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26岁男护士给女患者脱裤子换药,5天后,姑娘哥嫂开来农用车
四月的锦州,风里还带着渤海湾的潮气。辽西走廊的春天来得迟,中心医院的玉兰却硬生生地开了,白花花地立在住院部楼下,跟门诊楼前那个卖烤地瓜的老摊子混在一处,甜腻腻的香味顺着窗户缝往骨科病房里钻。
陈东升把治疗车推到六床跟前时,床上那位叫林晓的姑娘正把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拉到下巴颏,露出一截乌黑的头发,发梢打着细碎的弯儿,铺在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枕套上。
“该换药了。”陈东升的声音放得低。他今年二十六,护校毕业后来骨科三年,换药这活儿早做熟了,可每次掀开被角都还是下意识先看看病人的脸。林晓的耳根有点红,从昨天那台髌骨复位手术做完,她就没怎么说过话。手术是硬膜外麻醉,她全程醒着,听见电钻和锤子敲骨头的声音——陈东升知道那个滋味,他陪过不少这样的患者。
“我自己来。”林晓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点锦州城里姑娘特有的鼻音。
“你刚做完手术,右腿不能动。”陈东升把治疗车上的无菌盘摆正,碘伏棉球、无菌敷料、胶带、弯盘,一样样排开,“伤口在膝盖上,裤腿得脱下来。”
林晓终于抬起头。一张素净的脸,眉眼清淡,嘴角有一颗小痣,左边颧骨上蹭了块红印子——大概是昨天麻醉时侧卧压的。她盯着陈东升胸前的工牌看了两秒,又看看他身后的护士长李姐。李姐正忙着给隔壁床的老太太量血压,头也没回:“听小陈的,人家专业。”
“把裤子往下褪一点就行,不用全脱。”陈东升补充了一句,把床边围帘拉上。帘子滑过轨道的声音很轻,日光灯的白光被隔在外面,帘内的光线柔和了许多。他能听见林晓吸了一口气,然后是被子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够不着。”她说。
陈东升绕到床右侧。术后第一天,林晓穿着医院发的病号服,那种蓝白条、腰上系带子的宽松裤子。他伸手把被角掀开一角,露出她的右脚踝——脚踝很细,搁在气垫床上,脚背上还留着静脉针的胶布印子。然后是小腿,然后膝盖上裹着厚厚的弹性绷带,再往上是大腿。
“我数三下,你抬一下腰,我把裤子褪到膝盖上面。”陈东升说,“一,二——”
林晓配合着抬了抬臀,动作很慢,带着麻醉消退后的僵硬。陈东升左手托着她的右腿弯,右手把裤腰往下拉。棉质布料蹭过皮肤的触感很轻,但他能感觉到手下那条腿微微绷紧了肌肉。褪到膝盖上方就停住了,弹性绷带从大腿中段一直裹到髌骨下缘,露出上面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好了。”陈东升说。他把裤腿往下卷了卷,轻轻搭在脚踝处,然后开始拆旧敷料。
伤口不大,髌骨复位后打了两个钢钉,皮钉固定在皮肤上,周围一圈淡淡的碘伏黄。陈东升用镊子夹着棉球,从伤口中心向外周一圈圈消毒。动作很轻,但林晓的脚趾还是蜷了一下。
“有点疼?”他问。
“不是疼。”林晓的声音从枕头那边飘过来,“是……凉。”
陈东升愣了一下。碘伏棉球确实凉,但病房里暖气烧得足,室温有二十六度。他抬眼看了看林晓,她正盯着天花板上的输液架,手指揪着枕头的一角。
“马上就好。”他把新敷料贴上,胶带固定,然后把裤腿拉回来。手指不可避免地蹭过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点消毒水洗过的干涩。他动作很快,拉好被子盖住她的腿。
“明天换药还是我。”他收拾治疗车时随口说了一句。按排班表,他负责六床到十床,林晓在六床。
林晓没接话,只是把脸又侧向窗那边。窗外,卖烤地瓜的老头正在收摊,铁皮炉子推过水泥地,发出吭哧吭哧的响。
陈东升推着治疗车出去时,在走廊里碰见了护士长李姐。李姐四十出头,在骨科干了快二十年,看人看事都带着一双X光似的眼。
“六床那姑娘,你注意点。”李姐压着声音,手里还拿着血压计,“昨天入院时是她哥送来的,办完手续就走了,留她一个人。今早我查房,她连水都不敢多喝,怕上厕所没人扶。”
陈东升“嗯”了一声。骨科病房里这样的事不新鲜。锦州城不大,但底下县区来住院的,家属陪护往往只能来一个,还得是能请下假来的。林晓的病历上写着二十四岁,家在黑山县下面的镇上,工作单位是锦州市里一家连锁药店——大概是毕业留在城里打工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东升推着治疗车进六床时,林晓正靠在床头啃一个凉了的包子。塑料袋上印着“晶晶包子铺”,是医院后门那家。她看见陈东升,把包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嘴角还沾着一点油。
“不等查完房再吃?”陈东升问。他其实不该说这句,医嘱里没写禁食,但骨科术后患者吃太油腻容易恶心。
“饿了。”林晓说,然后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她够得有点猛,身子一歪,右腿跟着动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陈东升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手底下是薄薄一层病号服,肩胛骨硌手。林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靠回床头。
“别急。”他说,把治疗车拉近,“先换药,换完再吃。”
这次林晓配合多了。她自己把裤子褪到膝盖上方——动作比昨天利索,虽然还是慢,但至少没再让他碰她的大腿。陈东升拆敷料时,她甚至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钉子是钛合金的,以后不用取。”陈东升说,“等骨头长好了,不影响做核磁。”
“做核磁干嘛?”林晓问,“我又不是运动员。”
“体检什么的。”陈东升把新敷料贴上,“年轻轻的,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
林晓没再说话。陈东升换完药收拾东西时,看见她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活着》。书页间夹着一张超市小票当书签。
第三天是周六。陈东升值白班,病房里比平时热闹。七床的老太太出院,儿女来了四五个,叽叽喳喳收拾东西。九床新收了一个摔伤的大爷,两个儿子在走廊里为谁陪床吵了起来。陈东升忙得脚不沾地,轮到六床时已经快十一点。
林晓正靠在床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用来,我自己能行……你看着点咱妈,别让她上火……”她看见陈东升进来,匆匆说了句“挂了”就按了手机。
“你哥?”陈东升问。他昨天听见护士站接电话,对方说是林晓的哥哥,问妹妹情况。
“嗯。”林晓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他在黑山种地,这时候正忙。”
陈东升开始拆敷料。今天伤口周围消了肿,皮肤皱巴巴的,但愈合得不错。他换药时,林晓忽然问:“你干这行几年了?”
“三年。”
“不嫌烦?”她问,“天天给人换药、翻身、端屎端尿。”
“你是第一个问这个的。”陈东升笑了一下,“还行吧,习惯就好了。再说骨科比ICU轻松,至少病人能跟你说话。”
“我昨天疼得不想说话。”林晓说。
“今天呢?”
“今天……还行。”
陈东升换完药,把旧敷料卷进黄色垃圾袋。他注意到林晓今天没吃包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动几口的粥,塑料勺还插在碗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得多吃点,骨头长得快。”
林晓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陈东升推车出去时,听见她在后面说:“谢谢。”
第四天早上交班时,李姐把陈东升叫到一边。
“六床的家属昨天打电话到护士站,问换药是不是男护士做的。”李姐翻着交班记录本,“我说是,排班排的。对方没说啥,但我听着语气不太对。你注意点。”
陈东升皱了皱眉。“换药不都这样?骨科男护士多的是。”
“我知道。”李姐叹了口气,“但病人家属不一定知道。你换药时把围帘拉好,别让人挑出毛病。”
陈东升没再说什么。他推车进六床时,林晓正坐在床边,右脚悬在床沿,左脚够着拖鞋,像是要下地。
“别动。”陈东升快走两步,“你一个人下地不行,得有人扶。”
“我想上厕所。”林晓说,脸有点红。
陈东升按了呼叫铃。等护工来的间隙,他站在床边没动。林晓低着头,手指绞着病号服的衣角。日光灯照在她头顶,发缝里有一小片头皮屑似的东西——后来陈东升想起来,那大概是昨晚没睡好落的枕屑。
“你哥今天来吗?”他问,其实是想问家属在不在。
“不来。”林晓说,“他昨天打电话说,地里要追肥。”
护工张姐来了,扶着林晓去卫生间。陈东升站在病房门口等,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八床的家属正拎着保温桶出来,桶里是吃剩的小米粥,泼了一地水渍。保洁员骂骂咧咧地拖地。
林晓回来时,换药的事她已经自己准备好了——裤子褪到膝盖上方,被子盖住上半身,只露出裹着绷带的腿。陈东升沉默地拆敷料、消毒、贴新敷料。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消肿了,皮钉周围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明天出院?”他问。
“医生说后天。”林晓说,“再观察一天。”
陈东升点点头。他换完药准备走时,林晓忽然叫住他:“陈护士。”
“嗯?”
“你换药技术挺好的。”她说,“不怎么疼。”
陈东升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推车出病房时,他听见林晓在后面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第五天,四月十八号,陈东升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下了雨。锦州的春雨不像南方那么绵,下起来带着风,把住院部楼下的玉兰打落了一地。他撑伞跑进楼里时,裤腿湿了半截。
交完班,他正准备推车去换药,就听见护士站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大声说话,带着锦州周边特有的尾音上扬的调子。陈东升探头一看,走廊那头走过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年纪相仿,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水果。女人旁边还跟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裹着深灰色的头巾,走路有点跛。
“六床林晓在哪个屋?”男人走到护士站前,声音很大。值班的小护士吓了一跳,指了指方向。
陈东升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出了那个男人——入院那天来办手续的,林晓的哥哥。后面两个,大概是嫂子和妈。
他推着治疗车往六床走,心里盘算着换药的事。今天该拆线前最后一次换药,伤口长好了的话后天就能出院。他走到六床门口时,林晓的哥哥正好也到了。两人在病房门口打了个照面。
“你是?”男人上下打量陈东升。
“我是负责六床的护士。”陈东升说,“来换药。”
男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治疗车上,又移到他的工牌上。陈东升看见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等会儿再换。”男人说,绕过他进了病房。嫂子跟在后面,塑料袋里的苹果撞在一起,发出闷响。老太太最后进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陈东升站在门口,进退不得。围帘拉上了,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他正要走,围帘刷地拉开,林晓的哥哥走出来,脸涨得通红。
“你就是那个给我妹换药的?”他堵在门口,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换药是我的工作。”陈东升说。他感觉到走廊里已经有病人家属在探头探脑。
“工作?”男人往前逼了一步,“你一个男的,给我妹脱裤子,这叫工作?”
陈东升张了张嘴。他想解释——骨科术后换药必须暴露伤口,这是医疗常规;医院男护士多,排班排的;每次换药都有围帘,有记录……但这些话在男人通红的眼睛面前显得轻飘飘的。
“哥。”林晓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带着哭腔,“你别这样。”
“你别管!”男人回头吼了一句。嫂子赶紧进去拉他,被他甩开了。老太太站在床边,手攥着头巾角,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妹还没嫁人呢。”男人转回来盯着陈东升,“你给她换药,脱裤子,换药,五天。你知道传出去别人怎么说?我们黑山那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陈东升握着治疗车扶手的手指发白。他忽然想起李姐的话,想起林晓第一天把脸埋在枕头里的样子,想起她说“我自己来”。他以为那是女孩的害羞,现在才明白,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害羞重得多。
“哥!”林晓从床上坐起来,扯着输液架,针头差点脱出来,“人家是护士,人家有什么错!”
嫂子按住她:“你别动,刚做完手术——”
“我不住院了!”林晓的声音忽然大起来,“我回家!现在就走!”
“你敢!”男人回头瞪她,“回家谁伺候你?咱妈腰不好,我地里一堆活,你嫂子还要管孩子——”
“那你想咋样?”林晓哭了,“你在这儿闹,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陈东升站在门口,听见走廊里有人小声议论。保洁员推着拖把车经过,拖把杆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
男人忽然转身往外走。陈东升以为他要走,往旁边让了一步。但男人径直走到护士站,站在那儿大声问:“你们医院领导在哪儿?我要投诉!”
护士长李姐从办公室出来。她刚才大概一直在里面听着,出来时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平和。“家属有什么问题,咱们到办公室说。”她引着男人往办公室走,回头给陈东升递了个眼色。
陈东升明白那个眼色——先别换药了,等风波过去。他推着治疗车往护士站走,车轮轧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响。路过六床时,他听见林晓在里面哭,嫂子在劝,老太太在叹气。他没有停步。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陈东升坐在护士站后面的椅子上,看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流成一道道水痕。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留着碘伏的淡黄色。这双手换过多少人的药,他记不清了。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在骨科,隐私部位换药是常事,髋部、大腿、腰背,每次拉围帘,每次提前告知,每次动作迅速。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好。
可是“够好”跟“别人怎么看”,原来是两码事。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门开了。男人先出来,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经过护士站时还是没看陈东升。嫂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红塑料袋。老太太走在最后,眼睛还是红的,但手里多了一张纸——大概是投诉登记表的副本。
他们进了六床。陈东升听见里面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林晓的声音:“我不走。”
“你不走谁伺候你?”男人说。
“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个屁!”
“护士长说了,可以请护工。”
沉默。陈东升想象着病房里的画面——林晓靠在床头,脸上泪还没干;她哥站在床尾,手插在裤兜里;嫂子在床边收拾东西;老太太坐在旁边的空床上,揉着膝盖。
过了一会儿,男人从病房出来,手里攥着那张纸。他走到陈东升面前,停了停。
“我妹后天出院。”他说,声音硬邦邦的,“这两天……你换药时,我在这儿看着。”
陈东升抬起头。男人脸上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歉意。他不是坏人,陈东升忽然明白了。他只是黑山县一个种地的农民,妹妹在城里打工受了伤,他开农用车赶了五十公里路来医院,看见的是一个陌生男人在给妹妹脱裤子换药。他能怎么办?
“行。”陈东升说。
男人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病房。陈东升站起来,推着治疗车走向六床。围帘拉上,但这次没有全拉——留了一道缝,正好能让站在床尾的哥哥看见他的每一个动作。
林晓的裤子已经褪好了。她哥站在床尾,手交叉抱在胸前。陈东升拆敷料、消毒、贴新敷料,每个步骤都放慢了半拍。伤口长好了,皮钉周围结的痂已经干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
“恢复得不错。”陈东升说,“后天出院没问题。”
林晓没说话,但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不好意思,有委屈,还有一种陈东升说不清的,像是感激的东西。
换完药,陈东升推车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林晓的哥哥在后面说了一句:“这药换得还行。”
陈东升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雨停了。陈东升下班时经过住院部楼下,看见林晓的哥哥蹲在花坛边上抽烟,那辆农用车停在医院后门的空地上,车斗里铺着稻草,上面压着一床旧棉被。他大概是准备用这辆车接妹妹回家。
陈东升走过去时,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没说话,但男人递了一根烟过来。陈东升摆摆手:“不抽。谢谢。”
男人把烟塞回盒里,低头继续抽自己的。陈东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后天路上慢点。”他说,“刚做完手术,颠着容易疼。”
男人嗯了一声,把烟头在花坛沿上摁灭。
陈东升继续往前走。锦州的晚风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烤地瓜的摊子又出来了,这次在住院部后门。他经过时,摊主正在往炉子里添炭,火光映着他的脸。
他想起林晓那本《活着》,想起她说的“饿了”,想起她问他“不嫌烦”。二十六岁的男护士,二十四岁的药店店员,五十公里的距离,一辆农用车。日子就是这样,琐碎、具体、带着泥土和药水味。没有谁对谁错,只有活着,以及在活着里学会体谅。
陈东升把手插进口袋,走进锦州四月傍晚的暮色里。明天还得上班,还得换药。但有些东西,今天之后会不一样。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陈东升值夜班,早上交完班准备走时,看见林晓的哥哥把农用车开到了住院部楼下。嫂子扶着林晓下楼,老太太在后面抱着一个包。林晓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米色的卫衣,牛仔裤,右腿裤管剪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裹着的弹性绷带。
陈东升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看着。林晓上车时,抬头往住院部看了一眼。他往后退了一步,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见他。
农用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青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车子慢慢驶出医院大门,拐上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陈东升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晓的出院带药里有消炎药和止痛药,他忘了跟她交代止痛药不能空腹吃。
他掏出手机,翻到六床的登记电话。号码是林晓哥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喂?”电话那头很吵,农用车的突突声和风声混在一起。
“我是中心医院骨科护士陈东升。通知一下林晓,止痛药饭后吃,别空腹,对胃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晓的哥哥说:“知道了。”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谢了。”
陈东升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二十六岁,眼角没有皱纹,但眼神比三年前沉了一些。他把手机装回口袋,从楼梯走下去。
一楼大厅里,新一天的病人正在排队挂号。有人拎着CT袋子,有人扶着腰,有人坐在轮椅上打瞌睡。陈东升穿过人群,走出医院大门。四月的太阳照在玉兰树上,花瓣落了一地,被行人踩成薄薄的泥。
他往公交站走去。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陈东升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他不用问是谁。有些感谢,不需要回复。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开动时,他看见医院后门那个烤地瓜摊又摆出来了,老头正在给一个小孩称地瓜,秤杆翘得高高的。
日子继续。锦州的春天很短,夏天就要来了。
三个月后,陈东升在门诊楼碰见了林晓。她来复查,右腿走路已经看不出异样,只是上下楼梯时慢一点。她哥陪着她,还是那件迷彩外套,但这次见面时点了点头。
“恢复得挺好。”陈东升看着X光片说。骨头长好了,钢钉位置正常。
林晓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手里还是那本《活着》,但换了一本新的——上次那本大概看完了。她看见陈东升,笑了一下。
“陈护士。”她说,“我回药店上班了。”
“嗯。”陈东升说,“别站太久,别搬重物。”
“知道。”她站起来,把书塞进包里。她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缴费单。
“走了。”她哥说。
林晓跟着哥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陈东升一眼。这次她的眼神很平静,像锦州夏天傍晚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风。
陈东升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想起那天早上她哥嫂开着农用车来医院闹的情景,想起她哭着说“我不住院了”,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有些事,当时觉得是坎儿,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日子还在继续,谁也没有被那件事困住。
他转身回诊室,下一个病人已经在等了。是个摔伤胳膊的小孩,哭得满脸鼻涕。陈东升蹲下来,跟小孩平视。
“不哭啊。”他说,“叔叔看看,一会儿就好。”
小孩抽噎着伸出手臂。陈东升轻轻捏了捏,没有骨折,大概是软组织挫伤。他一边上药一边跟小孩说话,问他几岁了,上没上幼儿园。小孩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他。
处理完,小孩的妈妈连声道谢。陈东升摆摆手,坐回椅子上。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落在他面前的处方笺上。
他拿起笔,开始写下一个病人的病历。字迹工整,像他换药时的动作一样,不快不慢,一步是一步。
傍晚下班时,他又经过那个烤地瓜摊。老头正在收摊,铁皮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陈东升走过去,买了一个烤地瓜。烫手,他左右倒着拿,剥开皮咬了一口,甜得噎人。
他边走边吃,走到公交站时正好剩最后一口。公交车来了,他上车,还是靠窗的座位。车开动时,他看见医院后门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农用车,车斗里稻草换成了编织袋,大概是来城里拉货的。他没看清开车的人,但心里动了一下。
锦州不大,但也不小。有些人遇见一次,可能就再也遇不见。有些事发生过,然后就沉进日子底下,成为后来某个傍晚咬一口烤地瓜时忽然想起的片段。
陈东升把最后一口地瓜咽下去,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到家还能赶上新闻联播。他把手机装好,靠在椅背上,看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车子驶过中央大街,驶过那座老百货大楼,驶过凌河桥。桥下的水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陈东升闭上眼睛,听见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下一站,终点站。
他该下车了。
日子就是这样。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在你生命中停留五天,然后坐着一辆农用车离开。你继续上班,继续换药,继续在某个傍晚买一个烤地瓜,然后发现生活里那些曾经觉得过不去的坎儿,都成了后来下饭的故事。
全文完。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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