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接到银行短信那会儿,我正蹲在院子里剥玉米,手机屏幕一亮,我揉了揉眼睛,又把手机举到跟前,那串数字我数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整两万三千八百块,一分不少,就安安静静躺在那条短信里。我当场就愣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玉米棒子上,脑子里全是这三个月的影子。
我叫秀兰,河南周口人,今年四十有三。家里三亩薄田,种的都是麦子玉米,一年到头刨去化肥农药,能落手里万把块就算烧高香。男人前年在工地摔断了腿,虽然包工头赔了些钱,可养了两年,还是干不了重活,走路一瘸一拐的,只能在家看看小卖部。儿子在县城读高中,一个月光生活费就得八百。那阵子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总觉得自己像个拉满的弓,再使一点劲就要崩断。
八月底的时候,村口的王婶来找我,说新疆那边采棉缺人,管吃管住,一公斤给两块二,手脚麻利的一天能摘一百多公斤。她去年去过,说苦是真苦,可钱也是真挣钱。我心里那盏灯一下子亮了,可又放心不下家里。男人知道我心思,闷着头抽了半天烟,最后说:"去吧,家里有我。"就这五个字,我眼泪差点没绷住。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透,我背着蛇皮袋,里面装着两身换洗衣服、一双胶鞋、一包创可贴,还有儿子塞给我的半瓶风油精。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三十多个小时,越往西走,窗外的山就越秃,风越大。我晕车晕得七荤八素,可一想到那片白花花的棉花地,又觉得浑身都是劲。
到了地方才知道,日子比王婶说的还要苦。我们住的是彩钢棚,一间大屋子打了通铺,睡了二十多个女人,空气里全是汗味和花露水味。天不亮就起床,裹着围巾顶着露水就下地了。新疆的棉花长得比人腰还高,棉桃咧开嘴,白得晃眼。我弯着腰,两只手左右开弓,把棉花从壳里揪出来,塞进腰间的布袋里。一天下来,腰跟断了似的,手指肚磨出了血泡,缠上胶布接着摘。中午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光着膀子的男工们背上晒成了黑紫色,我们女人也不敢歇,就那么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头一个礼拜,我天天晚上趴在铺上哭。手疼得不敢碰,吃饭筷子都拿不稳,累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同铺的甘肃大姐看我可怜,教我窍门:"别用指头硬揪,用虎口卡住棉瓣,手腕一拧就下来了,省力。"我学着她的样子试了试,果然快了不少,心里一下子有了盼头。
可真正让人难受的不是累,是心里的空。有天傍晚收工,我蹲在田埂上啃馒头,看见远处有个人举着手机打电话,好像是给家里打的。我一下就想起我男人,不知道他瘸着腿怎么做饭,不知道儿子月考考了多少分,不知道我娘的风湿有没有犯。我掏出那个老掉牙的直板手机,翻出男人的号码,犹豫了半天又关上了。那时候新疆和内地有两个小时时差,我这边天黑了,家里早该睡下了,打过去也是打扰。
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地从一天摘七十公斤,到八十公斤,再到一百公斤。腰上勒布袋的地方磨出了一道紫红紫红的印子,疼得碰都不敢碰,可每天称重的时候,看着本子上记的数字往上涨,心里那点甜就盖过了疼。有个叫阿依古丽的维吾尔族姑娘负责给我们送水,她不会说几句汉语,可每次都冲我们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有一回我中暑差点栽倒,她一把扶住我,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葡萄干塞我嘴里,那甜味到现在我还记得。
到了第九十天的时候,棉花摘得差不多了,老板说再干两天就结账。那两天我手底下飞快,恨不得把每一朵棉絮都薅干净。最后一天下午,我直起腰,看着身后一大片光秃秃的棉秆,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空落。晚上洗澡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瘦了一大圈,原先紧绷绷的裤子,现在腰上能塞进两个拳头。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脸晒得黝黑,颧骨都突出来了,可眼睛亮得吓人。
结账那天是个大晴天。老板在彩钢棚前面支了张桌子,拿着厚厚一沓现金。女工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领钱。轮到我时,老板翻了翻账本,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王秀兰,九十二天,一共摘了九千零六十公斤,按两块二一公斤,你算算多少钱。"我脑子嗡了一下,赶紧掰手指头——九千零六十乘以二块二,那一串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老板把一捆钱递过来,我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数了三遍,整整一万九千九百三十二块,加上全勤奖六百,两万出头了。我当场就愣在那里,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涌,把那些钱都洇湿了。
旁边的大姐推了我一把:"傻啦?愣啥?"我这才回过神,赶紧把钱揣进怀里,心里却跟打鼓似的咚咚响。我长这么大,头一回靠自己挣到这么多钱。以前在县城饭店端盘子,一个月也就一千五,还得看老板脸色。这回这九十二天,我把自己当牛使,可值了。
回河南那趟火车,我坐的是硬座,三十多个小时,我抱着那个装钱的包,一分钟都没敢合眼。车上有人打牌,有人嗑瓜子,我什么都听不见,满脑子都是那两万块钱怎么花。先给儿子把下学期的学费留出来,再给男人买双好点的鞋,他那双布鞋底子都磨破了。还要给我娘买件棉袄,她身上的那件穿了六七年,领子都磨毛了。
到了家已经是大半夜,男人一瘸一拐地迎出来,看见我,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就接过我手里的包。我一进屋,看见灶台上温着一碗红薯稀饭,旁边还放了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就知道是他特意留的。我端起碗就吃,眼泪掉进碗里,稀饭喝出了咸味。
第二天我去镇上把钱存了,回来的路上经过县城高中,在门口站了老半天。没进去,就远远地往教学楼那边瞅。儿子这时候应该在上课,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我从兜里摸出三十块钱,在校门口那个文具店里给他买了支钢笔,笔杆是蓝色的,写着"金榜题名"。老板说这种笔好卖,好多家长都买给马上高考的孩子。我儿子明年才高考,可我就是想给他买。
那几天村里人都知道我去新疆挣了钱,来串门的婶子大娘都快把我家门槛踏平了,问我摘棉花累不累、苦不苦、挣了多少。我实话实说,累是真的累,苦也是真的苦,可钱到手那一刻,觉得啥都值了。有人撇嘴说我不该这么拼,女人家把身体累坏了怎么办。我笑笑不说话。她们哪知道,当我从银行里取出一沓百元大钞,把儿子的学费一分不少地交到学校财务室的时候,心里有多踏实。那是我儿子第一次不用为钱发愁地安心念书。
可日子哪能事事都顺心。我回来没几天,男人就跟我闹别扭,嫌我把钱全存了定期,说是留点活钱周转也好。我说儿子明年高考,万一考上个好大学,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哪一样不要钱?男人抽着烟不吭声,过半天才闷闷地说:"我也不是想花你的钱,就是觉得自己没用,连个家都撑不起来。"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条不灵便的腿,心里酸得不是滋味。我握住他的手说:"要不是你在家撑着,我哪能放心走那么远?你守着咱家,就是最大的用处了。"男人没再说话,可他的手反过来握住了我的,紧得很。
过了几天,村东头的老刘来找我,说想跟我合伙承包镇上的蔬菜大棚,他知道我肯吃苦,又会种地,他想出地,我出力气,挣了对半分。我听了心里直打鼓,那两万块钱刚存了定期,手头还剩三千多,大棚前期投入得好几万。晚上我跟男人商量,男人说:"你想干就干,钱的事再想办法。"我说:"那可是咱儿子的学费。"男人说:"学费明年才交,到时候大棚有收入了不就有了?"
我犹豫了整整三天,还是把定期的钱提前取了出来,损失了几百块利息,心疼得我好几宿没睡好。可看着那片破土动工的大棚,我又觉得浑身都是劲。我们种了西红柿、黄瓜,还有一棚草莓。头几个月,我天天泡在大棚里,浇水、施肥、打杈,比在新疆摘棉花还上心。老刘嫌我管得太多,说该歇就得歇,我嘴上应着,脚底下还是不停地转。
开春的时候,头一茬草莓红了,红艳艳的挂满垄,我看着那些草莓,眼前全是去年秋天那白花花的棉花地。我忽然明白了一个理儿:人这一辈子,没有哪份苦是白吃的,那些弯过的腰、流过的汗、熬过的夜,总有一天会变成日子里的甜。就像我摘的那九千多公斤棉花,它们变成了我口袋里的钱,变成了儿子的学费,变成了大棚里这些红彤彤的草莓。
现在是大棚最忙的时候,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摘草莓,装筐,拉到镇上卖给水果贩子。昨天晚上算账,除去成本,这三个月挣了六千多块,照这样下去,到年底能回本,明年就能净赚了。儿子上周末回来,看到我瘦了,还晒黑了,撅着嘴说:"妈,你别太累了,等我考上大学,以后挣钱养你。"我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妈我可不用你养,我自己能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窗外月光亮堂堂的。我想起在新疆那个彩钢棚里,多少个晚上我望着窗外一样的月亮想家。现在家就在身边,儿子在里屋睡觉,男人在隔壁打呼噜,大棚里的草莓明天又能摘一筐。我翻了个身,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那两万三千八百块,我到现在也没舍得删。那是我的底气,也是我的命。人活一辈子,谁都不容易,可只要肯弯腰、肯下力气,天就没绝人之路。就像那句老话说的,汗水掉在地上摔八瓣,每一瓣都会长出粮食来。
明天早上,我还要去大棚里。日子啊,就这么一天一天过,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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