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汤勺放回锅里时,陆沉说,许棠让我陪她回老家过年,装她男朋友。
锅里的萝卜炖得发白,浮着几片葱花。我关了火,拿抹布擦了一下灶台。灶台其实不脏,擦完还是那样。
“你说什么。”
“就七天。初一去,初七回来。”
“你陪她回老家,冒充男朋友?”
“她家里一直催她。她不想带个真正的回去,找我比较方便。”
我看着他。他坐在餐桌边,手指敲着桌面,敲两下停一下,像是在等我先发火。
陆沉不喜欢别人发火。他喜欢我把声音放低,坐下来,把事情一件件讲清楚。我们结婚六年,他已经很熟悉我的体面。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那我呢?”
“你不是不回去吗?”
“我说过不回去,没说你可以陪别人回去。”
“她是我朋友。”
“我知道。”
“你们也认识。”
“我知道。”
“她爸妈见过你。”
“我知道。”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他在公司开会时,发现别人说错了一个词,又不好当场纠正。
“你别把事情想复杂。”他说。
我拿起桌边的玻璃杯,里面有半杯凉水。我喝了一口,放回原处。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要去就去。”
陆沉的手停了。
“你同意?”
“我说你要去就去。”
“林晚,你每次这样说话,就是不同意。”
“那你想听我怎么说。”
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厨房,又移到阳台。阳台上挂着一件他穿了三年的灰色外套,袖口磨起了毛。他前几天说要扔掉,我没让,顺手缝过一次。
“许棠家里情况比较复杂。”他说。
“她家里的情况,复杂到需要你冒充男朋友?”
“她不想让家里知道她还没结婚。”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老婆。”
我笑了一声。
“所以我应该配合你们演戏?”
“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许棠的名字在上面停了两秒,随后消失。
我看见了,没问。
陆沉站起来,去冰箱里拿水。他拧瓶盖的时候拧了好几下,像瓶盖突然变得很紧。
“她只是想让家里安心。”他说。
“那我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可以帮她。可你不能把我放在一个必须理解你的位置上。”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拒绝她,然后看她一个人回去挨训?”
“你可以带我一起去。”
他说不出话了。
厨房里有水滴从水龙头落下来,一滴,一滴。其实水龙头早该修了,陆沉说过很多次,最后总是忘。
我转身去收碗。
“协议我放书房抽屉里了。”他说。
我手里的碗停在水池边。
“什么协议。”
“分手协议。”
他说得很平静,像提醒我明天别忘了拿快递。
我回头看他。他已经把瓶盖拧好,瓶身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你认真的?”
“我们一直这样耗着,有意思吗?”
“是你要去陪别人过年。”
“是你不肯信我。”
“你要我信什么,信一个已婚男人可以去别人家冒充男朋友,信你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还是信我应该大方地站在门口送你们走。”
“林晚。”
“你别叫我。”
他垂下手,手机在掌心亮了一下。许棠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擦干手,经过他身边,去了书房。
抽屉里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封面只有四个字:关系终止协议。
我的名字已经打上去了,陆沉的那一栏空着。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签。
我坐在书桌前,看了很久,拿起笔,又放下。
“一个人把分手递到你面前时,真正想要的,未必是分开,可能只是想看你先低头。”
我把协议合上,放回抽屉。
没有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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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陆沉起得很早。
我醒来时,他已经洗完澡,正蹲在玄关整理鞋带。那双黑色皮鞋平时只在正式场合穿,鞋边沾了一点白色墙灰。他用纸巾擦了几下,没擦干净,索性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鞋柜角落。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你今天去公司?”
“嗯。”
“协议还在书房。”
“我知道。”
“你不签?”
“等你签。”
他说完站起来,拿外套。
“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这么拖着?”
“不是你说要结束吗。”
“是我说的。”
“那为什么不签。”
他把外套穿上,袖口翻了一下。里面那道我缝过的针脚露出来,歪歪扭扭,像一排没有站齐的牙齿。
陆沉看见我的目光,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许棠今晚来拿东西。”他说。
“她来这里?”
“她有本书落在书房。”
“她可以让你带给她。”
“她自己来方便。”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方便了。”
“林晚,你能不能别把每句话都弄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问她为什么来家里。”
“因为她拿的是她的东西。”
“书放在哪里?”
“书房。”
“哪一本?”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
我点点头。
“自己的书放在哪里都不知道,她挺有主人的样子。”
“她只是来拿书。”
“你不用一遍遍解释。我又没有拦着。”
他把钥匙放进裤袋,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时,他忽然回头。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吗?”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看着他。
“你说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
“这种话不能随口问。”
“那算了。”
“陆沉。”
他没有应。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身后。
“你如果真的要分手,就别拿别的事情来试探我。”
“我没试探你。”
“你有。”
“你总觉得我在试探你。”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直说。”
他低头看着鞋尖上的墙灰。
“你也没直说过。”
我没接话。
我们之间有很多没说过的事。比如他不喜欢我把他的衣服按颜色挂,比如我不喜欢他每次回家先看手机,比如我们在卧室里各自睡着之后,谁也没有主动把灯关掉。
许棠晚上七点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布袋。
她比我上次见她瘦了一些,头发剪到肩膀,耳朵上戴着很小的珍珠耳钉。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嫂子。”她叫我。
我侧身让开。
“进来拿书吧。”
她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说:“书在书房。”
“你陪我去找吧,我忘了是哪一本。”
“我去就行。”
“你知道哪一本吗?”
陆沉没动。
我走去厨房,把水壶打开。
他们进了书房,门没关严。我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听见许棠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没听清。
水壶咕噜咕噜响起来。
我把三只杯子拿出来,摆在桌上。摆完才觉得自己多余,又收回一只。
许棠出来时,手里没有书。
“找到了?”我问。
“嗯。”
她把布袋抱在胸口,笑得不太自然。
“嫂子,你别介意。陆沉帮过我很多次,我家里那边……”
“我没介意。”
“他跟我回去,就是演一下。你们夫妻感情好不好,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她。
她说得很诚恳,眼睛却一直看着桌面。
“你觉得我们感情好吗?”我问。
她抬头,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陆沉从书房出来。
“许棠。”
她立刻闭嘴。
我把水壶拎起来,给他们倒水。水流进杯子,溅出一点,落在桌面上。
“她说得对。”我说,“她不知道。”
陆沉的脸沉下来。
许棠用手指碰了碰杯沿,突然说:“嫂子,你别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
“我没有。”
“陆沉也不是因为我才要跟你分手。”
“他亲口说的。”
“他说过很多话。”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疲惫,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站久了,不想再解释,也不想离开。
“你们两个,谁都不肯承认自己已经不想继续了。”
陆沉猛地看向她。
“你闭嘴。”
许棠拿起布袋,转身走到门口。
“我会回去。你不用陪了。”
“许棠。”
“算了。”
她穿鞋的时候,鞋后跟卡住了。她弯腰弄了很久,最后干脆把鞋脱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把另一只也脱掉,拎在手里。
门关上后,陆沉站在玄关,一直没动。
我走过去,把那只被她踢歪的拖鞋摆正。
“你满意了?”
“什么。”
“她不让你陪了。”
“她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你。”
他沉默。
我弯腰去捡门边的纸巾,纸巾里包着那团擦鞋的墙灰。我把它扔进垃圾桶。
“协议我不会签。”
陆沉看着我。
“你舍不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把手洗干净,关掉水龙头。
“我不签,不是因为我还想留你,是因为你没有资格替我决定什么时候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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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陆沉没有再提协议。
他开始按时回家,按时吃饭,按时把手机扣在桌上。这样的规矩以前只有在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出现过,后来他嫌麻烦,说手机扣着会错过消息。
我没有问他是不是改变了主意。
他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签。
家里的安静变得很有秩序。
第二天晚上,他把一袋青菜放进厨房。
“许棠让我带给你的。”
我正在摘豆角,豆角两头被我掐得参差不齐。
“她为什么给我菜。”
“她家地里种的。”
“她什么时候种地了。”
“她爸种的。”
“那她爸为什么给我。”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那我不问。”
我把菜篮子往旁边推了推。
“你回去了吗?”
“还没有。”
“她不是初一就要走?”
“她自己先回。”
“那你什么时候走。”
陆沉扯开袋口,低头看着里面几把青菜。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走。”
“我问你。”
“初一。”
“今天初三了。”
“嗯。”
“你还去吗?”
“不知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把豆角放进盆里,水龙头开得太大,水花溅到我的袖口。
“许棠不是让你装男朋友吗?”
“她临时改主意了。”
“这么快?”
“她说她不想演了。”
“你呢?”
“我也没什么好演的。”
我关掉水龙头。
“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你们每次说没什么,后面都会有很多事。”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们为什么可以把我排除在外。”
陆沉靠在厨房门边,手里还拎着那袋青菜。
“我没有排除你。”
“你们决定去老家时,通知我的。你们决定不去时,也通知我的。中间没有我的位置。”
“你当时不是反对吗?”
“我反对你冒充她男朋友。”
“那我问你,你如果不反对,我们是不是就一起去了。”
我没回答。
他笑了笑。
“看吧。”
“我反对的是你跟她演夫妻,不是反对你回老家。”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也可以去。”
“你去了算什么。”
“算我丈夫带我回家。”
“那许棠怎么办。”
“她自己处理。”
“你说得简单。”
“是你们把它弄复杂。”
他把青菜放在案板上,忽然问:“你知道许棠为什么不愿意结婚吗?”
“我不关心。”
“她之前有过一段关系。”
“谁没有。”
“对方在她家里住了两年,后来一声不响走了。”
我抬眼看他。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家里人一直以为她已经结婚了。她不敢回去。”
“所以你去扮演一个不会走的人?”
“至少她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你很会照顾别人。”
“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每次说到许棠,你就像在审问我。”
“因为你每次都替她回答。”
陆沉把青菜一根根捋直,动作慢得让我心里发紧。
“她父亲前些日子把她以前的房间清空了。”
“这跟你去不去有什么关系。”
“她不想回去看。”
“那你更应该陪她。”
“你不是不让我去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
“你说当场反对。”
“我反对你不跟我商量。”
他抬头看我,神情竟然有些困惑。
“你想要什么,林晚。”
“我想要你在决定帮别人的时候,记得先问问我。”
“我问你了,你只说不行。”
“我说不行,是因为你说的是冒充男朋友。”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陪许棠回家处理她自己的事?”
“这样说我可能会同意。”
“你会。”
“我不保证。”
他低头笑了一下。
“你看,你总要先让我猜。”
“你也总让我猜。”
厨房里只剩水滴声。
陆沉把青菜拿去洗,洗到一半,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回你家过年吗?”
“记得。”
“你母亲把我买的鞋垫藏到柜子里,怕我穿坏。”
“那不是她买的,是我买的。”
“你说是她买的。”
“我为什么要说是她买的。”
“因为你怕她觉得我不够体面。”
我手里的豆角掉进盆里。
他关了水,继续说:“你那时候也没让我进厨房。你说我不会切菜,会把家里的菜板弄坏。”
“你确实不会。”
“后来我切土豆,切了半个小时。”
“你切得像石头。”
“你母亲还是把那盘土豆吃完了。”
“她不想让你难堪。”
“你也不想让我难堪。”
他看着我,眼神没有责备,反而有点疲惫。
“我们是不是一直在替对方维持体面。”
我把豆角掰成两段,声音很轻。
“体面不是坏事。”
“可体面不能拿来当门。”
“谁把门关上了。”
“你。”
我抬头。
“你每次不高兴,都说没事。每次需要我,都说不用。你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齐,整齐到我不知道该从哪里靠近。”
“那你靠近了吗?”
“我靠近过。”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那不算。”
“对你来说不算,对我来说算。”
他把洗好的青菜放进漏篮,水珠沿着叶子往下滴。
手机响了。
许棠发来的语音,陆沉没有点开。
“你不听?”我问。
“你希望我听吗?”
“你又来了。”
“我只是问。”
“你们两个人说话,为什么总要把问题推给我。”
“因为你不说。”
“我现在说了。”
“那你说。”
我看着他。
“初一你去吧。”
他怔住。
“真的?”
“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你不反对了?”
“我反对过了。”
“那你为什么又同意。”
“因为我不想再为了一件事,跟你耗到协议都发霉。”
他说:“你把我当什么。”
“一个成年人。”
这句话落下去,两个人都没有接。
晚上睡觉前,我发现书房抽屉没有关严。那份协议露出一角,下面压着一张旧车票。
我把抽屉推回去,没有拿出来。
那张车票的日期,是六年前,我们第一次一起去他老家的那天。
票面已经褪色,背后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我当年随手写的。
我没有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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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初一那天,陆沉没有走。
许棠上午给我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一间空房子里说话。
“嫂子,他没来。”
“嗯。”
“他说他不去了。”
“他为什么跟你说。”
“因为他原本答应我。”
“你们的事情,不用跟我解释。”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
“我爸把我的房间收拾出来了。”
“什么?”
“他说既然我不带男朋友回去,就不用回去了。”
“那你现在在哪。”
“车站附近。”
“你要去哪里。”
“随便。”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笑声干干的,不像她。
“嫂子,你是不是很高兴。”
“没有。”
“你应该高兴。至少他没有跟我回去。”
“许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不该找他,对吧。”
“我没想说这个。”
“你想说他是你丈夫。”
“他知道。”
“可他有时候不太像。”
电话断了。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去拿抹布擦桌子。桌上有一小块油渍,我擦了三遍,直到木头纹理被擦得发白。
陆沉从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旧纸箱。
“你跟许棠通电话了?”
“她打来的。”
“她说什么。”
“说你没去。”
“嗯。”
“她在车站。”
陆沉把纸箱放在地上,蹲下来翻里面的东西。几本旧杂志,一个缺了盖子的茶杯,一条围巾,还有一只很小的木头兔子。
那只兔子我见过。
我结婚前在他的书桌上见过,后来不见了。
“你还留着这个。”
“许棠给我的。”
“她送你的东西挺多。”
“不是她送的。”
他拿纸巾擦那只木兔子,木兔子的耳朵已经被磨得发亮。
“我小时候住她家。”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住过。”
“十二岁到十六岁。”
“你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
“我问过你家里的事。”
“你问的是我爸妈。”
“她家为什么让你住。”
“我爸那时候不在家,我妈也忙。她爸跟我爸是朋友,把我接过去住。”
我没有说话。
那些年,许棠在我们家出现得理所当然。她知道陆沉喜欢哪种茶,知道他胃不好却爱吃辣,知道他小时候怕打雷。她说这些时,陆沉从不解释,只会让她别说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们之间说不清的亲近。
“你为什么要冒充她男朋友。”我问。
“她父亲把我的旧房间收出来,是想逼她回去。”
“所以呢。”
“她不想回去,不是因为不想见家里人。”
“那是因为什么。”
“她怕看见那个房间。”
我看着他手里的木兔子。
“你们住过一个房间?”
“没有。”
他停了停。
“她母亲去世之后,她一个人在家里住了很久。我那时候也在。她父亲把我当成半个儿子。后来我搬走,她就不怎么回去了。”
“她为什么要你冒充男朋友。”
“她父亲以为,只有她身边有个男人,她才不会把自己关在家里。”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说,她想带一个不会在门口催她结婚的人回去。”
“所以你答应了。”
“我以为只是演几天。”
我看着他,突然问:“你把协议给我,是为了什么。”
陆沉擦兔子的手停了下来。
“你觉得呢。”
“你想让我签。”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跟她有事吗。”
“我问你。”
“我想知道,如果我真的把你放到一边,你会不会还站在原地。”
我笑了。
“你把我当什么,门口等你的人?”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
“林晚,我那天不是要跟你分手。”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那是我写给自己的。”
“可你把它放在我面前。”
“我想逼你说一句真话。”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出来以后,你承担不起。”
他张了张嘴。
我没让他接。
“你不是想知道我会不会留你。你是想证明我还在乎你。你去冒充别人的男朋友,把我推到门外,再拿一份协议告诉我,只有我签了,你才算自由。陆沉,你一直在等我替你证明,你不是一个被丢下的人。”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走到书房,把抽屉拉开,拿出那份协议,放在他面前。
“现在签。”
他没动。
“你不是想结束吗。”
“我……”
“签。”
我把笔递给他。
他接过去,笔尖落在纸上,却没有写下去。
厨房里的水壶突然响了。水已经烧干,壶底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我走过去关火。
陆沉在身后说:“我小时候被送到许棠家时,她把自己的床让给我,自己睡地板。她父亲问我以后要不要一直留下来,她说,留下来吧,家里多一个人,吃饭才像吃饭。”
我没有回头。
“她不是我的女闺蜜。”
“那她是什么。”
“她是我小时候差点弄丢的家人。”
“家人也不该这样把你叫走。”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我没去。”
“你今天没去,不代表你以前没有站在她那边。”
“我以前以为,只要我把她照顾好,就不会再有人离开。”
“那我呢。”
他没有回答。
我把烧干的水壶拿下来,壶底已经有一圈白印。陆沉喜欢把水烧开后忘记关火,这个毛病六年没改。
“林晚。”他叫我。
“别叫。”
“协议不是给你签的。”
“那给谁。”
“给我自己。”
“你自己签啊。”
“我签了,你会不会走。”
“我为什么要用走来证明我不是你小时候丢掉的人。”
他坐在地上,笔掉在膝盖旁边。
我没有哭,也没有骂他。
我只是把水壶里剩下的一点水倒进水槽,倒了很久。其实里面没剩多少,可壶底那圈白印怎么都冲不掉。
陆沉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去找许棠。”
“去。”
“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拦。”
“你不怕我不回来?”
我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怕吗。”
他站在门边,手搭着门把,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从容彻底没了。
“我回来以后,你还在吗?”
“看你回来做什么。”
他开门走了。
门合上后,我把那份协议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纸屑落在桌面上,陆沉的名字仍然没有签在上面。
我把纸屑一片片拢起来,放进旧茶盒。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许棠。
她只说了一句。
“嫂子,他没来找我,他去老宅拿东西了。你知道他拿什么吗?”
我没说话。
“他拿的是你六年前落在我家的一只蓝色发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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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二晚上,陆沉还没有回来。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住在哪里。
他没有回。
凌晨一点,许棠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旧木柜,柜门上贴着几张歪歪扭扭的剪纸。柜子里面摆着一个玻璃罐,罐里全是发卡、纽扣、断掉的钥匙环,还有几张被折得很小的纸。
我放大照片,看见最上面那张纸写着我的名字。
许棠随后发来一段话。
“他在我家老宅。一直不肯走。”
我问:“你让他去的?”
“不是。”
“那他去做什么。”
“拿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来看吧。”
我没有立刻答应。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只旧茶盒放进包里,换了件深色外套,去了静河巷。
许棠家在巷子最里面,门口有一排旧鞋架,鞋架上放着一盆长得乱七八糟的薄荷。她开门时,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剪刀上粘着透明胶。
“我在拆窗帘。”她说。
“陆沉呢?”
“二楼。”
“他来多久了。”
“昨晚。”
“你没赶他走?”
“我赶了。”
“他不走?”
“他说这里也算他家。”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像个不要脸的孩子。”
我走进去。
客厅里放着几个纸箱,墙上的相框歪着。照片里,十几岁的陆沉站在一个中年男人旁边,许棠还扎着两根短辫子,手里抱着一只木兔子。
“他为什么把我的发卡放在这里。”
“他自己放的。”
“什么时候。”
“六年前。”
我回头看她。
“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想要体面。”
“这也叫体面?”
“他说他从你家回来以后,你把发卡落在沙发缝里。你母亲打电话问他是不是你的,他说是。后来他一直没还你。”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没问。”
许棠把剪刀放在桌上,转身去倒水。她没有问我要不要喝,倒完一杯,自己先喝了。
“嫂子,我说一句不好听的。”
“你说。”
“你们两个都很会藏东西。一个藏发卡,一个藏不高兴。藏到最后,谁都觉得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个。”
我看着她。
“你呢,你藏什么。”
她拿杯子的手紧了紧。
“我藏了一次没被选。”
“什么意思。”
“我以前有个很喜欢的人。她不敢让我见她家里人,后来她走了。陆沉知道。那次之后,他对谁都特别紧张,好像只要不盯着,别人就会走。”
“所以你让他冒充男朋友。”
“我想让他回家。”
“你家?”
“不是。我是想让他回他自己家。”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压出一圈水痕。
“我爸把旧屋卖给别人之前,想让我回去住一晚。他说那里面还有我妈留下的东西。我不敢一个人去。陆沉答应陪我,我后来又改口,让他装男朋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他有没有可能把一个人放在我前面。”
我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用拇指抠杯口。
“我知道这很难看。嫂子,我不是好人。我只是有时候不想一直做那个被照顾的人。我也想有人为我走一次,不是因为小时候欠我的。”
“他去了就能证明吗?”
“不能。”
“那你还要他去。”
“我要的是他拒绝我。”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他只有拒绝我,才是真的回到你身边。可他第一天没拒绝。”
她笑了笑,眼眶却没红。
“后来他把协议给你,我才知道他更糟。他不是在选我,也不是在选你。他在等你把他拽回去。”
楼上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陆沉站在楼梯口,胡子冒出一点青色,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
“你们聊完了?”
“没有。”我说。
“那我上去。”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纸盒里是什么。”
他停了停,把盒子递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一只蓝色发卡。
发卡的塑料边已经磨花,夹缝里卡着一点灰。我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看见贴着一小块白纸。
上面是陆沉的字。
“等她问我。”
我抬头看他。
“你等了六年?”
“嗯。”
“我没问。”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直接还我。”
“我想等你问。”
“你觉得我会问?”
“我以为会。”
许棠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你们两个说话,能不能别绕了。我站在这里很累。”
陆沉看她一眼。
“你先回房间。”
“这是我家。”
“那我回房间。”
他拿着纸盒走进旁边的小屋。
我站在原地,忽然看见客厅角落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只黄色陶瓷杯,杯沿缺了一个小口。
我认得那只杯子。
六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嫌这里的杯子太旧,把自己带来的杯子留了下来。临走时陆沉说他会把它带回去。我以为他忘了。
许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只杯子,他每次来都用。”
“他有自己的杯子。”
“他说那是你的。”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过吗?”
我没回答。
陆沉从小屋里出来,已经把外套穿好。
“我送你回去。”
“许棠呢。”
“她明天自己回去。”
“你不陪了?”
“不陪了。”
许棠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
“你会后悔。”
“我知道。”
“你以前每次都说知道。”
陆沉没说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旧钥匙,递给我。
“这是老宅的钥匙。里面还有几样东西,我不敢拿。你们有空一起去看看。”
我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因为那里面有一张六年前的合照。”
“我不需要。”
“你需要不需要,不影响它在那里。”
她把钥匙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
陆沉看着那把钥匙,像看着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到家后,他径直去了书房。我跟进去,看到他把那份被我撕碎的协议从茶盒里拿出来,一片片铺在桌上。
他没有重新粘,只是把碎片按原来的位置摆好。
“你还留着它干什么。”我问。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他指着那行标题。
“我写这几个字的时候,以为我是在给你选择。”
“其实呢。”
“其实我是在给自己留一条不用承认害怕的路。”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害怕什么。”
“你根本不需要我。”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看着他低头整理纸片,突然想起那些年,他总在我睡着后把窗帘拉严,把我踢到床边的脚放回被子里。他做这些时从不叫醒我,第二天也不提。
可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习惯。
“初七你还回来吗?”我问。
“回来。”
“回来做什么。”
他抬头,嘴角终于有了点得意。
“踹开门。”
“门怎么了?”
“你换锁了。”
“我没有。”
“我让人换了。”
“谁允许你换的?”
“我自己。”
“这是我的家。”
“也是我的。”
他说完,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见屏幕上只有四个字:初七见。
发给许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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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初七下午,陆沉真的来了。
我正在书房整理书。那些书原本放得很整齐,我把它们一摞摞搬出来,又一摞摞放回去。一本旧杂志掉在地上,里面夹着那张六年前的车票。
我把车票翻过来。
背面那行字终于看清了。
“以后每年都一起回家。”
字是我写的。
旁边还有陆沉补的一句,墨水已经淡了。
“你不想回的时候,我就带你去别的地方。”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把车票夹回杂志。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走到玄关,发现锁已经换过了。陆沉说他让人换了,我以为他只是嘴硬。那把钥匙转了两次,门没有开。
他在外面敲了敲。
“林晚。”
我没出声。
“开门。”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水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我还是喝了一口。
他又敲了两下。
“你不回答,我就进去了。”
“你进。”
“你说真的。”
“你不是已经换锁了吗。”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声闷响。
门被他踹开,门边的挂画歪了一下,灰尘落在鞋柜上。陆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头发被风吹得乱,脸上却带着一副得意的神情。
“看见没有。”他说,“我说我能进来。”
“你踹坏了门。”
“门没坏。”
“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
“你试过什么。”
“我在门外踢了三次。”
我看着他。
“你很得意?”
“有一点。”
“门是你换的,锁是你装的,现在你把门踹开,你得意什么。”
他把布袋放到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只旧搪瓷盆。盆底有一块洗不掉的蓝色印子,边缘磕掉了一小块。
我认得。
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家时,用来盛饺子的盆。
“你从老宅拿回来的?”
“嗯。”
“为什么拿这个。”
“你说过,第一次见我父亲,你用这个盆给他端饺子。他后来舍不得用,放在柜子顶上。”
“你父亲还留着。”
“他什么都留。”
陆沉蹲下来,把搪瓷盆放在地上。
“许棠说,她父亲这几天一直问我,为什么你没一起回去。”
我没接话。
“我告诉他,你不喜欢被人安排。”
“你倒是了解我。”
“我以前了解。”
“现在呢。”
“现在正在重新学。”
他说得不顺,最后一个字轻轻碰在门口那堆灰上。
我站起来,去拿扫帚。陆沉伸手拦了一下。
“我来。”
“你会把灰扫到地毯上。”
“那你看着。”
他拿起扫帚,弯腰把门边的灰一点点扫进簸箕。扫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从灰里捡出一颗白色纽扣。
“这个是你的?”
“不是。”
“我见过。”
“你什么都见过。”
“你那件米色外套上的。”
“那件外套早扔了。”
“你没扔。”
“你怎么知道。”
“我在阳台柜子里。”
我转身看他。
“你翻我东西?”
“找被子。”
“被子在床下。”
“我没找到。”
“你找不到东西就翻柜子?”
“我不是故意的。”
“你做什么不是故意的。”
他低头继续扫地。
“许棠明天要回老宅。”
“你还要去?”
“去。”
“以什么身份。”
“陆沉。”
“不是她男朋友?”
“不是。”
“不是你小时候寄住过的孩子?”
“也不是。”
“那你是我的丈夫。”
他抬头看我。
“如果你还愿意。”
我把扫帚从他手里拿走。
“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
“那是什么。”
“你要不要做。”
他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茶几上的布袋里露出一个红色塑料盒。我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陆沉十六岁时站在许棠家门口,肩上背着书包。
第二张是许棠母亲端着搪瓷盆,陆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蓝色发卡。
第三张有我。
我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衬衣,头发扎得很低,手里端着那只盆。陆沉站在我旁边,表情紧张得不像话。
照片背后写着日期。
是我们第一次见他父亲的那天。
我一直以为那次见面很普通。吃完饭我就走了,陆沉送我到巷口,回去后好几天没提起过。
“照片是许棠给你的?”我问。
“她说留着没用。”
“她怎么会把这个给你。”
“她说这是你的。”
“她为什么现在才给。”
“她说以前不敢。”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
“她怕你更舍不得走。”
陆沉没有否认。
他蹲在地上,拿手指捻着那颗白纽扣。捻了很久,才说:
“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没有签协议,不是因为你想留住我。”
我看着他。
“她说你只是想让自己有一次,不被别人替你决定。”
屋里很安静。
我去厨房洗杯子。明明只有一个杯子,我洗了两遍,第三遍时,陆沉走进来,把水龙头关掉。
“够了。”
“杯子上有茶渍。”
“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看过。”
“你什么时候看过。”
“你洗第一遍的时候。”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沿缺了一个小口,正是许棠家那只黄色的杯子。
陆沉把它从我手里拿走,放到架子上。
“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初五。”
“你为什么不说。”
“你没问。”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把问题推回来。
“林晚。”他说,“我不去许棠那里冒充任何人的男朋友了。”
“嗯。”
“我也不想把协议给你了。”
“嗯。”
“你能不能别只说嗯。”
“那我说什么。”
“你可以骂我。”
“你踹坏了门。”
“不是这个。”
“你把门锁换了。”
“我赔你。”
“你没有可以赔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修。”
“你会修门吗?”
“不会。”
“那你找人修。”
“好。”
“门修好以后呢?”
他抬起手,想碰我的肩膀,停在半空,又放下。
“门修好以后,我每天回来先问你,今天想不想让我进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能不能先把鞋换了。”
“你鞋底全是灰。”
“我知道。”
“别踩地毯。”
“嗯。”
他弯腰脱鞋,把鞋摆到门外。那双黑色皮鞋的鞋边,墙灰还没有擦干净。
我拿了块湿布,蹲在他旁边,把鞋边那圈灰一点点擦掉。
陆沉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你还记得那张车票上的话吗?”
“记得。”
“你愿不愿意再去一次。”
“去哪里。”
“哪里都行。”
我把湿布拧干,放在鞋柜上。
“先把门修好。”
“好。”
他进屋时没有再踹门。
晚上,我们把那只搪瓷盆洗干净,放在厨房最下面一层。陆沉说初八去买菜,我说家里还有很多。他说那就先把冰箱里的吃完。
我没问他明天会不会忘。
他也没再保证。
夜里十一点多,我起身关灯,看见玄关的门缝底下透进一小块楼道的光。那扇被踹开的门还没修,陆沉拿椅子抵在后面,椅背上搭着我的旧围巾。
我走过去,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陆沉。
许棠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嫂子,明天你们去老宅吗?”
我看了看身后的陆沉。
他已经睡着了,手还搭在沙发边,指尖压着那只蓝色发卡。
我没有马上回答。
许棠又敲了一下。
“我带你们去看那张合照。”
我伸手把门拉开一条缝。
楼道里,她抱着一盆薄荷,叶子从盆沿伸出来,碰到了门框。
“你怎么把它带来了?”我问。
“我爸说,没人浇水。”
“放阳台。”
“陆沉会忘。”
“他一直忘。”
“那你记得提醒他。”
我接过薄荷,放在窗台。盆底有一圈干掉的泥,落在地上几粒。我没有擦。
陆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回头看他。
许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嫂子。”
“嗯。”
“门还坏着。”
“明天修。”
“那我先走。”
“许棠。”
她看着我。
“明天一起去。”
她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我关上门,把椅子重新抵好。薄荷的叶子碰着玻璃,发出很轻的声音。陆沉醒了一点,伸手在沙发边摸了摸,摸到我的手腕。
他没睁眼,只把手松开了。
我站在原地,也没有走。
第二天的门还没有修好,谁进来,谁出去,暂时都要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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