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慧,今年五十四,在市里一家连锁药店做店长。我老公老周,五十六,早年在市机械厂做钳工,前年内退,一个月两千一,一直拿着这个数。我今天讲这个,不是要诉苦,是我这几年实在憋得慌——我一个月挣五千多,得养这个家,得养他。
我先把这个家的情况摆出来。我们有一套房,是早年分的老房,没有房贷。有个儿子,去年刚工作,在外面租房子住,自己顾自己,偶尔我贴一点。家里就我跟他两个人,一日三餐,水电煤气,他那些药,加起来一个月要四千多。我挣五千六,他两千一,我们俩七千多,按说不算紧。可我这个月月底翻账本,我又——余额剩八百。
我不是不会过日子的人。我这个人算账细,我每个月都记账。我翻那个本子,一笔一笔地看,我越看越生气。他那个钱,两千一,一分没交过。不是他不交,是他拿不出来——他那两千一,得管他自己。
我给你算他这钱怎么花的。他那个人,一辈子就是那么几个爱好:抽烟、喝酒、跟老伙计打牌。他抽烟,一天一包,那不便宜的烟,一包三十多。一个月烟钱小千把。他喝酒,跟厂里退休的那几个一周好几回,一顿几十上百。他还打牌,输输赢赢的,一个月也得几百。他那些个老毛病,加上他那个胃,他得吃药,药钱几百。他两千一,就剩不下什么。
钱不够,他就跟我要。他跟我张口也不客气,就说,慧,给我拿点。有时候他说要去交个什么费,有时候说他那个药没了要买,有时候干脆不说,就说手头紧。我这个人跟他过了三十年,我见不得他那个样子,我也就给了。
我们这十年,就是这么过的。
我再说说这十年。
他内退之前,还上班,一个月挣四千多,那时候家里好过。家里的账,我管一部分,他管一部分。他工资交我一半,剩下他自己花,这么过了好些年,虽说他也不大方,可日子是稳的。
到了前年,工厂搞内退,他那个车间好几个岁数差不多的都退了。他一听说,第一个报的名。那天他回来,还挺得意,跟我说,我退了,两个月就能拿钱,往后不用起那么早了。我当时没多想。我想他这一辈子在车间里站着,年纪也到了,退就退吧。
退了以后,我才知道那个数。后来我算,他上班的时候一个月四千三,退了拿两千一,只剩一半。这还好说,可要紧的不是这一半,是他退了以后,人还那么个花法。他在家闲着,没意思,就整天出去找他那群老伙计。以前上班,一天就那么几个小时见;现在他一天到晚跟那帮人在一块儿,烟、酒、牌,全在那堆里头。
我跟他提过一次。那天我下班回来,他在沙发上看电视,脚翘着。我坐到他对面,我说,老周,咱们两个算笔账。他看我。我说,你那个两千一,扣掉你烟、酒,扣掉你那个药,剩下的不够,你还得跟我要。我说,你少抽点、少喝点,我不指望你往家里交多少,你把你自己的那点花出来,成不成。
他听我说完,把电视关了。他说,我这一辈子,在厂里站了三十几年,我歇两年怎么了。他说,你这个账,你算我的账。他说,你是不是嫌我了。
后来我没再说。我一说这个,他就往那个方向去,就是"你嫌我"。你嫌他,他不跟你讲账,他跟你讲情。我这个人这一辈子跟他讲不了账,他一说这个,我就软。
有一个月的事,我记得清楚。
那月我儿子跟我们说要换个房子,贵了几百块,问我能不能帮一点。我说能。那个月我手头紧,我把我的账翻了三遍,最后我给他凑了一千块。那个月月底,我自己那个卡上剩了不到三百,我那个月吃药(我那年查出血压高)我是忍着少吃了一半。我坐那个小沙发上,坐着我想了半天。我这一个月,一天没歇过,我挣五千六,到头来我自己的药我都要省着吃。我图什么。
我还有个事,我这两年身体也不如从前。我站柜台一天八个小时,晚上回来腿肿。我今年开春还查出那个胆固醇高。医生让我吃药。我买了,一个月几百。我吃了一个多月就停了,因为那个钱我想着留家里。
我身体要是垮了,这个家谁来撑着。
这十年我为什么忍着。我跟你说几句我的真心话。
一是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就被教成那样。我们那代人,女人就是过日子的。我娘那一辈,我娘伺候我爹一辈子,我爹什么都不干。我这个人,也就觉得,男人挣得少点,女人多担点,是应该的。
二是我怕。我这个岁数,五十四,你看我这个岁数,离婚,我自己害怕。我怕人家说我,我怕我一个人扛不动,我怕老了没个伴。
三是我也不是说他不好的地方。他这个人不坏,他不出去玩女人,他不管钱,他那个心也不歪,他在家也算勤快,洗个碗扫个地他干。我们两个三十年,有那些一起熬过来的情分。我要是把这些一笔勾销,我也过不去。
可我这两年慢慢想通一件事。我这些年忍着,我忍的不是那两千一,我忍的是他把那个"我"当成了家里的取款机。他不上交钱,不是因为他不爱这个家,是因为他从没想过,他这岁数了,他还得为这个家担点。他把内退当成了"我歇了",他没当成"我换个活法,家里得匀一匀"。他那个心里,日子还是他上班那阵的日子,家里有个我,我在后头。
这个事,我今年说了。说得不算早,可我总算说了。
今年三月,我那天下班,他在沙发上躺着,我刚进门,他就说,慧,拿五百给我,我明天有个局。我把包放下,我不像以前那样就去掏钱包。我坐到他对面。我说,老周,我说个事,今天你听着。
我说,你那个两千一,从下个月起,你自己管好你自己的。你那个烟、酒、药,从你那两千一里出。你不够,那是你的事。我说,我一个月五千六,我得交水电、得买菜、得管这个家、得管我自己的药。你是这个家的人,你不能光吃喝拉撒全在这个家,钱一个子儿不出。
他那天坐起来,脸就变了。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我的意思就是你得为这个家花一点,哪怕你一个月交五百。他说,我两千一,我交五百我剩下什么。我说,那我五千六,我交五千六我剩下什么。
他那天摔了一句,说,你要是嫌我,你就明说。他进屋关门了。那天我们俩没吃饭。
第二天他没理我。第三天他自己下楼去买了菜,回来做了饭。那顿饭他做的,我坐在桌上,我们俩谁也没提那五百。过了一个礼拜,他吃饭的桌上,放了一个信封。里头五百块钱。他没说,我也没说。后来几个月,他每个月都会放一个,有时候五百,有时候三百,看那个月。
我跟你说,我不是要他那个钱。我要的是那个"我放在桌上"的这个动作。一个人在家里,你出钱,你就是认了这个家。你不出钱,你就跟客人一样,坐了吃、吃了睡。我这回把他顶上那个台阶上去了,他不情愿,可他站上去了。
我们那回吵完,我们两个过了有一个月的别扭。这一个月里,我过得不好,我心里也不好受。可过了这一个月,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他抽烟收了一点,他那个牌少打了。有一回我下班回来,他在洗菜,我进去,他说了一句,你歇会儿。就这么一句,我心里就热了。
我现在五十四,还有几年退休。我这些年算是明白了几件事,我说给跟我一样岁数的姐妹听。
一是你那个"应该"。你年轻时候接受的那些"女人多担点",到你这个岁数,得重新称称。你担的那个量,你那个身体担不担得动,这个家担不担得动,你得算。你把自己担没了,你那个家也没了。你别拿那个"我应该"当饭吃。
二是一个人不上交钱,不一定是坏。可他要是一辈子一分不出,把你当成他钱袋子的补口,那不是过日子的样子。你得让他也往桌上搁点,哪怕一点点。这不是为了那个钱,是为了那个位置。
三是你这岁数,也别拿"离婚"吓自己。我不是说要离。我是说,你手里不能只有这一张牌。你自己有工作、有工资、有身体,这些才是你真正的底气。你把那些管好,你在那个家里,才有个说话的姿势。
我今年把那个五百收了,从那以后,我们家的账清楚了。我这个月的月底,我卡上余了一千八。我这个月药我按着吃,没停。我那天跟我儿子打电话,我说,你爸这个月又放了钱。我儿子在电话那边笑了,说,妈,你这个家现在清楚了。
我这个家现在还是那两个人院子,一日三餐。他还是那个老周,抽烟,说话冲,爱面子。可他那个信封,每个月放在那个桌上,我就觉得,这个家还成,这日子还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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