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绍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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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绍兴人谈黄酒,很多人可能会觉得答案已经写好了:
黄酒,不就是绍兴酒吗?
坦率说,很多年前,我自己对黄酒的认识,也没有完全跳出这个框架。
绍兴人从小生活在黄酒的环境里。酒不仅在酒杯里,也在厨房里、节令里、人情往来里。家里做菜要用酒,冬天有人去酒厂看冬酿,朋友相聚开一坛老酒,孩子出生有“女儿酒”的故事。
黄酒对于绍兴人而言,有时候太熟悉了,熟悉到反而不会认真追问:
黄酒到底是什么?
这些年,我自己酿酒、喝酒、学习酒,也走出去看不同地方的酒。
从绍兴到山东即墨、兰陵,从浙江义乌的红曲酒,到山西代州的北派黄酒,再到日本和海外做中国黄酒文化交流。
看得越多,我反而越来越确定一件事情:
绍兴黄酒非常重要,但绍兴黄酒并不等于中国黄酒。
而理解这一点,可能恰恰是重新认识中国黄酒的开始。
一、我们可能把“黄酒”和“绍兴酒”画了等号
今天普通消费者提起黄酒,脑子里首先出现的,大概率是绍兴。
花雕、女儿红、加饭酒、善酿酒……
这其实很好理解。
绍兴黄酒拥有非常成熟的酿造体系、产区认知和商业品牌,也建立了强大的地域名片。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一个产区过于成功之后,有时候会遮住整个品类。
这就像如果一个人因为波尔多很有名,就认为葡萄酒等于波尔多葡萄酒,显然是不完整的。
真正让我改变认知的,是我开始离开绍兴,到不同地方去喝当地的黄酒、看他们怎样酿酒。
我才逐渐发现:
中国黄酒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地图。
二、往北走,黄酒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
第一次真正认真研究北方黄酒的时候,我很惊讶。
因为它和绍兴黄酒的语言体系并不完全相同。
比如山东即墨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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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黄酒的核心粮食通常让人想到稻米,而到了北方,黍米进入了视野。
粮食变了,气候变了,水土变了,工艺也发生变化。
再往山西代州走。
我去过雁门关,也去过代县的黄酒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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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那里再喝当地的黄酒,你会突然理解一个过去只存在于书本里的问题:
为什么中国不同地方的人,会酿出完全不同的酒?
答案其实就在脚下。
北方的气候、粮食、饮食结构,与江南完全不同。
当地人为什么一定要复制绍兴?
他们完全可以有属于自己的黄酒。
这也是我后来越来越强调“北派黄酒”价值的原因。
它不是“绍兴黄酒的北方版本”。
它应该拥有自己的身份。
三、再看红曲酒,你又会发现另一套微生物世界
还有一个让我非常着迷的方向,是红曲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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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人对于微生物的理解,当然没有今天“微生物学”这样的现代术语,但他们很早就懂得利用不同的“曲”,控制粮食发生复杂的糖化和发酵。
这是中国酿酒文明里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情。
不同的曲,意味着不同的微生物生态。
不同的微生物生态,又会产生不同的香气、滋味、颜色和酒体。
所以这些年,我越来越喜欢用一个简单公式解释黄酒:
中国黄酒 = 粮食 × 水土 × 微生物 × 时间
我认为这四个变量,比单纯用“甜型、半甜型、干型”去认识黄酒,更接近黄酒的底层逻辑。
你把其中任何一个变量换掉,最后得到的酒,都可能完全不同。
四、中国黄酒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多样性”
所以后来我再给别人讲中国黄酒时,就越来越不愿意只讲绍兴。
我会试着把几种完全不同的酒放在一起。
比如:
山东的即墨老酒;
山东兰陵一带的传统黄酒;
山西代州的黄酒;
浙江义乌一带的红曲黄酒;
最后再回到绍兴黄酒。
把它们放在一张桌子上喝,是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你喝到的不是五瓶“差不多的黄酒”。
你喝到的是:
五种粮食观、五种风土、五种微生物环境、五种地方饮食习惯,以及五种不同的人与时间相处的方式。
这时候,黄酒突然就变大了。
五、为什么我反而觉得这对绍兴黄酒是一件好事?
有人可能会问:
你自己就是绍兴人,为什么总在强调“黄酒不只是绍兴”?
因为我觉得,真正强大的绍兴黄酒,不需要靠缩小中国黄酒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恰恰相反。
只有中国黄酒这个大品类真正成立,绍兴黄酒作为其中最重要的代表性产区之一,它的价值才会更加清晰。
还是拿葡萄酒举例。
法国不会因为意大利、西班牙、德国、美国、澳大利亚都有优秀葡萄酒,就失去自己的价值。
恰恰因为全世界形成了庞大的葡萄酒文化体系,波尔多、勃艮第、香槟这些产区才拥有如此鲜明的身份。
中国黄酒未来也应该如此。
我们应该允许:
绍兴就是绍兴,代州就是代州,即墨就是即墨,红曲酒就是红曲酒。
不必全部变成一种味道,也不必全部讲同一个故事。
六、我后来甚至觉得,“黄酒”这个名字有时候限制了我们
尤其到了海外,这个问题更加明显。
很多外国朋友第一次听到 Huangjiu,都会问:
What is Huangjiu?
如果简单回答:
Chinese rice wine.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翻译虽然方便,却不够完整。
因为中国黄酒并不全部只用稻米。
黍米、小米、小麦以及不同谷物,都可能进入中国传统酿酒体系。
而且“rice wine”很容易让外国消费者按照他们已有的认知去理解中国黄酒,却看不到中国酒曲、复式发酵以及复杂微生物体系背后的东西。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
我们究竟应该怎样向世界解释 Huangjiu?
我目前更愿意先把 Huangjiu 当成一个需要被建立的独立酒类概念。
就像 Sake、Sherry、Baijiu。
一开始外国人也未必知道是什么。
但当一个品类拥有足够清晰的知识、产区、风味、饮用方式和文化以后,这个词本身就会成为答案。
七、黄酒真正缺少的,也许不是历史,而是“现代翻译”
研究黄酒越久,我越有一个强烈的感受:
中国黄酒从来不缺历史。
我们有古代酒礼,有酒曲,有酿造技术,有地方风土,有大量诗词典籍,也有延续到今天的传统酿造方式。
我们真正缺少的,可能是把这些东西重新组织起来。
让年轻人听得懂。
让消费者愿意喝。
让餐厅知道怎样搭配。
让品牌知道怎样表达。
让外国人知道 Huangjiu 到底是什么。
这也是我现在做黄酒文化培训、品牌顾问和黄酒出海工作时,非常关注的一件事:
不要只是告诉别人“我们的历史有多少年”,而要回答——这些历史跟今天的人有什么关系?
八、这也是我为什么创立山阴堂
我是张璐,绍兴人。
这些年,我在绍兴创立了自己的黄酒酒庄——山阴堂,也一直保留着自己酿的山阴原浆。
但慢慢地,我发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已经不只是“做一瓶自己的酒”。
我更想做的是:
把中国黄酒这张地图一点一点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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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酒厂。
去产区。
去喝。
去问酿酒师。
去翻过去的酿酒文献。
去研究不同的粮食和曲。
再把这些东西变成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课程、文章和品鉴。
有时候也带到海外去讲。
因为我越来越相信:
中国黄酒需要的不是再证明自己有多古老,而是重新变得有生命力。
九、如果今天再问我:什么是中国黄酒?
十几年前,我可能会从绍兴酒开始回答。
今天,我仍然会从绍兴出发。
但我不会停在绍兴。
我会想到山东的黍米,想到即墨;
想到雁门关下的代州;
想到江南的稻米;
想到红曲;
想到麦曲;
想到不同地方空气、水源、温度与微生物之间那些看不见的合作。
最后,我大概还是会写下那句话:
中国黄酒 = 粮食 × 水土 × 微生物 × 时间
而在这个公式后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东西:
人。
是不同地方的人,用当地能够得到的粮食,利用自己的水土和微生物,在漫长时间里,一代代摸索出来的生活智慧。
所以,中国黄酒从来就不应该只有一种味道。
它是一张地图。
也是一部仍然活着的中国发酵史。
关于作者
张璐(Luis Zhang)|山阴堂堂主
浙江绍兴人,山阴堂创立者。长期关注中国黄酒文化研究、培训与传播,持续走访和研究绍兴黄酒、北派黄酒、红曲黄酒及不同地域的中国传统发酵酒,并参与黄酒品牌策划、企业培训、品鉴课程与国际传播实践。
我会继续在这里写我这些年喝过的酒、走过的产区、遇见的酿酒人,以及我对中国黄酒的一些思考。
山阴道上行,犹如画中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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