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赐履按:这一回,我们讲北魏和南梁的几次交锋,并就这几次交锋所反映出的一些问题加以分析。
公元508年,九月二十日,北魏郢州(州政府设义阳,河南省信阳市)司马彭珍等人反叛,私下接引南梁军队开往义阳,三关(义阳之南,平靖关、武阳关、黄岘关,三关皆在大别山上)戍主侯登等人献城向南梁投降。
北魏郢州刺史娄悦死守州城,宣武帝元恪任命中山王元英为都督南征诸军事,率步、骑兵三万急往援救。
十月,北魏悬瓠(河南省汝南县)军主白早生,杀害豫州(州政府设悬瓠)刺史司马悦,自称平北将军,向南梁司州(州政府设南义阳,湖北省孝昌县)刺史马仙琕(读如饼)求救。当时,南梁荆州(州政府设江陵,湖北省江陵县)刺史、安成王萧秀为都督,马仙琕向他作了报告,请求准予接应。
萧秀手下干部都认为上报朝廷批准后方可行事,萧秀说:
白早生等着我们救命呢,岂可拖延?等待朝廷批准当然符合制度,但不是应急之策。
于是,萧秀派兵赴援。梁武帝萧衍也下诏命马仙琕援救白早生。
衣赐履说:胡三省注说,萧秀以荆州刺史督诸州,司州在他都督的范围之内。老胡想当然了,根本没看懂马仙琕行为逻辑。
此时,萧秀以荆州刺史都督荆、湘、雍、益、宁、南梁、北梁、南秦、北秦九州诸军事,司州并不在其都督范围。
马仙琕的职务是司州刺史,都督司州诸军事,根本不归萧秀管辖。
那马仙琕为什么要向萧秀请示?
正如萧秀手下干部所言,接应白早生是一项重大军事行动,不经朝廷批准就擅自出兵,那是严重的违法行为。然而,等朝廷批准了再行动,白早生可能都死好几个来回了,因此,马仙琕在向朝廷请示的同时,也向萧秀作了汇报——萧秀不经批准是可以行动的,但他马仙琕不行。
为什么?
因为萧秀是萧衍的老弟嘛,他行动就是当机立断嘛,马仙琕行动就是违法乱纪嘛,两者岂可同日而语!
吃透了这一段儿,我们即可以推测,历史上很多将领,可能到死都没弄清楚自己为什么得不到升迁,为什么不受皇上待见,甚至,为什么就被砍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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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仙琕进驻楚王城(河南省信阳市北),派副将齐苟儿率军两千,协助白早生防守悬瓠。
萧衍任命白早生为司州刺史。
衣赐履说:马仙琕是司州刺史,白早生为北魏降将,萧衍一边儿让马仙琕前往救援白早生,另一边儿却任命白早生为司州刺史,把马仙琕的官儿给撸了,他的这个操作,我是真没整明白。
北魏宣武帝元恪委任尚书邢峦行豫州事,率军攻打白早生。
元恪问邢峦,老邢,你说,白早生是逃跑,还是死守呢?何时可以讨平?
邢峦说:
白早生基本上没啥脑子,只是因为司马悦暴虐,他利用众人的愤怒而作乱,老百姓迫于他的凶恶,不得已才服从于他。纵使梁军入城,因水路不通,粮运跟不上,也会成为我们的俘虏。而白早生得到梁朝的援助,被利欲冲昏头脑,一定死守,不会逃走。一旦朝廷大军兵临悬瓠,士人百姓必然阵前起义,不出今年,白早生的首级就会快递到京师来。
元恪十分高兴,命邢峦先行,让中山王元英随后出发。
邢峦率八百骑兵,日夜兼程,只用了五天就到了鲍口(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县东南四十里沱沟)。
十月二十六日,白早生派大将胡孝智率七千士卒,在离城二百里处迎击邢峦,被邢峦打得大败。邢峦乘胜长驱直入,直抵悬瓠。白早生出城迎战,又被邢峦打败。邢峦顺势渡过汝水,包围悬瓠。
元恪下诏,加授邢峦为都督南讨诸军事。
衣赐履说:甭问,这段儿一准儿是从《魏书》里扒过来的,八百骑兵大破七千人马,咱姑且就认了,关键是,八百骑兵居然包围了一座城,我请问,是怎么围的?哈哈哈。
十月二十七日,北魏镇东参军成景隽击斩宿豫(江苏省宿迁市)戍主严仲贤,献城投降南梁。当时,北魏的郢、豫二州,从悬瓠以南直到安陆(湖北省安陆市),所有城池全部陷落,只有义阳还在坚守(北魏郢州刺史娄悦尚在)。
十一月十一日,北魏派安东将军杨椿率军四万,攻打宿豫(后不克而返)。
元恪得知邢峦连连告捷,命中山王元英前往义阳,元英因兵少,多次上表请求增兵,元恪不许。元英到达悬瓠,与邢峦一道攻城。
十二月十日,协助白早生守城的齐苟儿等,打开城门出降,斩白早生及其党羽数十人。元英随即进军义阳。
南梁宁朔将军张道凝,先前驻扎在楚王城。
十二月十四日,张道凝弃城逃跑,元英追斩张道凝。
南梁将领胡武城、陶平虏攻打义阳,北魏义阳太守、狄道(甘肃省临洮县)人辛祥与郢州刺史娄悦闭城固守。某夜,辛祥出城袭击南梁军营,生擒陶平虏,斩杀胡武城,郢州平定。论功行赏,娄悦耻于自己的功劳在辛祥之下,便向在朝主政的高肇陷害辛祥,于是乎,辛祥没有得到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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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09年,正月,中山王元英抵达义阳,打算攻取三关,与手下商议说:
三关相互依赖,如同人的左右手一般,只要攻克其中一关,另外两关,不攻自破;攻难不如攻易,应当先打最弱的东关(武阳关,河南省信阳市南武胜关)。
元英担心南梁军合兵防守东关,就派长史李华率一支人马佯攻西关(平靖关,湖北省广水市东北),以分散其兵势,自己则亲自督率诸军,直扑东关。
之前,马仙琕指派云骑将军马广屯驻长薄(三关北据点),军主胡文超屯驻松岘(三关北据点)。
正月十八日,元英到达长薄。
正月二十日,长薄崩溃,马广逃到东关,元英进围东关。
梁武帝萧衍派冠军将军彭瓮生、骠骑将军徐元季率军援救东关,元英故意放他们入城,说,我看这座城,攻下来不难。
待彭瓮生等人入城,元英旋即发动猛攻,六天,城破,俘虏三位将领(应指马广、彭瓮生、徐元季),士卒七千余人。元英挥师广岘(黄岘关,河南省罗山县西南),南梁太子左卫率李元履果断逃跑;元英又攻西关,马仙琕也弃城而走。
衣赐履说:《梁书·萧秀传》载,马仙琕请求救援白早生,萧秀“即遣兵赴之”。从史书记录来看,萧秀并未派军,而是批准由马仙琕前往救援。
马仙琕打仗猛得狠,而此番败得毫无悬念,一方面固然是北魏军力强大,另一方面,不晓得与被萧衍撸了司州刺史有没有关系。
萧衍命南郡(湖北省江陵县)太守韦叡率军援救马仙琕,韦叡到达安陆,将城墙加高两丈,又深挖堑壕,筑起高楼。
颇有人讥笑韦叡胆儿小,韦叡说,不然,做将领的应该有胆怯的时候,不可一味勇猛。
中山王元英急追马仙琕,听说韦叡来了,就撤退了。
萧衍也下诏撤军。
衣赐履说:公元507年,三月,韦叡等在邵阳洲(安徽省凤阳县东北淮河中小岛)大破元英,估计给元英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韦叡早就担任豫州刺史,邵阳洲大捷后,升任左卫将军,不久调任安西长史、南郡太守。立下大功,却由刺史降为太守,如果没有令人信服的理由,我只能认为,对能打的将领,萧衍大概是要防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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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称,振远将军马仙琕,能与士卒同甘共苦,穿普通衣服,居处不设帷幕,饮食饭菜,与最低级的杂役相同。他镇守边境,常常只身潜入敌境,察看壁垒村落、险要之处,作战多能取胜,士卒也乐于为他卖力。
衣赐履说:对韦叡、马仙琕这种特别能打的将领,萧衍可能都不太信任,南朝皇帝中,只有极个别的有驾驭良将的自信和能力。齐高帝萧道成和梁武帝萧衍,都以武将身份成功篡位,想来他们看待能打的武将,又别有一番滋味吧——坚决杜绝武将中出现他们自己这样的人,呵呵。
白早生投降南梁时,宣武帝元恪派中书舍人董绍前往慰劳,结果被白早生抓了,然后送往建康。悬瓠攻克之后,元恪下诏,命扬州(州政府设寿阳,安徽省寿县)给建康方面发个公函,就说大魏愿意从齐苟儿等四个将领之中拿出俩来,换回董绍和司马悦的首级(元恪以为此二人都死了。一说元恪愿意归还齐苟儿等十人换两人首级)。函还没到建康,领军将军吕僧珍与董绍谈话,爱慕他的文才,向萧衍作了汇报,萧衍派人向董绍表示,愿意放他回去,希望他能在北魏朝廷斡旋休战。
随后,萧衍召见董绍,赐给衣物,又命中书通事舍人周舍慰劳董绍,并转达了他的意思:
战争多年,生灵涂炭,因此我不以先提休战通好为耻,近来也有书信给贵国,但是一点答复也没有,请你向贵主完整地转达我们的意思。现在派传诏霍灵秀送你回国,期待你的好消息。
又说:
你知道不知道自己何以没有死呢?现在得到你,这是天意。建立君主,是为了百姓大众,凡为君主者,怎么能不想这个呢!如果贵国愿意和好,我们随时可以把宿豫还给你们,你们也应当把汉中还给我们。
董绍回到北魏,向元恪作了汇报,元恪不同意。
衣赐履说:从这一段可以推断,北魏派安东将军杨椿攻打宿豫,没打下来。
公元511年,三月,南梁琅邪(朐山,江苏省连云港市)变民首领王万寿,击斩东莞、琅邪二郡(二郡治所都在朐山)太守刘晰,占据朐山,请求北魏派军接收。
北魏徐州(州政府设彭城,江苏省徐州市)刺史卢昶,派郯城(山东省郯城县)戍副张天惠、琅邪(山东省临沂市)戍主傅文骥,相继赶赴朐山,南梁青、冀二州(州政府设郁洲,江苏省连云港市东沉积小岛)刺史张稷派兵抵挡,不能阻止。
四月,傅文骥等人占据了朐山,梁武帝萧衍诏令振远将军马仙琕攻击。北魏又派代理安南将军萧宝夤、代理平东将军赵遐,率军据守朐山,受卢昶节度。
马仙琕包围朐山,青、冀二州刺史张稷,暂驻六里之外,督运粮草,萧衍数次发兵协助他们。
秋季,北魏徐州刺史卢昶上表朝廷,请求增兵六千,米十万石,元恪增兵四千。
十一月七日,元恪诏令扬州刺史李崇等,在寿阳练兵,以便分散南梁在朐山的兵势。北魏徐州刺史卢昶本是一个儒生,不熟悉军旅事务。朐山城中的粮食和柴火全都用尽了,戍主傅文骥向南梁献城投降
十二月十九日,卢昶率军逃跑,其他各军也就溃散了,正赶上天降大雪,兵士冻死的和冻掉手脚的有三分之二,马仙琕追击,大破北魏军。北魏士兵的尸体一直铺出二百余里地,幸免于难的不过十之一二,南梁军收缴到的粮食、牲口以及各种器械,不可胜数。
卢昶单人匹马狂奔,符节也丢了,仪仗也没了,跑到郯城,借用了平东将军赵遐的符节,召集残兵败将。宣武帝元恪命黄门侍郎甄琛迅速赶往郯城,将卢昶锁到洛阳,追查惨败的原因。
最后,卢昶和赵遐全被免官,只有萧宝夤把军队完整地带回。
卢昶在朐山时,御史中尉游肇对元恪说:
朐山弹丸之地,偏处海滨,地势低下,空气潮湿,很难居住,对我们而言,不是急需之地,但对梁贼则非常重要。因此,他们一定会拼死相争,而我们则是被迫交战。以被迫之众抵抗拼死之军,只是拖延时日,耗费甚大。假使我们得到朐山,徒然导致双方争夺,最终还是难以保全,正是所谓的无用之地。听说贼寇多次提出要以宿豫交换朐山,如果能够这样,用这块无用之地,换回旧有疆土,兵戈之争化解,非常有利。
元恪认为有理,打算依此行事,恰恰卢昶战败,元恪提升游肇为侍中。
本年(天监十年,公元511年),南梁共二十三个州,三百五十个郡,一千零二十二个县。自此以后,州名越来越多,有的废除、有的设立、有的分割、有的合并,记也记不住。
史称,北魏的情形,跟南梁也差不多。
衣赐履说:23,350,1022,这组数据,实在是很有个性。
两汉时期,天下十三州或十四州,南梁不过两汉时三四个州的地盘,居然搞出了二十三个州,最搞笑的是,三百五十个郡,只有一千零二十二个县,平均一个郡不到三个县!并且,资料显示,南梁不但有大量只领两三个县的郡,甚至还有单县郡诶!到了萧衍末期,南梁竟然分出一百零九个州,五百余个郡,呵呵。
学界对此现象的成因有诸多分析,我们以后可以专门讨论,但我个人认为,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切割地方势力,防止地方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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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唐朝时的州】
南梁青、冀二州政府所在地郁洲,靠近北魏边境,老百姓大多私自同北魏人做买卖,朐山之乱时,有的人暗中与北魏勾结,朐山之乱平定之后,这些人心中不安。
青、冀二州刺史张稷政令松弛,手下干部颇有侵夺百姓之事。
公元513年,二月二十五日,郁洲百姓徐道角等人夜袭州城,杀害张稷,向北魏献上首级投降,北魏派前南兖州(州政府设涡阳,安徽省蒙城县)刺史樊鲁率军赶赴郁洲。
此时,北魏正闹饥荒,百姓饿死的有数万人,侍中游肇进谏元恪,认为:
朐山靠海,地势低下潮湿,难以居住,郁洲地处海中,对我们更无用处。对梁朝而言,郁洲既是海道要冲,又靠近江、淮,而离我们实在遥远,且不是军事要地,为了这种闲远之地派兵去攻打据守要冲之地的梁朝军队,肯定打不过啊。现在又赶上饥荒,老百姓生活困苦,烦劳军旅,耗费粮食,对于此次出兵,我只看到损失,看不到好处诶。
元恪不听,又派平西将军奚康生率军迎战南梁军。但是,奚康生还没有出发,南梁北兖州(州政府设淮阴,江苏省淮阴市)刺史康绚就派司马霍奉伯平定了郁洲之乱。
衣赐履说:元恪,继承了拓跋家皇帝闲不住的特点,真没少跟南朝打仗,在他手上,北魏的疆域达到了峰值。然而,进入元恪朝,我明显感觉到,北魏内部的反叛增多了,边境地区向南梁投降的增多了,特别是,宗室开始向南梁叛逃,这些人似乎在用实际行动来向我们证明,他们对北魏的整体形势的看法——北魏由盛而衰的拐点已经来临了。
另,元恪朝中后期,北魏与南梁之间那种不咸不淡、不成规模的军事摩擦非常多,如无特殊需要,我们将不再述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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