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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袋五香豆干塞进背包侧兜的时候,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不到两秒。
我站在车边,手里还攥着加油卡,加油枪已经跳了。早上6点47分,服务区的风硬邦邦地往领口里钻。她以为我没看见。她以为她背对着我,动作又轻又快,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见了。
第一个举动,她把那袋豆干塞进去之后,又伸手把背包里什么东西往底下按了按。那动作像极了小时候我娘往米缸里藏鸡蛋,怕人瞧见。可我们这趟出来,说好了AA,油钱过路费一人一半,吃饭住宿各付各的,账目都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她藏什么?
我没吭声,拔了油枪,拧上油箱盖。她转过身来冲我笑,说老周你去上个厕所吧,我在这儿看着车。
我说行。
但我没去厕所。
我绕到车后面,假装检查轮胎,蹲下去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拉开副驾的门,把我放在座位上的那件旧夹克拎起来,抖了抖,又挂回去。抖的时候,她往夹克内兜的位置瞟了一眼。
那个内兜里没别的,就一张银行卡,是我退休金到账的那张。我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过,出门在外,钱别跟身份证放一块儿。我一直记着。
这是第二个举动。
我当时还替她找补。也许她就是顺手帮忙整理一下。驴友之间互相照应,正常。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问我轮胎咋样,我说没事,气压够。
进便利店的时候,她在货架前面站了有七八分钟。我拿了瓶水,两块五。她拿了一盒酸奶,一包湿纸巾,还有一小瓶护手霜。结账的时候她抢着扫码,嘴里说这趟她来。我站旁边等着,收银员扫完码报了个数,二十三块七。她手机响了,是那个聊天软件的消息提示音。她低头看了一眼,拇指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然后才付钱。
出便利店门的时候,她手机又响了。这回她没回,直接锁了屏。
我问她谁啊这么早找你。
她说没事,群里驴友问路线。
这是第三个举动。她撒谎的时候,右手会去摸左手的腕子。那只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木珠子,是我上个月在景区门口花八十五块钱给她买的。她当时说好看,天天戴着。可她说“群里问路线”的时候,摸珠子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下。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
上了车,她坐副驾,把酸奶盖子撕开,递给我先喝一口。我说不用,你喝。她就自己喝了,喝了两口,拿湿纸巾擦手,擦完手把湿纸巾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车门储物格里。那个储物格里有我前天加油的小票、一张过路费的发票、还有我随手塞的一包烟。
她把我那包烟拿出来,看了看牌子,又放回去,放的时候位置挪了。原本是竖着插在票根中间的,她给横着放在最上面。
这是第四个举动。
我发动了车,上了高速。导航显示下一个出口是二十七公里,从那儿下去掉头,回程是四百多公里。她还在旁边说话,说前面那个县城有个老茶馆,评价特别好,咱中午去坐坐。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脑子里开始过电影。
我跟她认识是在县城那个老年活动中心的徒步群里。我六十一,她五十八。我退休前在农机站修了三十多年拖拉机,她是下面乡镇小学退下来的,教数学。群里组织过几回短途,走走停停,大家AA,挺简单。这次她说想跑远一点,去看南边那个古镇,说趁腿脚还利索。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我想了想,就答应了。
出发前一天,我在楼下小超市买路上吃的,碰见邻居老赵。老赵问我跟谁去,我说一个驴友,女的。老赵嘿嘿笑了两声,说老周你行啊。我说你别瞎想,就是搭个伴。老赵说搭伴好,搭伴好,比一个人闷着强。他媳妇在旁边插嘴,说现在外面乱七八糟的人多,你钱看紧点。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那些话全涌上来了。
第一个服务区之前,她跟我说过她家里的事。老伴也是前几年走的,肝上的毛病。儿子在南方厂里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她说她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院子里种了两垄菜,吃不完就送邻居。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把纸巾攥在手里没擦,后来悄悄塞进兜里了。那个动作我记得清清楚楚,跟今天早上塞豆干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当时觉得她可怜。现在想想,我是不是被人当可怜人了?
车开到第一个出口,我没下。她也没问。导航又往前算了,下一个出口是四十一公里。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底下。那件外套是我老伴留下的,一件旧的冲锋衣,枣红色,她穿着有点大。出发那天我翻出来给她,说山里早晚凉,你带上。她接过去的时候说这颜色真好看。
好看。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我老伴那件冲锋衣,左边口袋的内衬破了个洞,是我用黑线缝的。缝得歪歪扭扭,像条蜈蚣。出发前我摸过那个口袋,破洞还在。刚才她抖我夹克的时候,我看见她右手往那个冲锋衣口袋里探了一下。
探的是左边口袋。
我把车往紧急停车带靠,打了双闪。她问我咋了。
我说我肚子不舒服,你帮我从后座把那个黑色包拿过来,里头有药。
她转身去够后座的包。我趁机看了一眼她的外套左口袋。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白色。是张纸条。她平时记路线用的小本子撕下来的那种纸,边上毛糙糙的。
我没动。她转回来把包递给我,我装模作样翻了两下,说算了,可能早上那口凉水喝的,忍忍就过去了。重新上路。
下一个出口三公里。我开得很慢,后面有大车按喇叭,从左边超过去的时候司机扭头瞪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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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张纸条上写的什么。她为什么要探我老伴的口袋。她背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她手机里那个一早发消息的人是谁。
我六十一了,不是二十六。我不会当场翻脸,也不会把车停在路边吵。但我可以掉头。
出口到了。我打了右转向灯,下了匝道。
她问,咋下高速了?
我说前面那段修路,导航让绕行。
她低头看手机导航,嘴里嘟囔,没有啊,导航没说修路。
我说我的导航说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等它响,它不响。
我把车停在收费站外面的空地上。熄了火。
我说,小孙,咱这趟就到这儿吧。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我说我突然有点事,得回去。你自己看是跟我回去,还是从这儿坐车走,都行。油钱过路费不用你摊了,之前算的账就算了。
她脸白了。不是红,是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老周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家里有事。
她说那你总得告诉我什么事。
我说不方便说。
她把安全带解了,侧过身对着我。老周,咱认识也小半年了,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我没看她。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个收费站的顶棚,蓝底白字,一个字也不认识。
她说你把话说清楚,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我说你没得罪我。是我自己的事。
她声音开始抖。老周,你这样半道上把我扔下,我怎么办。
我说你可以跟我回去。车上有位置。
她没再说话。坐了有两三分钟,她拉开车门下去了。从后备箱把她的包拎出来,一个双肩包,一个手提袋。拎出来的时候,手提袋的拉链崩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我看见了那袋五香豆干,滚了两圈,停在车轮旁边。还有一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盒药。药盒上的字看不清,但那个蓝色的小标志我认得,是治睡不着觉的那种。
她蹲下去捡。捡得很慢,一件一件往袋子里塞。那串木珠子从手腕上滑下来,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脆的。
我没下车帮她。
她把东西收好,站起来,把外套脱了。那件枣红色的冲锋衣,她叠了两下,放在我车引擎盖上。然后拎着包走了。
走了大概七八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她说,那张纸条,是你老伴夹在口袋里的。我昨天掏兜摸到了,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老周,血压药在左边抽屉第二格”。我没动,又放回去了。你信不信随你。
说完她继续走,进了收费站旁边那个小超市。背影隔着玻璃门,模模糊糊的。
我把那件冲锋衣拿起来,左边的口袋。纸条还在。我老伴的字,一笔一划的,写得认真。纸条背面,有人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小字,写得轻,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老周人好,就是太犟。你多担待。”
那字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另一个早就该从我们生活里走掉的人。
我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没打。空调出风口还留着暖风的余温。副驾座位上有一根长头发,半黑半白。我伸手捏起来,摇下车窗,风把它吹走了。
收费站外面的风还是硬邦邦的。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4点21分。
油表指针快到红线了。刚才那个服务区,我光顾着看她,油枪跳了都没注意。其实只加了不到两百块的油。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要是我没回头看那几眼,这会儿我俩是不是已经坐在那个老茶馆里了。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就是一个人你以为你看清了,结果突然发现你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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