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岁那年的大年初二,许桂芬家那张旧沙发差点被压塌。压在上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女婿江川。一个大男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嘴里含含糊糊喊着“妈”,她闺女许晴站在旁边,不拉人,反倒笑得直不起腰。外人要是撞见这场面,准得以为这家人闹了什么荒唐笑话。可要真说起来,这事又酸又暖,像一锅炖久了的汤,表面浮着油花,底下全是熬出来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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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桂芬住在老城区一栋没电梯的旧楼里,三楼,爬惯了也不觉得高。老伴儿去世八年,闺女许晴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白天去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下午在阳台晒晒被子,晚上把电视开着当个伴儿,屋里有点人声,心里才不至于空得发慌。许晴结婚四年,女婿就是江川。这小伙子心眼不孬,家里灯坏了来修,她腰疼了开车送医院,逢年过节也不空手。可就有一样,见了她总像隔着一层玻璃,张嘴“阿姨”,闭嘴“您”,客气得让人心里不是滋味。婚礼敬茶那天,他倒是喊过一声“妈”,嗓门亮得满堂都听见。可第二天再碰面,那声“妈”又缩回去了,照旧“阿姨”长“阿姨”短。许桂芬问过闺女好几回,闺女总说他慢热,不是不尊重。可四年了,再慢的灶也该烧热了,再冷的水也该温乎了。老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可有些人的心外面裹着壳,光靠日子磨,还真磨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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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一早,许晴来电话,说晚上两口子过来吃饭。许桂芬嘴上说别带东西,心里却早早列好了菜单。她买了江川爱吃的牛腩,炸了藕盒和带鱼,还把老伴儿留下的那瓶好酒从柜子深处摸出来。那酒存了好几年,她一直没舍得动。下午四点多,闺女发消息说在路上。她拿着抹布擦桌子,越擦越用力,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心里那点酸意却越擦越清楚。门铃一响,她撂下抹布去开门。闺女穿件红毛衣,一进门就搂住她:“妈,我想死你了。”她嘴上埋怨:“想我还不早点儿来,菜都凉了。”眼睛却笑弯了。江川跟在后头,换好鞋,把东西放墙边,冲她点头:“阿姨,过年好。”她嘴角的笑僵了僵,还是招呼他们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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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她一个劲儿给江川夹菜:“江川,牛腩炖得烂,多吃。”“藕盒刚炸好,趁热。”他每回都点头:“谢了阿姨。”他每喊一声阿姨,她心就往下坠一截。闺女瞧出她脸色不对,桌底下踹了江川一脚。江川抬头,一脸懵,不知哪儿得罪了人。许桂芬搁下筷子,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江川,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丈母娘不好打交道?”他一愣,连忙摇头:“没有,阿姨,您待我不差。”“既然不差,那为啥四年了,连声妈都不肯叫?”这话一出口,屋里静得能听见汤锅咕嘟。闺女夹在筷子上的肉掉进碗里。江川脸腾地红了,低着头,手指在桌边蹭来蹭去,憋了半天说:“我不是不肯叫,就是不习惯。”她一听,心里更堵:“不习惯?你跟静静都过四年了。叫我妈,是随她叫,又不是让你改户口本。”江川抬头,眼里慌了一下,又垂下去:“我明白。”“那你到底怕啥?”闺女赶紧和稀泥:“妈,大过年的,先吃饭。”她也上了火:“我就问一句称呼,咋就不能问?我拿你当自家人,你倒把我当远客。我哪儿做得不对,你直说,别总客客气气,叫人心里悬着。”江川嘴张了张,只挤出一句:“对不住。”她没再搭腔,端起碗扒饭。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后,闺女收碗,她坐沙发看电视。江川独自在餐桌旁,盯着那瓶老酒。她本不想让他喝,可看他闷头闷脑,一个大男人为个称呼蔫成这样,就说:“少倒点,别贪杯。”他点头,倒了小半杯。不一会儿,闺女从厨房出来,见他三杯下肚,忙去夺瓶子:“别喝了,脸都红成关公了。”江川按住瓶口:“今天这酒得喝。”“啥叫得喝?”他没吭声,又满上一杯。她皱眉:“江川,别充好汉,醉了遭罪的是你。”他忽然转头看她,眼神直勾勾的:“阿姨,我有句话憋很久了。”“你说吧。”他起身,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住:“我不是不想喊您妈。我是觉得,一旦叫出口,您就真成我妈了。”她听得糊涂:“我本来就是静静的妈呀。”“不是那意思。”他攥着杯子,手背青筋直蹦,“我小时候妈就没了,爸后来成了新家,没人爱听我说话。有回发烧,自己躺床上,渴得嗓子冒烟也没人递水。那时我就想,往后要是有个妈,我一定好好叫。”说到这儿,他停住了。闺女站厨房门口,眼圈早红了。江川又说:“后来碰上您,您对我越好,我越不敢叫。我怕叫顺嘴,真把您当亲妈。万一哪天您烦我,觉得我不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把我推开,我受不了。”
她愣住。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说这些时,脸上哪还有平时的稳当,倒像把旧伤疤撕开给人瞧。闺女扭过头,悄悄抹泪。她刚想过去劝,江川却端起杯子,一仰脖灌了个干净。“慢点!”她伸手去抢杯子。他往后一躲,脚底下踩住个袋子,身子猛地一斜。她赶紧伸手去拽,没承想他抓住她胳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整个人朝她栽过来。她被撞得倒退两步,膝盖磕在沙发沿上,身子一仰,跌进沙发。江川也跟着压下来,两条胳膊把她箍得紧紧的。她又惊又气,忙推他:“江川,起来!你发啥酒疯?”他非但没起,反而把脸埋在她肩头,哭得呜呜的:“妈,别推我。”她整个人僵了。他搂得更紧,像个找不着家的小孩,哭着说:“妈,你别撂下我,我往后听话,你别撂下我。”闺女在旁边,先惊得嘴合不上,接着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她被他压着,气得瞪闺女:“笑啥笑,快把他拉开!”闺女边笑边擦泪:“妈,他总算叫了。您盼了四年,他得喝醉才敢张嘴。”“这有啥好笑?”“您不知道,他在家偷摸练了半年。”她一愣:“练啥?”闺女蹲过来,憋着笑:“他每晚洗完澡,对着镜子练喊您。起先跟蚊子哼似的,后来能大声点,可一见您,又缩回阿姨。”
江川听见,猛地抬头,脸烫得能煎鸡蛋:“静静,别抖搂了。”“为啥不说?你为喊声妈偷练半年,今天还把我妈扑沙发上了,还不让人笑?”江川这才觉出自己还压着她,慌忙松手,从沙发上爬起来。他腿一软,差点又栽回去。她虽然还气,还是伸手拽了他一把:“坐稳,别摔散架了。”他挨着沙发坐下,脑袋快垂到胸口,不敢看她。闺女还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妈,他不是拿您当外人。他是太想有妈,又怕得而复失。”她看着江川红通通的眼睛,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化了。她从茶几上扯几张纸,递过去:“擦擦。”他接了,没动。她叹口气:“你要真想叫,就叫。不叫,我也不会撵你。可你别自己把心门锁死。”江川抬头,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真能叫?”“这有啥不能?我啥时候拦过你?”“那我叫了,您别嫌我黏。”“先叫一声我听听。”他嘴唇哆嗦几下,愣是没出声。闺女在旁边憋笑:“不是练半年了吗?”江川瞪她一眼,又看向许桂芬。这回,他没躲。“妈。”声儿轻轻的,像怕吓着谁。她鼻子一酸,赶紧应:“哎。”他眼圈更红了。“妈。”“哎。”“妈。”“哎。”她抬手拍他胳膊:“行了,别一宿把四年的都补上。”闺女又笑了。江川也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着笑着,泪又涌出来。
那晚他醉得不轻,最后歪在沙发上。闺女拿毯子给他盖,他却抓住许桂芬的衣角,闭眼嘟囔:“妈,甭走。”她坐旁边,轻轻拍他手背:“不走,你睡。”闺女靠门框上,看着看着,笑慢慢收了:“妈,往后别为这事堵心了。”她望着沙发上的江川,轻声说:“不堵了。”她以前计较的哪是称呼,是怕自己热乎乎的心意贴了冷脸。如今懂了,有人不是不稀罕亲情,是早年丢怕了,再遇见时反倒不敢伸手。人心都是肉长的,可有些肉长的心里,藏着太深的疤。
第二天一早,江川醒过来,尴尬得恨不能钻沙发缝。他先瞅瞅沙发,又瞅瞅许桂芬,小声问:“妈,昨晚我没干啥丢人的事吧?”她在厨房下面条,听见这声妈,筷子顿了顿:“你琢磨呢。”他脸刷地通红:“我是不是……把您撞了?”“不是撞,是扑。”他手里杯子差点捏扁:“对不住,妈,我真不是成心。”“知道。往后少灌酒。”“嗯。”“还有,别让一个称呼把你逼得跟做贼似的。想叫就叫,不想叫也不逼。亲近不靠嘴皮子,靠一天天处出来。”他站厨房门口,半天没言语:“可我想叫。”“那就叫呗。”他吸口气,认真看她:“妈,面好了没?肚子咕咕叫了。”她乐了:“好了,端碗。”
打那以后,江川见了她,再没喊过阿姨。起初喊妈前还得顿一下,像心里打草稿,后来顺溜多了。“妈,药吃了没?”“妈,窗户我关严了。”“妈,晚上别开火,我捎饺子回来。”有回他来得晚,楼道里还没敲门,她就听见他喊:“妈,开门,我到家了。”她站门后,手搭门把上,眼眶一下就热了。闺女旁边笑:“至于吗?不就一声妈?”她瞪眼:“你懂啥?”闺女挽住她胳膊:“我咋不懂。女婿喝醉把丈母娘扑沙发,哭着喊妈,闺女还笑,这戏我能记一辈子。”“你还说?”“咋不敢?这是咱家大喜事。”她开门,江川站外头,手里拎着热豆浆。见她,他先笑,随口说:“妈,早饭趁热。”她接过豆浆,故意绷脸:“下回不许喝成那样。”“晓得,妈。”“也不许再把我扑沙发。”他耳朵立马红透。闺女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她也憋不住笑了。
五十九咋了?一个人熬了八年又咋了?人不管活到哪一步,都有福气再得一声实打实的妈。她更没想到,盼了四年的那声妈,竟是在大年初二夜里,被一个醉汉扑在沙发上,哭天抹泪喊出来的。闺女笑了,她也笑了。那一笑,把四年的别扭笑散了,也把一家人的心笑到了一块儿。你说,一家人之间,还有什么比真心换真心更金贵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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