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择豆角。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怪,像是鼻子堵住了,又像是刻意压着什么。
“你二姨家的强强,走了。”
我手里的豆角啪一声掉进水盆里,溅起几滴水花落在灶台上。
“走了?去哪儿了?”我下意识问了一句,问完就觉得自己蠢。我妈沉默了几秒,电话里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
“今早走的。你二姨发现的,人已经凉了,在床上躺着,跟睡着了一样。”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一根豆角,愣了半天。窗外头太阳明晃晃的,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飘上来,隔着六层楼还听得清清楚楚。我忽然觉得那个太阳有点刺眼,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买票回去。”我说。
我妈嗯了一声,又说:“你二姨不让通知太多人,就咱们自家几个知道就行。你回来也别大张旗鼓的,看看你二姨去。”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豆角还泡在水里,午饭是不想做了。我关了火,把菜板收起来,走进卧室开始翻衣柜。
强强。我二姨家的儿子,今年二十九岁。
我脑子里浮现出他的样子来,瘦,特别瘦,像一根竹竿插在衣服里。眼睛很大,黑眼珠多白眼珠少,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有时候看得你心里发毛。但他不看你的时候,你叫他十声他也不会应一声。
他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我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过年,一大家子人围在姥姥家炕上吃饭。我二姨把强强抱在怀里,拿勺子喂他鸡蛋羹。那时候强强大概三四岁,长得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看着特别招人喜欢。我姥姥还夸呢,说这孩子长得真俊,随他爸。
但强强不张嘴。二姨把勺子递到他嘴边,他就把头扭到一边去。二姨再递,他就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嗓子都劈了。我二姨夫脾气暴,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说哭什么哭,惯的毛病。二姨赶紧把强强抱到里屋去,关上门,我们隔着门还能听见强强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尖。
那时候谁也没当回事。小孩子嘛,认生,怕吵,都有的。我二姨还安慰自己,说强强就是胆子小,长大就好了。
可长大没好。
强强上了幼儿园,老师打电话给我二姨,说这孩子不说话,也不跟小朋友玩,整天就坐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书包,谁碰他就咬谁。二姨去幼儿园接他,看见他缩在墙角,脸上还有几道抓痕,是别的小朋友挠的。二姨心疼得不行,抱着他就哭了。强强也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妈妈,好像不认识她似的。
后来去检查,医生说,自闭症。
那时候我们这小地方,谁听说过什么自闭症啊。我二姨拿着检查单子,翻来覆去地看,问医生:“大夫,这病能治吗?”
医生说:“不好治,但可以训练。你们家长得多费心。”
二姨说:“费心不怕,只要能治好。”
她那时候是真不怕。她跟我妈说,砸锅卖铁也要把强强治好。她跟我二姨夫商量,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带着强强去省城的医院做康复训练。我二姨夫也同意了,说治,必须治。
那几年,我二姨带着强强,省城来回跑。坐绿皮火车,硬座,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强强坐不住,在车厢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还会去扒别人的行李架。二姨就跟在后头,一趟一趟地把他拉回来,跟人赔笑脸。有时候强强突然犯病,在车厢里大喊大叫,拿头撞座椅靠背,咚咚咚的,旁边的人都被吓着了。二姨就死死抱住他,把他的头护在自己怀里,嘴里念叨着:“强强不怕,强强不怕,妈妈在呢。”
有人看不下去,帮着她把强强按住。也有人嫌烦,嘀嘀咕咕说这孩子有毛病就别带出来。二姨听见了也不吭声,就那么抱着强强,等他自己安静下来。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这些。有一回过年,二姨带着强强回姥姥家,我拿了个玩具车去逗他。强强不看我,也不看玩具车,就盯着墙上的一幅画看。那幅画是牡丹花,大红大紫的,挂了好多年了。我问他:“强强,你看啥呢?”他不说话。我又问:“你喜欢花啊?”他还是不说话。我二姨在旁边说:“他看那画好久了,每次来都看。”
我那时候觉得强强真怪。别的孩子都爱玩玩具,爱放鞭炮,爱抢糖吃。他什么都不爱,就爱看那幅画,一看能看半天。
后来我上了初中,住校,回去得少了。每次回去,都能听到我二姨家的一些事。强强又去医院了,强强又犯病了,强强把家里的电视砸了,强强拿头撞墙撞得满脸血。
我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淡的,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她跟我二姨姐妹感情深,看着我二姨一天天熬下去,她心里也堵得慌。
我二姨夫后来跟二姨离婚了。
这事在我们家炸了锅。我姥姥气得直骂,说二姨夫不是东西,儿子有病就跑了,算什么男人。我二姨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抱着强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离婚那天,二姨夫把家里的东西都搬走了,就剩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强强坐在床上,还是那副样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二姨夫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强强一眼。强强没看他,他就走了。
二姨后来跟我说,她不恨二姨夫。她说换了她,她也可能撑不住。她说强强这病,不是一天两天,是一辈子的事。谁能陪他一辈子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已经认命了。
但我知道她没认命。她还在给强强治病。什么偏方都试过,什么针灸、推拿、中药、西药,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乱七八糟的法子。有一回,有人跟她说,把孩子的头发剪下来烧成灰,冲水喝,能治这个病。她还真剪了强强一撮头发,烧了,冲了水,喂强强喝。强强喝了就吐了,吐了她一身。她也不恼,擦了擦,又继续找别的法子。
强强慢慢长大了。个子蹿得高,比我二姨还高出一个头。但他还是不说话,还是那副样子。有时候他会突然犯病,拿头撞墙,撞得咚咚响。二姨拦不住他,就用手去垫在他额头和墙之间。强强撞一下,她的手就被撞一下,撞得手背青一块紫一块的。她也不喊疼,就那么垫着,等强强自己停下来。
有一回,强强犯病撞破了头,流了好多血。二姨抱着他往医院跑,跑得鞋都掉了。到了医院,医生给强强缝针,强强挣扎得厉害,几个护士都按不住。二姨就跪在病床边,死死抱着强强的胳膊,嘴里一直念叨:“强强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缝完针,医生把二姨叫到一边,说:“你这孩子的情况,你们家长得心里有数。这种病,随着年龄增长,可能会有一些自伤行为,你们得多注意。”
二姨点点头,说:“我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强强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知道她可能永远等不到强强叫她一声妈。但她还是每天给强强做饭,每天给他洗衣服,每天看着他,怕他伤着自己。
强强二十岁那年,有一回,二姨在厨房做饭,强强在屋里待着。突然,二姨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她跑过去一看,强强倒在地上,头上一个大口子,血流了一地。强强自己爬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像那个口子不是在他头上似的。
二姨吓得腿都软了,赶紧打120。到了医院,医生说强强有轻微的脑震荡,建议住院观察。二姨就在医院陪了强强一个星期,吃住都在医院里。我妈去送饭,看见二姨坐在病床边,头发白了一大片。
我妈回来跟我说:“你二姨,老了好多。”
我那时候已经工作了,在城里租房子住。有一回放假回去,去二姨家看她。二姨家在老小区,房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强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动画片,他看得聚精会神,眼睛一眨不眨。
二姨给我倒水,笑着说:“强强最近挺好的,没犯病。”
我坐在那儿,跟二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强强一直看电视,没看我一眼。我走的时候,跟他说:“强强,我走了啊。”他没反应。二姨说:“他听不见的,你说他也听不见。”
我说:“我知道。”
出了门,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姨站在门口,冲我摆摆手。她身后,强强还在看电视,头也没回。
我那时候想,二姨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守着强强,一天一天地过。没有盼头,也没有尽头。
可谁知道,强强先走了。
我买了第二天的票,一大早就往火车站赶。车上人不多,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田野、村庄、城镇,从我眼前滑过去。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强强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想起二姨抱着他去医院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
到了地方,我直接去了二姨家。门开着,屋里已经来了几个人,是我妈、我大舅、我小姨。他们都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我二姨不在客厅,我妈朝里屋努了努嘴。
我走进去,看见二姨坐在床边。床上躺着强强,盖着一条白被单,从头盖到脚。二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条被单,一动不动。
我在她旁边坐下,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好半天,我才开口:“二姨,你还好吗?”
二姨没看我,还是看着那条被单。她说:“我挺好的。强强也好了。他再也不犯病了,再也不撞墙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落在她膝盖上,把裤子洇湿了一小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那儿陪着她。过了一会儿,我妈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她把粥放在二姨手边,说:“吃点东西吧,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二姨摇摇头,说:“我不饿。”
我妈叹了口气,也没再劝。她坐在床的另一边,看着那条白被单,眼圈也红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我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好像比从前更空了。强强在的时候,他虽然不说话,但屋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现在他走了,那种气息也跟着没了。
后来,我大舅进来了,说该商量一下后事。二姨这才抬起头,说:“不办葬礼了。就火化了吧,骨灰我拿回来,放在家里。”
我大舅说:“那怎么行,好歹是白事,总得让亲戚们送送。”
二姨说:“强强怕吵。他从小就怕吵。办葬礼人多,他会害怕的。”
我大舅还想说什么,我妈拦住了他,说:“听二姐的吧。”
后事办得很简单。火化那天,我们几个亲戚去了殡仪馆。强强被推进去的时候,二姨一直跟着,走到门口,被工作人员拦住了。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半天没动。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肩膀在抖。我想上去扶她,又觉得不知道该不该动。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走吧,回家吧。”
骨灰盒是二姨自己选的。一个木头的,深棕色,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她把骨灰盒抱在怀里,坐车回了家。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抱着那个盒子,像抱着一个孩子。
到家以后,她把骨灰盒放在强强房间的床头柜上。那个房间还是老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墙上贴着几张动画片的海报,是强强以前喜欢看的。窗帘拉着,屋里有点暗。
二姨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骨灰盒,说:“强强,咱们回家了。”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亲戚在二姨家吃的饭。饭菜是我妈和小姨做的,摆了满满一桌。二姨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米饭,但她没怎么动筷子。她只是看着那桌菜,看了好半天,说:“强强最爱吃红烧肉。以前我给他做,他能吃一碗饭。”
我妈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说:“那你替他吃了吧。”
二姨低头看着那块红烧肉,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谁也没怎么说话,就闷头吃饭。吃完以后,我帮着收拾碗筷。我小姨拉着我,小声说:“你二姨这以后可怎么办啊?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小姨叹了口气,说:“强强这一走,你二姨的魂儿也跟着走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我在家待了三天,陪着我二姨。那三天里,二姨每天都会去强强的房间坐一会儿,摸摸骨灰盒,跟他说说话。她说的话都很平常,都是些家常话。比如“今天天气挺好的,我晒了被子”,比如“楼下那家包子铺换了老板,新做的包子不如以前好吃了”,比如“你舅舅昨天来了,带了点水果,我放冰箱里了”。
她跟强强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跟一个正常人聊天。但强强永远不会回答她了。
第四天,我该走了。我去跟二姨道别,她送我到门口。我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她冲我笑了笑,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说:“好。二姨,你保重。”
她说:“我没事。你放心吧。”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二姨还站在门口,看着我。她身后是那个空荡荡的屋子,再没有那个瘦高的影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
我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我转过身,走了。
回城的火车上,我还是坐在窗边。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车厢里的灯亮着,照得人脸上发黄。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强强的样子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年夏天,我去二姨家,看见强强蹲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那只蚂蚁爬来爬去,他就跟着看,看了好半天。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问:“强强,你看啥呢?”
他没说话,还是看着那只蚂蚁。过了一会儿,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挡在蚂蚁前面。蚂蚁绕了个弯,继续爬。他又挡了一下,蚂蚁又绕开了。他试了好几次,蚂蚁都绕开了。最后,他不再挡了,就看着那只蚂蚁爬远,消失在墙根的缝隙里。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回屋了。从头到尾,他都没看我一眼。
我那时候觉得他怪。现在想起来,他也许只是想知道,那只蚂蚁会往哪儿走。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会往哪儿走一样。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闪过去。我靠着椅背,心里想着二姨。她一个人待在那个屋子里,守着那个骨灰盒,每天跟强强说话。她大概会一直这样说下去,说到她走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该说她可怜,还是该说她坚强。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她只是做了一个母亲该做的事,哪怕那个母亲的孩子,从来不知道她是谁。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二姨那边,你多去看看她。”
我妈回了一个字:“好。”
我收起手机,看着窗外。火车进了隧道,窗玻璃上只剩下我的影子。我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有些事,你永远也说不清。就像强强为什么来这世上走一遭,又为什么这样走。就像二姨为什么能守着他二十九年,不喊一声苦。
没有答案。也许本来就不需要答案。
火车出了隧道,外面的灯光又亮了起来。我闭上眼睛,想着二姨家那个屋子。想着那个深棕色的骨灰盒,想着二姨坐在床边,摸着盒子说话的样子。
我想,我下次回去,该给二姨带点东西。带什么呢?带点她爱吃的,或者带盆花,放在强强房间的窗台上。强强以前爱看那幅牡丹花,也许他会喜欢真的花。
我这样想着,火车继续往前开。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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