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所有人都告诉我，你应该感到解脱。
Hanna是第一个说的，用她能想到的最温柔的方式。她半年前也离开了一段关系，比几乎任何人都更懂我经历了什么。她说：“你会好起来的。几周时间。然后那种感觉就会消散。”
Marlene也说了类似的话。那几周我睡在她Schwabing公寓的折叠床上，她说得很小心——Marlene一向很小心——但话里的意思是：你现在安全了，最糟的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会容易一些。
连Therapist 1，那位Prenzlauer Berg的创伤专家，也在我们工作初期提到了“解脱期”。长期警觉之后的那口呼气。神经系统终于开始放松下来。
我等着这一切发生。
它最终来了。解脱来了。那口呼气来了。睡眠也慢慢回来了，像一个离开太久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搬回来，试探着地板。
但在那之前，在这一切之下
有一种别的东西，与解脱、呼气、慢慢回归的睡眠同时存在。
一种我无法命名、并为此感到巨大羞耻的东西。
一种如此庞大、如此具体、如此持续在场的悲伤，以至于离开Lukas后的头三个月，我无法向任何问我“你还好吗”的人解释。因为解释它就意味着说出我在哀悼什么。而我在哀悼的东西，我已经被告知，是我本该庆幸失去的。
这就是我在哀悼的。
完整地命名它，第一次，为所有正坐在其中、却被告知应该感受别的东西的人。
你爱上的那个男人，真实到足以去爱。他是一个虚构。你在哀悼一个被专门建造出来、注定要在消失时被哀悼的人。
这是没人替你准备好的悲伤，因为它从外面听起来，像是解决方案，而不是问题。
人们说：但他不是真的。好像这句话就能了结一切。好像一个人的不真实，能消解你对他感受的真实。好像两年半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可以被简单地重新归类为一个错误，然后搁置一旁。
Lukas在关系最初几个月呈现的那个男人，是我需要找到的东西最精确的构造版本。他以我一直想要的那种具体方式关注我。他记得我随口说过的事，几周后重新提起，让我觉得自己被存放在某个重要的地方。他恰好对我感兴趣的事感兴趣。他受伤的方式，恰好是我的共情被设计来回应的地方。
他先研究了我。然后他变成了他发现的东西。
我现在知道了。离开后几个月，我在理智上就理解了。但对那个男人的悲伤——他表演的那个，我爱上的那个——在理智理解之外，持续了数年。因为爱是真实的，即使爱的对象是构造的。爱来自我。它是我的。而失去它指向的那个人——即使那个人从未真正存在过——留下了一个空间，关于他不真实的知识，对此毫无填补。
Therapist 3在第四次咨询时说的话，我后来反复回想：
“你在哀悼某种真实东西的失去——你的爱、你的岁月、你对以为自己找到的东西的信念。他在表演这个事实，不会让那些东西变得不真实。它让这份悲伤更正当，而不是更少。”
哀悼那份爱。它值得。
悲伤不只为了过去，也为了你已建起的未来
这一种在最奇怪的时刻到来。
离开三周后，我站在Viktualienmarkt附近的一家厨具店里——我去那里买一件完全普通的东西，一个洗碗刷或同样不值一提的物件——然后我发现自己停在一组陶瓷碗前。白色。简单。那种我一直想为公寓添置的碗，那个我在脑海里慢慢构建的、包含Lukas的生活。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不合理。
然后我把碗放回去，离开，坐在外面的停车场里，为从未拥有过的陶瓷碗哭了二十分钟。
听起来荒谬。但完全合理。
因为悲伤不是关于碗。是关于我一直在想象的那个公寓。那个未来版本，其中某些事情已经确定——我会住在哪里，和谁，周日早晨的厨房会是什么样子——以及那个迟来但终于完整的理解：这个未来版本已经消失了。那个具体的版本。围绕他建立的那个。
我们朝着人规划。我们构建包含他们的未来——小的未来，大的未来，一个周二傍晚的日常未来，和十年后的长远未来。当那个人离开，未来也离开了。它的每一个版本。每一个周二傍晚。每一个十年。
而对此的悲伤，与对那个人本身的悲伤，完全是两回事。你可以确定离开是对的，确定那段关系是有害的，确定和他在一起的未来会消耗掉你剩下的一切——却仍然为那个如今将成为别的东西的未来而悲伤。某种未知的东西。某种必须用你尚未选择的材料重建的东西。
对一个想象未来的哀悼，是真实的哀悼。
它值得被如此对待。
她也走进了那段关系，带着如今更难找到的东西
悲伤部分是为了她——为了那个在你学会如此小心之前存在的你。
我有遇见Lukas前一年的照片。
我有时会看它们——不常看，因为看它们会产生一种复杂的感受，我还在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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