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刮人脸。
刘铭浩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还是觉得冷。他缩着脖子穿过医院后门那条小胡同,手里拎着刚买的煎饼果子,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这是他来锦州工作的第二年,26岁,在市里一家二甲医院的外科当护士。男护士在这行不算稀奇,但也不多,整个外科就他一个。
他推开护士站的门,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瞬间蒙上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听见同事小周喊他:“铭浩,12床新来了个病人,阑尾炎术后,你去换下药。”
刘铭浩应了一声,把煎饼果子塞进抽屉,推着换药车往病房走。12床在走廊尽头,靠窗。他推门进去时,看见一个姑娘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头散在枕头上的黑发。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削苹果,见他进来,站起来让了让。
“换药啊?”中年女人问。
“嗯,术后第二天,看看伤口。”刘铭浩把车推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姑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上衣卷到腰上,露出小腹上贴着的纱布。他熟练地揭开旧纱布,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红肿渗液。他拿碘伏棉球消毒,姑娘轻轻吸了口气。
“疼?”他问。
“有点。”姑娘声音很轻,像蚊子哼。
“马上就好。”他动作放轻了些,重新贴上纱布,把衣服拉好,被子盖上。“今天排气了吗?”
中年女人接话:“排了排了,早上就排了。”
“那就好,可以吃点流食了。”刘铭浩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推车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姑娘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他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交班时,护士长叫住他:“刘铭浩,12床点名要你换药。”
他愣了一下:“点名?”
“嗯,说昨天你换得不疼。”护士长笑了笑,“去吧,人家信任你。”
刘铭浩推车进12床时,姑娘正靠在床头喝粥。她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床边换了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见他进来,抬头点了下头,又低下头去。
“今天感觉怎么样?”刘铭浩问。
“好多了。”姑娘说。她今天气色比昨天好一些,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刘铭浩掀开被子,准备换药。可这次不一样,姑娘的伤口位置偏低,纱布边缘被病号服裤子腰边压着。他需要把裤子往下褪一点,才能完全暴露伤口。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眼中年男人。
“大哥,麻烦您帮个忙,把裤子稍微往下拉一点,我够不着。”
中年男人站起来,伸手要帮忙,姑娘却轻轻挡了一下:“哥,我自己来。”她咬着嘴唇,自己把裤腰往下推了推,露出伤口。刘铭浩没再多想,专注地消毒、换药、贴纱布。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他收拾东西时,姑娘的哥哥在旁边问:“大夫,我妹这伤口没事吧?”
“没事,恢复得很好,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刘铭浩说。
“那就好。”哥哥点点头,又坐回去看手机。
刘铭浩出门时,听见姑娘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回头,姑娘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他笑了笑,关上门。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刘铭浩换药。姑娘的哥哥有时在,有时不在。刘铭浩慢慢知道,姑娘叫林小雨,24岁,在锦州下面的一个县城当小学老师。哥哥叫林大勇,在老家种地,这次是专门来照顾妹妹的。他们的父母年纪大了,来不了。
第四天换药时,林大勇出去买饭了,病房里只有林小雨一个人。刘铭浩换完药,正要走,林小雨叫住他:“刘护士。”
“嗯?”
“你……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你出院了,不用换药了。”刘铭浩说。
林小雨哦了一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像是鼓足了勇气:“我能加你微信吗?以后……以后万一伤口有什么问题,好问你。”
刘铭浩想了想,拿出手机。他们加了微信。林小雨的微信头像是一朵向日葵,很亮。
那天晚上,刘铭浩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点开林小雨的朋友圈,看见她发过的一些照片,有站在讲台上的,有和学生们一起做游戏的,还有一张在田埂上拍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翻了个身,心里骂自己:刘铭浩,你瞎想什么呢。
第五天,林小雨出院。刘铭浩本来休息,但他还是去了医院。他站在走廊拐角,看见林大勇拎着大包小包,林小雨跟在后面,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显得脸更白了。她走到护士站时停了一下,四处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人。刘铭浩躲在拐角后面,没有出来。他听见林小雨问小周:“刘护士今天不在吗?”
“他休息。”小周说。
林小雨哦了一声,低下头,跟着哥哥走了。刘铭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心里空落落的。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第五天下午,他正在出租屋里洗衣服,手机响了。是林小雨的微信消息:“刘护士,我到家了。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他擦干手,回复:“不客气,应该的。伤口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有点疼。”
“正常的,过两天就好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我哥说明天要来锦州办点事,我想跟着来,顺便复查一下伤口,你能帮我看看吗?”
刘铭浩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行,你来了给我发消息。”
第二天是周六,刘铭浩本来排了班,但他跟同事换了。他早早起床,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换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毛衣,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上午十点,林小雨发来消息:“我到医院门口了。”
刘铭浩跑下楼。医院门口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铺着棉被,林小雨坐在上面,裹着那件粉色羽绒服,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林大勇坐在驾驶位上,看见他,跳下车,咧嘴一笑:“刘护士,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刘铭浩说。他伸手要扶林小雨下车,林大勇却先一步把妹妹抱了下来。
“我妹伤口还没好利索,不能使劲。”林大勇说。
刘铭浩点点头,带着他们去了换药室。他关上门,拉上帘子,林小雨坐在椅子上,自己把裤子往下褪了一点。刘铭浩揭开纱布,伤口确实恢复得不错,只是边缘有一点点红。
“没事,正常的。”他说,“我给你消消毒,重新包一下。”
他动作很轻,像第一次一样。林小雨低头看着他,忽然说:“刘护士,你手真稳。”
“干这行的,手不稳不行。”刘铭浩没抬头。
“我不是说这个。”林小雨说,“我是说……你人挺好的。”
刘铭浩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林小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赶紧低下头,继续贴纱布。贴完后,他站起来,拉开帘子,退后一步。
“好了。”他说。
林小雨站起来,整理好衣服。她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半个头,她得仰着脸。换药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走。
“刘铭浩。”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我明天就回县城了。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
刘铭浩愣住了。他看着林小雨的眼睛,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忐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小雨低下头,笑了一下:“我走了。谢谢。”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刘铭浩站在换药室里,一动不动。他听见林大勇在外面喊:“妹,咋这么久?”听见林小雨说:“没事,哥,走吧。”听见农用车的发动机响起来,突突突地,越来越远。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跑出去,跑到医院门口,农用车已经开到了马路那头。他看见林小雨坐在车斗里,回头往医院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然后车拐了个弯,不见了。
那天晚上,刘铭浩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屏幕。他和林小雨的聊天记录停在昨天。他打了一行字:“你伤口要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问我。”又删掉。又打了一行:“相亲的事,你愿意吗?”还是删掉。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上班,他魂不守舍。给病人扎针时差点扎错血管,被护士长骂了一顿。小周悄悄问他:“铭浩,你咋了?失恋了?”
“失什么恋,我连恋都没恋。”他说。
可他知道,他动心了。那个躺在12床上的姑娘,那个自己往下褪裤子让他换药的姑娘,那个在换药室里仰着脸看他的姑娘,已经钻进了他心里。他后悔昨天没有开口,后悔没有告诉她,他喜欢她。可他是个护士,她是病人。他怕冒犯她,怕她只是感激,怕自己自作多情。
第三天,他忍不住发了一条微信:“伤口好了吗?”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回复。他翻她的朋友圈,发现她最近一条动态停在出院那天,是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是:“有些地方,来过了就不想走。”他看了很久,觉得这句话好像是说给他听的,又好像不是。
第五天,他下了夜班,正在家里补觉,手机响了。是林大勇的电话。
“刘护士,你在哪?”林大勇的声音很急。
“在家,怎么了?”
“你赶紧来锦州汽车站,我妹在你那医院门口晕倒了,被人送到急诊了。”
刘铭浩脑子嗡的一声。他套上衣服就往外跑,打了个车直奔医院。在急诊室门口,他看见林大勇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格子棉袄,一脸焦急。
“怎么回事?”刘铭浩跑过去。
林大勇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刘护士,我妹她……她昨天跟家里吵了一架,今天一早坐车来锦州找你,结果在你们医院门口晕倒了。医生说是伤口感染,加上没吃东西,低血糖。”
刘铭浩推开急诊室的门。林小雨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挂着点滴。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的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又像是疼。
“小雨。”他叫了一声。
林小雨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你来了。”她说。
“你怎么这么傻。”刘铭浩说,声音有点哑。
“我跟我妈说,我不相亲。我妈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心里有人了。”林小雨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妈问我谁,我说是一个护士。我妈说护士有啥出息,我说我就喜欢护士。”
刘铭浩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刘铭浩,你喜欢我吗?”林小雨问。
急诊室里很安静,连点滴滴落的声音都听得见。刘铭浩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他忽然想起五天前,她坐在农用车的车斗里,回头往医院方向看的那一眼。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完了。
“喜欢。”他说。
林小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
门外,林大勇和那个女人——林小雨的嫂子——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往里看。林大勇叹了口气:“这丫头,倔得很。”
嫂子说:“倔点好,倔点才能找着真心人。”
林大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小雨在医院住了三天。刘铭浩请了假,天天守着她。他给她换药,喂她吃饭,扶她上厕所。他不觉得尴尬,她也不觉得。好像从第一次换药开始,他们之间就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第三天,林大勇和嫂子又来了。这次他们没有开农用车,而是坐的大巴。林大勇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老家带来的花生、红枣和小米。
“刘护士,”林大勇说,“我妹就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开农用车来撞你。”
刘铭浩笑了:“哥,你放心。”
林小雨在旁边红了脸:“哥,你说啥呢。”
林大勇挠挠头,嘿嘿笑了。
一个月后,刘铭浩跟着林小雨回了县城。他见了她的父母。她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坐在堂屋里抽旱烟,半天说了一句:“护士也行,踏实。”她母亲拉着他问东问西,最后说:“你俩好好的就行。”
刘铭浩在县城找了份工作,还是当护士。他和林小雨租了一间小房子,离她学校很近。每天早晨,他骑电动车送她去学校,然后自己去医院。傍晚,他去学校接她,两个人一起买菜做饭。有时候他们不说话,只是牵着手走在县城的街上,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从枯枝到发芽。
春天来的时候,刘铭浩在院子里种了一排向日葵。林小雨问他为什么种这个,他说:“因为你的微信头像。”
林小雨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站在向日葵旁边,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洒在她脸上。刘铭浩看着她,想起那个冬天,想起12床,想起第一次给她换药时她轻轻吸气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农用车车斗里回头的那一眼。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小雨。”
“嗯?”
“谢谢你来找我。”
林小雨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向日葵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后来有人问刘铭浩,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刘铭浩说,是她先追的我。林小雨在旁边瞪他,明明是你先动的心。刘铭浩就笑,是是是,我先动的心。
然后他们会想起那个冬天,想起医院的走廊和换药室,想起那辆突突突的农用车。想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想起那些犹豫和胆怯,想起那个终于说出口的喜欢。
生活不是小说,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可有些瞬间,比小说还要动人。比如一个男护士给女患者换药时,手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比如一个姑娘坐在农用车的车斗里,回头往医院方向看了一眼。比如在急诊室里,她问他,你喜欢我吗。比如他说,喜欢。
这些瞬间像向日葵的种子,埋进土里,等春天来的时候,就发芽了。
那年秋天,向日葵结了籽。林小雨把籽收下来,装在一个小布袋里。她说,明年还种。
刘铭浩说,好,明年还种。
他们的故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只是一个护士和一个姑娘,在锦州的冬天相遇,在县城的春天相爱。中间有过犹豫,有过胆怯,有过眼泪。可最后,他们还是找到了彼此。
就像那排向日葵,不管风吹雨打,总是朝着太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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