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下着大雪,店里没什么人。刘姐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薄棉袄,脚上趿着棉拖鞋,没往女宾区走,径直站在了吧台旁边。她跟周老板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朝男宾区那边去了。
我正好从女宾区出来倒垃圾,看见她走到男宾区门口,停了一下。门口挂着厚棉帘子,上面印着"男宾止步"四个字。她伸手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然后她看见我,笑了笑,说:"我来拿双拖鞋,老赵那双拖鞋落在女宾区了。"
我说:"刘姐,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拿。"她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进去拿,就一双拖鞋的事。"我说:"男宾区不让女的进。"她说:"我知道,我就站门口,让老赵递出来。"然后她就掀开帘子进去了。
那20分钟,我在门口站着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有20分钟。那20分钟里,我脑子里过了好多事。
我想起刘姐跟我说过分床睡8年的事。她说:"妹子,你不知道,我跟老赵分床睡8年了。一张床上躺着,各盖各的被子,中间能再躺一个人。"
我想起老赵每次来都耷拉着脸,刘姐在前台交钱,他在后面跟着,像个小跟班。两口子看着挺好,有说有笑的,可每次来都分开洗,各洗各的,洗完在休息大厅碰头,一人占一个沙发,中间隔着一个茶几,各看各的手机。
我还想起有一次,刘姐在女宾区搓澡,搓着搓着哭了。她说:"妹子,你说我这辈子图啥?年轻的时候伺候老的,中年伺候小的,老了伺候老头子,老头子还在外面找。"我劝她:"刘姐,你想开点。"她说:"我想得开,我早想开了。我就是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
她还跟我说过一句话:"老赵在外面有人,我知道,我不管,他只要把钱拿回家就行。"
大概20分钟后,刘姐从男宾区出来了。她手里真的拿了一双拖鞋,男式的,深蓝色的。她脸上红扑扑的,头发有点乱,但表情很平静。她看见我,又笑了笑,说:"拿到了,老赵这个死鬼,把拖鞋扔在搓澡床底下了。"
我说:"刘姐,你没事吧?"她说:"没事,有啥事。走,上去歇会儿。"然后她就上楼了。
我站在男宾区门口,闻到一股味道,是搓澡用的那种硫磺皂的味道,还有一点烟味。男宾区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老赵的声音,他在跟搓澡工说话,说的是"再搓搓后背"。
搓澡工老孙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男宾区的搓澡工是老孙。
老孙那年50岁,在金水湾干了6年,手艺好,话少,客人给的小费多。他老婆在老家种地,儿子在县城开出租车。老孙住在洗浴中心后面的宿舍里,一间小屋,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他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但跟刘姐挺熟。每次刘姐来,都让老孙搓。有时候刘姐在女宾区搓完了,还专门跑到男宾区门口,喊老孙:"老孙,老赵在里头,你给他好好搓搓,他这几天腰疼。"老孙就应一声:"知道了。"
刘姐从男宾区出来那天晚上,我在二楼休息大厅看见她和老赵。老赵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刘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双深蓝色的拖鞋,翻来覆去地看。
我走过去,说:"刘姐,拖鞋拿来了?"她说:"拿来了。"然后她把拖鞋放在茶几上,说:"老赵这个人,就是不长记性。拖鞋能落在搓澡床底下,你说他这个人,还能记住啥?"
我说:"刘姐,你别生气。"她说:"我不生气,我早就不生气了。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咋就这么长呢。"
半个月后,她又来了
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晚上,刘姐又来了。这次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睡裙,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她没去女宾区,直接走到男宾区门口。
我正好在男宾区这边帮忙,看见她掀开帘子往里走。我喊她:"刘姐,你干啥去?"她说:"我找老赵,他手机落我包里了。"我说:"你等会儿,我给你叫。"她说:"不用,我自己进去。"然后她就进去了。
这次我在门口站了大概15分钟。她出来的时候,睡裙的裙摆湿了一块,头发更乱了。她看见我,没笑,只是说:"手机拿到了。"然后她就上楼了。
我后来问过老孙:"刘姐进去干啥?"老孙说:"没干啥,就是找老赵。"我说:"找老赵用得着进男宾区?"老孙说:"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想一出是一出。"
我说:"老孙,你跟我说实话。"老孙看了我一眼,说:"妹子,有些事,你别问。问了对你没好处。"
我说:"我就是觉得不对劲。"老孙说:"不对劲的事多了。你看这洗浴中心,一天来多少人,有多少是真夫妻,有多少是假夫妻,你分得清吗?"
我说:"我分得清。"老孙说:"你分不清。你以为刘姐跟老赵是夫妻,可你知道他们晚上咋过吗?你知道老赵在外面那个人是谁吗?你知道刘姐为啥不离婚吗?"
我说:"为啥?"老孙说:"因为刘姐没地方去。她娘家没人了,儿子在南方,她离了婚,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老赵再不好,至少有个房子,有个家。她要是离了,她就啥都没了。"
她说,我就是图个家
我后来还见过刘姐几次。她还是那样,来了先跟周老板打招呼,然后去女宾区,有时候去男宾区找老赵。
有一次,她喝多了,在休息大厅跟我聊天。她说:"妹子,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贱的?老赵在外面有人,我知道,我还给他洗衣服做饭,还来洗浴中心给他交钱。你说我图啥?"
我说:"刘姐,你别这么说。"她说:"我就是图个家。我48了,离了婚,谁要我?我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赵再不好,晚上回家,屋里有个喘气的。我要是一个人过,晚上回家,屋里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我说:"刘姐,你可以找个伴。"她说:"找啥伴?我这个岁数,找伴就是找麻烦。人家图我啥?图我这一身肉?图我那点豆腐钱?"
我说:"那你就这么过?"她说:"就这么过。过一天算一天。"
疫情之后,她瘦了一圈
2020年春天,疫情来了。洗浴中心关了3个月。再开门的时候,刘姐和老赵没来。
我问周老板:"刘姐呢?"周老板说:"不知道,听说回老家了。"我说:"回哪个老家?"周老板说:"刘姐老家是农村的,她婆婆还在,她回去伺候婆婆了。"我说:"那老赵呢?"周老板说:"老赵还在城里,还在建筑队。"我说:"那他们分开了?"周老板说:"不知道,反正没来。"
又过了半年,有一天刘姐来了。她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她没去女宾区,直接坐在吧台旁边的椅子上,跟周老板说话。
我走过去,说:"刘姐,你咋瘦了?"她说:"伺候老人累的。"我说:"你婆婆咋样了?"她说:"瘫了,在床上躺了半年,我伺候了半年。"我说:"那老赵呢?"她说:"老赵在城里,一个月回去一趟,扔下500块钱就走。"
我说:"那你咋不回来?"她说:"我回来干啥?回来看着他跟那个女的?我不回来,我在老家伺候婆婆,至少婆婆还念我个好。"
我说:"刘姐,你太苦了。"她说:"不苦。我婆婆前几天跟我说,她说:'刘啊,我这辈子没白疼你。'就这一句话,我觉得值了。"
那天刘姐没洗澡,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脚上穿着一双旧棉鞋,鞋底都磨平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妹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咋就这么长呢。"我说:"刘姐,你多保重。"她说:"保重啥,过一天算一天。"
后来我再没见过刘姐
2021年,我也从金水湾辞了,去了另一家洗浴中心。老孙还在金水湾,我有时候给他打电话,问刘姐的事。
老孙说:"刘姐来过一次,还是那样,瘦,不爱说话。她婆婆死了,她又回城里了,跟老赵还过着。"
我说:"还分床睡?"老孙说:"不知道,我没问。"我说:"老赵那个人,还在外面有人?"老孙说:"不知道,我没问。"
我说:"老孙,你说刘姐为啥不离婚?"老孙说:"我跟你说过,她没地方去。她跟老赵过,至少有个房子,有个家。她要是离了,她就啥都没了。"
我说:"那她这辈子就这么过了?"老孙说:"妹子,你别问别人,你想想你自己。你跟你男人,不也是凑合过吗?"
我说:"我跟你不一样。"老孙说:"有啥不一样?都是凑合。"
我挂了电话,坐在宿舍的床上,想了半天。我想起我男人,他在工地上看大门,一个月2000多,抽烟喝酒,喝多了就骂人。我跟他分床睡5年了,一张床上躺着,各盖各的被子。
我有时候也想,我为啥不离婚?我跟他过,至少有个地方住,有个喘气的。我要是离了,我也啥都没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前几天,我又梦见刘姐了。梦见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睡裙,掀开男宾区的棉帘子,往里走。我在后面喊她:"刘姐,你干啥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我去拿双拖鞋。"然后她就进去了。
我在门口站着,听见里面哗哗的水声,还有老孙的声音,他在说:"刘姐,你来了。"刘姐说:"老孙,你给老赵好好搓搓,他这几天腰疼。"老孙说:"知道了。"然后就是水声,还有搓澡巾在背上摩擦的声音。我站在门口,看着棉帘子一晃一晃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刘姐那天进去,到底是真的拿拖鞋,还是别的。我也不明白,她为啥不离婚。可我知道,她跟我一样,跟这个洗浴中心里来来往往的很多女人一样,这辈子就图个家。哪怕这个家是假的,哪怕这个男人在外面有人,哪怕晚上睡觉各盖各的被子,只要屋里有个喘气的,就行。
我今年52了,还在洗浴中心干。我见过太多分床的夫妻,见过太多穿睡裙进男宾区的女人。她们有的是去找老公,有的是去找别人,有的我也不知道是去找谁。可我知道,她们跟我一样,都是没地方去的人。
你要问我看没看见过不该看的,我看见了。你要问我为啥不说,我不说。因为说了,那个家就散了。那个家散了,就啥都没了。
可有时候我也想,那个家,真的还在吗?
那天晚上,刘姐在男宾区那20分钟,到底发生了啥?她出来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头发乱乱的,手里拿着一双深蓝色的拖鞋。她说:"拿到了。"她说:"老赵这个死鬼,把拖鞋扔在搓澡床底下了。"她说:"走,上去歇会儿。"然后她就上楼了。
我站在男宾区门口,闻到一股味道,是搓澡用的那种硫磺皂的味道,还有一点烟味。男宾区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老孙的声音,他在说:"刘姐,你来了。"刘姐说:"老孙,你给老赵好好搓搓,他这几天腰疼。"老孙说:"知道了。"
那20分钟里,到底发生了啥,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可我知道,刘姐出来的时候,她笑了。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难过的笑,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笑。
你要是问我,刘姐到底是不是去找老孙的,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可你要是问我,刘姐这辈子过得值不值,我只能说,她自己觉得值就行。
昨天,我在门口看见老赵了
我昨天在金水湾门口看见老赵了。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你来洗澡?"我说:"我在这儿上班。"他说:"哦,刘姐呢?"我说:"刘姐没来。"他说:"她回老家了。"我说:"我知道。"他说:"她过几天回来。"我说:"哦。"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喊他一声,问问他,那天晚上刘姐进去那20分钟,到底发生了啥。可我没喊。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没用。他要是想说,早就说了。他要是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我回到女宾区,继续搓澡。搓着搓着,我想起刘姐跟我说的一句话。她说:"妹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咋就这么长呢。"
是啊,人这一辈子,咋就这么长呢。长得你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啥。长得你都不知道,那个穿睡裙进男宾区的女人,到底是去找老公,还是去找别人。长得你都不知道,你自己这辈子,到底是图个啥。
可我知道,刘姐图个家。我也图个家。这个洗浴中心里,来来往往的这些人,都图个家。哪怕这个家是假的,哪怕这个家里,晚上睡觉各盖各的被子,只要屋里有个喘气的,就行。
我今年52了,还在洗浴中心干。我见过太多分床的夫妻,见过太多穿睡裙进男宾区的女人。她们有的是去找老公,有的是去找别人,有的我也不知道是去找谁。可我知道,她们跟我一样,都是没地方去的人。
你要问我,刘姐那天进去那20分钟,到底发生了啥。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可你要是问我,刘姐为啥不离婚。我只能说,因为她没地方去。
你要是问我,我为啥不离婚。我也只能跟你说,我也没地方去。
那天晚上,刘姐在男宾区那20分钟,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哗哗的水声,还有老孙的声音,他在说:"刘姐,你来了。"刘姐说:"老孙,你给老赵好好搓搓,他这几天腰疼。"老孙说:"知道了。"
然后就是水声。然后就是搓澡巾在背上摩擦的声音。然后就是刘姐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深蓝色的拖鞋。她说:"拿到了。"她说:"老赵这个死鬼,把拖鞋扔在搓澡床底下了。"她说:"走,上去歇会儿。"
然后她就上楼了。我站在男宾区门口,闻到一股味道,是搓澡用的那种硫磺皂的味道,还有一点烟味。我站了半天,才回去干活。
那20分钟里,到底发生了啥,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可我知道,刘姐出来的时候,她笑了。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你要是问我,刘姐到底是不是去找老孙的。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可你要是问我,刘姐这辈子过得值不值。我只能说,她自己觉得值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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