第十八章 社区名人
今年夏天,我成了社区里的名人。
社区活动中心办了一个老年人健康讲座,请我去讲。讲什么?讲我怎么从“三年没笑过”变成“天天笑”。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几十个老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跟我一样丧偶的,有身体不好的,有天天在家闷着的。
“我叫赵德厚,今年六十八。我老伴走了三年,我三年没笑过。”
“我天天在家看电视,哪儿也不去。我不跟人说话,不运动,不笑。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后来我认识了孙老师。他七十二了,穿花衬衫,天天跟老太太们玩。他跟我说,人老了要‘贪色’。贪生活的色。”
“我不懂。后来我懂了。我开始画画,开始跳舞,开始跟人说话。我开始穿亮色的衣服,开始笑。”
“现在我的血压正常了,血脂正常了,身体比去年好了。我找了个伴,儿子也支持。我天天去公园,天天笑。”
“我跟你们说,人过六十,越‘贪色’,越长寿,越快乐。贪的不是色,是活着本身。”
台下响起掌声。我看见有几个老太太在抹眼泪,有几个老头在点头。
讲座结束后,一个老太太走过来。
“赵大哥,我老伴也走了。我天天在家哭。你说我怎么办?”
“你跟我一样。出去走走,跟人说说话。找个事做。画画、跳舞、唱歌,什么都行。”
“我不会。”
“不会就学。我也是从不会开始的。”
她点了点头。
“谢谢你。”
“不客气。活着就得好好活。”
那天晚上回家,王秀珍问我:“你今天讲了什么?”
“讲了我的事。”
“他们爱听?”
“爱听。”
“那就好。”
她给我倒了杯茶。
“赵大哥,你现在是名人了。”
“什么名人。就是个老头。”
“一个会‘贪色’的老头。”
我们都笑了。
第十九章 老孙的礼物
今年秋天,孙德明送了我一件礼物。
是一件花衬衫。红底黄花的,跟他那件一模一样。
“老孙,你送我花衬衫干嘛?”
“你穿上试试。”
我穿上,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穿着红底黄花的衬衫,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怎么样?”
“好看。比我穿还好看。”
“我都六十八了,穿这个?”
“六十八怎么了?我七十二还穿呢。”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色的花衬衫,很亮,很艳。我从来没穿过这种衣服。但我看着看着,笑了。
“老孙,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教出来的徒弟。徒弟穿得好,师傅脸上有光。”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赵,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你花衬衫吗?”
“为什么?”
“因为你变了。三年前你是一块石头。现在你是一个人。一个会笑、会画、会跳舞、会‘贪色’的人。”
“老赵,你记住了。不管多大年纪,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贪色’。贪吃,贪玩,贪看美女,贪一切好的东西。你贪了,你就想活着。你想活着,你就长寿。你长寿,你就快乐。”
我穿着那件花衬衫,站在他面前。
“老孙,我记住了。”
那天下午,我穿着花衬衫去了公园。王秀珍看见我,愣了一下。
“赵大哥,你穿这个?”
“好看不?”
“好看。年轻了十岁。”
“老孙送的。”
“孙老师眼光好。”
我坐在长椅上,画画。画的是公园的秋天。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王秀珍在跳舞,红色的上衣,白色的裤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很亮。
我画了很久。画完了,我把画送给她。
“王大姐,送你的。”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赵大哥,你画得真好。”
“不好。但我用心画的。”
她笑了。
“用心画的就好。”
第二十章 写在最后
我今年六十八了。
三年前,我老伴走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我天天在家看电视,三年没笑过。我像一块石头,搁在家里,一动不动。
后来我认识了孙德明。他七十二了,穿花衬衫,天天跟老太太们玩。他跟我说,人老了要“贪色”。
我一开始不懂。后来我懂了。
“贪色”不是好色。“贪色”是贪生活的色。是贪那些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好听的。是贪那些让你想活着的东西。
我开始画画,开始跳舞,开始穿亮色的衣服,开始跟人说话。我开始笑。
我找了个伴,叫王秀珍。她退休前是护士,人很好。我们天天去公园,我画画,她跳舞。
我儿子支持我。他说:“爸,你开心就好。”
我身体比去年好了。血压正常了,血脂正常了。医生说,运动多了,心情好了,身体就好了。
我今年六十八,我觉得自己还年轻。我还能画很多画,还能跳很多舞,还能笑很多次。
“贪色”让我长寿,“贪色”让我快乐。
今天早上,我在阳台上画画。画的是社区的老人们。孙德明在中间,穿着花衬衫,笑得最欢。旁边是李大姐、王秀珍,还有我。
我画完了,看着画,笑了。
阳台上的月季开了,红的黄的,一朵一朵的。风吹过来,花香飘满了屋子。
我站起来,穿上那件花衬衫,下楼去了。
公园里,王秀珍在等我。
“赵大哥,你来了?”
“来了。”
“今天画什么?”
“画你。”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好。画我。”
我坐下来,拿起笔,开始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湖面上有几只鸭子游来游去。远处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唱歌。
我画着画,心里很平静。
我六十八了。我活过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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