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舅的儿子浙大研究生,今年39了,没上过班,天天搁家养鱼种花
腊月二十八,二舅家那栋老居民楼底下围了整整三圈人,警车和救护车把本来就不宽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我挤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二舅妈李秀兰瘫坐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胸口的棉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明远啊,你这是要妈的命啊——”
二舅周建国蹲在花坛边上,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都没察觉,嘴唇抖得跟筛糠似的。旁边几个邻居大妈七嘴八舌议论着,我凑近了才听明白:周明远,我二舅那个浙大研究生毕业、今年三十九岁、整整十四年没上过一天班的宝贝儿子,今天早上把家里所有存折、房本、还有他爸藏在衣柜夹层里的六万块现金,全装进一个蛇皮袋,拎着走了。
他给二舅留了张纸条,就四个字——“我出门了”。
“我就说他天天搁家养鱼种花是脑子有病!”大姨周建芳叉着腰站在人群中间,嗓门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三十九岁的人了,不娶媳妇不买房不上班,蹲家里伺候那些破鱼烂花,现在好了,卷钱跑了!哥,嫂子,我早就说过——”
“你闭嘴。”二舅突然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摔,眼睛红得吓人。
大姨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我闭嘴?我闭嘴你们就等着饿死吧!那六万块是你们俩的棺材本,房本要是也被他拿去抵押了,你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告诉你周建国,这事儿你得报警——”
“报什么警?我儿子拿我钱,报什么警!”二舅的声音嘶哑,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牛。
我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拎着给我妈买的降压药,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去年中秋节,我在二舅家吃饭,周明远蹲在阳台上给一缸锦鲤换水,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平静得不像一个快四十岁的无业游民。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志远,你觉得我是在养鱼吗?”
我当时没当回事,随便应付了一句“养鱼好啊,修身养性”,然后就进屋喝酒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警察还是来了,是二舅自己打的电话。
两个年轻民警进了屋,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把二舅拉到一边:“周师傅,您儿子这事儿吧,我们看了,不构成刑事立案标准。他是您直系亲属,拿的是家里的钱和房本,除非您能证明他有非法占有目的……但看这个情况,他房间里的东西都没动,衣服也没带几件,甚至连那缸鱼都还好好养着,不像要跑路的样子。”
“那他到底去哪儿了?”二舅妈终于止住了哭,被隔壁张婶扶着站起来,声音还带着颤。
民警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我们查了购票记录,他今天早上买了一张去杭州的高铁票,G7503次,十点十七分的,已经发车了。”
杭州。
浙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明远是2008年从浙大生物工程系研究生毕业的,当年他是我们整个家族里学历最高的人,二舅逢人就说“我儿子将来是要进大公司当科学家的”。可谁也没想到,毕业之后他回了老家,在二舅那套七十平的老房子里一住就是十四年。头两年还有人问他“什么时候找工作”,到后来,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了——因为一提,二舅的脸就挂不住。
大姨的女儿,我表姐王丽娜,当年高考只上了个二本,现在在市里一家连锁药房当店长,每次家庭聚会都要有意无意地提一句“明远哥那个浙大文凭可惜了”。去年年夜饭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明远哥,你那些同学是不是都当大老板了?你天天在家养鱼,不觉得丢人吗?”
周明远当时正在给一盘清蒸鱼挑刺,闻言抬起头,笑了一下:“丢人?我觉得挺好啊。”
那顿饭不欢而散。
现在想来,那个笑里全是东西。
我决定去杭州找周明远。
二舅拦着不让,说家丑不可外扬,二舅妈倒是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最后塞给我一张银行卡:“志远,你二舅面子上过不去,但我知道你从小跟明远亲。这卡里有八千块钱,你拿着,去杭州找他,问问他到底要干什么……问问他,是不是连这个家都不要了。”
我没要那钱,自己买了张高铁票。
在车上我一直在想,周明远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从小就是我们这一辈里最聪明的,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已经在浙大读研了,每次过年回来都给我带书,从《时间简史》到《三体》,他说“志远你要多看外面的世界”。后来他毕业回家,我问他为什么不留在杭州,他说“外面太吵了,我想安静安静”。
当时我以为他在装清高。
现在想想,一个浙大研究生,毕业十四年不工作,每天除了养鱼就是种花,偶尔在阳台上看看书,生活费全靠二舅那点退休金和二舅妈打零工的钱,他到底在靠什么活着?
或者说,他到底在等什么?
杭州东站人山人海,我出了站口,正犹豫该往哪儿走,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志远,你到杭州了?”
是周明远的声音。
“你在哪儿?”我尽量压着脾气,“二舅妈快急疯了,二舅差点报警——”
“我在浙大紫金港校区,你打车过来吧,东门等我。”
他语气平静得像是我只是来杭州出个差。
四十分钟后,我在浙大东门见到了周明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徒步鞋,背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旧双肩包,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五岁。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转身就走,也不等我回应。
我跟在后面,忍了一路的火终于压不住了:“周明远,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二舅妈都哭成什么样了?你拿那些钱干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他脚步没停,“但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太多,你跟我来就明白了。”
他带我进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地方——浙大生命科学学院的一栋实验楼。
门口有门禁,他掏出一张卡刷了一下,门开了。走廊里灯光雪白,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迎面走过来,看见周明远,眼睛一亮:“周师兄!你可算来了,李教授在楼上等你半天了。”
“嗯,路上耽搁了。”周明远点点头,转头对我说,“志远,上来吧。”
我跟着他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实验室。里面摆满了各种我喊不出名字的仪器设备,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忙碌,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对着一台显微镜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明远!”老者摘下眼镜,快步走过来,握住周明远的手,“你总算回来了,那批样本的基因测序结果出来了,你之前推断的那个表达位点,完全对上了!”
周明远点点头,从旧双肩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几片干燥的植物叶片:“李教授,这是我用您给的那批种子培育出来的第三代,表型很稳定,耐寒性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好,好!”李教授接过盒子,如获至宝,“这批要是能通过中试,咱们这个项目就真的成了——”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周明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终于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里面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也有一点点歉意。
“志远,我这些年不是在养鱼种花。”他顿了顿,“我在做一个东西——一种能在盐碱地里生长的水稻。”
“你说什么?”
“高耐盐碱水稻。”李教授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明远是我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他毕业那年就提出了这个课题的初步构想,但当时没人支持他,都觉得他在异想天开。后来他自己回了老家,用十四年时间,在家里那个小阳台上,用花盆和鱼缸,一代一代选育、杂交、回交……你知道他培育了多少代吗?二十七代。”
十四年,二十七代。
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平均一年将近两代。
“他在自家阳台上种水稻?”我不敢相信。
“不光是水稻。”周明远打开手机,翻出照片给我看——二舅家那个不到六平米的阳台,被他用废旧塑料布和木架子改造成了一个微型温室,里面密密麻麻摆着几十个花盆和泡沫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我看不懂的编号。那缸鱼也不是普通的锦鲤,而是他用来测试水质变化的“生物指示器”——不同浓度的盐碱水,鱼的反应不一样。
“所以你这十四年——”
“我在做实验。”他平静地说,“李教授每年给我寄种子和试剂,我在家把实验做了,数据传回来。三年前我们联合申请了专利,去年拿到了第一笔中试经费。这次回来,是因为项目有了重大突破,需要我全职参与。”
“那你拿家里的钱——”
“那六万块是我这些年攒的,放在爸那儿,现在要用来租实验室附近的房子和买设备。房本是我怕爸妈担心,特意留在家里没动,存折里的钱我也只取了我自己那部分——”
“你自己的部分?”我愣住了,“你不是一直没工作吗?”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李教授在旁边叹了口气:“明远,你跟你表弟说吧,这些年你受的委屈,也该让人知道了。”
周明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声音很轻:“志远,你以为我那十四年是在啃老,对吗?二舅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二舅妈打零工一个月一千八,两个人加起来五千块,在咱们那个小城市,光吃饭都不够。”
我张了张嘴。
“我第一年回家的时候,手里有研究生期间攒的两万块奖学金。第二年,我开始帮一家农业公司做远程数据分析,一个月四千。第三年,我在网上开了个店,卖我自己培育的花卉种苗,后来扩大到水生植物,一个月能挣六千到八千。第五年,我跟李教授的合作有了初步成果,他帮我申请了一个科研助理的远程岗位,一个月五千。”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这十四年,我没花过家里一分钱。相反,我每个月给妈两千块生活费,爸的降压药、妈的关节炎膏药,都是我买的。那六万块现金,是我这些年攒下来准备做项目启动资金的,放在爸那儿,是怕妈知道了唠叨我乱花钱。”
我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半天说不出话。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我终于挤出了一句,“大姨她们那样说你,表姐当面笑话你,你为什么不——”
“解释什么?”他笑了一下,“说我在家种水稻?说我要改良盐碱地?你觉得她们会信吗?大姨会觉得我疯了,表姐会觉得我装。爸呢——爸会到处跟人说,然后所有人都会来看笑话,等着看我什么时候失败。”
“所以你宁可让他们觉得你是个废物?”
“至少这样,我清净。”他顿了顿,“志远,你知道我这十四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不是那二十七代种子,也不是专利,而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活一辈子,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你。你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然后一直做下去。”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李教授走过来,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行了,你跟你表弟好好聊聊,我去安排一下中试的事情。”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表哥这十四年,吃了很多苦。但今年,该是他收获的时候了。”
李教授走后,周明远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合同——某农业科技公司给他开出的技术入股协议,占股百分之十五,另加年薪六十万。
“这是上个月签的。”他说,“中试如果成功,明年就能进入大田推广。志远,咱们老家那边有多少盐碱地,你比我清楚。如果这个东西能成,哪怕只推广一万亩,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我老家那边是黄河故道,大片大片的盐碱地,种什么死什么,农民苦了几十年。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地里能长出粮食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志远,我不是在养鱼种花,我是在种一个能让人吃饱饭的东西。”
当天晚上,我住在周明远租的房子里。
是一间四十平的老破小,月租一千八,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就是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上面全是植物学、遗传学、土壤学的专业书,还有很多本手写的实验记录。
我随手翻开一本,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观察日记,从十年前一直记到上个月。
“你每天就过这种日子?”我问他。
“挺好。”他坐在桌前整理资料,头也没抬,“比上班有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明远,你今年三十九了,不打算成家了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想过。”他说,“但前些年条件不允许,我这种状态,哪个姑娘愿意跟?后来——后来就习惯了。等项目稳下来再说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十四年,一个人,在一个不到六平米的阳台上,用花盆和泡沫箱,一代一代地种,一代一代地选。没有同事,没有社交,没有正常人的生活节奏,甚至连家人都觉得他是个废物。
他扛了十四年。
“志远,”他忽然叫我,“你回去之后,别跟爸妈说太多。就说我在杭州找了个工作,挺好的。其他的——等事情成了再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空欢喜。”他站起身,把桌上的资料收进文件袋,“万一没成呢?那他们不是更失望?现在这样挺好,他们觉得我是个废物,那我的失败就不会让他们难过。”
“可你明明——”
“志远。”他打断我,语气很认真,“你知道吗,这十四年,最让我难受的不是别人怎么看我,而是我爸。他每次在街上遇到熟人,人家问‘你儿子在哪儿上班’,他就支支吾吾说‘在搞研究’。他说的是实话,可没人信。他为了我,在那些老伙计面前抬不起头。”
他顿了一下:“所以我现在还不能跟他们说。等种子真的种到地里,长出粮食来,我再回去。到时候,我爸就能挺直腰杆跟所有人说——我儿子,在种一种能让盐碱地长粮食的水稻。”
第二天早上,我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临走前,周明远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包用报纸包好的种子。
“这是第三代种子,你带回去,给爸。就说是——就说是杭州一个朋友送的,可以种在盐碱地里试试。”他笑了笑,“别说是我的。等明年春天,让他自己看。”
我接过那几包种子,沉甸甸的,像是接过了一个人十四年的命。
回到老家,我把二舅和二舅妈叫到一起,按照周明远交代的说了——他在杭州找了个科研工作,挺好的,让你们别担心。二舅妈当场就哭了,一边哭一边骂:“这个没良心的,走也不说一声,连个电话都不打——”
二舅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问了一句:“他钱够花吗?”
“够。”我说,“他这些年攒了不少。”
二舅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大姨听说周明远在杭州找了工作,第一时间跑到二舅家打听情况,被二舅妈一句“志远说是个研究所”打发了。表姐王丽娜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句“哟,明远哥终于上班了?恭喜啊”,没人回她。
过完年,我把那几包种子给了二舅,说是杭州朋友给的,耐盐碱的水稻,可以试试。
二舅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虽然退休了,但骨子里还是农民。他拿着种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这种子颜色不太对”,但还是找了个泡沫箱,装了土,撒了下去。
三月份,种子发芽了。
四月份,秧苗长到了半尺高。
五月份,二舅把秧苗移栽到了小区后面那块废弃的盐碱地里——那块地荒了十几年,白花花的盐霜覆在地表,连野草都长不旺。邻居都笑他:“老周,你闲得慌啊,那破地能种出啥?”
二舅没理他们,自己挑水浇地,自己拔草施肥,天天守在那块地里。
六月份,水稻开始分蘖。
七月份,稻穗抽出来了,比普通水稻矮一些,但穗粒饱满。
八月份,稻穗开始灌浆,绿油油的,在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上格外扎眼。
九月份,稻子黄了。
二舅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金灿灿的稻穗,手抖得厉害。他蹲下去,割了一把稻穗,放在手心里搓开,金黄的稻粒滚出来,饱满得像一粒粒小珠子。
“这——这真的成了?”二舅妈站在旁边,不敢置信。
二舅没说话,把稻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当天晚上,二舅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志远,杭州那个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我沉默了几秒。
“二舅,那个人你认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是明远,对不对?”
“嗯。”
又是很长一段沉默。我能听见二舅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二舅妈在旁边小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他——他在哪儿?”二舅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还在杭州。项目成了,明年就要大面积推广。二舅,明远说——他说等稻子真正种到地里,长出粮食来,他就回来。到时候,你就能跟所有人说,你儿子在种一种能让盐碱地长粮食的水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哭声。
那是九月的一个晚上,窗外有风,吹得小区后面那片盐碱地沙沙作响。
十月份,周明远的项目通过了中试鉴定,省里的农业部门组织了现场观摩会,地点就在我们老家那块盐碱地旁边。二舅站在人群里,看着一片一片的盐碱地被翻整出来,播下他儿子培育了十四年的种子。
有记者问二舅:“大爷,您家那块地是怎么想到种这个品种的?”
二舅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我儿子给的种子!”
“您儿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儿子——”二舅顿了顿,眼眶红了,但脸上全是笑,“我儿子是浙大研究生,毕业之后在家养了十四年鱼,种了十四年花。现在,他是种水稻的。”
记者显然没听懂,但旁边的人都听懂了。
那天晚上,周明远从杭州赶了回来。他站在二舅家楼下,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还是那双沾着泥的徒步鞋。
二舅从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父子俩对视了很久。
“爸。”周明远叫了一声。
二舅抬手,一个巴掌拍在周明远肩膀上,力气大得周明远踉跄了一下。
“你个混账东西。”二舅骂了一句,然后一把把儿子搂进怀里,抱得死死的。
二舅妈站在单元门口,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大姨没来,表姐王丽娜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很长,大意是恭喜明远哥终于有出息了,以前的事别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
周明远没回那条消息,他正在阳台上,给他爸新养的那缸锦鲤换水。
那缸鱼,是二舅今年春天特意去花鸟市场买的,说是“给家里添点生气”。
周明远换完水,蹲在阳台上,看着那些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忽然笑了一下。
我站在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这一次,他接了。
“志远,”他吐出一口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养鱼吗?”
“为什么?”
“因为鱼比人简单。”他说,“你给它干净的水,它就好好活着。你给它脏水,它就死给你看。不像人,你明明做的是对的,他们偏要说你错了。你明明在往前走,他们偏要说你在原地踏步。”
“那现在呢?”
他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远处那片刚刚收割完的盐碱地,看着二舅正跟邻居老头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二舅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脸上全是笑。
“现在啊——”他把烟掐灭,站起来,“现在我觉得,人还是比鱼有意思。”
那天晚上吃饭,二舅喝多了,拉着周明远的手,翻来覆去地说着一句话:“儿子,爸对不起你,爸不该不信你——”
周明远给他爸倒了一杯茶:“爸,不怪你。换了我,我也不信。”
二舅妈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笑:“行了行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那顿饭吃到很晚,二舅说了很多话,从他年轻时候在生产队种地,说到周明远小时候的成绩单,再说到这十四年每次别人问起儿子时自己的窘迫。周明远就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给他爸夹一筷子菜,偶尔给他妈递一张纸巾。
最后二舅趴在桌上睡着了,周明远把他爸背进卧室,出来的时候二舅妈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他。
“瘦了。”她说,“瘦太多了。”
“妈,以后不瘦了。”周明远说。
二舅妈点点头,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二舅家客厅的沙发上,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周明远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缸锦鲤发呆。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过去,没说话,就站在他旁边。
“志远,”他忽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想,没回答。
“我这十四年,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后来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能做成一件有意义的事,就不算白活。我种出来的那个稻子,明年在咱们这儿能推广五万亩,后年能推广到二十万亩。五年之后,整个黄河故道的盐碱地都可能种上它。”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月光。
“志远,五万亩地能产多少粮食,你知道吗?按亩产八百斤算,五万亩就是四千万斤。四千万斤粮食,够十万人吃一年。”
“这就是我图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富有。
不是因为他那个技术入股值多少钱,也不是因为他拿到的年薪有多少,而是因为他花了十四年,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成了一件能让十万人吃饱饭的事。
而在这十四年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废物。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又回了杭州。
项目进入推广阶段,他比以前更忙了,但每个月都会回来一趟,给他爸带点杭州的糕点,给他妈带点膏药,然后在阳台上坐一会儿,看看那缸鱼。
二舅把那块盐碱地的稻子收了两百多斤,自己留了一部分,剩下的分给了邻居。邻居们拿着稻子,面面相觑:“老周,这真是盐碱地里长出来的?”
“那还有假?”二舅拍着胸脯,“我儿子培育的品种!”
“你儿子不是在家养鱼吗?”
“养鱼怎么了?养鱼就不能种水稻了?”二舅瞪眼,“我儿子养鱼是为了种水稻,种水稻是为了让你们吃上饭!你们吃了饭还笑话他,好意思吗?”
邻居们讪讪地走了。
后来,省里的农业频道来采访周明远,镜头里的他比之前精神了不少,头发剪短了,换了一件新外套,但还是不太会说话,记者问一句他答一句,木讷得很。
主持人问他:“周老师,您花了十四年时间做这件事,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周明远想了想,说:“最难的时候,是我爸在街上遇到熟人,人家问他‘你儿子在哪儿上班’,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的时候。”
“那您想过放弃吗?”
“没有。”他笑了一下,“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一定能成。”
节目播出的那天,二舅把整栋楼的邻居都叫到家里来看,小小的客厅挤了二十多号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当电视上出现周明远那张脸的时候,二舅站起来,指着屏幕说:“这是我儿子!”
那一刻,他腰杆挺得笔直。
后来有人问周明远:“你恨那些当初笑话你的人吗?”
他摇摇头:“不恨。他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笑话我很正常。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不指望别人理解。”
“那你现在算是成功了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算。等那些盐碱地里都长出粮食来,那些笑话我的人吃上我种的米,那才算。”
我问周明远:“你四十岁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他说:“项目还要再盯几年,等推广到整个黄河流域,我就回老家。买个大点的房子,把爸妈接过来,然后——”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然后找个愿意跟我一起养鱼种花的人。”
“什么样的?”
“能理解我在做什么的。不用太聪明,但得踏实。”他看着阳台上那缸鱼,“就像这些鱼一样,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就行。”
二舅妈听说儿子想找对象了,高兴得差点放鞭炮,到处托人介绍。大姨家的表姐王丽娜第一个跑来献殷勤,说她有个闺蜜,三十八岁,离异无孩,在银行工作,条件挺好。
周明远听了,笑着摇摇头。
“怎么了?看不上?”表姐有点不高兴。
“不是。”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是觉得,你那个闺蜜在银行工作,肯定看不上我这个种地的。”
表姐的脸一下子红了,讪讪地走了。
二舅在旁边笑得直咳嗽。
今年春节,周明远回来过年,带了一袋自己种的米。二舅妈煮了一锅,揭开锅盖的时候,满屋子的米香。
二舅端着碗,吃了一口,嚼了半天,忽然说:“这米——比五常大米还好吃。”
“那当然。”周明远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盐碱地种出来的,微量元素不一样。”
二舅妈在旁边翻白眼:“你就吹吧。”
“妈,这不是吹。”周明远认真地说,“这个品种的支链淀粉含量高,口感本来就比普通大米好。再加上盐碱地里的矿物质多,所以——”
“行了行了,吃饭。”二舅打断他,“你那些科学道理,留着跟别人说去,在家就说‘好吃’两个字。”
周明远闭嘴了,乖乖吃饭。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忽然觉得,这十四年的苦,好像都值了。
年夜饭吃完,周明远照例去阳台看鱼。我跟过去,发现那缸锦鲤比去年多了好几条,红的、白的、花的,在灯光下游来游去,尾巴扫出一圈圈水波。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我问。
“初五就走。项目要进入推广第二阶段了,得盯着。”
“辛苦吗?”
“不辛苦。”他看着那些鱼,“比在家种花养鱼轻松多了。”
我笑了:“你这十四年,到底养了多少花多少鱼?”
他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粒金黄色的稻种。
“志远,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没意思的?”他忽然问,“别人三十九岁,有房有车有老婆孩子。我三十九岁,一缸鱼,几盆花,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的研究,还有一屁股等着我的活儿。”
“后悔吗?”
“不后悔。”他把塑料袋举到灯下,看着里面的种子,“志远,你看着这几粒种子,能想到什么?”
“想到什么?”
“想到地里长出稻子,稻子磨成米,米煮成饭,饭吃到人嘴里。想到那些原来只能长碱蓬草的荒地,变成金灿灿的稻田。想到那些原来买粮吃的农民,能自己种粮卖粮。”他把种子收好,“这就是我想要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路过小区后面那块盐碱地,地里光秃秃的,稻子早就收完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覆着一层薄薄的雪。
但我知道,等到明年春天,这里又会被翻整、播种、灌水,然后长出绿油油的秧苗,抽出金灿灿的稻穗。
就像周明远说的,人这一辈子,能做成一件有意义的事,就不算白活。
他花了十四年,一个人,在自家阳台上,用花盆和鱼缸,做成了这件事。
而在那十四年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废物。
今年三月,周明远的水稻品种通过了国家审定,正式定名为“明远1号”。
授牌那天,周明远站在台上,台下坐着他爸、他妈,还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农业专家。他讲完话,拿着证书走下台,走到二舅面前,把证书递给他。
“爸,这个给你。”
二舅看着那张证书,看了很久。
“儿子,”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爸以前在街上遇到老伙计,都不敢提你。现在——现在爸想跟全世界说,我儿子周明远,是个种水稻的。”
周明远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话。
“志远,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好的作品,不是明远1号。”
“那是什么?”
“是我爸今天笑的那一下。”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爸笑了,真真正正地笑了。十四年了,我头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舒展。”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那片等待春耕的盐碱地上。
地里已经长出了星星点点的绿——那是去年秋天落下的稻粒,在泥土里悄悄发了芽。
等到今年春天,它们会连成一片,长成一片绿色的海。
那是周明远种出来的海。
一个人,十四年,一个阳台,一缸鱼,几盆花。
种出了一片能让十万人吃饱饭的海。
而那片海的尽头,站着一个终于挺直了腰杆的父亲。
和那个从不说自己辛苦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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