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冬,鲁南大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踩在碎骨头上。天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往下坠,把远处秃山上的枯树压成了一个个佝偻的黑影。赵家坳村东头的一截土围子后面,七连的弟兄们正猫着腰,缩在临时挖的浅坑里,胡子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村里早已经没了活物,连耗子都跑光了,只剩下断壁残垣,被炮弹啃得豁豁牙牙,焦黑的木头茬子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冻土混合的怪味。
连长赵大柱蹲在围子豁口后面,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被硝烟熏得乌黑的脸。他正拿袖子使劲擦着一门缴获来的日式九四式山炮,那铁疙瘩冰得扎手,他呼出的白气糊在炮身上,瞬间就凝成了细小的冰珠。这炮是昨天后半夜,从溃退的国民党军手里抢下来的,连同炮一起抓了几个俘虏。可这玩意儿金贵是金贵,全连上下百十号人,扒拉来扒拉去,愣是没一个会使的。炮栓怎么开,瞄具怎么用,炮弹往哪儿塞,全是睁眼瞎。
“妈的,”赵大柱低声骂了一句,抬脚想踹那炮轮子,脚抬到半空又放下了,舍不得,“炮是好炮,可咱是光屁股撵狼——胆大不知羞,摆弄不了啊。”
正犯愁呢,围子外面突然响起了零星枪声,接着是歪把子机枪“哒哒哒”的点射,子弹“啾啾”地往土围子上钻,打得夯土块子乱溅。教导员周明从后面猫着腰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眼镜片裂了一道缝,拿麻绳绑着挂在耳朵上,喘着粗气说:“老赵,西边沟里又摸上来一股,约莫一个排,带着挺机枪,被咱们压住了。可东南方向那个暗堡,火力太猛,二班长他们试了两次都没靠上去,伤亡不小。”
赵大柱紧锁眉头,抓了把冻土在手里攥着,咯吱咯吱响。“暗堡……那狗日的暗堡卡在路边上,不端掉它,咱们今晚想撤都撤不干净。”他瞥了一眼那门炮,“要有会打的,一炮就给它掀了。”
“关键是没人会。”周明叹了口气,推了推绑着麻绳的眼镜,“问遍了,都是扛锄头的出身,摆弄个步枪还行,这山炮,谁见过?”
这时,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围子后面传来:“连长……让我试试。”
声音不大,却像冰凌子落在铁板上,脆生生的。赵大柱一回头,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国军军装,胳膊上绑着根麻绳算是记号,正是昨天俘虏过来的国军炮兵少尉,叫沈望山。此刻他正蹲在几个俘虏堆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痂,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那门九四式山炮,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瞅见了肉。
赵大柱的眉毛拧成了疙瘩。“你?”他上下打量着沈望山,心里犯嘀咕。俘虏兵,还是少尉军官,刚抓来不到一天,谁知道他心里揣着什么算盘?放炮?放他娘的屁还差不多。万一他使坏,一炮轰在自己人头上,哭都找不着坟头。
“连长,让他试!”旁边一个黑脸汉子低吼道,是二班长刘铁柱,刚被暗堡里的机枪压得抬不起头,眼珠子都红了,“他狗日的要是敢使坏,老子第一个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沈望山没理会刘铁柱,只是看着赵大柱,平静地说:“长官,我要是打偏了,或者动什么歪心思,你枪毙我。可那暗堡……我看了,是临时用木头和沙袋垒的,顶盖薄,用榴霰弹,空炸引信,定个三秒,正中炮楼顶上开花,里面的人一个跑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把暗堡的结构、弹种、引信设定时间说得明明白白,像背九九乘法表一样顺溜。赵大柱心里一动。这小子,是个行家。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放心。行家当俘虏,能心甘情愿给你卖命?
“你什么出身?”赵大柱盯着他,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上。
沈望山低下头,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声音里没什么感情:“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炮科,读了三年。回来后在国军整编二十六师当炮兵连长。昨天部队被打散,我躲在一个老乡的牛棚里,被你们搜出来了。”
赵大柱和周明对了个眼神。整编二十六师?那可是国民党嫡系主力,全美械装备。这小子要真是那里面出来的,别说九四式山炮,就是美式105榴弹炮,他也能玩得转。可问题也在这儿,嫡系主力出来的军官,骨子里能向着咱们?
“连长,别犹豫了!”刘铁柱急得直跺脚,“再拖下去,弟兄们顶不住!让他打!打不准,老子认了!”
围子外面的枪声更密了,子弹打得他们头顶的土噗噗直掉。东南方向那个暗堡里,机枪像疯狗一样狂吠,压制着整个前沿。赵大柱额头上青筋直蹦,他咬了咬牙,从腰里拔出驳壳枪,“咔哒”一声上了膛,枪口对着沈望山的脑袋:“行!你打!可你听好了,炮弹一出去,要是没响,或者打偏了,我这枪子儿立马就进去。你要是想耍花招,咱们就一块儿见阎王。”
沈望山抬眼看了看黑洞洞的枪口,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长官放心,我比你更想打赢这一炮。”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指,走向那门九四式山炮。
那炮静静地蹲在冻土上,炮管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头沉默的铁兽。沈望山围着它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炮管,又蹲下来检查炮栓和瞄具,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赵大柱凑近了才听清:“……九四式,75毫米山炮,初速三百五十五米每秒,最大射程七千米……炮身重两百公斤,可拆卸搬运……好炮啊,保养得不算太差。”
他一边念叨,一边已经熟练地打开了炮栓,又检查了瞄准镜和方向机。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炮弹箱,从里面挑出一发炮弹,是榴霰弹,弹体上还带着日文标记。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引信,手指在上面轻轻拧了拧,像是在调整刻度。
“三秒空炸,没错。”他自言自语,又转头对赵大柱说,“长官,得把炮推到前面那个豁口,我得看到目标才行。”
赵大柱一挥手,刘铁柱带着两个战士,猫着腰,合力把炮往前推了十几米,架在了围子豁口旁边,刚好能露出炮管和瞄具。沈望山趴在炮身后,右眼凑到瞄准镜上,左手慢慢转动方向机,右手则搭在高低机上,嘴里又开始念叨:“风速……偏东南,约莫每秒三米。距离……一千米出头。仰角……标尺装定……”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在课堂上做示范。周围的战士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连呼吸都轻了。赵大柱站在他身后,手里的驳壳枪一直没放下,枪口对着沈望山的后脑勺。周明也紧张地攥着拳头,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沈望山忽然停住了,右手猛地一拍炮身:“装填!”
旁边一个战士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抓起那发榴霰弹,笨手笨脚地塞进炮膛。沈望山头也不回地说:“轻点,别碰引信。”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击发扳机,左手轻轻扶住炮架,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
围子外面的枪声还在响,暗堡里的机枪还在喷吐火舌。沈望山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瞬间被冷风吹成了冰碴。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在瞄准镜里最后确认了一遍目标。然后,他的手指稳稳地扣了下去。
“轰——!”
一声巨响,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颤抖,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气浪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扑了赵大柱一脸。炮弹拖着一条淡淡的烟痕,划破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矫健的鹞鹰,精准地扑向东南方向那个暗堡。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道烟痕。
暗堡里的机枪还在响,但只响了半秒钟。
然后,一声沉闷的爆炸从暗堡顶部传来,榴霰弹空炸,千百颗铅弹丸像一把巨大的铁扫帚,从炮楼顶盖上方横扫而下。木屑、沙袋、碎枪、甚至半截断臂,被一股气浪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暗堡里的机枪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零星几声手枪响,很快也停了。整个阵地上,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枪炮声停了。
风也停了。
只剩下硝烟在空气中缓缓飘散,还有远处山沟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回声。
阵地上死一般寂静。刚才还打得热火朝天的双方,像是同时被掐住了脖子,愣住了。七连的战士们趴在围子后面,张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千米外那个被掀了盖子的暗堡,黑烟正从里面滚滚涌出。他们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谁也说不出话。
赵大柱手里的驳壳枪还举着,枪口对着沈望山的后脑勺,可他的手指头已经僵了,扣不动扳机。他嘴张得老大,烟卷早就掉在了脚边的冻土上,咕噜噜滚了一下,停在一块石头旁边,还在冒着一缕细烟。他半天没动弹,眼睛盯着沈望山,又盯着远处那堆废墟,像是丢了魂。
沈望山慢慢直起身子,从炮闩里退出那个空弹壳,“当啷”一声扔在冻土上。他揉了揉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的右肩,拍了拍炮身,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大柱,轻声说:“长官,打中了。”
赵大柱这才反应过来,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你……你他娘的,真会打炮?”
沈望山低下头,搓了搓手指上沾的炮油,声音还是那么轻:“我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了三年炮科。后来在二十六师,又打了两年仗。”
赵大柱的烟还在地上冒烟,他没去捡,也没再问别的。他只是盯着沈望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驳壳枪插回腰里,伸手在沈望山的肩膀上拍了拍,拍得挺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从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最后只憋出两个字:“好!好!”
围子后面的战士们这才反应过来,“哗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我操!真打中了!”“娘的,一炮就干掉了!”“这俘虏是神仙吗?”刘铁柱挤到前面,瞪着沈望山,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佩服,又变成了不好意思,挠着头说:“那个……沈……沈同志,刚才我说话糙,你别往心里去。”
沈望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笑了。“没事。”他说,然后转头看向赵大柱,“连长,炮弹还有十二发,引信有三种,我检查过了,都能用。要是还有暗堡,我还能打。”
赵大柱深吸一口气,把那根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也不嫌脏,塞进嘴里猛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他用力拍了拍炮身,大声说:“好!沈望山,从现在起,你就是咱们七连的炮兵技术教员!全连的炮,都归你指挥!”他又转头对周明喊,“老周,给他记上!立大功一次!”
周明推了推绑着麻绳的眼镜,笑着点头。
沈望山却摇了摇头:“连长,先别记功。先把炮擦干净,炮膛里得有油,刚才打了一发,膛线有点热,得等凉了再擦。还有,这炮的驻锄松了,得紧一紧。明天要是有仗打,还得靠它。”
赵大柱哈哈大笑,笑声在寂静的阵地上格外响亮:“行!都听你的!你是炮王,你说咋弄就咋弄!”
远处,国民党军的阵地上,也陷入了一片死寂。他们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炮的威力,一个精心构筑的暗堡,被一炮掀上了天。那种精确度和威力,让他们胆寒。原本还在零星响着的枪声,彻底停了。阵地前方,一片诡异的安静,只有风在废墟间呜呜地吹过。
沈望山蹲在炮身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开始仔细地擦拭炮管。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炮管上的余温在冷风中迅速消散,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却依然专注。
赵大柱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这个俘虏,这个从国民党嫡系部队里走出来的炮兵少尉,此刻蹲在他的阵地上,擦着他缴获来的山炮,像擦着自己家的农具。他忽然觉得,这场仗,也许并不像他想的那么难打。只要有人,只要有像沈望山这样的人,这仗,就能打下去,就能打赢。
天边,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惨淡的、冰冷的白光。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们脸上,生疼。可七连的阵地上,每个人的心里都热乎乎的。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有了自己的炮手,有了能一炮定乾坤的人。
赵大柱叼着烟,蹲在沈望山旁边,看着他擦炮,忽然问:“哎,沈望山,你那个什么士官学校,除了教打炮,还教什么?”
沈望山头也不抬:“教算数,教几何,教怎么测量距离,怎么算弹道。”
赵大柱咂咂嘴:“那玩意儿难不难?”
沈望山想了想,说:“不难。只要肯学。”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打完这仗,你教教我。”
沈望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远处,国民党军的阵地上,又有了动静,像是有人在调动。但这一次,七连的战士们不再慌张。他们看着沈望山,看着那门炮,心里有底了。
赵大柱站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冲着全连喊道:“弟兄们,都把眼睛给我睁大了!咱们有炮了,也有炮手了!狗日的要是再敢来,就让他尝尝咱们沈炮手的厉害!”
阵地上响起了一阵低沉而有力的笑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当天夜里,七连趁着夜色撤出了赵家坳,转移到十里外的刘家峪休整。沈望山一直跟着炮走,寸步不离。那门九四式山炮被拆成几大件,由骡子驮着,沈望山就走在骡子旁边,手扶着炮管,像是怕它摔了。赵大柱走在队伍后面,看着沈望山的背影,心里琢磨着事儿。
到了刘家峪,天已经蒙蒙亮了。村里只剩下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半被炸塌了,但好歹能避避风。赵大柱让战士们分散住下,又派了岗哨,这才找到一间还算完整的堂屋,准备眯一会儿。他刚躺下,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沈同志,你这手是咋弄的?”是刘铁柱的声音。
赵大柱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沈望山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刘铁柱蹲在旁边,正盯着他的手看。沈望山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沈望山把手缩回袖子里,淡淡地说:“在二十六师的时候,有一次演习,炮栓出了故障,弹壳退不出来,我用手去抠,结果炸了膛,弹片划的。”
刘铁柱倒吸一口凉气:“那你这手……还能打炮?”
沈望山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就是阴天下雨的时候有点僵,得提前活动开。”
赵大柱走过去,在磨盘另一边坐下,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袋递给沈望山。沈望山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赵大柱笑了:“不会抽就别抽,浪费。”
沈望山把烟袋还给他,擦了擦嘴,说:“连长,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咱们的炮弹不多,就十二发。要是碰上硬仗,不够用。我昨天看了,赵家坳那边,国军撤走的时候,丢了不少弹药,其中应该还有山炮弹。我想……能不能派几个人,跟我回去一趟,把那些炮弹捡回来。”
赵大柱眯起眼睛:“回去?那地方现在可能已经被国军重新占了。”
沈望山点头:“有可能。但值得冒险。一发山炮弹,在黑市上能换两百斤小米,可在这儿,它能端掉一个火力点,能少死十几个弟兄。”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在磨盘上磕了磕,说:“行。我给你派一个班,刘铁柱带队,你指挥。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沈望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不用一个班,三个人就够。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赵大柱想了想,同意了。他叫来刘铁柱,又挑了两个机灵的战士,让他们带上麻袋和绳子,跟着沈望山出发。临走前,赵大柱把沈望山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缴获来的美式手枪,塞到他手里:“拿着。万一碰上意外,别光想着炮弹,先保命。”
沈望山接过手枪,在手里掂了掂,又还给赵大柱:“连长,我不会用这个。给我两颗手榴弹就行。”
赵大柱瞪了他一眼,把枪硬塞进他手里:“不会用就学!你连炮都能学会,还学不会这个?”沈望山这才把枪收下,别在腰后,转身跟着刘铁柱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之前,他们回来了。三个人,扛着两麻袋山炮弹,还有一箱引信。沈望山的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是被弹片擦的,血已经凝固了,黑乎乎的一道。刘铁柱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三支捡来的步枪,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差点让国军的巡逻队逮住,幸亏沈同志耳朵尖,听见了动静,带着我们绕了一大圈。”
赵大柱看着那两麻袋炮弹,眼睛都亮了。他数了数,一共二十四发,加上原来的十二发,够打一阵子了。他拍了拍沈望山的肩膀:“好样的!又给你记一功!”
沈望山摇了摇头,蹲下来开始检查那些炮弹。他把每一发都拿出来,仔细看引信型号,看弹体有没有损伤,然后用布擦干净,分类摆好。赵大柱蹲在旁边看,越看越觉得这小子不简单。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沈望山,你在日本那几年,除了学打炮,还学了什么?”
沈望山手上没停,说:“学日语,学测量,学机械原理。还有……学怎么挨打。”
“挨打?”
“嗯。日本教官打人狠,动作慢了打,算错了打,回答不上来也打。我那时候瘦,扛不住,就拼命学,学好了就不挨打了。”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赵大柱沉默了。他看着沈望山瘦削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俘虏兵,跟他见过的所有国民党军官都不一样。那些军官,要么趾高气扬,要么贪生怕死,可这个沈望山,不声不响的,骨子里却有一股硬气。
接下来的几天,七连在刘家峪休整,沈望山成了最忙的人。他白天教战士们拆炮、装炮、瞄准、装填,晚上就在油灯下画图,给赵大柱和周明讲弹道原理,讲怎么根据风向和距离调整标尺。他讲得深入浅出,连大字不识一个的刘铁柱都听懂了七八成。
“炮这个东西,看着复杂,其实就三条:瞄得准,算得对,装得快。”沈望山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示意图,“瞄得准靠眼睛和镜子,算得对靠数学,装得快靠练。你们只要把这三条练熟了,就能打中目标。”
赵大柱蹲在旁边,一边听一边拿小本子记。他小时候上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但写起来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沈望山看见了,就停下来,等他一笔一划写完,再继续讲。
第三天晚上,周明找到赵大柱,说:“老赵,上面来命令了,让咱们七连配合主力,攻打韩庄。韩庄驻着国军一个营,还有几门迫击炮,工事修得挺结实。团里问咱们,有没有把握拔掉这个钉子。”
赵大柱把沈望山叫来,把情况一说。沈望山想了想,问:“韩庄的工事,有没有炮楼?”
周明说:“有,两个,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都是砖石结构,挺厚实。”
沈望山说:“砖石结构不比土木,榴霰弹打不透,得用穿甲弹,直接命中才行。咱们的九四式山炮,在一千米距离上,穿甲弹能打穿三十厘米厚的砖墙。只要让我看见炮楼,两炮就能解决。”
赵大柱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
第二天傍晚,七连出发了。沈望山带着炮组,跟在主力后面,一路急行军,赶到了韩庄外围。团部把七连安排在主攻方向,负责敲掉两个炮楼,为大部队开路。
天黑透之后,战斗打响了。七连的战士们趴在阵地前沿,步枪和机枪一起开火,压住庄里的火力。沈望山带着炮组,把山炮推到一个土坡后面,架好炮,开始瞄准。
第一发炮弹,打东头的炮楼。沈望山趴在瞄准镜后面,嘴里念叨着数据,然后果断击发。炮弹呼啸着飞出去,正中炮楼二层,砖石崩飞,炮楼塌了半边。里面的机枪哑了。
第二发炮弹,打西头的炮楼。这一次,沈望山稍微调整了一下方向,炮弹从炮楼射击孔钻进去,在里面爆炸,整个炮楼像积木一样垮了下来。
两炮,两个炮楼,干净利落。庄里的国军失去了火力支撑,顿时乱了阵脚。大部队趁势冲上去,不到一个小时就解决了战斗。
战斗结束后,团长亲自来到七连阵地,握着赵大柱的手说:“好样的!你们那个炮手,叫什么名字?我要给他请功!”
赵大柱把沈望山拉过来。沈望山站在团长面前,低着头,搓着手指上的炮油,还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样子。团长上下打量着他,问:“你是俘虏过来的?”
沈望山点头:“是。”
团长又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继续干?”
沈望山抬起头,看着团长,认真地说:“我愿意。只要让我打炮。”
团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从今天起,你就是七连的正式炮手,炮排排长。我等着看你打更多的胜仗。”
沈望山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干净利落。赵大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热乎乎的。他想起那天在赵家坳,自己拿枪指着沈望山的后脑勺,心里全是怀疑和戒备。可这才几天,这个俘虏兵就成了全连最信赖的人。
晚上,七连在韩庄休整。赵大柱找到沈望山,两人坐在一个被炸塌的院墙下面,一人一根烟。赵大柱问:“沈望山,你当初在二十六师,为什么要当兵?”
沈望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老家在东北,九一八那年,我爹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死了,我妈带着我逃到关内。后来我考上了士官学校,想着学好了本事,回来打日本人。可等我毕业回来,日本人已经投降了。再后来,就打内战了。”
赵大柱问:“那你想不想家?”
沈望山吸了口烟,呛了一下,把烟拿开,看着烟头明灭的火光,说:“想。可我不知道家在哪了。我妈在我上学那年就没了,老家也没人了。”
赵大柱没再问。他拍了拍沈望山的肩膀,说:“以后,七连就是你的家。”
沈望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风从废墟间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但两人都没动,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星光。
从那以后,沈望山成了七连的正式炮排排长,带着几个徒弟,把那门九四式山炮玩得滴溜溜转。他教出来的炮手,一个个都能独立操炮,打固定目标八九不离十。赵大柱也跟着学,虽然算数跟不上,但装填和瞄准学得有模有样。
淮海战役打响后,七连跟着大部队南征北战,那门九四式山炮跟着他们走了上千里路,打了十几仗,端掉的碉堡和火力点连沈望山自己都记不清了。炮弹打完了,就从缴获的国军仓库里补充,有时候是日式,有时候是美式,沈望山都能凑合着用。
有一次,在双堆集外围,七连碰上一个硬钉子——国军一个团部,躲在一个地主庄园里,围墙又高又厚,外面还有两道壕沟。赵大柱把沈望山叫来,问:“怎么样?有把握吗?”
沈望山围着庄园转了一圈,回来报告:“围墙太厚,榴霰弹不管用。但我看了,庄园后面有一座水塔,比围墙高,如果能绕到水塔后面,从高处往下打,用穿甲弹,可以打进院子里。”
赵大柱问:“怎么绕?”
沈望山说:“我带炮组,从东边那条干沟摸过去,那边国军火力弱。但需要有人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刘铁柱站出来:“我带二班佯攻,把狗日的火力引过来。”
赵大柱同意了。当晚,刘铁柱带着二班从正面发起攻击,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响成一片。沈望山趁机带着炮组,扛着拆卸开的山炮零件,沿着干沟摸到庄园东侧的水塔下面。他们手脚麻利地组装好炮,沈望山亲自操炮,瞄准庄园院子里的国军指挥部,连打三炮,炮炮命中。庄园里的国军乱成一团,大部队趁机攻进去,全歼了守敌。
战斗结束后,赵大柱找到沈望山,看见他正蹲在水塔下面,拿布擦炮。赵大柱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说:“沈望山,你说你一个国民党少尉,怎么打起国民党来,比我们还狠?”
沈望山手上没停,说:“我不是打国民党。我是打那些不给老百姓活路的人。”
赵大柱看着他,忽然笑了:“行,这话我爱听。”
沈望山抬起头,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是他第一次在赵大柱面前笑得这么明显。赵大柱觉得,这个以前总是冷冰冰的炮手,终于有点人味儿了。
淮海战役结束后,七连随大部队南下,参加了渡江战役。那门九四式山炮被装上木船,渡过了长江,继续在南方的丘陵和水网间轰鸣。沈望山带着他的炮排,一路打到了福建沿海。在一次渡海作战中,他们的船被国民党军舰的炮火击中,沈望山为了抢救那门山炮,被弹片击中后背,负了重伤。
赵大柱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沈望山已经昏迷了,手里还死死抓着炮身的牵引杆。赵大柱背着他,一路跑到了野战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弹片伤了脊椎,得马上手术,但手术风险很大。
赵大柱守在手术室外面,等了整整六个小时。手术结束后,医生出来说,命保住了,但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
赵大柱走进病房,看着躺在床上的沈望山。沈望山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赵大柱,张了张嘴,声音很弱:“连长……炮呢?”
赵大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握着沈望山的手,说:“炮好着呢,一根零件都没少。你放心,等你好了,咱们还一起打炮。”
沈望山笑了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后来,沈望山伤愈后,虽然不能再上一线操炮,但被安排到炮兵学校当教员,专门教新兵打炮。他教出来的学生,一批又一批奔赴朝鲜战场,在抗美援朝中立下了赫赫战功。
赵大柱后来升了营长、团长,但每次路过炮兵学校,都会去看望沈望山。两人坐在学校的操场上,一人一根烟,看着那些年轻学员在操炮,沈望山就给他们点评:“那个穿蓝衣服的,瞄具没调平,差了两密位。”“那个戴帽子的,装填动作太慢,战场上早挨炸了。”
赵大柱就笑:“你都这样了,还操这些心。”
沈望山也笑:“习惯了。改不了。”
有一年冬天,赵大柱从朝鲜战场回来,特意带了一瓶好酒去看沈望山。两人在沈望山的宿舍里喝酒,喝到半夜,赵大柱忽然问:“老沈,你后悔吗?”
沈望山问:“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在赵家坳,主动站出来打那一炮。你要是不站出来,可能早就被当成普通俘虏遣散了,不会受这么多苦。”
沈望山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后悔。那一炮打出去,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活着。”
赵大柱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的俘虏,如今的炮校教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举起酒杯,和沈望山碰了一下:“敬那一炮。”
沈望山也举起酒杯:“敬那一炮。”
窗外,雪花静静地飘落,覆盖了炮校操场上的那排训练炮。那些炮管指向天空,沉默而坚定,像一群永远不会退役的老兵。而沈望山和赵大柱的故事,也像那些炮一样,沉默地立在时光里,等着后来人去擦拭、去倾听、去铭记。
那年冬天,赵大柱临走前,沈望山送他到校门口。两人站在雪地里,谁也没说话。最后,沈望山忽然说:“连长,那门九四式山炮,还在吗?”
赵大柱说:“在。放在军事博物馆里了,擦得锃亮。”
沈望山点点头,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他转身往回走,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炮校的大门后面。赵大柱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赵家坳那个寒冷的清晨,一个瘦高个儿的俘虏兵从人群里站出来,轻声说:“连长,让我试试。”
那一炮,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包括赵大柱。
包括沈望山。
包括那场战争。
赵大柱站在雪地里,敬了个礼,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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