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国,规矩就变了味儿。我堂哥二十八岁那年随建筑队去巴基斯坦打工,出发时雄心万丈,说要挣够钱回家娶媳妇。谁能料到,几个月后,他一通深夜国际电话把全家吓得魂飞魄散:“爸,我被扣下了。那家人说我睡了他们家姑娘,不娶她,就送我进局子。”
姑娘怀了孕,不到两个月。护照被收走,工地老板两手一摊,称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大使馆倒是联系上了,前提是得有亲人先过去摸清情况。二叔没护照,身子骨又差。我爸放下手里的活计,只撂下三个字:“我去。”
他连夜办护照,收齐合同、证件复印件、工资单。二婶把写满地址电话的纸条叠了又叠,塞进我爸衣兜。临行前,我爸还揣上了堂哥小时候的照片。他后来解释:“万一他不认账,我就亮照片,叫他明白自己有家。”
飞机转长途车,整整四天,我爸才赶到那座边境小镇。工地是临时板房,白天热得像蒸笼,夜里沙子直往门缝里钻。
翻译阿里一见面就叹气,说这事不简单。姑娘名叫玛丽娅,如今被家人关在屋里,不许见外人。要是拒绝成婚,那家人要么报警,要么按自家规矩处置。
镇边那座院子门口,四个男人一字排开,腰间别着长刀。堂哥缩在墙根,工作服又脏又破,脸上带着淤青。我爸抬手就要教训,半空里生生停住,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屋里飘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让他进来。”
浅蓝长裙,白色头巾,脸色苍白的玛丽娅走出来。她没瞧堂哥一眼,先盯着我爸问:“你是他父亲吗?”随后一句话,让满院子男人齐刷刷变了脸色:“我不是被他强迫的。”
她父亲哈桑勃然大怒,拍着桌子放话:村子传遍了,女儿不嫁,这辈子就毁了,孩子出生也要被人戳脊梁骨。我爸却坚持一条底线:钱好商量,儿子不能被逼着娶一个不情愿的姑娘。
当晚矮桌上摆着茶、面饼、炖肉,没一个人动筷子。哈桑开出条件:尽快办婚礼,付彩礼,立字据保证不抛弃母女,剩下的合同工期必须干完。
生死关头,堂哥做了个谁也没想到的决定。他站起来对哈桑说,姑娘若是不愿意,他绝不逼婚,自己留下来照顾她和孩子,警方要查就查。我爸气得直骂他疯了。堂哥只回了一句,不能为了躲牢狱,就把别人也锁进没有感情的婚姻。
玛丽娅站了起来,走到父亲面前,换来一记耳光,头巾都歪了。她捂着脸,眼泪硬是没掉,转身用英语问堂哥:“不逼我,是真的吗?就算我会坐牢?”堂哥艰难地点头,沉默半晌,还是那两个字:“真的。”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怔住。玛丽娅用当地话对父亲说了长长一段话,声音从颤抖渐渐变得清亮。她说,孩子是她的,人生也是她的。她可以嫁,凭的是自己的意愿,不是被谁拿捏。
她提出三个条件:不许把她当成过错的赔偿,不许关着她、她要继续学英语,哪天感情没了必须明说,不许偷偷溜走。堂哥摊开手掌,一一应下。玛丽娅看了他许久,终于把手放进他掌心。那手腕上还留着被绳索磨出的两道红痕。
双方在阿里见证下写了承诺书,堂哥承担检查和生活费用,婚礼等玛丽娅身体稳定再办。回国前,我爸陪她做了次产检,医生说胎儿一切正常。检查完,姑娘从包里取出一枚小银月亮递过来,用生硬的普通话说:“给爸爸。”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我爸愣了半天,郑重接过。
回到家,二叔追问结果。我爸只说了一句:“没坐牢,婚也办了。他再敢胡来,我亲手打断他的腿。”
常言道,入乡随俗,出门看天。在他国的地界上撒欢儿,你以为睡的是一段露水情缘,实际上踩的是人家的法律红线。侥幸躲过这一劫,靠的是堂哥关键时刻的担当,更是玛丽娅自己的勇气。愿天下在外打拼的人记住一句话:风流债,出国也一样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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