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的深秋,身为一名高中毕业生,我跟着上山下乡的队伍,从喧闹的城市一头扎进黔北连绵无尽的大山里。车路尽头是崎岖的山路,翻过数道青黛山梁,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梯田,散落的木瓦房隐在竹林与枫树林间,这里就是我此后五年插队落户的地方——遵义地区桐梓县一个叫杨家沟的小山村。
![]()
图片来自网络
初到山村,一切都是陌生的。干燥的山风、黏重的黄泥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日子,彻底打碎了城里青少年的天真。我们几个年轻知青,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挑粪东摇西晃,步履踉跄,挖地笨得像鸭子,惹得老乡善意发笑。
最体恤我们难处的,是生产队的老队长。
老队长姓杨,村里人都喊他杨大叔。五十出头的年纪,脊背微驼,一双大脚踩遍了生产队里每一块田地,脸上的沟壑里都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他为人耿直厚道,做事公道利落,管着全队几十户人的春耕秋收,对我们这群远道而来的知青,更是打心底里疼惜。
杨队长从不苛责我们农活笨拙。每天出工,他先把最轻的活分给知青,手把手教我们干农活,帮我们修理农具,经常给我们知青送咸菜;秋收晒谷,太阳最毒的时候,他催我们去树荫下歇凉,自己默默替我们翻晒谷子高粱。山里缺粮少油,逢年过节,他总会从家里匀出一点腊肉、储藏的罗卜白菜,送到我们冷清的知青房。在这举目无亲的深山,老队长的照拂,成了我们艰苦插队岁月里最踏实的慰藉。
我是队里年龄最大、最腼腆的一个知青,平日少言寡语,只知道埋头干活,不偷懒、不耍滑。看我踏实本分,年龄一天天增长,老队长格外记挂我。他常跟村里人说:“这城里娃娃,不娇气、懂本分,谁家的姑娘嫁给他,保准一辈子不受罪。”久而久之,他便把我的终身大事放在了心上,在我插队的五年里,他和婶子(杨队长的婆娘)三次为我介绍对象。
第一次介绍对象,是我插队的第三年。
那时我已经基本吃透了山里的农活,犁田、栽秧、种苞谷、收红薯,样样做得像样,不再是初来乍到的愣头青。老队长看我渐渐站稳了脚跟,第一个就想到了邻村的姑娘。姑娘是一位善良漂亮的农家女子,勤劳能干,喂鸭喂猪、种菜做饭样样精通,性子温顺老实,本分安稳,的确是是一位好姑娘。
那天傍晚收工,夕阳染红层层梯田,老队长把我叫到他家的晒坝。他搬来两条长板凳,点上一袋旱烟,烟雾袅袅里,语气诚恳又认真。他说,山里日子虽苦,但安稳踏实。找个好姑娘成家,有人洗衣做饭、嘘寒问暖,就算日后留在山里,也有自己的家,不用常年孤零零守着知青房。
我心里万分感激老人的一片苦心,却只能硬着头皮推辞。那时的我,心里都揣着一丝念想,总盼着政策松动,盼着有一天能招工、招生回城生活。我不敢许诺未来,更不敢耽误人家淳朴的山里姑娘,只能再三道谢,婉言谢绝。老队长听完,没有半点生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我晓得你的心思,没事,叔再等等。”
![]()
图片来源于网络
我以为这事就此翻篇,没想到仅仅一年后,老队长又第二次为我牵线。
这次是本生产队的姑娘,抬头不见低头见。姑娘叫杨春英,比我小一岁,性格开朗勤快,心地善良。平日里我们知青忙农活顾不上做饭,她常会悄悄送来一碗热稀饭、一碟腌菜;雨季知青房漏雨,她也会主动叫她父亲来帮我们修补屋顶。乡亲们都说我俩般配,知根知底,性情相合。
老队长这次格外上心,不仅亲自撮合,还特意找我彻夜长谈。他说,山外的世界再好,也未必安稳。山里人心实、日子稳,娶妻安家,平淡度日,也是一辈子的福气。他苦口婆心,句句都是为我着想。
可我心气高,终究不甘囿于群山。我依旧执着地盼着回城,不愿就此扎根大山,再次辜负了老队长的好意。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我年少懵懂,只想着远方,却不懂老人眼中,安稳平安,才是最朴素的幸福。我再一次辜负了老队长的美意,也辜负了一位淳朴善良的好姑娘。
最让我动容的,是第三次。
那是一九七六年,我插队的最后一年。大批知青开始陆续返城,村里的知青越来越少,偌大的知青房常常只剩我一人。老队长看我孤孤单单,怕我返城无望、耽误终身,又一次认认真真给我介绍了一位姑娘。
姑娘是大队会计的侄女,温柔贤淑,知礼懂事,家里父母都是厚道人,对知青格外友善。老队长这次思虑周全,提前到女方家介绍了我的情况,回头满心欢喜地告诉我,说姑娘不嫌弃我们知青清贫,也能理解我们远离家乡的不易,若是愿意,随时可以定下来,一切都从简。
这一次,我心里愧疚至极。三年三次,次次都是真心相待,次次都是全心成全。老队长不是多事,是心疼我背井离乡、无亲无故,是把我当成了自家晚辈,才一次次费心操劳。山里人不图名利,不求回报,只是单纯希望一个异乡的孩子,能在这片土地落地生根,有个归宿。
没多久,我被推荐到一所工学院读书,赶上了推荐上大学的末班车。
离开黔北山村的那天,天刚蒙蒙亮。老队长早早赶来送我,手里拎着一袋晒干的菌子、自家炒的南瓜子,塞到我包里。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欣慰,也有一丝遗憾。他只说了一句:“回城好好读书,毕业后找个婆娘好好过日子,莫挂念山里。”
汽车缓缓驶离大山,层层青山向后倒退,熟悉的梯田、木屋渐渐模糊。多年后我再回到第二故乡时,敬爱的老队长已经不在人世了。
回城之后,我读书、工作、成家立业,走过城市的车水马龙,历经半生烟火寻常。岁月匆匆几十年,很多往事渐渐淡忘,可唯独黔北山村的岁月,唯独老队长三番五次的牵挂,始终清晰如初。
在那个物质匮乏、岁月艰苦的年代,山里的乡亲们用最纯粹的善意,温暖了一代知青的青春。老队长一辈子扎根大山,不懂华丽的辞藻,没有高深的道理,他对我的好,藏在手把手教我农活的耐心里,藏在日常点滴的照料里,更藏在三次不厌其烦、真心实意的牵线搭桥的温暖中。
老队长知道我们知青漂泊无根,所以盼我安家;知道我们孤身吃苦,所以愿我有人相伴。这份毫无功利、质朴纯粹的长辈疼爱,是我此生最珍贵的记忆。
流年似水,岁月悠长。现如今的黔北山村依旧青山叠翠,可善良的老队长早已离开了人世。那段难忘的知青岁月,那些大山深处的温情与牵挂,早已沉淀在心底,成为我一生难忘的温暖记忆。
![]()
图片来自网络
每每回首,依旧感念:大山有情,乡亲有义,一段插队往事,永远温暖余生。
讲述人:张建国老师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朱成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