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了十年油摩上下班，换成电摩一个月，账一算我沉默了

骑了十年油摩上下班，换成电摩一个月，账一算我沉默了

我在城东的建材市场给人送货，一送就是十二年。

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了回家。从家到市场，从市场到各个工地，一天跑几十公里。骑的是摩托车，烧油的，150排量，红色的，买的时候是二手车，花了三千二。那车跟了我十年，换过三次轮胎，两次链条，一次化油器，数不清的机油和火花塞。车架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排气管也锈穿了几个洞，骑起来突突突地响，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从来没算过它花了我多少钱。直到上个月它彻底趴窝了。

那天我正送一车瓷砖去工地，骑到半路，发动机忽然“咔咔”响了两声，然后就没动静了。我推着车走了两公里，找到一个修车铺。师傅看了看，说：“拉缸了，修不如换。”我说：“换发动机多少钱？”他说：“少说一千五。”我说：“那算了，不修了。”

推回家，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跟了我十年的老伙计。车座上的人造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黄的海绵。后视镜断了一个，另一个用胶带缠着。排气管上的锈洞像一张张咧开的嘴。我忽然有点舍不得。

可不修不行，没车没法干活。第二天我去市场，碰见隔壁送水的老刘。他骑着一辆电摩，踏板式的，蓝白相间，安安静静的，从我身边滑过去。我喊住他：“老刘，这车咋样？”他说：“好着呢，一个月电费几十块。”我说：“跑得远不？”他说：“充一次电跑七八十公里，够我送一天水了。”

我说：“多少钱？”他说：“三千八，全新的。”

我算了算，我那辆旧摩托卖掉最多值两三百，修要一千五。买辆电摩三千八，电费一个月几十块。油摩一个月油费多少？我没细算过，可每天跑几十公里，一个月油钱少说五六百。这么一算，电摩两个月就把差价省回来了。

当天我就去电动车市场转了转。看了一圈，最后买了一辆跟老刘同款的，三千六。旧摩托卖给收废铁的，给了三百。我骑着新电摩回家的时候，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一方面是新鲜，一方面是心疼。三千六，够我加半年油了。

换了电摩的头几天，我最不习惯的是安静。

油摩骑了十年，耳朵早就习惯了那种突突突的轰鸣声。拧油门的时候，声音跟着上来，轰隆隆的，像一头老牛在喘气。现在换了电摩，拧油门就走，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头两天我老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车没打着火。后来慢慢习惯了，反而觉得安静挺好，至少不吵耳朵了。

第二不习惯的是提速。电摩起步快，一拧就走，红绿灯路口永远是第一个蹿出去的。油摩起步慢，得轰油门，得换挡，折腾半天才动起来。有一回我骑着电摩在路口等红灯，旁边停了一辆油摩，小伙子骑的，排气管声音大得吓人。绿灯一亮，我轻轻一拧就出去了，把他甩在后面。他在后面轰油门追，追了一截没追上，我听见他骂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第三不习惯的是充电。油摩没油了，拐进加油站，三分钟加满，接着跑。电摩没电了，得回家充，一充就是七八个小时。刚开始我没摸准规律，有一回跑到半路没电了，推着车走了三公里才找到充电的地方。后来我学乖了，每天回家就插上，第二天出门满电。白天跑一天，晚上充一夜，正好。

头一个月，我每天出门前看一下电量，回来以后记一下跑了多少公里。晚上插上充电器，第二天早上拔下来。一个月下来，我算了算电费。

电表走了三十七度电。一度电五毛六，总共二十块零七毛。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以为算错了。又算了一遍，还是二十块零七毛。

油摩一个月油费多少？我翻出以前的加油小票。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加油的小票都塞在车座底下的储物箱里，攒着，年底一块儿扔。十年攒了厚厚一沓。我翻出最近一个月的，一张一张加起来。六百八十四块。

六百八十四块，除以二十块，等于三十四。

也就是说，骑电摩一个月的电费，只够油摩跑一天。

我又算了算别的。油摩一个月要换一次机油，最便宜的三十块。电摩不用换机油。油摩一年换一次链条、一次火花塞、一次空滤，加起来两百多。电摩这些都没有。油摩骑了十年，修车花了多少？我翻出一个旧本子，那上面记着这些年修车的账。换轮胎三次，六百。换链条两次，一百八。换化油器一次，两百二。换电瓶三次，三百。修发动机一次，四百。还有其他零碎的，加起来两千多。十年平均下来，一个月二十多块。

电摩呢？电摩也有损耗。轮胎会磨，刹车片会薄，电瓶会老化。但这些损耗比油摩慢得多。电摩没有发动机，没有变速箱，没有化油器，没有排气管。结构简单了，坏的地方就少。我骑了这一个月，除了充电，什么也没动过。

我把这些数字加在一起。油摩一个月：油费六百八十四，机油三十，修车均摊二十，总共七百三十四。电摩一个月：电费二十块零七毛。

一个月省七百多。一年省八千多。十年省八万多。

我坐在院子里，拿着那个写满数字的本子，沉默了。

八万多。我这十年，骑着那辆旧摩托，跑遍了城东的每个工地，风里来雨里去，冬天冻得手发僵，夏天晒得脱层皮。我舍不得换车，舍不得花钱，总觉得能骑就行。可我从来没算过，这辆“能骑就行”的旧摩托，吃了我多少钱。

我想起我媳妇前年想买个洗衣机，全自动的，一千八。我说太贵了，手洗就行。她说冬天水凉，手洗冷。我说忍忍就过去了。她没再提，冬天照样手洗，手冻得通红。

我想起我儿子去年想报个辅导班，一学期两千。我说太贵了，自己学就行。他说同学都报了。我说你跟人家比什么，你爸骑摩托送一天货才挣几个钱。他没再说话，回屋自己看书去了。

我想起我爹前年住院，要交五千押金。我翻遍了银行卡，凑了三千多，剩下的跟老刘借的。我爹出院以后跟我说：“你那摩托该换了，太旧了，危险。”我说：“没事，还能骑。”他说：“该换就换，别舍不得。”我说：“知道了。”然后继续骑。

我舍不得换摩托，舍不得买洗衣机，舍不得给儿子报辅导班，舍不得给我爹交押金。我以为我省了钱。可我算完这笔账才知道，我省的那点钱，全喂给了那辆旧摩托。

它喝了我十年的油，吃了我十年的修车费，加起来八万多。

八万多啊。够给我媳妇买四台洗衣机，够给我儿子报四十个辅导班，够给我爹交十六回押金。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辆新电摩。它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蓝白相间的车身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我忽然觉得它顺眼多了。三千六，两个月就省回来了。剩下的全是赚的。

那天晚上我媳妇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院子里发呆。她说：“你咋了？”我说：“我算了笔账。”她说：“算什么账？”我说：“摩托车的账。”她说：“算出啥了？”我说：“我骑了十年油摩，花了八万多油钱和修车钱。换了电摩，一个月电费二十块。”

她愣了一下，说：“八万多？”

我说：“嗯。”

她说：“那够买多少台洗衣机？”

我说：“四台。”

她没说话，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切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我进去一看，她在切土豆，切得特别用力。我说：“你咋了？”她说：“没咋，切菜。”

可我看见她眼角有点湿。

我没再说话。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切土豆。她切着切着，忽然说：“明天去买个洗衣机吧。”我说：“行。”她说：“全自动的。”我说：“行。”她说：“再给儿子报个辅导班。”我说：“行。”

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说：“你这个人，就是太省了。”

我说：“我知道了。以后不省了。”

她说：“你早该知道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我们去商场买了台洗衣机。全自动的，一千九。又给儿子报了个数学辅导班，一学期两千二。我媳妇说：“你不心疼了？”我说：“不心疼了。省下来的电费够花。”

她笑了。

现在我骑电摩已经三个月了。每天出门前看一眼电量，回来插上充电器。一个月电费二十块出头，有时候二十五，有时候十八。我记在本子上，一个月一页。看着那些数字，心里踏实。

我有时候还会想起那辆旧摩托。想起它突突突的声音，想起它排气管的锈洞，想起它冬天打不着火我推着走的样子。跟了我十年，吃了八万多。我不恨它，它就是台机器，烧油是它的本分。是我自己不会算账，一直骑，一直修，一直加油，从来没想过换一种活法。

换了电摩以后，我不光省了钱。我还省了心。

以前骑油摩，老担心它坏。怕拉缸，怕烧机油，怕半路熄火。每次听见发动机声音不对，心里就咯噔一下。现在骑电摩，没那么多担心的。没声音，没震动，没味道。安安静静地走，安安静静地回。省下来的心，比省下来的钱还值钱。

那天我在路上碰见老刘。他骑着那辆蓝白电摩，后面驮着两桶水，从我身边滑过去。他喊我：“老张，电摩咋样？”我说：“好着呢。”他说：“省了多少？”我说：“一个月省七百多。”他笑了，说：“我早跟你说过。”我说：“你早说也没用。我不自己骑一个月，我不信。”

他说：“现在信了？”

我说：“信了。”

他说：“那请我吃饭。”

我说：“行，晚上来我家，让你嫂子炒两个菜。”

他哈哈笑，骑着车走了。

我骑着电摩往家走，路过那个我推了十年车的路口。那个路口有个坡，从前骑油摩上坡得换挡，轰油门，有时候还得站起来蹬。现在骑电摩上坡，轻轻一拧就上去了，连气都不喘。

我坐在车上，忽然想笑。这十年，我推着油摩走过多少回这个坡？数不清了。每次上坡都费劲，每次费劲都觉得正常。因为摩托车就是这样，烧油的，有挡的，上坡得使劲。我从来没想过，原来上坡可以这么轻松。

就像我从来没想过，原来日子可以不用那么紧巴。

八万多，省下来，能干多少事？

我算不清。可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喂那台旧摩托了。我喂我媳妇一台洗衣机，喂我儿子一个辅导班，喂我爹一回住院押金。剩下的，喂我自己。

我六十三了。骑了十年油摩，换了三个月电摩，算了笔账，沉默了。

沉默完了，我笑了。

那天晚上老刘来吃饭，我媳妇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酒。老刘喝了两杯，脸红红的，说：“老张，你这人终于开窍了。”我说：“开窍了。”他说：“开窍了就好，日子还长着呢。”

我说：“是，还长着呢。”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辆新电摩上。蓝白相间的车身，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歇在树上的鸟。

我看着它，心里想，明天还得骑着它去送货。电费二十块一个月，省下来的，够我媳妇买好几台洗衣机了。

不急，慢慢来。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