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子女退休后存380万,侄女问存款我说25万,3天后她上门长住
楔子
我晚年无儿无女,辛苦一辈子退休存下380万养老钱,只想安稳度过余生。侄女上门探我近况,假意关心打探存款数额,我心生防备,故意隐瞒实情只告知仅有25万积蓄。本以为能劝退对方贪念,万万没想到,短短三天过后,侄女竟拖行李直接上门,执意要在我家长期居住。
第一章:晚年独居,无儿无女手握百万养老积蓄
我叫杨雪芳,今年六十七岁,退休整整十二年了。
老伴走得早,八年前一场心梗,人说没就没了,连句囫囵话都没给我留下。那会儿我刚退休没几年,在单位里管了半辈子档案,突然闲下来,又突然没了伴,日子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截,空落落的。
每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这是几十年上班养成的习惯,改不掉。醒了就躺着听窗外的鸟叫,等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六点起床,烧一壶开水,泡一杯淡茶,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老头老太太打太极。我不爱凑那个热闹,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这个道理我活到这把年纪比谁都明白。
七点做早饭,一个水煮蛋,一碗小米粥,一碟凉拌黄瓜。吃完了洗碗,把厨房擦得锃亮。我这人一辈子爱干净,家里不能见一点灰。收拾完了就出门买菜,菜市场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路上碰见熟人点个头,不咸不淡地聊两句天气,然后各走各的。
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面条或者热两个包子。下午是最难熬的,电视开着也不知道在演什么,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天都暗了。有时候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想老伴,想以前的事,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个孩子。
年轻的时候怀过一个,那时候条件不好,工作又忙,没保住,后来就再也没怀上。老伴嘴上不说,我知道他心里也苦。他走的那天,攥着我的手说:“雪芳啊,我对不住你,留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我说:“你别瞎想,我好好的。”
其实我不好。
刚退休那两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去医院看了,大夫说是轻度抑郁,给开了药。我没吃,我怕吃了药脑子不清楚。我就自己扛,扛着扛着也就习惯了。人这一辈子,说到底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谁也不能陪谁到底。
但我手里有钱。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这是实话。我和老伴都是省吃俭用一辈子的人,他走的时候留了六十多万,我自己这些年攒的加上退休金,还有早年买的一份保险到期给付,零零总总加起来,三百八十万出头。
这些钱我谁都没告诉。
倒不是刻意瞒着谁,是没人可告诉。老伴走了,父母早就不在了,唯一的弟弟杨雪松,也就是我侄女杨海燕的爸,比我小五岁,在老家县城住着,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亲戚之间就是这样,父母在的时候还能聚一聚,父母不在了,就剩下逢年过节发条微信的情分。
我把钱分成几份,大头存了定期,利息高一点。留了五十万在活期里,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住院什么的方便取。还有二十万买了国债,稳当。剩下的买了点低风险的理财,赚不了大钱,但比活期强。
这些事我做得悄无声息,连银行都是跑了好几家网点办的,怕人家记住我这个老太太手里有钱。
不是我小人之心,是现在这个社会,你永远不知道谁在惦记你什么。
小区里有个老太太,比我大两岁,姓周,跟我关系还行,平时碰见了会聊几句。她有个儿子,隔三差五来看她,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的,看着挺孝顺。结果去年老太太摔了一跤住院,她儿子第一时间不是关心病情,是问存折放哪儿了。老太太出院以后跟我念叨这事,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嘴上劝她别多想,心里却暗暗给自己提了个醒。
我的钱,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血汗,谁也别想打主意。
上个月,我弟杨雪松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可是稀罕事。我们姐弟俩平时不怎么联系,他这人从小就不爱说话,娶了媳妇以后更是听媳妇的,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弟媳妇张罗。我跟他之间说不上有什么矛盾,就是亲近不起来。
电话里他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问我吃得好不好,我说:“凑合。”问完了就没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姐,海燕说想去看看你。”
杨海燕是我弟的独生女,今年三十四了。
我对这个侄女的印象很一般。小时候还算乖巧,越长越精明,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她结婚的时候我随了五千块钱礼,那时候五千不算少了,她收了钱连句谢谢都没有,扭头就跟她妈说:“大姑怎么才给这么点。”
这话是后来弟媳妇不小心说漏嘴的,我听了也没往心里去。侄女不是女儿,我不指望她孝顺我,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所以听我弟说杨海燕要来看我,我心里先是一愣,然后就开始琢磨。
她来看我干什么?
我弟在电话那头又说:“海燕说好久没见大姑了,怪想的。她现在日子过得还行,老公在跑运输,她自己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孩子上小学了,不用她太操心。”
我说:“来吧,来了我给她做饭。”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想这个事。杨海燕上一次来我家还是三年前,拎了一箱牛奶,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是孩子在家没人看。那回我就看出来了,她不是来看我的,是来走个过场,怕人家说她不认亲戚。
这回主动要来,还让我弟先打电话铺垫,这是有事啊。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她到底图什么。图我的钱?她不知道我有多少钱啊。图我的房子?我这套房子是老房子,地段还行,但也不算多值钱。图我这个人?更不可能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伺候不了谁,也没什么可让人惦记的。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她来了我就知道了。
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该收的收起来,该锁的锁好。存折和银行卡我放在一个旧饼干盒里,塞在衣柜最底下那层,上面压着两床厚棉被。这是老伴在世时的习惯,他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小偷进来翻箱倒柜,不会去翻棉被。
我还在床头柜里放了两千块钱现金,这是明面上的,万一有人翻,翻到这点钱也就死心了。
做完这些我自嘲地笑了笑,杨雪芳啊杨雪芳,你一辈子谨慎,到老了还是这么个德性。可转念一想,谨慎有什么不好?谨慎让我平平安安活到了六十七,谨慎让我手里攥着三百八十万没被人骗走一分。
三天后的上午,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杨海燕站在门口,穿一件米色的风衣,脸上画着淡妆,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箱牛奶。
“大姑!”她笑盈盈地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
我让她进来,她把东西放在餐桌上,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这房子她来过,但每次来都要重新打量一遍,像是想找出点什么变化来。
“大姑你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她坐在沙发上,把风衣扣子解开,露出里面的毛衣。
“老了没事干,就剩下收拾屋子了。”
“大姑你一点都不老,看着比我妈还年轻呢。”
“你妈比我小五岁,你可别埋汰你妈了。”
她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就不说话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我知道她在想怎么开口,我也不催她,起身去厨房给她倒水。
端了水出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终于开口了。
“大姑,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觉得冷清啊?”
“习惯了。”
“我爸妈在老家也老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没人照应。”
“我身体还行,用不着照应。”
她放下水杯,突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大姑,我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说:“大姑你退休金一个月有多少啊?”
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没多少,够花。”
“那你这些年攒了多少钱啊?我不是打听啊大姑,我就是想问问你日子过得宽不宽裕。”
我看着她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心里一阵发凉。
这丫头,果然是冲着钱来的。
我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要不要告诉她实话?不能。要不要编个数字?要编。编多少合适?不能太多,多了她更惦记。也不能太少,太少了她该觉得我穷得叮当响,反过来还要接济我,那就更麻烦了。
我想了想,叹了口气,做出有点难为情的样子:“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就二十五万,留着养老看病的。”
杨海燕的眼睛闪了一下。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是失望,是不甘心,是觉得“怎么才这么点”的嫌弃。
我心里冷笑,嘴上却继续说:“现在看病贵,这点钱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她马上换了一副面孔,笑着说:“大姑你身体这么好,肯定用不着。再说还有我们呢,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有事肯定找你。”
她又坐了半个多小时,东拉西扯地聊了些有的没的,然后起身说要走。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打量,有算计,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关上门以后,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二十五万,这个数字是我随口说的。不多不少,刚刚好够一个老人养老,但又不至于让人眼红到失去理智。我想着,这下她该死心了吧。
可我错了。
我低估了人心。
第二章:假意关怀,侄女登门打探个人存款底细
杨海燕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的呆。
茶几上还放着她带来的果篮和牛奶,果篮是超市里那种包着保鲜膜的,看着体面,里面的水果不一定新鲜。牛奶是普通牌子的纯牛奶,一箱也就几十块钱。这点东西加起来不到两百块,但她拎着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带了什么了不得的礼物。
我拿起果篮看了看,底下的苹果已经有点发蔫了。
我把水果拆出来,好的放进冰箱,蔫的扔了。牛奶收进柜子里,我不喝这个,回头谁来了给谁喝。做完这些,又坐回沙发上,开始想她刚才问我的话。
她为什么突然问我的存款?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我弟在电话里说她日子过得还行,老公跑运输,她自己在超市上班,孩子上小学。按说这种家庭不算富裕,但也饿不着,怎么突然惦记起我这个老太婆的钱来了?
我想起来去年过年的时候,弟媳妇在家族群里发过一条消息,说海燕他们想换房子,首付还差一点,问亲戚们谁能帮衬帮衬。当时群里没人吱声,我也没吱声。后来那条消息被她自己撤回了,估计是觉得丢面子。
难道是因为这个?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我弟的微信,想问问情况,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算了,问了也是白问,他那人一辈子窝囊,什么都听媳妇和闺女的,问了也问不出实话。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杨海燕发来的微信。
“大姑,到家了吗?今天看你气色真好,改天我再去看你。”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来一条:“大姑你一个人住,有什么事千万别客气,尽管给我打电话。我妈老说让我多照顾照顾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好笑。她妈,我那个弟媳妇,什么时候说过要照顾我?当年我老伴走的时候,他们一家子就来了一趟,坐了半小时,连顿饭都没吃就走了。我弟倒是想多待会儿,被弟媳妇一个眼色就拽走了。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扔到一边。
第二天,她又发来微信,问我血压高不高,说现在有一种电子血压计很好用,要不要给我买一个。
我回说:“不用,我有。”
她说:“那你有事就说话啊大姑,别跟我见外。”
我没再回。
第三天,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大姑,我今天休息,中午去你那儿吃饭行吗?我买了条鱼,给你炖鱼吃。”
我愣了一下。这丫头,怎么突然这么殷勤?
“行,你来吧。”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厨房,冰箱里还有菜,不用特意准备什么。但还是下楼又买了点肉和青菜,万一人家真给你炖鱼呢,你总不能什么菜都不备。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来了,拎着一条活鲫鱼,还有一袋子零食。进门就钻进厨房:“大姑你歇着,我来做。”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叮叮当当的动静,心里琢磨着她到底想干什么。
一会儿她端了鱼出来,还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油麦菜。手艺还行,看得出来是常做饭的人。
吃饭的时候她一个劲给我夹菜:“大姑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这是有钱难买老来瘦。”
她笑了笑,然后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姑,你昨天说的那个二十五万,是存的定期还是活期啊?”
我筷子顿了一下。
这才第二天,就忍不住了?
“有一部分定期,有一部分活期。”
“那定期利息多少啊?”
“没多少,比活期强点有限。”
她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说:“大姑,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啊。”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有个朋友在银行工作,她说现在有一种理财产品,利息比定期高不少,而且灵活,随时能取。你要是有闲钱,我帮你问问?”
我笑了笑:“不用了,我这点钱经不起折腾,放着安稳就行。”
她马上说:“也是也是,大姑你稳当点好。”
可我看得出来,她眼里那点光没灭。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洗完了也不走,坐在沙发上跟我东拉西扯。聊她儿子学习怎么样,聊她老公跑运输多辛苦,聊她婆婆跟她不对付。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越听越明白。
她在磨。
她在等我自己开口。
等我说,海燕啊,大姑手里其实不止二十五万,大姑有钱,大姑可以帮帮你。
可我偏不说。
她磨了一个多小时,看我一直不接茬,终于坐不住了,起身说要走。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突然回头:“大姑,你一个人住三室一厅太大了,打扫起来多累啊。”
“习惯了。”
“要不我搬过来陪你住一阵子?反正我超市那边排班也灵活,能照顾你。”
我心里猛地一跳。
这话说得太突然了,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看我不说话,又笑着说:“我开玩笑的大姑,你别当真。”
“不用,我还能动弹,用不着人照顾。”
她笑了笑,走了。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心怦怦跳。
她刚才那句话,不像开玩笑。
她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试探我的反应。我说不用,她也没再坚持,但那眼神告诉我,这事没完。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这些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第一次来,问我退休金多少,问我存款多少。我说二十五万,她明显失望了。可失望归失望,她没有放弃。第二次来,问我是定期还是活期,给我推荐理财产品。第三次来,直接说想搬过来住。
一步一步,一环一环,她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突然想起来老伴以前说过的话:“雪芳啊,你这人心太软,以后我要是先走了,你得学会硬气点,别让人欺负了。”
我当时还笑他瞎操心,说我一个老太太谁能欺负我。
现在看来,老伴说得对。
这世上,惦记你的人不一定爱你,但爱你的人一定不会惦记你的钱。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还没起。
“雪松,是我。”
他愣了一下:“姐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海燕这两天老往我这跑,你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知道,她跟我说了,说想去照顾照顾你。”
“我不用人照顾。”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姐,海燕也是好心。”
“好心我知道,但我一个人过惯了,不习惯家里有别人。”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我知道他听懂了,但他做不了主。这个家,从来都是弟媳妇和杨海燕说了算。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下来。
我这辈子没什么亲人,就剩这么一个弟弟,一个侄女。我原本想着,就算不亲近,好歹是血脉相连,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可现在看来,血脉有时候还不如邻居。
楼下的老周太太又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儿子今天又来了,拎着大包小包。我看着他们母子俩有说有笑,心里说不羡慕是假的。可羡慕归羡慕,我知道我命里没有这个福分。
我的福分,就是那三百八十万。
这话听着俗,可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钱比人可靠。钱不会骗你,不会算计你,不会在你老了没用了的时候一脚踢开你。钱就是你晚年的底气,是你活着的尊严。
谁也别想动我的底气。
我起身回屋,把存折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放好了,才松了口气。
可我没想到,事情比我想的要快得多。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做饭,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杨海燕站在门口,身边放着一个大行李箱。
她笑盈盈地看着我:“大姑,我来陪你住了。”
第三章:心存防备,刻意隐瞒家底只报小额存款
我堵在门口,没让她进来。
“大姑,你愣着干什么?帮我拎一下箱子啊。”杨海燕笑着把行李箱往我这边推了推,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箱子,二十四寸的,鼓鼓囊囊,拉链都快撑开了。这不是来住一两天的架势,这是把半个家都搬来了。
“你这是干什么?”我扶着门框,没有让开的意思。
“不是说好了吗,我来陪你住一阵子。”她歪了歪头,笑得理直气壮,“你一个人多孤单啊,我来了正好给你作伴。”
“我什么时候说好了?”
“大姑你那天不是没拒绝嘛。”
“我没拒绝,可我也没答应。”
杨海燕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她往前迈了半步,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我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她就这么顺势挤了进来,箱子拉进玄关,往墙边一靠,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大姑,你做饭呢?我都闻到香味了。”她换了鞋往厨房走,探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哟,红烧肉啊,我最爱吃大姑做的红烧肉了。”
我站在玄关没动,看着她轻车熟路地进了厨房,揭开锅盖闻了闻,又顺手把火关小。那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她天天在这个厨房里做饭一样。
“海燕。”我喊了一声。
“嗯?”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我的锅铲。
“你把箱子拎回去,我不需要人陪。”
她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
“大姑,我跟你说实话吧。”她拉着我的胳膊往沙发那边走,我甩开了她的手,自己坐到单人沙发上。她也不恼,坐在长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要跟我长谈的架势。
“你说。”
“大姑,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上个月我们小区有个老太太,跟你年纪差不多,一个人在家摔了,三天后才被人发现。救护车来的时候人都不行了。”
“我身体好得很。”
“身体好归身体好,可谁能保证没个意外呢?”她叹了口气,“大姑,我是真心疼你。我爸也老念叨,说大姑一个人在城里,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我这才想着搬过来照顾你,反正我超市那边排班自由,早上来晚上走也行,全看你方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在理。
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要真心疼我,三年前我老伴走的时候怎么不来?去年我感冒发烧躺了一个礼拜,家族群里说了,她连个电话都没打。现在我手里有二十五万了,她倒心疼起来了。
“海燕,你的心意我领了。”我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但我这人独惯了,家里多个人我睡不着觉。”
“大姑,你这就是见外了。”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坐下,伸手要拉我的手,我往旁边让了让。她也不尴尬,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腿上,“你看啊,我搬过来,一日三餐我给你做,卫生我来打扫,你有个头疼脑热我马上就能送你去医院。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就享清福。”
“那你自己的孩子呢?你老公呢?”
“我老公跑运输,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孩子上小学,中午在学校吃,晚上我接了他再过来也行,或者让他爸管几天。”她掰着手指头算,“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我在这边住着,还能省点水电费呢。”
最后那句话,她像是开玩笑说的,可我听出来了,这才是实话。
她想搬过来,不光是惦记我这点钱,还想省自己的开销。
我没接话,起身去厨房把火关了。红烧肉已经收好了汁,再炖就烂了。我盛出来装盘,又炒了个青菜,把饭菜端到餐桌上。
“先吃饭吧。”
杨海燕马上跟过来,帮我摆碗筷,嘴里还夸着:“大姑做的菜就是香,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找话说,讲她超市里的奇葩顾客,讲她儿子考试考了多少分,讲她婆婆偏心小叔子。我听着,偶尔嗯一声,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我在想,她这回来,是铁了心要住下。我刚才那些话,她一句都没往心里去。她打定主意要磨,磨到我松口为止。
那我就跟你磨。
“大姑,你这房子是两千年买的吧?”她突然换了话题。
“九九年。”
“那都二十多年了。”她环顾四周,“墙皮都有点掉了,这房子得重新装一下。我认识一个搞装修的,价格实惠,手艺也好。要不我帮你问问?”
“不用,我住着挺好。”
“大姑你就是太省了。”她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嗔怪,“你那二十五万放着也是放着,拿出一部分来把房子装一装,住着多舒服啊。”
来了。我心里冷笑。
绕来绕去,还是绕到钱上了。
“二十五万是留着看病的,不能动。”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看病能花多少啊?现在都有医保,报销比例高着呢。”
“医保报不了的部分多了去了。进口药、自费药、请护工,哪样不要钱?”
杨海燕眼睛转了转,又说:“那你可以把定期取出来一部分啊,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花了实在。”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海燕,你是不是觉得大姑老了,脑子糊涂了,钱放着不知道花?”
她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大姑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这么想。”
“那我的钱怎么花,我自己心里有数。”
这句话我说得不重,但很稳。杨海燕听出来了,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换了个方向。
“大姑,其实我最近手头也有点紧。”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小杰马上要上初中了,我们想给他换个好点的学区,首付还差一些。我跟我爸我妈那边都张过嘴了,他们也没多少积蓄……”
终于说实话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继续说:“大姑,要不你借我十万,等我周转开了就还你。我给你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绝对不让你吃亏。”
“海燕,我那二十五万,是棺材本。”我一字一句地说,“老伴走的时候交代过,这钱谁也不能动,就留着我养老。你是我侄女,你有困难,按理说我该帮。可我就这点钱,借出去万一收不回来,我后半辈子怎么办?”
“怎么可能收不回来呢?我是你亲侄女啊!”
“亲侄女也要吃饭过日子,我知道你难。可我一个老太太,手里没钱,万一哪天躺床上动不了了,谁能管我?”
杨海燕的眼圈红了。
我不知道她是真委屈还是假委屈,但我看得出来,她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地拒绝。
“大姑,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图你钱似的。”她放下碗筷,声音有点抖。
“我没说你图我钱。”我也放下碗筷,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海燕,大姑这辈子没儿没女,你是我的亲侄女,我打心眼里希望你好。可我的能力有限,帮不了你多少。你要是来看我,我欢迎。你要是想搬过来住,那不行。”
餐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杨海燕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坐在餐桌前没动,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心里翻江倒海。
我是不是太狠了?
她毕竟是我弟弟的女儿,毕竟叫我一声大姑。她开口借十万,我明明有三百多万,却连十万都不肯借。我是不是太抠了?
可转念一想,我凭什么借?
我老伴走的时候,他们一家子连句暖心的话都没有。我生病住院的时候,他们连个电话都没打。现在我有钱,他们知道了,就上赶着来借。借了能还吗?杨海燕一个月挣三千,她老公跑运输能挣多少我不知道,但看他们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十万块钱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借出去容易,要回来就难了。
更何况,我根本没有二十五万。
我有三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要是让他们知道了,别说十万,他们能把我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厨房里水声停了,杨海燕走出来,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姑,碗洗好了。”她拿起自己的包,“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把你的箱子带走。”我指了指玄关。
她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犹豫了一下,拎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姑,你再考虑考虑,我是真心想照顾你。”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你回去吧。”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餐桌上的剩菜和厨房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碗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走了,但我知道她还会来。她那箱子没死心,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没达到目的之前,不会轻易放弃。
我走到衣柜前,蹲下来,挪开棉被,打开那个旧饼干盒。存折还在,银行卡还在,里面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三百八十万,一分没少。
我把盒子盖好,重新压上棉被,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六十七了,身体再好也老了。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弟媳妇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张全家福,杨海燕一家三口站在中间,我弟和弟媳妇站在两边,笑得都很开心。配文写的是: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这话没错。可他们的一家人里,从来就没有我。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喝。天色已经暗了,楼下的老周太太还坐在院子里,她儿子已经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小区门口的方向发呆。
我忽然觉得,我和她也没什么区别。
第四章:低估人心,微薄积蓄反倒勾起对方贪念
杨海燕走了以后,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还行,虽然心里装着事,但起码她没赖在我家不走。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半醒,烧水泡茶,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和半斤豆腐。回来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保安老刘跟我打招呼:“杨阿姨今天气色不错啊。”
“还行,托你的福。”
老刘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看他的手机。我往里走的时候隐约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也没在意。
到家把菜放好,我刚坐下来准备看会儿电视,手机就响了。是我弟杨雪松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
“姐。”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没睡好。
“怎么了?”
“海燕昨天去你那儿了?”
“来了,又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能听到弟媳妇在背景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我弟嗯嗯啊啊地应着,然后对我说:“姐,海燕回来哭了一晚上。”
“哭什么?”
“她说你误会她了,她就是想照顾你,没别的意思。”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电视关了。
“雪松,你闺女想不想照顾我,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替她传话,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姐,我不是替她传话……”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她愿意去陪你,也挺好的。”
“我不需要人陪。”
“可是姐,你老了。”
这句话戳了我一下。我老了,是,我六十七了,可我没老到需要人看着的地步。我还能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去医院拿药。我手里还有三百八十万,我有什么可怕的。
“雪松,你要是真关心我,就常给我打个电话。”我说,“别老让你闺女来。她有她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日子要过,各过各的挺好。”
我弟在那头叹了口气,像是还想说什么,被弟媳妇扯了一下,最终只说了句“那行吧姐,你保重身体”,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杨海燕直接打来的。
“大姑。”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真哭过。
“嗯。”
“大姑,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我觉得你误会我了。”
“我没误会你。”
“大姑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急促起来,“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冲着你的钱来的,可我真不是。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想陪陪你。你是我亲大姑,我从小就知道你对家里人好。你跟我爸是亲姐弟,咱们是一家人啊。”
“海燕,一家人不一家人的,不在嘴上说。”
“那你要我怎么做你才信?”她的声音拔高了,“我可以不要你一分钱,我就搬过去住,给你做饭洗衣,什么都不要你的,行不行?”
我沉默了。
她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我不相信。一个人主动上门当免费保姆,图什么?图我这个老太婆脾气好?图我这三室一厅住着宽敞?还是图我那二十五万的棺材本?
“海燕,你不用这样。”我的语气软了一些,但态度没变,“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大姑这边真不用你操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杨海燕说了一句话,让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大姑,你是不是不止二十五万?”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不止二十五万?”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又轻又慢,像在试探一池水的深浅,“我爸说,我姑父走的时候留了不少钱。我姑父以前在厂里是干部,退休金高,这么多年肯定攒了不少。大姑,你是不是怕我借钱,故意往少了说?”
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她猜到了。
或者说,她一直在猜。从我说二十五万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打了个问号。她回去跟她爸妈一合计,我弟把我老伴当年在厂里的职位和收入水平一摆,这笔账就算出来了。
我弟那个人,平时闷葫芦一个,可涉及到钱的事,他心里门儿清。他知道我老伴是厂里的中层干部,退休金不低。他也知道我这人省吃俭用,从来不乱花钱。他更知道,我无儿无女,钱除了留给自己养老,没别的地方花。
他们一家子,怕是早就盘算过了。
“海燕,你听谁说的这些?”我稳住声音,尽量不让自己的心虚露出来。
“大姑,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止二十五万?”
“我的钱多少,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的语气终于变了,不再装温柔,不再装关心,露出底下那层硬邦邦的东西,“大姑,你无儿无女,将来老了动不了了,谁管你?我爸妈年纪也大了,他们管不了你。到最后还不是得靠我?你现在手里攥着钱不撒手,等以后动不了了再求我,那可就晚了。”
我听着这话,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杨海燕,”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这是在威胁我?”
“大姑你说什么呢,我怎么敢威胁你。我就是跟你说实话。你现在身体好,觉得用不着人。可人都有老的那一天,到时候你躺在床上动不了,端屎端尿的人是谁?你指望邻居?指望社区?还是指望你那点钱能给你请个贴心保姆?”
她越说越顺,像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大姑,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来照顾你,对你对我都好。你有人伺候,我也有个落脚的地方。小杰马上上初中了,城里教育资源好,我搬过来,他也能在城里上学。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我终于听明白了。
她要的不光是钱,她要的是我的房子、我的城市户口、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一切。她那句“落脚的地方”说得轻巧,可她心里想的,怕是以后这房子就成她的了。
“海燕,你想得挺周到。”我冷笑了一声。
“大姑,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你就不该惦记我的东西。”
“我没惦记你的东西!我是你侄女,你老了不靠我靠谁?”
“我谁都不靠。”我说,“我靠自己。我有手有脚有房子有钱,我不用靠任何人。”
“你那二十五万能干什么?”她的声音尖了起来,“请个保姆一个月多少钱你知道吗?住个好点的养老院一个月多少钱你知道吗?你那点钱,撑不了几年!”
“撑几年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大姑!”她喊了一声,像是急了,“你怎么这么犟呢?我是你亲侄女,我还能害你吗?”
“你不会害我,你只会算计我。”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去,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杨海燕才开口,声音冷冰冰的,跟之前判若两人:“大姑,这话是你说的,你别后悔。”
“我后悔什么?”
“你后悔的时候,别来找我。”
“你放心,我杨雪芳这辈子,不会求到你门上。”
啪的一声,她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胸口堵得发慌。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手还在抖,腿也在抖。活了六十七年,我从来没跟谁说过这么狠的话,也从来没被人这么赤裸裸地威胁过。
可我不后悔。
她那句“别来找我”说得太顺嘴了,说明在她心里,照顾我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她给我养老,我把财产给她,公平买卖。可问题是,我从来没答应过要跟她做这笔买卖。
我凭什么要把自己一辈子的积蓄交给一个平时连电话都不打的人?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心里稍微稳了点。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弟。
我没接。
响了三次,我都没接。
然后弟媳妇打来了,我也没接。
再然后家族群里跳出一条消息,是弟媳妇发的:“有些人老了就是不知好歹,亲戚想照顾她还不领情,以为手里有几个钱了不起。”
没有点名,可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群里没人吱声,过了几分钟,那条消息又被撤回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了沙发上。
下午我出门去交水电费,在小区门口碰见了老周太太。她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看见我就招手。
“杨姐,过来坐会儿。”
我走过去坐下。她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啊,跟谁生气了?”
我笑了笑:“没什么。”
她拍了拍我的手:“咱们这个岁数的人,生气都是跟自己过不去。什么事想开点,钱啊房子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别太较真。”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想问一句:你儿子惦记你的存折,你真想开了吗?
可我没问出口。
“周姐,你说人老了,手里攥着钱,是不是就招人惦记?”
老周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一点苦,也有一点看透了的明白。
“惦记就惦记呗。”她说,“只要你自己不撒手,谁也拿不走。”
我点点头。
她这话说得对,只要我自己不撒手,谁也拿不走。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七点多就躺下了。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杨海燕那句话——“你后悔的时候,别来找我。”
我不会后悔的。
我这辈子后悔的事不少,后悔没保住那个孩子,后悔老伴走的时候没多陪陪他,后悔年轻时候太要强,跟弟弟一家走得不近。可我唯独不会后悔把钱攥在自己手里。
那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血汗。
谁也别想拿走。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门外好像有动静,像是有人在门口走来走去。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又没了。大概是楼上的邻居晚归,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第二天早上我开门拿牛奶的时候,发现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把香蕉和一盒饼干,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大姑,保重。
字迹是杨海燕的。
我拎起袋子看了看,香蕉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饼干也是普通货。加起来不到三十块钱。
我把纸条折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香蕉和饼干放在门口没动。
她这是在跟我打感情牌。硬的不行来软的,威胁完了再示好。这一套一套的,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可我不会心软。
我锁好门,去厨房做早饭。水煮蛋、小米粥、凉拌黄瓜,跟往常一模一样。
日子还得过,我的日子,我自己说了算。
第五章:猝不及防,三天后侄女拖行李强行长住
那张纸条和那袋香蕉之后,消停了三天。
三天里,杨海燕没打电话,没发微信,家族群里也安静得很。我弟和弟媳妇都没再找我,像是那场争吵从来没发生过。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想着这回总算死心了。
可我还是太天真。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那盆君子兰是老伴生前养的,他走了以后我一直接着养,十几年了,每年冬天都开花。我正拿着喷壶往叶子上喷水,听见楼下有汽车关门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踩着水泥地咔咔响。
我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杨海燕正从一辆出租车里往外拽行李箱。
还是那个二十四寸的箱子,鼓鼓囊囊,拉链绷得紧紧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看着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我手里的喷壶停了。
她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隔着三层楼的距离,我看见她咧嘴笑了一下,冲我挥了挥手。
我没动。
她拖着箱子进了单元门,楼道里传来轮子磕在台阶上的咣当声,越来越近。我站在阳台上没动,心里翻江倒海。那天电话里都吵成那样了,她怎么还有脸上门?她那句“别来找我”说得那么绝,现在自己倒找上来了?
门铃响了。
我放下喷壶,擦了擦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杨海燕站在门口,箱子放在脚边,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着水果。
我打开门,没让她进来。
“大姑。”她喊了一声,脸上带着笑,跟那天电话里的声音判若两人。
“你来干什么?”
“大姑,我那天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她把塑料袋往我面前递了递,“我给你买了点车厘子,你尝尝。”
我没接。
“海燕,你要是来道歉的,我收到了。东西你拿回去,我不缺。”
“大姑,我不是光来道歉的。”她弯腰把塑料袋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看着我,“我想好了,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惦记你的钱。我以后不提钱的事了,我就单纯来照顾你。你让我住下,我什么都不要你的。”
“我那天说得很清楚,我不需要人照顾。”
“大姑……”她咬了咬嘴唇,眼圈突然红了,“我没地方去了。”
我愣住了。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起来:“我跟老赵吵架了,他动手打我。我带着小杰跑出来的,小杰现在在我妈那儿。我实在没地方去了大姑,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她说着,撸起袖子给我看。小臂上确实有一块淤青,紫黑色的,看着有些日子了。
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他真打你了?”
“嗯。”她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大姑,我不瞒你,我过得不好。老赵跑运输这几年在外面有人了,钱也不往家里拿。我超市那点工资养不起小杰,我跟他吵架,他就动手。我实在受不了了。”
她蹲下去,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哭,心里那堵墙开始晃。
不管她之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一刻她确实像个走投无路的人。她是我弟弟的女儿,身上流着跟我一样的血。她被人打了,没地方去,来投奔我。我要是把她赶走,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这辈子能心安吗?
可另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她会不会在演戏?
那淤青是真的,可淤青能自己撞,能让人打。她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万一这又是她的一步棋呢?
我靠在门框上,想了足足有一分钟。
最后我说:“你进来吧。”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大姑……”
“就住几天。”我竖起手指,“几天,等你找到地方就搬走。还有,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的钱你别惦记,我的东西你别乱翻。你要是做不到,现在就走。”
“大姑你放心,我绝对不碰你的东西。”她站起来,拎着箱子进了门。
我看着她把箱子拖进客厅,放在沙发旁边,然后脱了外套挂在我的衣架上。她忙前忙后地把东西归置好,又去厨房洗了手,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给你做炸酱面。”她系上围裙,开始翻我的冰箱,“大姑你冰箱里东西挺全的,我看看啊,有肉馅,有黄瓜,有豆芽,正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我厨房里忙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动作确实利索,切菜、炒酱、煮面,不到半小时就把两碗炸酱面端上了桌。味道还行,比我做的好吃。
“大姑你尝尝,咸淡怎么样?”
我吃了一口,点点头。
她笑了,低头吃自己那碗。吃到一半,她像是想起来什么:“大姑,我明天去把小杰接过来行吗?他在我妈那儿住不惯,我妈那人你也知道,脾气急,老骂他。”
我放下筷子。
“海燕,你说就住几天。”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忙说,“我就是先把小杰接过来,等我找好房子就搬走。大姑你放心,不白住,我每个月给你交生活费。”
“我不是要你的生活费。”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要你记住,这是我的家。你住在这儿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她使劲点头:“大姑你说,什么规矩?”
“第一,我的房间你别进。第二,我的柜子你别翻。第三,家里的事我说了算。做得到就住,做不到现在收拾东西走。”
“做得到,绝对做得到。”她举起手来,像是要发誓的样子,“大姑你放心,我肯定按你说的做。”
我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次卧,就是我老伴以前的书房。那间屋子朝北,冬天冷,但床铺都是现成的,我给她拿了床厚被子。她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声音轻轻的,跟之前那个咄咄逼人的杨海燕完全不像一个人。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了。又把存折从棉被底下拿出来,想了想,换了地方。我把存折塞进一个旧鞋盒里,又把鞋盒放到衣柜最上层,上面压了两双不常穿的棉鞋。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杨海燕好像还没睡,能听到她在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然后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隐约听到几个字:“住下了”“放心”“我知道”。
我攥紧了被子。
她在给谁打电话?我弟?弟媳妇?还是她那个打她的老公?
我不知道。但我心里清楚,从她踏进这个门的那一刻起,这场仗就正式开始了。
她说是来躲难的,可她那通电话的语气,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她有条不紊,她胸有成竹,她像是终于走到了计划里的下一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了老伴走的那天。他攥着我的手说:“雪芳啊,你这人心太软,以后我不在了,你得学会硬气点。”
老伴,你说得对。
可我硬气得还不够。今天她哭一场,我就让她进来了。明天她再把小杰带来,我是不是也得让?
不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让她住几天可以,但几天之后,她必须走。不管她哭也好,闹也好,拿孩子说事也好,我的底线不能破。
我六十七了,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不容易。这套房子,这三百八十万,是我后半辈子全部的倚仗。谁也别想一点一点地啃,今天啃一口,明天啃一口,最后把我啃得骨头都不剩。
隔壁房间彻底安静了。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咣当响。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数到一百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老伴站在阳台上浇那盆君子兰,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我想走过去,可腿怎么也迈不动。他冲我摆摆手,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六章:原形毕露,借口尽孝实则想要依附养老
杨海燕住进来的头三天,确实挑不出毛病。
早上我五点半醒,她已经把粥煮上了。我六点去阳台浇花,她把屋子扫得干干净净。早饭端到桌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连我喝水的杯子都换好了新茶。中午我在沙发上打盹,她轻手轻脚地给我盖毯子。晚上吃完饭,她抢着洗碗拖地,连厨房的油烟机都擦得锃亮。
第三天晚饭后,她坐在我旁边削苹果,削完了递给我:“大姑,明天我去把小杰接过来住两天,行吗?我妈那边打电话催了,说她看不住这孩子。”
我接过苹果,没急着咬:“海燕,你住几天我没意见,但小杰来了,就不止几天的事了。”
“大姑你想多了。”她笑了一声,把水果刀放下,“就住两天,下周一我就送他回去上学。”
我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第二天下午,她把小杰带来了。孩子十岁,瘦瘦小小的,背着一个磨破边的书包,进门也不叫人,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玩手机。杨海燕喊了他两声,他才抬头喊了句“姑奶奶好”,然后又低头打游戏。
我没跟孩子计较,去厨房给他热了杯牛奶,又拿了点饼干。他接过去吃了,还是一句话没有。杨海燕在旁边打圆场:“孩子跟他爸一个德性,闷葫芦。”
可到了晚上,小杰没走。
“大姑,明天周日,让他再住一天行吗?周一一早我就送他上学。”杨海燕站在我房门口,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我说:“行,就一天。”
周一早上她真把小杰送走了。可下午四点多,孩子又出现在门口。杨海燕解释说:“学校四点就放学了,我妈家那边太远,接来接去不方便,以后放学就先接到这边来,等她下了班再一起回去。”
“你下班不还是回这儿住吗?”我看着她。
“是是是,我的意思是,以后小杰放学就直接来这儿,晚上在这儿吃,周末也在这儿。大姑你放心,我管他,不用你操心。”
这话说得轻巧,可一个十岁的孩子住进来,哪有不操心的。
从那天起,小杰就常驻了。他的书包放在次卧的椅子上,衣服塞进了衣柜,阳台上多了他的校服和运动鞋。杨海燕给他办了转学,说城里小学教学质量好,不能耽误孩子。转学的事她事先没跟我提过一个字,等我知道的时候,手续都办完了。
“大姑,学籍的事你不用担心,都弄好了。”她笑嘻嘻地说,“小杰以后就在这边上学,我接送,不耽误你。”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半天没说话。
她一步一步地往前拱,今天拱一寸,明天拱一尺。她说住几天,变成了长住。她说小杰住两天,变成了转学。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可又都不算数。你想跟她争,她马上赔笑脸认错,可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我弟给我打电话:“海燕在你那儿住得还习惯吧?”我说:“你闺女把孩子的学都转了,你觉得她打算住几天?”我弟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半天:“姐,海燕也是没办法,你就体谅体谅她。”
体谅?我体谅她,谁体谅我?
可这些话我没说出口。小杰住进来以后,家里确实热闹了不少。孩子虽然不爱说话,但家里有个孩子的动静,跟我一个人住的感觉不一样。早上能听见他在次卧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晚上能听见他写作业时铅笔划纸的声音。有时候他写完作业会坐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我就在旁边织毛衣,谁也不说话,但屋子里不是死的。
杨海燕确实把我照顾得不错。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我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第二天准能出现在桌上。我的衣服她顺手就洗了,连内衣都单独手搓。出门买菜她跟着拎袋子,我去医院拿药她请假陪着。邻居看见了都夸:“杨阿姨你侄女真孝顺,你老了有福气。”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一天比一天不安。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像是算好了的。她太周到了,周到得让我找不到理由赶她走。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果然,住到第十天的时候,她开口了。
那天晚上小杰睡了,她坐在客厅里跟我一起看电视。她削了个梨递给我,突然说:“大姑,我算了一下,咱们家每个月的开销也不少。水电煤气物业费,加上我和小杰的伙食,一个月怎么也得三千多。”
我咬了口梨,没接话。
“大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她把声音放低了,“你现在每个月退休金有多少?”
“四千出头。”
“那刚好够咱们仨过日子。”她笑了笑,“大姑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家里的开销就用你的退休金,我那点工资留着给小杰交学费和课外班。不够的部分我来补。”
这话听着公平,可经不起细算。我的退休金全花在日常生活上,一分不剩。她的工资攒着,将来都是她的。我手里那二十五万她还没碰,可日常开销全用我的,等于我这辈子攒的钱只出不进。
“海燕,我退休金多少跟你没关系。”我把梨核扔进垃圾桶,“你要住这儿,生活费该分摊就分摊。”
她的笑容收了收,又很快恢复:“大姑你说得对,那咱们就分摊。我一个月给你一千五,够不够?”
“你看着给。”
“那行,我明天取了钱给你。”她站起来收拾茶几,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大姑,还有个事。小杰现在上学了,我想给他报个英语班,一年学费一万八。我现在手头紧,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万?我保证三个月内还你。”
我放下遥控器,转头看着她。
“你上次说借十万,现在说借一万。下次是不是借一千也能开口?”
“大姑你这话说的……”她脸上挂不住了,“一万块钱对你来说也不算多。”
“一万是不多,可你拿什么还?”
“我工资啊。”
“你一个月挣三千,要交生活费,要养小杰,还要还我钱。你拿什么还?”
杨海燕的脸涨红了,憋了半天:“大姑,你是不是永远都这么防着我?”
“我不是防你,我是了解你。”我站起来,关了电视,“海燕,你住这儿我没收你房租,小杰住这儿我也没说什么。但你记住了,我的钱是我的,我乐意给谁花就给谁花,不乐意谁也别想拿走一分。”
“大姑!”
“你也别喊。”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住我这儿,我念的是你爸跟我的姐弟情分。可你要是把这份情分糟蹋完了,那就别怪我不认人。”
杨海燕站在客厅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次卧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小杰翻身的声音。屋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大姑,你变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冷,“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老伴还在,什么事都有人商量。”我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现在我一个人,只能自己护着自己。”
我关上门,反锁。
靠在门板上,我闭上眼睛,心里跳得厉害。这是我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也是第一次让她看到我真正的底线。她住在我的房子里,花着我的钱,还想往我兜里伸手。今天借一万,明天就能借十万。今天说三个月还,明天就能说再宽限几个月。借到最后,她就成了我的债主,我反倒欠了她的。
我不能开这个口子。
隔壁传来杨海燕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但能听到她提到了“不肯”“再想办法”这几个词。
再想办法?
我走到衣柜前,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够到顶层的鞋盒。打开盒子,存折还在。我翻开看了一眼那串数字,三百八十万,一个零都没少。我把盒子盖好,放回原位,又把椅子搬回去。
躺到床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下午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周太太,她拉着我问:“杨姐,你侄女在你家住多久了?”我说:“十来天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自己的窝自己守,别让人把窝占了。”
当时我没往深了想,现在回想起来,老周太太那话里有话。
她儿子当年也是打着照顾她的旗号搬回来的,后来把她存折拿到手,就再也没提过搬走的事。现在老周太太每个月退休金到账就被儿子取走,想买件新衣服都得跟儿子要钱。
我不会变成她那样。
我拿起手机,翻到杨海燕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一张小杰在新学校门口拍的照片,配文是“大姑,小杰上学啦,谢谢你让我们住下来”。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就跟她把话说死。
第七章:清醒拆穿,细数心机当场划清养老边界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没动,一直等到六点才起来。
出房间的时候,杨海燕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坐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正在切葱花,听见我出来回头笑了一下:“大姑今天怎么起晚了?粥马上就好,你先坐。”
我没坐。
我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但没有坐下。杨海燕把粥端过来,又端了一碟咸菜,一碗蒸蛋。她摆好筷子,抬头看见我还站着,愣了一下。
“大姑,怎么了?”
“海燕,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她擦擦手,坐到了对面。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紧了。
“大姑你说。”
“你来我家住,到今天第十一天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说住几天,我等了几天。你说小杰住两天,我等了两天。你说三天内搬走,我等了三天。等到第十一天,小杰的学转了,你的东西摆满了次卧,我的家里到处都是你们娘俩的生活痕迹。”
“大姑,我……”
“你别说,听我说完。”我抬手打断她,“你进门第一天说,你老公打你,你没地方去。我信了。第二天你把小杰带来,说住两天。我也信了。第三天你说孩子上学太远,要转到城里。我没说话,你当你大姑默许了。”
杨海燕低下头,手攥着桌沿。
“后来你说要帮我管生活费,说我的退休金正好够咱们仨花。你的工资留着交学费。海燕,你算盘打得好,我的钱花在过日子上,你的钱攒着都是你自己的。等你攒够了,拍拍屁股走人,我剩下什么?”
“大姑,我没这么想。”
“你有没有这么想,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拉开椅子坐下来,跟她面对面,“昨天晚上你跟我借一万,说过三个月还。可你住进来这些天,你出过一分钱吗?你买过一根葱吗?你用的吃的喝的,哪一样不是我掏的钱?”
杨海燕抬起头,眼圈开始泛红。但这次我没心软。
“你进门那天说你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可我看你这十几天,你什么时候去上过班?你请了长假?还是干脆把工作辞了?”
她的脸色变了。
“大姑,我请假了,我得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照顾。我有手有脚,能做能走,你照顾我什么了?是你做两顿饭就算照顾了?那我去请个钟点工,一个月两千块,做得比你还好。我为什么要让你住进来白吃白喝?”
杨海燕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餐桌上。
“大姑,你说这些,是赶我走?”
“我不是赶你走。”我把语气放平,“我是要跟你把话说清楚。你住这儿可以,但有几条规矩,你得白纸黑字给我认下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眼泪,没说话。
“第一,你和你儿子的生活费,一个月两千,月初交。第二,我只供你住,不供你花。你要买什么用什么,自己掏钱。第三,我的房间、我的柜子、我的任何东西,你都不许碰。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别再跟我提钱。一分都别提。”
杨海燕把纸巾攥成一团,低着头不说话。半晌,她开了口,声音又哑又闷:“大姑,一个月两千,我工资才三千。交了生活费,我拿什么养小杰?”
“那是你的事。”
“你明明有钱,为什么非得逼我?”
“我的钱是我的。我六十七了,没儿没女,不靠任何人活着。你年轻力壮,有手有脚,为什么要靠我?”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全是不甘心。
“大姑,你太狠了。我天天给你做饭洗衣,伺候你十几天,你连一万块都不肯借我。我是你亲侄女,你就这么对我?”
“你伺候我?”我笑了一声,“海燕,你说这话亏不亏心?你做的每顿饭,你自己没吃?你洗的每件衣服,你自己的没在里面?你住我的房子,用我的水电,花我的伙食费,末了还说是你伺候我。你管这叫伺候?”
杨海燕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大姑,你要是这么说,那我住不下去了。”
“我没拦你。”
“你就这么绝情?”
“不是我绝情,是你太贪心。”我站起来,跟她面对面,“你进门那天打的是什么算盘,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想住下来,想让我习惯你在跟前,想让我觉得离了你不行。然后呢?然后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的房子就是你的房子。你等我老得动不了了,再把我往养老院一送,这房子就姓杨了。”
杨海燕的脸白了。
“大姑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的房子?”
“你没说。可你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往这条路上走?你让儿子转学,你把我家当自己家,你辞了工作天天守着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活了六十七年,什么人没见过?”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小杰的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孩子站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我们。杨海燕看见了他,突然捂着脸哭出了声。
“大姑,我真没想害你。”她蹲在地上,声音闷在掌心里,“我就是太难了。老赵打我,婆婆赶我,我妈那边住不下。我就你一个亲人了,我想着你能帮帮我。可你防我跟防贼一样。”
“我防你,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第一次来,问我存款多少。我说二十五万,你眼睛里全是失望。你以为我没看见?你第二次来,给我推荐理财产品,想套我的钱。第三次来,你说要搬过来照顾我。第四次来,你拖着箱子堵在我门口,说你没地方去。海燕,你哪一步不是算好了才走的?”
杨海燕不哭了。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变了。委屈没了,只剩下被看穿之后的恼和恨。
“大姑,你既然什么都看明白了,那我问你一句。”她慢慢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你老了以后到底指望谁?你无儿无女,我爸妈也七十了,他们管不了你。你今天把我赶走,等你躺床上动不了那天,谁来管你?”
“我自己管自己。”
“你管不了!”
“那我就用我的钱管。”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我手里有钱,请得起保姆,住得起养老院。我不用求任何人,更不用看你脸色。你今天走也好,留也好,我后半辈子都指望不上你。所以我凭什么要把钱给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杨海燕浇了个透心凉。
她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次卧,开始收拾东西。拉链哗啦哗啦响,衣柜门开了又关,动作又急又重。小杰站在客厅里,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一瘪要哭。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小杰,跟你妈回去吧。姑奶奶这儿住不下你们。”
孩子没说话,扭头跑进了次卧。
杨海燕收拾了半个多小时,拖出了两个箱子,一个还是她来时那个二十四寸的,另一个是新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添的。她一手拉着一个箱子,肩上挎着包,身后跟着抱着书包的小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大姑,我最后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到底有多少钱?”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如果我此刻松口,告诉她实话,她也许会立刻把箱子放下,重新堆起笑脸。可如果她知道了三百八十万这个数字,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开这扇门。
“我跟你说过了,二十五万。”我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就这么多。够我养老,不够你惦记。”
杨海燕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那笑里带着冷,带着恨,也带着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认命。
“行,大姑,你厉害。”她拉着箱子转身往楼下走,高跟鞋踩得楼道咣咣响。
“海燕。”我喊了一声。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爸那儿,替我问个好。跟他说,他姐还是他姐,但他闺女以后别来了。”
她没应声,拉着箱子继续往下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楼单元门关上的闷响里。
我关上门,反锁,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茶几上还放着她削了一半的梨,氧化了,切面已经发黄。厨房里粥还在锅里温着,蒸蛋也还热着。次卧的门敞着,里面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有棱有角。书桌上留着半块橡皮和一支铅笔,是小杰落下的。
家里一下子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钟表指针走动的咔嗒声。静得能听见阳台君子兰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粥盛出来,蒸蛋端上桌,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了这顿早饭。
吃完洗碗的时候,我透过厨房窗户看见杨海燕拖着两个箱子出了小区大门。她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先把箱子塞进去,又把小杰塞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往楼上瞟了一眼。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出租车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到阳台上给君子兰浇水。今天阳光很好,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这盆花老伴养了十几年,他走了以后我接着养,从来没断过。
花还在,家还在,日子还在。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它安安静静地贴在我胸口的位置。三百八十万,一个零都没少。
六十七岁的杨雪芳,无儿无女,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手里攥着一辈子的积蓄。谁也别想拿走。
第八章:晚年通透:手里有余钱更要守住人心底线
杨海燕走后的第三天,我弟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晒被子,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响了七八声我才听见。我擦了擦手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是我弟杨雪松。
“姐。”他的声音比平时还闷,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嗯。”
“海燕回去了。”
“我知道,我看着上的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能听见弟媳妇在背景里小声说着什么,我弟嗯了两声,然后对我说:“姐,海燕这孩子有不对的地方,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她要走,我没拦着。她要是想留,就得守我的规矩。她不肯守,那就走。这事过去了,你不用再提。”
“可是姐……”
“雪松,你是来替你闺女讨说法的,还是来问我这个姐还要不要的?”
这句话问出去,电话那头彻底静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地板上一片亮。过了好一会儿,我弟才开口,声音有点抖。
“姐,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姐,什么时候都是。”
“那你告诉我,海燕回去以后怎么跟你说的?”
我弟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她说你心狠,说你手里有钱不肯帮她,说你把她和小杰赶出来了。”
“她说我手里有多少钱?”
“她说你有二十五万,但你藏着掖着,连一万都不肯借她。”
我笑了一声。二十五万,这个数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快信了。
“雪松,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姐你说。”
“你觉得你姐这辈子攒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弟是个老实人,心里藏不住事,他这一沉默,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知道我有钱,知道不止二十五万。他媳妇肯定在他耳边吹了不少风,把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的账翻来覆去算过,算出个大概。但他不敢说,也不好意思说。
“姐,你的钱是你的,我不惦记。”
“你是不惦记,可你闺女惦记。”我坐到沙发上,把语气放缓了些,“雪松,咱爸咱妈走的时候,你还没成家,是我供你读完了高中。后来你结婚,我随了五千的礼,那会儿五千顶得上现在好几万。再后来你买房子,我借了你两万,你到现在也没还。这些事我从来没提过,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弟,我帮你应该的。”
“姐,那两万我……”
“你别说还,我不要了。”我打断他,“我就跟你说一件事,海燕以后别让她来了。她来看我,我当亲戚待她。她要是惦记我的钱,那这门亲戚就算了。”
电话那头传来弟媳妇的声音,离得远,但语气很冲。我弟捂住了话筒,我还是听见了,她在说“你姐怎么这么绝”“那是你亲侄女”之类的话。
“雪松,你把电话给弟媳妇,我跟她说两句。”
我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话递了过去。弟媳妇接过去,声音又尖又急:“姐,海燕哪点对不起你了?她大老远跑去照顾你,给你做饭洗衣,你倒好,把她赶出来。她回来哭了两天,小杰学都转了又得转回去,你让我们怎么弄?”
“弟妹,你闺女来照顾我,是谁的主意?”
弟媳妇愣了一下:“她自己要去的。”
“她自己要去的,那她回来哭什么?她要是真心照顾我,我给她立规矩她为什么不答应?她要真不要我的钱,我提了条件她为什么扭头就走?”
“你那叫什么条件?一个月交两千,你明知道她工资才三千!”
“她工资三千,她老公跑运输挣多少?她家的房贷谁在还?她日子紧是真的,可她紧不是我造成的。我六十七了,一个人过,你们谁问过我日子紧不紧?”
弟媳妇被我问住了,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那你也不能一点不帮啊,她是你亲侄女。”
“我帮了。我让她住了十一天,没收她一分钱。我给她儿子做饭,给她地方住,我哪点没帮?可她要的是帮吗?她要的是我的存折。弟妹,你心里清楚。”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弟妹,我跟你把话说到底。我的钱是我和德昌一辈子攒的,德昌走了,这钱就是我一个人的。我无儿无女,将来我动不了了,我请保姆也好,住养老院也好,用我自己的钱,不拖累任何人。你们要是真心疼我,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我就知足了。要是惦记别的,那就别来往了。”
弟媳妇在那头吸了吸鼻子,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闷闷地应了一声,把电话还给了我弟。
“姐,”我弟的声音又传过来,“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怎么办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那过年呢?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过了八年了,不差再多一年。”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家族群里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弟媳妇发的那条又撤回去的。谁都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起身去阳台收被子。阳光晒过的被子蓬松柔软,抱在怀里有一股暖烘烘的味道。我把被子叠好放进柜子,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日子跟以前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在门口碰见了老周太太。她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看见我就招手。
“杨姐,你侄女走了?”
“走了。”
“走了好。”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坐下,“我跟你说,亲戚这东西,远了香近了臭。你让她住进来,她就想当你的家。你让她当了家,她就想拿你的钱。你给她钱,她就想拿你的房子。一步一步,最后你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我看着她,觉得她比半个月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褶子也深了,但眼睛比从前亮。
“你儿子还来吗?”
“不来了。”她笑了笑,笑得挺轻松,“上次他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把存折给他就是不信任他。我说对,我就是不信任你。他气得走了,再没来过。”
“你不难受?”
“难受什么?我难受了半辈子,现在想开了。我手里攥着钱,他想来也得来,不想来我也不求他。我自己过了三个月了,挺好的。想吃啥买啥,想去哪逛去哪。没人管我,我也不用看谁脸色。”
我看着她晒得红扑扑的脸,忽然觉得心里什么东西松了。
从菜市场回来,我做了个决定。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把到期的定期转存了一部分,又留出一笔活期。柜台的小姑娘问我:“阿姨你要不要办个手机银行,方便查余额。”我想了想:“不用,我就用存折,看得见摸得着,心里踏实。”
从银行出来,我又去了趟社区服务中心,问了问居家养老的服务项目。工作人员给了我一份清单,上面写着助餐、助洁、助医、代购,还有紧急呼叫器。我拿了一份揣在包里,想着回头慢慢研究。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碰见了保安老刘。他看见我就喊:“杨阿姨,有你的快递,放门卫好几天了。”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个小纸箱,寄件人写的是杨海燕。我拿回家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标签还没剪,看牌子是个普通的牌子,几十块钱那种。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姑,天冷了,注意身体。
没有落款。
我把围巾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箱子里。想了想,把箱子放到了衣柜顶上的鞋盒旁边。不戴,也不扔。等哪天她真明白了,再说。
晚上我给自己做了顿饭,炒了个青菜,煎了条小黄鱼,还蒸了碗鸡蛋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了。吃完把碗洗了,厨房擦干净,然后坐到沙发上看电视。
换台的时候看到一个节目在讲老年人理财,主持人说得头头是道,专家在旁边不停点头。我看了一会儿,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不看了,我自己的钱我自己管,用不着别人教。
临睡前,我走到衣柜前,搬了椅子够到顶上的鞋盒。打开,存折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三百八十万,一分没少。我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
躺到床上的时候,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他攥着我的手说:“雪芳啊,你这人心太软,以后我不在了,你得学会硬气点,别让人欺负了。”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轻轻说了句:“德昌,我学会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上面放着一张我和老伴的合影,是他六十岁那年照的,两个人站在公园的湖边,笑得都挺傻。
我闭上眼睛,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安稳过。
六十七岁的杨雪芳,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三室一厅的老房子里。手里攥着三百八十万的养老钱,想吃什么买什么,想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起。不用看谁脸色,不用求谁帮忙,不用怕谁惦记。
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底气是自己攒下来的。
谁也别想动我的底气。谁也别想搅我的日子。
这后半辈子,我杨雪芳,要好好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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