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事,我是亲历者,我姓邓,当时是武警某支队的一名参谋,军衔不高,说话管点用。这事我压了很多年,没往外面说过。今天讲出来,是觉得一个当兵的,总要记得几个真事。
那年夏天,我们支队接到下面一个县的通报,说我们一个战士,在外头出事了。那个战士姓彭,二十出头,是我们下面一个中队的一期士官,人老实,话不多,训练行。他出事的时候是休假,回老家看他娘。他在老家那个镇上,为一个亲戚的事跟人吵起来了。
我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彭战士的表姐,在镇上开个小卖部。那天下午,镇上一个有点来头的青年,姓什么我不提了,喝了酒,在她店里闹,摔东西,骂人。彭战士的表姐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人,把那青年劝走。可到了晚上,那青年带了几个人又去了,把店砸了半边。彭战士正好在他表姐店里,出来拦。推搡起来,那个青年带着的人把彭战士围住,彭战士是当兵的,真动起手来那几个不是他对手,可他克制着,没下狠手,只是把那个青年按住了。附近有人报了警。
到这儿,本来是那个青年不对。可那青年的家里在镇上有人,他一个亲戚在镇上管点事。结果那晚派出所来的人,把两个人一起带走了。那青年当天晚上就出来了。我们那个战士,不知怎么的,被以"寻衅滋事、殴打他人"扣下了,转到了县里的看守所。
那个县的通报下来的时候,措辞是"你支队战士彭某某,在地方涉嫌违法,现由地方公安机关依法处理,请支队配合"。
通报到了支队,支队长把我和另外两个人叫过去。他看完,脸就沉了。他说,一个当兵的,休假在老家,为护他表姐跟人动手,被扣了。他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说,你们先去一趟,把情况弄清楚。
我最先到那个县的时候,是跟地方公安那边对接。我到了他们那个派出所,说我代表支队来了解我们战士的情况,想见一见人。他们那边接待我的是个副所长,态度不算好也不算坏,说,这个案子已经进入程序了,人不能见,要见也得等案子结束。我说,我作为一名干部,来了解一下情况,见人一面总可以。他说,规定就是这样。我说,那我见你们县局的人。他说,要见可以,你写个申请,我往上递。
我在那个县待了两天,跑了那几个地方,见了一两个人,问了些话。我慢慢明白了:那个青年家里那边,在镇上、在县里都有人,他们这一层一层的关系,把这件事往另一个方向推。我们战士这边,老实,家里也没人,就这么被扣着。我打了个电话回支队,把情况说了。支队长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过来。
第二天支队长来了。我们一起去县局。这回见的是个领导。我们两个人穿着军装去,进了那个大门,坐到会客室。等了半个多钟头,那个领导来了,坐下,先说客气话,说什么公安、武警是一家,说什么依法办事。支队长把话摆开:这个战士是休假期间,在保护亲属的财产和人身安全时与醉酒滋事者发生纠纷,性质上另有说法;我要求,第一,见我们的战士;第二,把这个案子的有关材料给我们看;第三,如果事实清楚,尽快依法处理,不能扣着不动。
那领导听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这个案子地方在办,程序上你们不能介入。他说得客气,可每一句都是挡。我们要求见人,他说要走程序;我们要看材料,他说要审批;我们说人是我们部队的,他说人休假的时候按地方公民对待。我们在那儿坐了一个多钟头,什么也没谈成,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支队长在车里坐着,抽了一根烟(我那支队平常管得严,他那会儿抽了一根),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记得。他说,咱们是穿这身衣服的,这身衣服到了地方上,有时候一句话都不好使。
那几天,我是真憋得慌。我打小就是个直人,进了部队以后更直。我那时心里想的是,一个兄弟,就这么被扣着,连面都见不上。晚上我在那个县招待所躺着,翻来覆去。
到了第三天,我想了个法子。我说这法子不是造反,也不是什么秘密行动,就是我不会再走那种"正规通道"等审批了,我换个门进。
我先去打听,那个所扣我战士的地方是哪个,问清楚了是县里的一个监管场所。我又打听,那个当事的青年的家里具体是哪个门第,他那个在镇上管事的亲戚是谁。我把这些弄清楚,是因为我明白一个理:你这件事过不去的症结不在那个拘留的地方,在背后那几双手。我要找的是那几双手。
我那天下午,换了一身便装,一个人去了。
我去的是那个青年亲戚的家。那人姓王,是镇上的一个干部。我想的是,我不带介绍信、不带人,我一个人去,当一个晚辈上门来讲理。
我到那个门口的时候,那家门关着。我敲门。里头有人应,问是谁。我说我叫邓某某,是某某支队来的,为彭战士的事,我想跟你当面说几句。
里头那人隔着门说,你等着。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从里头看着我,说,你一个人来的。
我说,我一个人来的。
他把我从头看到脚,说,你回去吧,这个事我不掺和,你找公安。
我说,王同志,我就想跟你当面说两句话,两分钟。我说着我们战士家里什么情况,他一个农村孩子,参了军,老实,他表姐的店被砸了,他出来拦。我说,你要是今晚让我在门口站这儿说完这两句,我就走。
他在门里头站了一会儿,说,我不听,你走吧。然后那门就关上了。
我站在那家的大门口,站了大概有五分钟。我没敲第二回。我在那个门口站着的时候,天有点闷,蚊子多,我身上被叮了几口。我站在那儿,我心里那个火往上顶。我在部队里带兵,训兵,什么样的场面都经过,我没受过这个——我为了我一个兵,走到人家门口,人家连门都不让我进。
我没走。我在那个镇上找了个小馆子,吃了碗面,坐了一会儿。我坐在那儿想,我要是没穿这身衣服,我要是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我上人家门口,人家关门,也就罢了。可我穿着这身,我心里有个东西。我要是就这么回去了,我对不起我穿的那身衣服。
那天晚上我干了件事。这事说出来有点不讲究,可我做了。我去了那个镇上,把这件事的前后经过,去找了那些知道内情的人。那个青年的几个朋友,那几个晚上在场的人。我一家一家去,跟他们聊,把这个事的实情问清楚。有人不太敢说,有人就说了。我记在本子上。我那时候想的是,你们地方上想走那个路子,我这边也有我的路子——我把事实摆明白,我往上递。
我在那个县又待了三天。这三天里,支队那边也没闲着,支队长把这件事往上反映了。我们上面跟省里的同志对接,说清了这个事的性质。到第三天,事情有了动静。省里那边来了人,问这个案子的情况。县里那边顶不住了,把材料拿出来。
材料一出来,事就清楚了:那个青年醉酒滋事,砸人店铺,先动手;我们战士是制止,构不上那个"寻衅滋事"。那个青年家里那几层关系,压着这件事往另一边办。省里那边问了话,那个案子很快就翻转了。
我们战士是第六天放出来的。
我去接的他。他从那个门里出来的时候,人瘦了,胡子拉碴的,看见我,站在那儿叫了我一声。我说,走,回家。他跟着我上了车,坐到我旁边,一路上不说话。车开出来一段,他忽然哭了。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坐在那儿,抹着眼睛。我递给他一瓶水,我说,别哭了,这事过去了。他说,我以为我出不来了。我说,你出得来,你支队不会不管你。
他后来恢复了,回中队接着训练。那件事的后续,那个镇上的那个干部和那个青年,都按规矩处理了。这些我不细说。
我再讲讲那天晚上的事。那天晚上我在路上想了很久。我在那个王同志门口吃那个闭门羹的时候,我心里是恨的。我一个当兵的,我为了我的兵,去上门说理,人家连门都不让我进。可过了这些年,我再想这件事,我想的不是那个恨,我想的是两个字:一个兵。
一个兵,他离了队伍,他就是一个人。他在外头受了委屈,他自己说不清,他家里没人。这时候,队伍要是站出来,他就什么都好说;队伍要是不站出来,他这辈子心里就有个坎。我那天站在那个门口,我一点没觉得我是在办一件什么大事。我就是觉得,我一个队的兵,我不能让人家这么扣着。
后来我见过不少这样的事。地方上、老百姓、当兵的,中间有时候隔着点什么。有人觉得穿那身衣服的好办事,有人觉得穿那身衣服的该让着点。我那时候明白一个理:这身衣服,它不是给你撑腰让你去压人,是给你一份责任,你必须要在关键的时候,为你手下的人站出来。
那年年底,我调走了。走之前,那个彭战士来找过我,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说他要谢谢我。我说,你谢我干什么,我没干什么。他说,你为了我的事跑了好几趟。我说,我是你的上级,我不跑谁跑。
我这话说得轻,可我那天在门口站的那五分钟,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我也不跟他说。有些事,当干部的做了就做了,用不着拿出来讲。
我现在早退了,在家种种花,接接孙子。这一年里,有个当兵的小年轻跟我儿子认识,来我家坐过一回。他跟我说他现在在哪个部队,说他连队怎么样。我说好。他走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我说,在部队里好好的,你出了什么事,别自己扛,告诉你的干部。
我讲这个事,不是要说当年怎么样。我是想说,有那么几年,我是把"一个兵"这三个字当回事的。现在也是一样。不管穿不穿那身衣服,人跟人之间,得有这个。
我那天在那个门口站的那五分钟,天上没什么星,风也闷。我就站那儿,我听里头的动静,里头没动。我后来转身走了。我这辈子没几个背影留下。那一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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