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瀛洲：秋色

一

我今年也整六十了，也算步入老年了吧，有时就不免会想念起儿时的风物。于是就在小阳台上种了“怀旧三件套”：鸡冠花、牵牛花与夜饭花（紫茉莉），都是以前上海的弄堂人家常常会种的草花。本来还想种凤仙花来着，没地方了，留待明年再种吧。

这里面的牵牛花和夜饭花，都是我小时候常种的，只有鸡冠花没种过，所以特别想一试。小时候所见的鸡冠花，颜色多为深紫色、深红色，有些暗淡，所以并没有觉得特别美。到网店里去搜种子，发现鸡冠花的颜色居然有很多，黄、白、红、紫、橙都有，甚至还有绿色的和黄、红复色的品种。喜欢色彩丰富的我，就下单了黄红二色的种子。

收到鸡冠花的种子，和芝麻差不多大小，但更扁、更圆，没啥分量。四月份撒在土面，浇水后很快发芽了。之后和其他草花一样浇水、施肥即可，没啥特别的。八月份开始长出“鸡冠”，一开始形状像个扁扁的小铲子，渐渐地越长越大，顶部的褶皱也开始变多起来，变得毛茸茸的，颜色也越来越鲜艳起来——居然是黄、橙、红三色渐变的！鸡冠花也能长得这么可爱，我倒是没想到。

有时会有朋友问我最喜欢的是哪种花，我总觉得这问题回答不了。因为即便是大家觉得低贱、平常、普通的花，比如说鸡冠花、牵牛花，里面也会有特异的、美丽的品种；而大家以为的名花，比如说牡丹、茶花，里面也有姿色平凡的，所以说不能一概而论。

二

看明朝王象晋所作的《二如亭群芳谱》，里面对鸡冠花的品种有如下的记载：“有深紫、浅红、纯白、淡黄四色；又有一朵而紫黄各半，名鸳鸯鸡冠；又有紫、白、粉红三色一朵者；又有一种五色者，最矮，名寿星鸡冠。”原来鸡冠花在古时候就有这么多颜色了。

我们平常所见最多的深紫色鸡冠花，相对来说是它最不好看的颜色了。让人遗憾的是，最丑陋的往往是最普及的。

明末的文震亨所著的《长物志》也是我常常会去翻阅的书，因为里面有一卷是专门写观赏植物的。他出身苏州有名的艺术和文学家族，曾祖父是书法家文徵明，祖父是文人篆刻艺术的开创者之一文彭，本人则精于琴艺和书法。他以艺术和鉴赏能力闻名于世，但其实也是个很有气节的人。清军攻破苏州后，颁布剃发令，他在遗书中写：“我保一发，下觐祖宗。”投河自尽未遂，不食六日后吐血而亡。

本以为像他这样高雅的人，很可能不屑于赏玩像鸡冠花这样低贱的草花，没想到他还真在书里写到了，只是放在题为“秋色”的一小节下面：“吴中称鸡冠、雁来红、十样锦之属名秋色。秋深，杂彩烂然，俱堪点缀。”也就是说，苏州地区的人把鸡冠花、雁来红和十样锦这几种花统称为“秋色”，也就是给秋天带来色彩，点缀庭园景色的植物吧。

他提到的这几种植物都是苋科的，跟我们平常当蔬菜吃的米苋是“亲戚”。大家都知道米苋有红有绿，苋科植物的叶子常常有丰富的色素。鸡冠花以观花为主，在秋天会长出颜色丰富、形状奇特的花序，叶子在秋天也会呈现黄绿、红绿等丰富的颜色。它的“鸡冠”并不是一朵花，而是许多小花的集合。它的花序的形态也很多，主要有三种：“鸡冠”形，也就是花序基部呈扇形而顶部有许多褶皱的；铲子形，是顶部褶皱不多的品种；还有火焰或火炬形的。

雁来红和十样锦则以观赏叶子为主，它们其实是一种植物，只是十样锦的叶片颜色更丰富些。明代的高濂在《遵生八笺》中写道：“十样锦，枝头乱叶有红、紫、黄、绿四色，故名。其雁来红，以雁来而色娇红。老少年，至秋深脚叶深紫而顶红。少年老，顶黄而叶绿。”也就是说，同一种植物，因为在深秋大雁迁徙时叶色呈现不同的变化，而被冠以不同的名字。而且这些植物的花或叶片的颜色多为红、黄、深紫，是和秋天那成熟的色彩相协调的那种颜色。

和万紫千红的春天相比，秋天开的花要少很多。正因为此，并不是特别娇嫩鲜艳的鸡冠花也就被人重视了起来，并冠以“秋色”之名了吧。

三

古人对进入迟暮之年的士人有一个很有意味的称呼，叫做“秋士”。这个称呼以前往往跟“怀才不遇”“半生蹉跎”“心境悲凉”等词语相联系。我倒觉得，暮年不一定要跟暮气发生联系。北宋画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写道：“秋山明净而如妆。”春天空气湿度大，云雾氤氲，虽然滋润植物，但看景物都不是特别清楚。秋天空气湿度低，阳光灿烂，一切看上去都特别明晰。人年纪大些了，有了一定的经历和积累了一些知识，看人、看世事也会比较清楚，不像年轻时懵懵懂懂。套用尼采的术语，青年阶段是人的“酒神时期”，中老年阶段是人的“阿波罗时期”。

鸡冠花比不上春天的牡丹、芍药那么娇嫩鲜艳，但是比它们都要耐久，可以欣赏几个月，从初秋一直看到初冬。

既然进入人生之秋，那就好好欣赏秋色吧。

原标题：《谈瀛洲：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