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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人民文学出版社社史档案、《人民日报》1952年10月27日短评、中国作家网冯雪峰/聂绀弩词条、中华读书报相关回忆文章、新华网人文社70周年专题、《中国教师报》文学史考证、澎湃新闻人文社红楼梦出版简史、中国出版集团人文社60周年专题等
1951年3月28日,北京朝阳门内一座青砖小楼门口挂出一块新牌子——人民文学出版社。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后第一家、也是当时唯一一家国家级文学专业出版机构。
首任社长兼总编辑由周恩来亲自点将,此人叫冯雪峰,浙江义乌人,1903年生,鲁迅晚年最亲近的学生,左联作家里头唯一一个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文人。
冯雪峰到任以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古典文学家底捋一遍。
那会儿的中国,经过几十年战乱,旧书市场上流通的古典小说版本混乱到了极点——同一部《水浒传》,有金圣叹砍过的七十回本,有一百回本,有一百二十回本,纸张发黄发脆,字全是竖排繁体,没有标点符号,没有注释。
普通老百姓想读书,翻开来跟看天书差不多。
1951年8月17日,《人民日报》第三版登了一条消息,告诉全国人民:国营人民文学出版社今年三月在北京成立,受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及出版总署共同领导,编辑方针以现代文学为主,接下来是中国民间文学、古典文学和外国文学。
这条消息很短,可它标志着一件事——新中国要系统地整理古典文学遗产了。
冯雪峰心里那张清单上列着六本书。
这六本书不是他拍脑袋定的,是从明代"四大奇书"一路演变下来、经过胡适等学者调整过的经典序列。
他当时没有想到,他和副总编辑聂绀弩接下来做的那个筛选动作,会在七十年后变成一个让无数文人争论不休的话题。
那个年代的北京,冬天刮着干冷的风。
东四头条胡同里的小楼里,灯亮到深夜。
冯雪峰和聂绀弩对着那张清单,一笔一笔地排。
他们排的不是文学史上的座次,是出版计划上的先后。
可这个先后,在后来的日子里,慢慢变成了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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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新中国的"书荒"
要理解1950年代初的出版决策有多难,得先看看当时的物质条件。
1949年以后的中国,工业底子薄得可怜。
造纸厂没几家,纸张主要靠进口或者用土法生产,质量差、产量低。
印刷厂也不多,排版工人还在用铅字手工拣字。
出一本书从发稿到成书,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经费方面,国家给的预算有限,每一本书的印量都得精打细算。
就在这种条件下,冯雪峰提出了八个字的出版方针——"古今中外,提高为主"。
意思很清楚:老祖宗的好东西要出,外国的好东西也要出,而且得出高质量的,不能拿残次品糊弄读者。
冯雪峰,1903年生于浙江义乌神坛村。
他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部传奇——早年在杭州搞晨光社、湖畔诗社,写新诗;1927年在大革命失败的白色恐怖里加入共产党;1928年到上海,结识鲁迅,从此跟鲁迅绑在一起,成了鲁迅晚年最信任的学生和战友。
左联五烈士牺牲的时候,他跟鲁迅冒着杀头的风险编刊物纪念。
1933年他到中央苏区,参加了二万五千里长征——这在左联作家里头是独一份。
建国以后,周恩来亲自点将让他当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
他上任以后做的头一件大事就是制定"古今中外,提高为主"的出版方针。
八个字,把出版社的定位说清楚了——既要整理老祖宗的好东西,也要翻译外国的好东西,质量要高,不能糊弄。
建国以后,周恩来亲自点将让他当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
他上任以后做的头一件大事就是制定"古今中外,提高为主"的出版方针。
八个字,把出版社的定位说清楚了——既要整理老祖宗的好东西,也要翻译外国的好东西,质量要高,不能糊弄。
古典文学这一块怎么抓,冯雪峰想到了一个人——聂绀弩。
聂绀弩,1903年1月28日生,湖北京山人。
这个人的履历放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是个异数:1924年考入黄埔军校二期,参加过国共合作的第一次东征;后来去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抗战时期在桂林、重庆编副刊,写杂文写到夏衍说"绀弩的杂文几乎可以乱真鲁迅"。
1949年以后他在香港《文汇报》工作。
1951年,冯雪峰一纸调令把他从香港拉回北京,安排他当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兼二编室——也就是古代文学编辑室——主任。
聂绀弩这个人跟冯雪峰不一样。
冯雪峰是诗人出身,骨子里有文人的浪漫和革命者的坚定。
聂绀弩是军人出身,黄埔军校出来的,打过仗、见过血,性格刚硬,写杂文笔锋如刀。
夏衍说他的杂文"几乎可以乱真鲁迅",这个评价在文学圈里是极高的褒奖——鲁迅的杂文以锋利、深刻、不留情面著称,能写到那个份上的人,笔头子上没有半点绵软。
聂绀弩到了人文社以后,古典文学编辑室的工作节奏一下子就紧了。
他这个人做事雷厉风行,定了方向就往下推。
《水浒》的整理工作就是他亲自盯的——从选底本到校勘到注释到排版,每一个环节他都过问。
两个人搭班子的局面就这么形成了。
冯雪峰管全局,聂绀弩具体操刀古典文学出版。
他们面对的头一个问题就是:先出哪几本。
人文社建社初期的办公地点在北京东四头条胡同4号文化部东院。
那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几间平房,编辑们挤在里头办公。
冯雪峰自己的办公室也不大,一张书桌、几个书架、一部电话。
聂绀弩来了以后,古典文学编辑室——也就是二编室——的班子慢慢搭起来了,陆续调进来黄肃秋、文怀沙、舒芜等人。
这些人各有各的脾气,可在整理古典小说这件事上,目标是一致的:给新中国的老百姓出一套干净、准确、好读的古典文学读本。
建国初期老百姓能读到的旧书状态很差。
木刻本,字是反刻的,墨色时浓时淡,书页之间经常脱页、缺页。
竖排繁体,从右往左读,没有标点。
读书人管这叫"句读"——要是连断句都不会,那连书都不配读。
可新社会要让工农大众读书识字,不能还按老规矩来。
横排、标点、注释、简装、便宜,这五样是硬性要求。
这个活儿之前没人系统干过。
明末清初以来,古典小说的版本系统基本处于自发状态,不同书商刻不同的版本,同一部书也有不同的回目和文字差异。
冯雪峰和聂绀弩要做的事情,相当于在一片混乱的版本海洋里,挑出最精华的那几部,校出一个干干净净、注释清楚、价格老百姓买得起的普及本。
1950年代初的中国,文盲率还很高。
工农大众刚翻身做了主人,读书识字的需求一下子爆发出来。
可市面上能买到的书太少了——旧书摊上来的都是民国时期出的竖排繁体本,价格不便宜,字又小,读着费劲。
新成立的出版社出的现代文学作品倒是不少,可古典文学这块几乎是空白。
冯雪峰和聂绀弩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空白填上。
填这个空白不是简单地"把旧书再印一遍"。
旧书的版本混乱、文字错误多、没有注释,直接翻印等于把混乱留给读者。
他们要做的是一套"整理本"——选最好的版本做底本,校勘异文,加标点,分段,加必要的注释,让一个初中文化程度的工人农民也能读得懂。
这个标准说起来不高,做起来是个系统工程。
填这个空白不是简单地"把旧书再印一遍"。
旧书的版本混乱、文字错误多、没有注释,直接翻印等于把混乱留给读者。
他们要做的是一套"整理本"——选最好的版本做底本,校勘异文,加标点,分段,加必要的注释,让一个初中文化程度的工人农民也能读得懂。
这个标准说起来不高,做起来是个系统工程。
1951年5月,人文社开始出书。
头一本是长篇小说《平原烈火》。
古典文学这块,冯雪峰和聂绀弩商量了很久,决定从《水浒传》开刀——这部书民间基础最厚,版本问题最突出,社会影响力也最大。
选《水浒传》开刀还有一个实际考虑。
金圣叹腰斩《水浒》的事儿在读书界争议了三百年。
金本七十回删去了招安以后的内容,还加上了一段卢俊义"惊噩梦"的结尾,把一百单八将全杀了。
这个版本在清朝和民国流传最广,可它到底是不是施耐庵的原貌,一直争论不休。
冯雪峰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混乱的局面理出一个头绪来。
除了《水浒》,人文社建社初期还影印了一大批古籍图书——把那些传世的善本用照相影印的方式复刻出来,供研究者使用。
但影印本是给学者看的,价格贵、印量少,普通老百姓买不起也读不懂。
冯雪峰要做的普及本,是另外一条路:选最好的版本做底本,加标点、加注释、分段排版,印成平装便宜的册子,让工人农民花得起钱买。
这条普及路线的难处在于——注释怎么加。
古典小说里头有大量方言、典章制度、历史典故,你不注释,老百姓看不懂;你注释多了,书就厚了,成本就上去了。
聂绀弩带着二编室的几个编辑,一条一条校、一条一条注,经常干到深夜。
那个年代没有电脑,没有检索工具,所有的校勘都靠手工翻书、比对不同版本的文字差异。
这条普及路线的难处在于——注释怎么加。
古典小说里头有大量方言、典章制度、历史典故,你不注释,老百姓看不懂;你注释多了,书就厚了,成本就上去了。
聂绀弩带着二编室的几个编辑,一条一条校、一条一条注,经常干到深夜。
那个年代没有电脑,没有检索工具,所有的校勘都靠手工翻书、比对不同版本的文字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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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大名著"的来路
冯雪峰和聂绀弩手里那份清单上的六本书,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这个名单有将近四百年的演变史。
明朝后期,有个叫王世贞的文人最早提出"四大奇书"的说法,指的是《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
这四本书在明末风靡一时,市井茶馆里谈的都是这些故事。
李渔、冯梦龙这一辈的出版人,也把这四部书当作明末通俗文学的最高成就来推广。
《金瓶梅》这本书的内容,搁在任何时代都属于不宜大规模向青少年推广的读物。
新中国成立以后,它自然不可能进入全民普及的书单。
到了民国时期,胡适、鲁迅这一辈学者开始系统研究中国古典小说。
胡适看重通俗小说的文学史地位,他在"四大奇书"的基础上做了一次调整:撤掉《金瓶梅》,补上清代的两部长篇——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和曹雪芹的《红楼梦》。
这个调整不是胡适一个人拍板的,是那一代文学史家的共识。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把这几部书的文学史地位讲得很透。
这么一来,名单就变成了六部:《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儒林外史》《聊斋志异》。
前四部是长篇章回体小说,末了两部里头,《儒林外史》是章回体但没有贯穿全书的主角,《聊斋志异》是文言短篇小说集。
文体上跟前面四部有明显差别。
民国时期的读书人圈子里,这六部书的分量是公认的。
大学中文系的课堂上要讲,旧书摊上六本书齐全,鲁迅自己的书房里也摆着这几部。
可民国时期没有人正式提出过"六大名著"这个固定说法——它更像是一种学界和读书界的默契。
这种默契的形成有一个过程。
从明代的"四大奇书"到民国的"六大名著",中间经过了好几代学者的筛选和确认。
明朝人觉得《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是最好的四本长篇小说。
清朝人加了《红楼梦》。
民国学者胡适、鲁迅又把《儒林外史》和《聊斋志异》的文学史地位抬到了跟前面几本书并列的位置。
这个筛选过程持续了三百年,每一代人都在做加法——加上自己认为最配得上这个名单的那一本。
这种默契在1949年以后的环境里遇到了一个实际问题:国家要给老百姓出哪几本。
民国时期读书人圈子里的"六部经典",是一个学界内部的共识,不是一个面向大众的推广计划。
冯雪峰和聂绀弩面对的是一个新任务——把这些经典变成工农大众读得懂、买得起、愿意读的普及读物。
这个任务跟民国时期的学术研究不是一回事。
民国时期的古典小说研究,以胡适、鲁迅、郑振铎这一辈人为代表。
他们的研究方向是考证版本、梳理源流、确定文学史地位。
这些研究成果为1950年代的整理出版工作打下了学术基础——胡适考证过《红楼梦》的版本系统,鲁迅写过《中国小说史略》,这些都成了人文社整理出版时的参考依据。
可学术研究和大众普及之间,还隔着一道转化的工序。
这道工序就是冯雪峰和聂绀弩要做的事情。
这个转化工序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千头万绪。
选底本——哪个版本最接近原作的面貌,得考证;标点——怎么断句才能让读者读着不费力,得琢磨;注释——哪些典故、方言、典章制度需要加注,得逐条想;排版——横排还是竖排,分几册,用什么纸,都得定下来。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直接影响书的质量和成本。
冯雪峰和聂绀弩在做的事情,本质上是把一套学术研究的成果,转化成大众可以直接消费的文化产品。
冯雪峰和聂绀弩面对的问题是:六本书都出,纸张和经费都跟不上。
他们必须在这六本里头再做一次筛选,先出最该出、最适合大众普及的。
这个筛选不是拍脑袋决定的。
冯雪峰是鲁迅的学生,他对古典小说的判断标准来自鲁迅——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把哪些书放在重要位置,冯雪峰心里有数。
聂绀弩自己是写杂文的行家,他对讽刺文学的敏感度也比一般编辑高。
两个人一个懂鲁迅的标准,一个懂讽刺的笔法,他们坐在一起商量出来的书单,本身就带着那一代人的审美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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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支笔落在纸上
195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先动了《水浒传》。
聂绀弩亲自抓这个活儿。
整理小组选了金圣叹删节过的七十一回本做底本,做了几项技术性处理:把金本的"楔子"改为第一回,把"惊噩梦"那回恢复为"排座次",删去了金圣叹那些带有个人偏见的批语,依照其他版本把被他改坏的地方恢复原貌。
全书加了标点、分段、注释,由书法家沈尹默题写书名。
1952年9月,七十一回本《水浒》正式出版。
印数不多,可反响极大。
10月27日,《人民日报》专门发了短评,标题叫《庆贺〈水浒〉的重新出版》。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后,党报头一次为一部古典小说的整理出版发专门评论。
短评里肯定了这个整理本删掉了金圣叹的"荒诞和反动的批语",恢复了原著的面目。
《水浒》一炮打响。
《水浒》出版以后,冯雪峰和聂绀弩趁热打铁,开始规划后面几部。
他们心里清楚,单出一部《水浒》不够,得把古典长篇小说的代表性作品系统地出一遍。
问题是,出哪些、按什么顺序出、每部用哪个版本做底本——这些决策都需要一个个做。
《水浒》出版以后,冯雪峰和聂绀弩趁热打铁,开始规划后面几部。
他们心里清楚,单出一部《水浒》不够,得把古典长篇小说的代表性作品系统地出一遍。
问题是,出哪些、按什么顺序出、每部用哪个版本做底本——这些决策都需要一个个做。
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出。
1953年11月,《三国演义》整理本问世。
1953年12月,以"作家出版社"——当时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副牌——名义出版的《红楼梦》整理本跟读者见面。
这个版本以程乙本为底本,由俞平伯、华粹深、李鼎芳、启功四人做注释,沈尹默题写书名,分上中下三册,繁体竖排。
1954年6月,《西游记》整理本也出了。
四部书出齐,用了将近两年时间。
这四部书选出来不是偶然的。
冯雪峰和聂绀弩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至少考虑了三个维度。
头一个维度是文体。
最终入选的四本全是长篇章回体小说,每部一百回起步,人物贯穿始终,故事线完整,读起来有一口气读到底的快感。
这种文体最适合大众普及——工人农民翻开来,顺着情节往下走就行,不需要太多的文学准备。
第二个维度是题材覆盖面。
《三国演义》写乱世英雄和权谋博弈,中老年男性读者最买账。
《水浒传》写好汉造反、逼上梁山,跟新社会的革命叙事能挂上钩。
《西游记》写师徒四人西天取经,神怪故事老少咸宜。
《红楼梦》写封建大家族的崩溃,正好符合"反封建"的宣传口径,又是鲁迅极力推崇的作品,学术圈和文化圈都认。
四部书四种题材,覆盖了男女老少各个层次的读者。
第三个维度是出版资源。
建国初期纸张紧缺,经费有限,六本书一块儿铺开根本不现实。
冯雪峰和聂绀弩只能先出最有把握、最能代表"中国古典长篇小说"这个门类的那几部。
《儒林外史》和《聊斋志异》不是被否定了,是被排在了第二批。
这里头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读者的阅读习惯。
1950年代初的工农大众,大多数人是头一回接触古典小说。
他们需要的是那种故事性强、人物鲜明、读起来停不下来的作品。
长篇章回体小说天然适合这种需求——每回结尾留个悬念,你就忍不住往下翻。
《三国演义》的权谋、《水浒传》的打斗、《西游记》的神怪、《红楼梦》的家族兴衰,每一部都有让人手不释卷的情节钩子。
《儒林外史》和《聊斋志异》在这方面就吃亏了。
《儒林外史》没有贯穿全书的主角,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读者翻了几回发现主角换了,可能就放下了。
《聊斋志异》是短篇集,一篇一个故事,读完一篇可以放下,没有那种"不看完不睡觉"的驱动力。
对于刚开始培养阅读习惯的大众读者来说,长篇章回体的"追更"体验是短篇集子给不了的。
可"排在第二批"这个说法,在后来的历史进程中变成了另一回事。
四部书出了以后一印再印,发行量巨大。
课本里开始选,广播里开始播,戏曲和电影开始改编。
到了1950年代末,"四大名著"这个说法从出版社的内部排期表,慢慢变成了全社会的文化共识。
而那两本被排在后面的书——《儒林外史》和《聊斋志异》——它们的文学地位并没有因这个出版排期就降低。
问题出在,当"四大名著"这个光环一旦固化,被排除在外的那两部作品,就永远失去了跟那四部书并列的机会。
这个后果,冯雪峰和聂绀弩在1952年、1953年画出版计划表的时候,并没有预见到。
他们当时面对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操作问题:纸就那么多,人就那么几个,先出哪几本能最快地满足老百姓的阅读需求。
他们不是在做"文学经典排名",是在做出版排期。
可这个排期在后来的传播过程中,慢慢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当人们反复读到、反复听到、反复被推荐那四部书的时候,那四部书就自然成了"最重要"的古典小说。
而被排在后面的那两部,虽然也在出、也在卖,可它们的曝光量、推荐频次、改编数量,跟那四部书不在一个量级上。
他们当时面对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操作问题:纸就那么多,人就那么几个,先出哪几本能最快地满足老百姓的阅读需求。
他们不是在做"文学经典排名",是在做出版排期。
可这个排期在后来的传播过程中,慢慢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当人们反复读到、反复听到、反复被推荐那四部书的时候,那四部书就自然成了"最重要"的古典小说。
而被排在后面的那两部,虽然也在出、也在卖,可它们的曝光量、推荐频次、改编数量,跟那四部书不在一个量级上。
这种传播上的不对等,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
它是在几十年的时间里,通过课本选篇、书店陈列、广播评书、戏曲改编、电影改编等各种渠道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等到"四大名著"这个说法变成全社会的共识的时候,回过头再想把《儒林外史》和《聊斋志异》塞进去,已经没有那个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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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支笔落下以后
1953年冬天,北京东四头条胡同4号文化部东院的小楼里,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办公室亮着灯。
桌上摊着一份出版计划表。
冯雪峰和聂绀弩对着这份表看了很久。
他们面前的选择,不是"哪本书好"——六本书都好,这一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们面对的问题更现实:以建国初期的纸张、印刷能力和经费,能一块儿铺开几部古典小说的整理出版工作。
《儒林外史》和《聊斋志异》自然要出。
聂绀弩自己就是写杂文讽刺时弊的行家,吴敬梓那支笔他打心底里佩服。
冯雪峰是鲁迅的学生,鲁迅生前在《中国小说史略》里给《聊斋志异》的评价极高——"用传奇法,而以志怪"。
这两本书的文学分量,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当那支笔在出版计划表上圈出第一批名单的时候,圈住的是《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这四个名字。
剩下的两个名字被挪到了表格的下一行——"后续规划"那一栏。
这个动作在当时看来是纯粹的技术操作——先出哪几本、后出哪几本,排期表上的先后顺序而已。
可1953年的人不会想到,这个"先出/后出"的区别,在后来的传播链条里会演变成一个"入选/落选"的经典名单。
四部先出的书,借着首批出版的先发优势,在后续的几十年里占据了课本、书店、广播、影视等所有传播渠道的核心位置。
两部后出的书,虽然也在出,可它们永远慢了半拍。
没有人会想到,这一个表格上的上下移动,会在未来几十年里彻底改写中国人对古典文学经典的认知版图。
也没有人会想到,当那四部书一次又一次再版、印数突破百万册的时候,被挪到下一行的那两部作品,虽然也在陆续出版,却再也没有机会跟那四部书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没有人会想到,这一个表格上的上下移动,会在未来几十年里彻底改写中国人对古典文学经典的认知版图。
也没有人会想到,当那四部书一次又一次再版、印数突破百万册的时候,被挪到下一行的那两部作品,虽然也在陆续出版,却再也没有机会跟那四部书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而当那份出版计划表最终归档、锁进人文社的档案柜以后,冯雪峰和聂绀弩各自的人生也即将走向另一条轨道——1955年,"胡风事件"爆发;1957年,反右运动开始。
这两个人的命运,会被那场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彻底改写。
可在1953年这个冬天,他们只是在一张表格上画了几个圈。
而当那支笔最终落下、名单上那两个被挪到"后续规划"栏的书名被所有人目光扫过却无人再多说一句话时,这间办公室里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在纸张和经费双重挤压下做出的技术决策,将会在接下来的七十年里,把中国古典文学的经典版图硬生生劈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