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南部乡下,天快黑了,一个小孩还在外面疯跑不肯回家。他妈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回来些——”
这个“些”,不读xiē,读suò。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往上扬,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小孩听见这声喊,拔腿就往回跑。
你妈喊你回家吃饭,用的可能是两千三百年前楚国巫师招魂的调子。
屈原写《招魂》,全篇一百多句,句句结尾都挂着一个“些”字。“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你试着用普通话读,别扭。用湖南话读,用湖北话读,那个“些”字就活了。它不是语气助词,它是一个钩子,一个用来把飘散的魂魄勾回来的声音。
![]()
东汉的王逸给《楚辞》作注,碰到“些”字,直接跳过去了。他没解释。宋代的洪兴祖倒是注了,说“些,苏贺切”,读suò。但他也没说清楚这个字到底什么来头。一直到沈括,才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说得很直白:“今夔峡湖湘及南北江獠人,凡禁咒句尾皆称些,此乃楚人旧俗。”沈括是杭州人,但他做过官,走过的地方多。他说夔州、峡州、湖南、湖北那些地方的人,念咒语念到最后,都会带一个“些”字。这是楚人留下来的老规矩。
沈括还说了一句话,把很多人都绕进去了。他说这个“些”就是梵语的“萨嚩诃”,“三字合言之,即些字也”。萨嚩诃,就是佛经里常见的那个词,意思是“圆满成就”。沈括的意思是,“些”是梵语翻译过来的。
![]()
这个说法有道理吗?音确实能对上。萨嚩诃三个字急读,合在一起,跟“些”的读音很近。但问题在于时间。楚国人喊“些”的时候,佛教还没传进中国。屈原死的时候是公元前278年,鸠摩罗什译经是公元五世纪初的事,中间隔了七百多年。七百多年前的楚国人,不可能念一句梵语咒语。
所以更合理的解释是:沈括搞反了。“些”不是从梵语来的,是梵语翻译的时候,借用了楚地巫术里那个招魂的尾音。鸠摩罗什手下的译经僧们,需要找一个汉字来对应“萨嚩诃”那个音,他们找到了“些”。因为这个字在楚地民间念咒的时候,发音刚好差不多。
一个楚国人招魂时喊的字,被佛教借去翻译梵语,一千多年后又被沈括当成梵语回传的。这个字绕了一大圈,根还在楚国的火堆旁边。
那楚国巫师招魂的时候,到底在干什么?
《楚辞·招魂》里那套仪式,是有实物证据的。湖北江陵天星观一号楚墓,出土了一批竹简,上面记着祭祷的内容。祭祷的对象有楚国的先王先公,也有神祇——司命、司祸、地宇、云君、大水。这些竹简的时间,大约在公元前340年前后,跟屈原生活的年代很接近。也就是说,屈原写《招魂》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那套招魂仪式,是真实存在的,是有竹简记录可查的。
招魂怎么招?湖湘民间的做法,沈括那个时代的人在用,现在还有人记得。小孩生病,面黄肌瘦,巫师说魂丢了,要招。选一个黄昏,鸡上笼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外,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喊“回来些”,母亲抱着孩子坐在屋里,应一声“回来哒”。一呼一应,声音要拖得长,要喊得远。喊完了,父亲进屋,两口子一起抱着孩子,再喊一遍“回来些,回来哒”。
这套仪式的逻辑很简单:魂走丢了,你得用声音把它叫回来。声音要够大,够远,够熟悉。那个“些”字,就是声音的钩子。它没什么实际意义,但它的音调、它的节奏,是整个招魂仪式里最要紧的东西。
楚国人信这个。整个楚国都信。《汉书·地理志》里一句话说得明白:“楚有江汉川泽山林之饶……信巫鬼,重淫祀。”楚地水多山多,物产丰富,不愁吃穿,但人也容易生病,水患也多。这种地方的人,对神鬼的态度往往又敬又亲。神就在山上,在水里,在每一棵大树后面。你不需要通过复杂的礼法去接近他们,你唱歌、跳舞、点起火把,他们就来。
儒家看不上这个。孔子说“不语怪力乱神”,《汉书》里班固直接给楚地风俗扣了个帽子——“淫祀”。淫祀什么意思?不该祭的也祭,祭得太滥了。在儒家眼里,祭祀是有等级的,天子祭什么,诸侯祭什么,都有规矩。楚国人不讲这一套,见什么都拜,什么神都请,这就叫“淫”。
![]()
但刘邦不这么看。
刘邦是楚人。他打进关中,当上汉王之后,干了一件很多人没注意的事。他在长安设立了一套巫官体系。《汉书·郊祀志》里记着,刘邦“长安置祠祀官、女巫”,底下分了好几个系统:梁巫、晋巫、秦巫、荆巫、九天巫、河巫、南山巫。每个巫官系统负责祭不同的神。
这里面,“荆巫”就是楚巫。“荆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属。”堂下、巫先、司命,都是楚地巫教里的神。刘邦把楚国的巫师请到长安,给他们设了编制,让他们继续干老本行。
一个“独尊儒术”的大帝国,宫廷里养着一批楚国巫师。这事儿看着矛盾,其实不矛盾。刘邦是楚人,他打天下的时候靠的是楚地的资源和人脉。他当了皇帝,把楚地的巫师请进宫里,既是报恩,也是实用。巫术这个东西,不管你信不信,它能让人安心。皇帝也需要安心。
汉武帝就太安心了。他在位的时候,长安城里巫师横行,宫里宫外都在搞巫蛊。陈皇后搞巫蛊,被废了。后来太子刘据也被卷进巫蛊案,父子相残,死了好几万人。
巫蛊案之后,汉武帝下了一道命令,禁止在道路上搞巫术祭祀。这是楚巫在汉代宫廷里最后一次大规模露脸,然后就开始收场了。
但楚巫没有死。
南北朝以后,佛教在中国扎了根,道教也成了气候。楚地巫教那些东西,招魂、祭神、跳傩舞、请神附体,慢慢地被道教和民间信仰吸收进去了。屈原写《九歌》祭的那些神——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后来都进了道教的神仙谱系。楚巫的仪式,变成了道教的科仪。楚巫的神,变成了道教的神。
你不仔细看,就以为它消失了。其实它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壳,继续活着。
最顽强的那个东西,是那个“些”字。
它从屈原的《招魂》里出来,从楚国巫师的嘴里出来,从湖湘老百姓招魂的仪式里出来,一路走到今天。湖南人喊孩子回家吃饭说“回来些”,湖北有些地方说“快些”,这些日常口语里的“些”,跟两千多年前招魂的“些”,发音几乎没变。
一个咒语,活成了语气词。它不再招魂了,不再驱鬼了,但它还在说话。你妈喊你回家吃饭的那一声,就是楚地巫教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痕迹。
那些被儒家骂了上千年的“淫祀”,那些烧过的柴堆、跳过的傩舞、唱过的招魂歌,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个声音,一个尾音,挂在每一句“回来些”的后面。
巫教死了。但它的舌头,还在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