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知道,沈渡这人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不讲情面,不近女色,接受采访时亲口说过“婚姻是效率最低的制度安排”。
但没人知道,他有个社交账号,只关注了一个人。
我。
他关注了两年。
01
直播事故发生在周四晚上八点十七分。
我面前的提词器上滚动着观众互动问题,导播在耳麦里倒数三二一,镜头红灯亮起前,我习惯性地把散在肩头的长发往后拨了拨,露出左耳那颗小小的红痣。这是粉丝们最爱截图的画面,说我“知性里带着点勾人”。
“欢迎回到‘林律师在线’,我是林稚。”
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目光扫过弹幕助手,屏幕上的留言滚得飞快。
“今晚的主题是劳动权益保护,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打在公屏上,我会尽量回答。”
话音未落,弹幕忽然被一片齐刷刷的“老婆”刷了屏。
我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上周我在一个采访里穿了一身雾霾蓝的西装套裙,截图被人做成动图,配了句“这还不叫老婆什么叫老婆”,传遍了各个平台。从那以后,每场直播弹幕里都会混进来几个喊老婆的,我见怪不怪。
但今晚不一样。
“老婆看看我!”
“老婆今天好温柔呜呜呜。”
“老婆帮我看看这个劳动合同有没有坑。”
“老婆老婆老婆——”
弹幕刷得几乎看不见正经提问。我保持着职业微笑,挑了一条关于加班费计算的留言回答,可刚说两句话,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带着金色边框的弹幕。
那条弹幕的ID是一串乱码,头像全黑,但弹幕框亮得刺眼。
【你们都别喊了,那是我老婆。】
我笑容僵了半秒。
直播平台的弹幕体系里,金色边框弹幕是最高级别的贵族专属,一条的价格顶我一场直播的底薪。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条弹幕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紧随其后,又一条一模一样的金框弹幕飘过。
【别喊了,那是我老婆。】
然后又是一条。
【我老婆。】
再一条。
【都别喊了,那是我老婆。】
一条接一条,全是一个人的弹幕,金色的框连成一片,把其他弹幕全部压了下去。弹幕区直接炸了,观众们疯狂刷屏。
“什么情况?金框大佬疯了?”
“这是刷了多少条啊???”
“笑死,还真有人来直播间抢老婆了。”
“不会是林律师的男朋友吧?”
“不可能吧,林律师不是单身吗?”
我看着满屏的金色弹幕,头皮有点发麻。直播平台的金框弹幕是计时计费的,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这个人已经刷掉了我大半年工资。
我试图把节奏拉回来:“这位观众朋友,这里是法律咨询直播间,如果有法律问题可以打在公屏上,关于其他的——”
话没说完,新的金框弹幕又来了。
【我没有法律问题,我就是来告诉她们你是我老婆。】
我深吸一口气。
从业三年,什么难缠的当事人没见过,什么离谱的咨询没接过。被人在弹幕里疯狂喊老婆这种事,说出去都像个段子。
我决定无视。
“好的,我们继续看下一个问题。”我低头看提词板,声音平稳,“一位网友问,公司要求她入职一年内不能结婚,这个条款有法律效力吗?”
弹幕区还是乱成一锅粥,但偶尔也能看到几条正经回复冒出来。我硬着头皮继续讲。
“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条款无效。婚姻自由是宪法赋予公民的基本权利,所以这种条款属于无效条款……”
就在我讲到“无效条款”四个字的时候,又是一条金框弹幕飘过来。
【你讲法律的样子真好看。】
紧接着。
【我老婆真好看。】
然后。
【我老婆真好看。】
然后。
【我老婆真好看。】
同一个账号,同样的金框,像是卡了bug一样一条接一条。弹幕区已经没人发别的了,全是“哈哈哈哈哈哈”“金框哥牛批”“这是全自动复读机吗”。
我脸上的笑彻底维持不住了,耳尖开始发烫。
好在这场直播只剩最后五分钟。我硬撑着回答完一个关于试用期被辞退的问题,在弹幕依旧疯狂的“老婆”和金框哥的刷屏中,点头示意导播切画面。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我们下周再见。”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听到导播在耳麦里憋笑憋到变形的气声:“林律师,你那位金框追求者,刷了一晚上,少说这个数。”他报了个数字。
我捏着耳麦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直播间外面的走廊灯光很亮,我踩着高跟鞋走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是妈妈。
“稚稚,你陈阿姨今天又问我,你什么时候去见她儿子。妈妈觉得这个小伙子条件真不错,本地户口,有房有车,就在你单位旁边那个大厦上班,要不这周末……”
我没听完,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上个月是王阿姨的儿子,这个月是陈阿姨的儿子,下个月不知道又是谁的儿子。在她们眼里,我二十九岁,单身,有一份体面的工作,长相尚可,剩下的就是找个合适的人嫁了。
“合适”两个字,像一道标准答案。
可我偏偏不想填那个答案。
走出演播楼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我一边用手指把发丝从嘴角拨开,一边打开直播平台的创作者后台——私信和评论都炸了。
“林律师,金框哥是谁啊??”
“不会是炒作吧?”
“我赌五毛,这人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可是好好嗑啊,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有人直播表白。”
“那哪是表白啊,那叫宣誓主权。”
我叹了口气,正要退出后台,一条新的评论弹了出来。
“你们都别喊了,那是我老婆。”
还是那个乱码ID。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这个人怎么回事,直播都结束了还要追到评论区来?
我犹豫了一下,点进那个全黑头像的主页。资料一片空白,注册时间显示是三年前,关注列表只有一个人。
我。
我盯着那个“1”看了很久,莫名觉得后颈有些发凉,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手机又开始震。
是闺蜜沈佳宜。
“林稚!你上热搜了!第四名!”
我眨了眨眼。
“你直播间那个金框哥是谁?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你居然不告诉我?”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大得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三寸,“说,到底是哪个霸道总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他说你……”
“我真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笑得更大声了:“那更要命了,一个神秘大佬一晚上狂刷几十万,就为了在几十万人面前叫你老婆。林律师,这是什么狗血言情小说剧情啊。”
我掐了掐眉心。
“行了,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取笑你的。”她咳嗽一声,正了正语气,“主要是提醒你,你上热搜了,你们律所的人肯定都看到了。明天上班,你自求多福。”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公寓楼下的花坛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北京的月亮其实很少能看到这么亮的,今晚难得清朗,月色把花坛里新开的月季照得像镀了一层银。
我对着月亮轻轻地说:“你到底是哪路神仙啊。”
第二天上班,果然被沈佳宜说中了。
我刚推开律所的门,前台小妹就探出头来,眼睛亮得吓人:“林律师,早——昨天直播我们都看了!”
我扯了扯嘴角:“是么。”
“那个金框哥是谁啊?我们都好奇死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某个低调的大佬?透露一下呗,我们绝不外传。”
“没有大佬,没有神秘人。”我往自己办公室走,“可能就是有人喝多了。”
“喝多了还能精准找到你直播间,精准刷屏一整场,完了还精准跑去评论区复制粘贴?”前台小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林律师,这不像喝多了,这像处心积虑!”
我加快脚步,把自己关进办公室。
上午约了一个当事人。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设计,被公司以“试用期不合格”为由辞退,但实际上是因为她怀孕了。我正要打开案卷,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微信。
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头像全黑,昵称是一串乱码。
备注栏只有两个字:
“是我。”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同意,也没有拒绝。
“是我”是谁?
难道是那个金框哥?他怎么拿到我微信号的?
我按灭了手机,把注意力拉回案卷上。可是那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下午开完会,我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那条好友申请。
点了同意。
几乎是瞬间,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你通过我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十秒,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你是昨天直播间的那个人?”
对方秒回:“是我。”
“你是谁?”
“沈渡。”
我皱起眉头。沈渡,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沈渡”两个字。
页面跳转。
第一条结果:沈渡,环球资本创始人,以强势作风和冷硬手腕闻名投资圈,人称“投资界的索命鬼”。配图是一张照片,男人穿着黑色大衣,从一辆墨绿色的古董车里弯腰出来,侧脸线条冷峻,下颌绷得笔直,嘴角没有一丝弧度。
第二条结果:沈渡被评为“全球最年轻百亿投资人”,身家成谜,圈内传闻其人极其低调,鲜少接受采访,公开露面次数屈指可数。
第三条结果:沈渡的一个发言截图。“我不需要婚姻。婚姻是这世上效率最低的制度安排。”
第四条结果:沈渡又一次在采访里被问到感情状况时,回答:“忙。”
第五条结果:沈渡在博鳌论坛上被人拍到一张模糊的侧脸照,下面的评论清一色是“就这脸还用相亲?”、“一看就脾气差到爆”、“京圈太子爷的排面”。
我关掉搜索页面,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发疼。
环球资本总部在北京。沈渡,京圈太子爷。脸臭,脾气更臭,这是整个投资圈的共识。我虽然没有见过他本人,但听圈内朋友提过,这人难搞得要命,开会超过二十分钟就要赶人,说话从不拐弯,曾经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一家公司的融资计划书甩回创始人脸上,理由是“浪费我时间”。
这样一个据说“不需要婚姻”的人,昨天晚上在我的直播间里刷了几十条金框弹幕,管我叫老婆。
我低下头,看见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
“下班我来接你。”
我回:“不用。”
对方回得很快:“我去接你,或者我去你律所门口等你。你选。”
“你是谁?”
“沈渡。”
“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这句话,是对陌生人的礼貌用语。”他顿了顿,“我不需要礼貌。我需要你。”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沈先生,我不认识您。不管您出于什么目的做出昨天的事,我希望……”
话没打完,对方又发来一条。
“林稚,我们认识。”
我手指停住。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弦,被人用手指拨了一下,余震从指尖蔓延到四肢。我把它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最后锁了手机,扔进包里。
沈佳宜说得对,这是什么狗血言情小说剧情。可问题是,小说里的女主角通常不会像我现在这样,满脑子都是“这人到底想干嘛”的烦躁,以及一种微妙的、无法忽视的心虚。
晚上八点,我加完班从律所出来,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我裹紧西装外套,低头往地铁站走,余光扫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古董车。
和搜狗百科里那张照片上的车一模一样。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斜进去,照在那人挺直的鼻梁和紧绷的下颌线上。他偏过头,目光穿过马路,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隔了半条街,我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温度。
不是热,是冷。冷得锐利。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也没动。路过的行人稀稀落落,没人注意到街边停着的车里坐着一个百亿身家的男人。那辆车太低调了,甚至有些旧。
僵持了大约半分钟,我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沈渡:“上车。”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他依然坐在车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姿态很松弛,但目光像一把上了弦的弓,牢牢锁定我。
我回复:“我说了不用。”
“我也说了,你选。”
“我选第三种,自己回家。”
发完这句话,我抬脚就走。
手机紧跟着又震起来。我边走边看。
“林稚,你确定要这样?”
我没理他。
“那你回头看看。”
我下意识地回了头。
那辆墨绿色的车已经不在了。我愣了一下,视线往旁边一扫,一辆同色的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到了我身后,正以步行的速度龟速跟在我右后方,驾驶座上的人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
“你这是在跟踪我。”
“这条路人人都能走。”
“那你把车停路边,下来。”
“你上车,我送你去地铁站。”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车也停了下来。
“沈先生,”我深吸一口气,摆出职业微笑,“您这样会让我觉得困扰。如果您有法律咨询的需求,可以明天工作时间来律所,我给您安排。”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是笑。
“你去年处理过一个案子,当事人姓方,医疗纠纷,医院误诊导致对方父亲错过最佳治疗时间。你从一审打到二审,最后拿到的赔偿款比院方最初报价高出二十七倍。”
我怔住了。
那个案子我并不常提起,虽然当时在圈子里有一些讨论,但从沈渡嘴里说出来,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方叔是我资助的学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终于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前方车流的方向。晚高峰已经过去,长安街的灯影从车窗外流过,把他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个案子我没有亲自接,但看了案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沉,“你很不错。”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所以我说,我们认识。”他重新看向我,“虽然你没有见过我。”
周围的车流声涌过来,又被什么力量推远了。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沈渡的眼睛很黑,深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依旧冷着,连语气都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份尽调报告。
但那一瞬间,我分明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上车。”他第三次说,“我送你回去。到楼下,不停车,不进去。”
我沉默了几秒,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他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
车内很安静,座椅和方向盘都是深棕色的皮革,空气里浮着一种极淡的木质香,清冷而克制。和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为什么要来直播间?”我先开了口。
“方叔的事之后,我关注了你的社交账号。昨晚看到直播预告,随手点进去。”
“然后刷了几十条金框弹幕?”
“看到那么多人叫你老婆,”他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低沉平稳,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我不太舒服。”
我太阳穴又开始跳。
“我不太舒服。”这四个字从沈渡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在表达情绪,更像是在描述某种事实。比如,我不太舒服,所以我要让那些人闭嘴。我不太舒服,所以我要亲自来告诉你。
“你叫别人老婆这种话,不用再出现了。”他又补了一句。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的眉骨很硬,眼窝偏深,专注开车的样子像在开一道精密计算的航线。
“沈先生,您不觉得,我们只是陌生人吗?”
“现在不是了。”他说,“你认识我了。”
我哑口无言。
车子拐进我住的小区南门,在花坛旁减速,最终稳稳停下。他确实没有开进去,只说了一句:“到了。”
我推开车门,下车前回过头。
“沈渡。”
他侧过头。
“你以后别去我直播间刷那种东西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几秒,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很低,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我尽量。”
我关上车门,转身走了。身后的车灯亮着,一直照到我消失在单元门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沈佳宜发来一条链接,是微博上的一个帖子。
“林律师,这个金框哥好像真的是沈渡。”
我点开。
有人扒出了沈渡社交账号的蛛丝马迹,截图显示他的账号是多年前注册的,唯一关注的账号ID和我的社交账号一模一样。更细思恐极的是,沈渡那个账号发过一条动态,发布时间是两年前。
那条动态只有一句话:
“她今天出庭穿了一双黑色的鞋。”
下面的评论已经疯了。
“我去,这是变相官宣?”
“两年前就开始关注了???”
“所以金框哥真的是太子爷?我人傻了。”
“这什么暗恋多年默默守护的戏码啊,救命。”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双黑色的鞋,我记得。那是两年前方叔的案子第一次开庭时我穿的,因为临时出差回来直接去的法院,连换双鞋的时间都没有。
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像藤蔓一样从心口沿着血管蔓延开来,缠绕住每一寸呼吸。
第二天下午,环球资本的人打来电话。
“林律师您好,我是环球资本法务部的李助。我们这边有个案子想请您做外部法律顾问,不知道您是否方便面谈?”
我握着手机,想起沈渡昨晚在车里说话时的侧脸。
“请问是哪方面的案子?”
“是个投资尽调相关的法律咨询,具体细节面谈时再聊。”对方顿了顿,“沈总说,您方便的时间就是面谈时间。”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办公桌前,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沈佳宜说得对,这根本就是处心积虑。
但更让我生气的是,我居然不觉得讨厌。
环球资本的写字楼在中央商务区的核心地段,整栋楼外墙是深蓝色玻璃幕墙,走进大厅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雪松味。我报了姓名,前台微笑指引,电梯直达顶层。
沈渡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一扇深灰色的门关着。李助站在门口等我,笑得颇为微妙:“林律师,沈总在里面。他交代了,您来了直接进去。”
我抬手敲门。
“进。”
我推开那扇门。
办公室很大,一面墙的落地窗把整个城市的轮廓框成一幅画。沈渡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只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起两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听到声响抬起头来。
“来了。”
“沈总。”
“叫沈渡。”
我走到他对面的椅子旁,没有坐:“是您提出要我当外部法律顾问?”
“对。”
“为什么?”
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很闲适,眼神却一点都不散。
“因为你在方叔案子里表现出来的判断力和韧性,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律师。”
“沈总旗下应该有成熟的法务团队。”
“他们处理常规业务够用。”他说,“但这个事,我只想给你。”
我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那请沈总介绍一下项目背景。”
沈渡看了我两秒,没有纠正称呼问题,从桌上推过来一份文件。
“我们准备收购一家医疗科技公司,标的额不小。对方创始人和我的团队在核心条款上始终存在分歧,其中涉及一些潜在的法律风险,需要你从外部视角独立评估。”
我拿起文件翻了翻,是初步的尽调摘要。项目代号“扶光”,交易结构不复杂,但有几个关键条款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笔迹锋利,力透纸背。
“红笔是你标的?”
“嗯。”
“这个对赌条款……”我低头细看,“如果按对方提的这个方案,你们的回购义务在某种条件下会被无限放大。还有这个优先清算权的表述,不符合行业惯例,存在争议空间。”
沈渡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亮色。
“所以我说你合适。”
我抬头看他:“这个案子我可以接,但有一个条件。”
“说。”
“我只和你的团队对接,不是你。”我把文件合上,直视他的眼睛,“沈总,公私分明,对彼此都好。”
他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话。
“好。”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具体工作由李助和你对接。”他前倾身体,靠近桌沿,声音低了几分,“但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今晚请你吃顿饭?”
“没有。”我站起来,把文件装进包里,“沈总,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着,看我转身离开。
“林律师。”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
“你今天这双鞋,比昨天那双细。”
我的手顿在门把上,耳尖几乎是瞬间烧了起来。
“无聊。”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注意到鞋子的,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走出环球资本大楼的时候,我的脸还是烫的。
然而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
回到律所,刚进办公室,同事赵倩倩就抱着一摞材料过来:“林律师,你手头那个孕妇辞退的案子有进展了。对方公司请的律师是陈正一。”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正一。圈内出了名的硬骨头,专攻劳动仲裁和劳动诉讼,最擅长用程序空转拖垮对方当事人。他打过的案子里,有不少年轻律师被他熬到当事人不得不和解。
“知道了。”
赵倩倩压低声音:“这案子本来没什么难度,但陈正一进来,恐怕是冲着消耗战来的。你现在又刚接了环球的项目,时间上会不会……”
“没关系。”我打开电脑,“先看材料。”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十点半,把环球的项目文件和孕妇案的材料交替着看。眼睛酸得不行的时候,手机亮了起来。
沈渡:“还在加班?”
我没回。
沈渡:“你们律所楼下有家24小时便利店,现在只剩两盒关东煮。我给你叫了外卖,十分钟到。”
我看着屏幕,想打字说不用,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三个字:“别送。”
沈渡:“已经送出了。”
十分钟后,前台小妹敲响我办公室的门,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林律师,有人给你点的,还热乎呢。”
我接过纸袋,里面是一碗关东煮。汤底清亮,萝卜和鱼丸码得整整齐齐。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沈渡:“沈总,我说了别送。”
他回得很快:“你吃,我不打扰你。”
我没有再回,但把纸袋拉近,拆开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吃完最后一块萝卜,手机又亮了。
“好吃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翘了一下。
“还行。”
“下次去楼下买,我结账。”
我看着这行字,突然觉得好笑,正要回他,沈佳宜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稚,我本来想忍着不说的,但我实在忍不住了。”她的语气像憋了一天的洪水终于开闸,“你知道现在网上都怎么说吗?说沈渡追人追到直播间,刷几十万金框弹幕不算,还当着几十万人面宣示主权。你知不知道已经有人开始写你们的同人文了?”
我闭上眼睛。
“还有,你知不知道沈渡这种人在婚恋市场是什么存在?是那种他只要往那一站,半个京城的女人都会前仆后继去递微信的存在。结果他偏偏去你直播间刷屏叫老婆,你问问哪个女人见过这种场面?”
“沈佳宜,你大半夜打电话来,就是跟我说这些?”
“不是。”她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我是想提醒你,林稚。这么好的男人,你如果不要,我可……”
“滚。”
她笑出了声:“好好好,我滚。但我帮你算过了,他全网就关注你一个人,暗戳戳瞄了你两年,这绝对不是一时兴起。林律师,有机会就抓住,别老拿你那个职业理性说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有那么一瞬间,我承认,我有过一丝动摇。
但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占了上风。沈渡这个人,太强势了,强势到让人无法判断,他做的一切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一种“我看上的东西必须得到”的习惯。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卷起桌上一张纸的一角。我睁开眼睛,看到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红笔圈出的数字。
“沈渡,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轻轻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
环球的项目推进得比我想象中快。
李助那边隔天就发来了完整的尽调材料。我把沈渡红笔圈出的几个关键风险点逐一展开,从合同条款到对方的资产负债结构,再到创始人团队的股权代持关系,写了满满十七页的评估意见。
邮件发出去两个小时后,李助回复:沈总想约您当面沟通。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敲了敲桌面。
“你告诉他,我下午三点有空,在他办公室。”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再拿起时,沈渡的消息已经躺在屏幕上:“你来我办公室,还是我去你律所?”
“我去你那儿。”
“好。三点。我等你。”
下午三点,环球资本顶层会议室,沈渡坐在长桌的主位,我坐在他左手边第三个位置。李助和另外两个法务坐在对面,投影屏上放着合同条款的逐页对比。
“这里,回赎条款触发的条件设置得不够清晰。”我用激光笔指着屏幕,“如果标的公司在上市窗口期内出现合规问题,对方有解释权,这个定义模糊的风险很大。”
“你的意见是直接删掉这个条款,还是重新定义触发事件?”李助问。
“重新定义。而且必须用列举式,不能有兜底条款。”
我话音刚落,沈渡开口了。
“照她说的改。”
李助飞快地点头,旁边的法务也迅速记录。会议室安静下来,投影仪嗡嗡作响。我看了沈渡一眼,他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沈总,您对这个项目的其他风险怎么看?”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他抬眼看我,目光定了一下。
“你的评估报告里,第三页有一段,说对方可能存在隐性债务转移的风险。”他说得极慢,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如果我要求你在这个基础上,设计一个让对方面临违约即全面出局的交易结构,你有把握吗?”
“有。”我说。
“多久?”
“给我五天。”
“三天。”
我皱了一下眉。三天,这个案子涉及的尽调数据量庞大,扣除已经完成的部分,剩下的时间只够拼尽全速。
“沈总,三天确实紧张,我需要保证方案质量。”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低下头,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林律师,你可以的。”
不是“你能不能”,是“你可以的”。
一种被信任到近乎不讲理的笃定。我压住心口泛上来的异样,点了点头:“好。三天。”
会议结束,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沈渡走在我前面,在会议室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李助一眼:“送林律师下去。”
“不用。”我抢在白助前开口,“我自己走。”
沈渡没说话,单手插兜,站在走廊边看着电梯门合上。
三天后,我如约把完整方案发给了环球。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已经洗完澡窝在沙发里看案卷,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林律师,方案我看了。”
来自沈渡。
“有问题吗?”
“有两处需要你确认。现在方便开视频吗?或者电话。”
“电话吧。”我抱着抱枕坐直了身体。
电话接通,沈渡的声音夹着一丝微弱的电流声传来:“你在家?”
“在家。”
“背景音里有蝉声。”
我转头看向窗外。秋意渐深,蝉早就没了,只有夜风撩动树叶的细碎声响。
“那是风声,沈总。”
“嗯。”他顿了顿,似乎笑了一下,“很安静。”
我没有接话。他能听到我周围的安静,我也能听到他那边的寂静。两个隔着城市灯光的人,在深夜的电话里听彼此呼吸的背景音。
“说正题。”我轻轻咳嗽一声。
“好。第37页,触发清算优先权时,你设计了强制回购的三种路径。如果对方选择第二种……”
他一个点一个点地和我确认。他的思维极其缜密,所有问题都指向条款之间的咬合关系,锋利得让人不能有半分走神。
聊到后来,我的困意被搅得稀碎,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沈渡。”我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静下来。
“你为什么,要对方叔那么好?”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方叔年轻的时候,是我爸的司机。后来我爸出事,方叔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给我妈治病。”
我屏住了呼吸。
“后来他儿子生病,我资助他上学。他父亲出事那年,我刚好在国外,没能赶回来。后来我找人调了案卷,看到了你的名字。”
“所以,你是因为感激方叔,才……”
“我对你感兴趣,不是因为感激。”他打断我,语气很淡,“林稚,我不把感恩和感情混在一起。”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抱枕。
“你对方叔好,是你的事。”他继续道,“我对你好,是我的事。”
那夜,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久久没有动作。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渡这个人,表面冷硬,内里却有一副早已计算好的柔软。他用商人的方式安排世界,却用最本能的冲动确认情感。
而可怕的是,他毫不掩饰。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趟法院,处理那个孕妇案的证据交换。从法院出来时,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台阶下面,后排窗户半开,陈正一坐在里面,冲我微微一笑。
“林律师,聊聊?”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
“陈律师有什么事,可以正式约见。我没兴趣路边聊。”
“林律师还是那么不近人情。”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那就开门见山。你手上那个孕妇案,我的当事人愿意出一个还不错的数目调解。二十万,对方走人。”
“二十万。”我重复了一遍。
“对,这是最后报价。如果你不接受,那我只能按自己的节奏来。”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像在欣赏猎物的反应,“林律师,我们打过交道,你应该知道,打消耗战,你的当事人未必耗得起。她不是要生了吗?”
风从台阶上灌下来,把我手里的文件吹得哗哗响。我捏紧文件,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陈律师,第一,劳动仲裁不支持二十万调解,这案子她应该拿五十万以上。第二,你的当事人如果愿意耗,我奉陪到底。第三——”
我弯腰,靠近车窗,看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
“我这个人,最不怕消耗。”
陈正一眼中的笑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衡量猎物强弱的审视。他点点头,什么都没再说,关上车窗扬长而去。
那天晚上,沈渡约我吃饭,我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餐厅。他带我去了一个藏在胡同里的私房小院,朱门半掩,檐下挂着两盏昏黄的灯。落座后,他连菜单都没看,菜已经一道道端上来,全是清淡的家常味道。
“你请客的方式,还挺特别。”我看着面前的清蒸鲈鱼,又看看他,“正常人约人吃饭,会去个高雅点的餐厅。”
“不喜欢?”他夹起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没有。”
“你喜欢这种。”他说,语气笃定得不讲道理。
我抬头看他。灯光下,沈渡的眉眼柔和了许多,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从冰面下透出的暖光。
“沈渡,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想了解一个人,就能把所有事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筷子,望着我。
“我对你,从来不用‘算’这个字。”他说,“我只是看了你两年。不多,也不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年,你看了两年。”我努力让声音平稳,“那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
“因为你直播的时候,那么多人叫你老婆。”他说,“我不想看了。我想让他们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我的。”
我低下头,耳根烫得像被火燎过,脑子里反反复复响着他刚才那句话。
这个人,怎么可以一点道理都不讲。
可我的心脏,为什么像被泡在温水里一样。又满,又软。
沈渡说“我是他的”这句话之后的第七天,事情开始变得不太平。
起因是一条匿名举报。律所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凝重地推过来一份文件:“林稚,有人举报你在方成义案中存在代理利益冲突,说你在案件代理期间,与案件相关方存在未披露的不当联系。”
我打开文件,逐字看完。
方成义,方叔的全名。举报信里说,我在代理期间收了委托方以外第三方的钱,且与环球资本存在利益输送关系,因此不具备代理资质,要求律协调查。
我把文件合上,抬头看向主任。
“无中生有。”
“我相信你。”主任叹了口气,“但律协的人今天下午会过来,你先准备一下材料。你手上那个孕妇案,是不是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我没说话。
陈正一。
时间点太巧了。我在法院门前驳了他的调解价,他转头就对我下了手。而环球的收购项目里,对方律师团队也在使绊子,两边像是约好了同时发难。
“我知道了。我处理。”
走出主任办公室,我背靠走廊墙壁站了十秒,深吸一口气,给沈渡发了条消息。
“你方便吗?我有事和你说。”
沈渡的电话几乎同时打过来。
“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有种一触即发的紧迫感。
“有人举报我,方叔的案子。”我尽量简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没说任何多余的情绪字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今晚来我办公室。我让人把相关文件都调出来。”
“不用,我自己能应对。”
“林稚。”他叫了我的全名,语气低而重,“不是帮你,是一起把问题解决。你的事,现在就是我的事。”
我闭上眼,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好。”
那天晚上在环球资本办公室,沈渡第一次在我面前完全展现出他作为资本猎手的那一面。
他让法务团队调出了方叔案件的全部沟通记录,又通过关系联系到当年法院的几个书记员,甚至找到了我当年提交的代理手续。整整四个小时,他把所有材料一一复核,全程没有离开办公桌,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密集的声响。
“举报信的核心逻辑,是说你跟环球有利益关联。”他抬眼看向我,“如果我是你,我会从时间线入手反驳。方叔案代理期间,你还没有与环球有任何商业往来。”
“我知道。”我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但律协的人会问你,为什么你一个资本方,会关注一个医疗纠纷案。这事怎么解释都像有利益输送。”
“不需要解释。”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上方看着我,“你只需要告诉他们,你代理案件期间,我从未参与过任何与案件有关的事。这一点,我可以在任何场合作证。”
“沈渡……”
“林稚,你记住。”他微微俯身,和我平视,“我在商场上的名声有多差都无所谓,但你的职业生涯,没有任何人可以碰。”
我的眼眶酸了一瞬,但很快把情绪压下去。
“你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站直身体,转身看向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暖光。
“因为我等了两年,才等到你有麻烦。”他说,“这让我觉得,自己对你还有点用。”
我垂下眼,嘴角不受控地弯了弯。
“神经病。”
“是。”他应得干脆,“对你,我认。”
三天后,律协的调查结果出来,认定举报不成立。主任把结果通知我的时候,松了一口气:“林律师,这事过去了。对方明显是冲着扰乱你节奏来的,你也要小心点,别被影响。”
但对我影响更大的,是沈渡那份连夜整理出来的“反举报”材料。他没有发出去。他把它交给我,说:“你想怎么用,自己决定。”
我拿在手里,像拿着一把能斩草除根的刀。
最终,我没有选择把陈正一推到绝路,而是在孕妇案调解会上,把那份材料里关于对方公司非法用工和伪造考勤的证据递给了仲裁员。
陈正一看到那些材料时,脸色变了三变。最后,仲裁员强行调解,对方当场接受了五十八万的赔偿方案。
我的当事人,那个怀孕的姑娘,签字的时候哭得全身发抖。她丈夫在旁边扶着她,红着眼睛对我连声道谢。
陈正一过来和我擦肩时,低声道:“林律师,山不转水转。”
我笑了笑:“陈律师,水转之前,先看看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船。”
他走了。没有再说一句话。
当晚,环球项目的收购谈判也出了结果。对方创始人终于松口,接受了我们重新设计的交易结构。李助给我发来消息:“林律师,协议签了。沈总让我转达,这个项目您的专业能力无可挑剔。”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
周末,沈渡又来接我。这次他没有说去哪里,只是让我上车。车子驶出城区,往西北方向开。窗外的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山影,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你带我去哪儿?”我靠着车窗问。
“一个地方。”他说,“到了你就知道。”
车子最终停在山脚下一个安静的墓园旁。我心头一跳,转头看他。
“方叔就葬在这里。”他熄了火,推开车门,绕过来给我开门,“我带你去看看他。”
我愣住了。
暮色四合,山风轻轻掠过松柏,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沈渡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像怕惊扰了谁。我跟在他身后,沿着石板路走到一座简单的墓碑前。
碑上刻着“方成义之墓”,旁边是一行小字,“恩重如山”。
沈渡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软布,蹲下身,把碑面上的灰尘擦干净。动作很轻,很仔细。
我站在他身旁,看着他在墓碑前低头沉默。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的沈渡不再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太子爷,而是一个会在故人墓前,弯腰擦灰的男人。
“我爸当年欠了很多钱,是方叔四处借钱帮他填的窟窿。”沈渡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方叔从没要我们还过。他说,他给沈家开车十八年,沈家没亏待过他。”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记着。”
夜风拂过,我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心口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问。
他站起身,转头看着我。山风把他额前碎发吹乱,露出整张冷峻而真诚的脸。
“因为我想让方叔知道。”他说,“当年那个替他打赢官司的人,现在她是我喜欢的人。”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群山沉默,暮色低垂。
我望着他,眼睛被风吹得发酸,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沈渡,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我说,“你连表白都这么不浪漫。”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朝我走近一步。
“那换成这样。”他说,“林稚,跟我在一起。以后你所有的事,我管。”
我仰着脸,看着他被霞光映亮的眼睛。
“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看心情。”
“好。”他点点头,忽然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停了一秒,“我等你。多久都行。”
山风吹过,我的心跳,响亮得几乎能撞破胸腔。
从墓园回来的那天晚上,沈渡把我送到楼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等我进单元门就开车离开。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我送你到门口。”
我看着他,没有拒绝。
电梯里很静,狭小的空间把我们之间的距离压得很近。他站在我右后方,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颈上,带着温度。
“我到了。”我站在家门口,转身看他。
他“嗯”了一声,没有走的意思。
“沈渡。”
“我在。”
我垂下眼,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不知道怎么开口。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几百遍,最后化成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
“你今天在墓园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他皱了一下眉,像是有些不悦我会这么问。然后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低下头,直到他的视线和我的平行。
“林稚,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在和人谈判。我可以为了一个项目跟人耗一年,也可以为了一份合约改上百次。但对你,我从来没有玩过任何手段。”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
“我说的每个字,都作数。”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此时暗了下去,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两个人交错在一起的呼吸。
然后灯亮了。
他的眼神没有移开,直直地盯着我,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
我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指尖很凉,像夜风吹过的温度。我勾住他一根手指,慢慢握住。
“沈渡,我这个人很麻烦的。”我小声说,“我工作忙起来没日没夜,脾气也不好,吃饭会凑合,还不喜欢别人管我。”
他反手握住我,掌心宽大而温热,把我整只手包裹进去。
“我挺喜欢管人的。”他说,“巧了。”
我笑了出来,眼眶却有些发烫。
“我们试试吧。”我说。
沈渡低头看我,眼里有东西亮得惊人,片刻后,他往前一倾,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
“试试。”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林稚,你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周,我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被一个人全方位接管”。
沈渡依然忙,但每天早中晚三条信息雷打不动。早安只有两个字——“醒了”,中午通常是“吃了吗”,晚上会变成“在哪,我接你”。
我一度怀疑这人是不是根本没有浪漫细胞。
直到有一天我加班到深夜,走出律所时发现他靠在车前盖上看手机。路灯从头顶照下来,他整个人像从深夜里裁出来的一帧剪影。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走过去。
“刚到。”他收起手机,顺手接过我肩上的包,“饿不饿?”
“不饿。你怎么知道我加班?”
他拉开车门,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你办公室灯亮了几层,我分得清。”
我坐进副驾驶,侧头看他。
“沈渡,你是不是每天下班都来我律所楼下转一圈?”
他发动车子,脸不红心不跳地“嗯”了一声。
“顺路。”
“从环球到我们律所,晚高峰要走四十分钟。”
“我说了顺路。我路线规划能力强。”
我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去拧他胳膊,被他一把攥住,按在换挡杆旁边。
“别闹,开车呢。”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在一起之后的第十天,沈渡带我去了他家。
准确地说,是他强行把我拎去的。
“你那个公寓太小了,加班不方便。我家有书房,资料区比你办公室还全。”他说得一本正经。
“沈总,我们现在只是恋爱关系,还没有到同居那一步。”
“我说了同居吗?”他挑眉,“我让你来我家办公。我睡沙发,你睡客房。”
我觉得这人有时候真的很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但他家的书房确实大得离谱。整面墙的书架,法律、金融、哲学、历史分门别类,中间一张长桌,放着两台显示器和一摞便签纸。我坐进去的第一天,差点忘了自己是他女朋友而不是来开会的。
“你在这里处理文件,我去开个会。”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咖啡,“回来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你有没有多喝水。”
“沈渡,你好烦。”
他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桌上,从身后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说:“烦也要忍着。你选我了。”
我偏过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种被完全锁定、无法逃脱的感觉,让人心尖发颤。
“你要亲就亲,不亲就去开会。”我说。
他笑了,一声极低的气音,然后吻了下来。
很轻,很克制。像在确认一件迟到两年的答案终于落定。
环球项目的后续工作在一个月后全部收尾。庆功宴上,沈渡破天荒地喝了酒。他酒量不差,但那天散场后,他拉着我的手,在深夜的街头走了很久。
“林稚,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他忽然问。
我想了想,说:“很多。比如做自己的品牌,比如开一家专注女性权益的公益法律服务站。”
他认真听着,最后说了一句:“我投。”
“你投什么?那是公益项目。”
“那就捐。”他捏了捏我的手,“你想做的,我都会参与。”
我偏头看他,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整个人带着微醺的慵懒,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沈渡,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较真,太没有生活情调?”
“会。”他说,“但我喜欢。”
我一下笑出来,推了他一把。他顺势牵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你上热搜那天晚上,你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愣住了:“我妈?”
“嗯。她说,在网上看到有个叫沈渡的人在追你。她查了一下,觉得我条件还可以,问我什么时候去见家长。”
我头皮一麻,掏出手机就要给我妈打电话。沈渡按住我的手,笑得很淡。
“别急。我告诉她,等她女儿正式带我回家,我随时到。”
“你怎么有我妈电话的?”
“你手机通讯录,备注‘母后’那个。”他顿了顿,“上次你手机落我车上了。”
“沈渡!”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一把将我拽进怀里,低头抵住我的发顶。
“别生气。你妈妈挺有意思的,和我聊了半小时,全程在问我会不会对你好,会不会逼你辞职生孩子。”
“然后呢?”
“我说,林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她想上班就上班,想开公益站就开公益站。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永远做她自己。”
我埋在他怀里,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永远能在我最不设防的时候,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戳心窝子的话。
“你也不怕把我惯坏。”
“惯坏就惯坏。我兜着。”
我闭上眼,心口滚烫。
我妈终于见到沈渡真人,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沈渡提了两盒茶叶和一套景德镇的茶具,西裤白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站在我家客厅里,像来开新闻发布会的。
我站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沈总,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他看了我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我没有紧张。”
“那你手里那个装水果的袋子,提反了。”
他低头一看,原本装着橙子的纸袋果然被他拎得口朝下,要不是里面还有层塑料盒,早滚一地了。他面无表情地把袋子正过来,然后对我说:“去给你妈倒水。”
我妈从厨房出来,笑得很慈祥:“小沈来了啊。坐坐坐,别站着。”
沈渡点头,叫了声“阿姨”,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到沙发上。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他坐得那么端正。
我妈的套路我太清楚了。先拉家常,再旁敲侧击问家世,最后不动声色地考察人品。可沈渡是什么人,他在谈判桌上混了那么多年,我妈那些问题被他答得滴水不漏,态度还诚恳得不像话。
“你工作那么忙,平时有时间陪稚稚吗?”我妈问。
“再忙也会安排。”沈渡看了我一眼,“她比工作重要。”
我妈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切水果。我偷瞄沈渡,发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着,骨节发白。
我凑过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沈渡,你手心是不是出汗了?”
他睨了我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那顿饭吃得很和谐。我妈全程笑得合不拢嘴,沈渡全程绷得跟个弹簧似的。只有我,差点被一口汤笑喷出来。
临走时,我妈拉着我到阳台,压低声音说:“这小伙子不错,人实诚。就是脸冷了点。”
我心想,他对我可不冷。
“行了妈,我知道了。”
“你对他好点。”我妈认真地说,“妈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疼你。”
我望着客厅里那个正在门口等我的男人,他背对着我,正把我忘在沙发上的丝巾拿起来,折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放进我的包里。
我的心又软了一瞬。
“知道了妈。”
回家路上,沈渡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盯着他的侧脸笑。
“笑什么?”他问。
“沈渡,你今天真的很紧张。”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和你有关的事,我都紧张。”
我笑着去拉他的手臂,被他一把握住,十指相扣放在自己腿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再没有之前的潮意。
“我们现在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穿过傍晚的城区,渐渐驶向城西。最后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门口挂着新做的木牌,上面蒙着一块红布。
“这是什么?”我下车,走到门口。
“你的公益法律服务站。”他走到我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进我掌心,“装修好了,下个月就能挂牌。”
我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眼泪毫无预警地涌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你一个月前说的。”他轻声说,“我做投资,讲究时效。”
我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呼吸他身上的味道。他的手臂环住我,很紧。
“沈渡,你怎么可以这样啊。”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要把我感动死了。”
“那不感动。”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你好好活着,我还有很多事要陪你做。”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偷偷做这些事了。”
“那要提前告诉你吗?”他认真地问。
我被他气笑,捶了他一拳:“可以商量。”
“好,以后都商量。”他捉住我的手,包进掌心,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但这一次,就让我任性一回。”
公益法律服务站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沈佳宜,有律所的前台小妹,有方叔的儿子,还有那个孕妇案里的姑娘,她抱着满月的孩子,在门口抓着我的手笑。
沈渡站在人群最外面,穿一件深色风衣,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有人认出他,低声讨论,他并不回避,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揭牌仪式之后,我站在新牌匾下面,对所有人说:“这个站,会为所有需要帮助的女性提供免费法律支持。无论你是谁,无论你遇到了什么,你都可以来这里。”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朝人群边缘看去。
沈渡也在鼓掌,很慢,很用力。
晚上,我们并肩坐在小楼二层的露台上。夜色如洗,天边有几粒疏星。
“沈渡。”
“嗯。”
“你今天怎么不进来站我旁边?”
“那是你的主场。”他望着前方,“我站在外面看就好。”
我偏过头,伸手勾住他的下巴,让他转向我。
“可我希望你站在我旁边。”
他愣了一秒,而后笑了笑,倾身过来,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好。以后都站你旁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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