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陈建国,晋江人,今年五十三,在陈埭镇开了个鞋材厂,不大,三十来号人,一年挣个百来万。老婆姓林,在厂里管账。两口子一辈子省吃俭用,就攒下两样东西:一套镇上的自建房,四层楼,贴了瓷砖,院子里种了棵龙眼树;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挺争气,儿子在福州念的大学,女儿在厦门念的,毕业后都留在城里上班。村里人提起陈建国,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儿女双全,自己有厂,房子车子都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全有了。
可上个月,他打电话给我,声音哑得不像话,说“天都塌了”。我问他怎么了,他半天没说话,后来蹦出来一句:“两个都靠不住。”
事情是从儿子那开始的。
他儿子叫陈宇,26岁,在福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一个月挣一万二。陈建国早就跟他讲好了,在外面闯两年就回来,厂里等着他接手。他年纪大了,腰不好,站久了就疼,老婆也五十了,管账管得头晕眼花。两个人盘算着,再干个五年,把厂交给儿子,他们就退休,带带孙子,种种花。陈宇嘴上答应着“好好好”,可两年拖成了三年,三年拖成了四年。陈建国催他,他就说再等等,等我再攒点经验。
上个月陈宇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个男的。
陈建国当时在厂里跟客户喝茶,老婆打电话来,声音发抖:“你赶紧回来,你儿子带了个男的回来,说是……说是他男朋友。”陈建国手机差点掉进茶杯里。他开了一个小时的车从厂里赶回家,进门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儿子,旁边坐着一个白白净净的男的,戴个眼镜,穿件米色毛衣,手里还拎着两盒茶叶。
陈建国站在门口,脚抬不起来。他老婆坐在另一边,低着头,拿纸巾擦眼睛。陈宇站起来,叫了声爸。陈建国没应。他盯着那个男的看了半天,那男的也站起来,鞠了个躬,说叔叔好。声音细细的,像根线。
陈建国那天没发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发火,可能是气过头了,整个人木了。他坐到餐桌旁边,点了根烟。陈宇过来说,爸,我跟小周在一起三年了,我们打算结婚。陈建国吐了口烟,问,结婚?两个男的结什么婚?陈宇说,现在可以了,国外也可以领证,国内虽然不行,但我们自己认。陈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上了楼。
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他说我不是老古板,我也不是没听过这种事,可这事落到我头上,我真受不了。我养了他二十六年,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大学,就等着他回来结婚生子,我把厂子交给他。现在他跟我说他要跟一个男的过一辈子,那我算什么?我这二十六年算什么?我那四层楼将来给谁?我那个龙眼树底下,谁给我抱孙子?
他说到这儿,声音终于抖了。他说我老婆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跟我说,老陈,要不咱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我说你说什么胡话。她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
陈宇在家住了三天。那三天陈建国没跟他说一句话。第四天陈宇走了,走之前给他爸发了条微信:爸,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这就是我。你不接受我也没办法,但我还是你儿子。
陈建国没回。
可这事还没完。陈宇走了没几天,他女儿陈瑶回来了。陈瑶24岁,在厦门做设计,从小到大没让家里操过心。她回来那天,陈建国正在院子里修那辆旧摩托,满手油污。陈瑶站在旁边看了他半天,说爸,我跟你说个事。陈建国头也没抬,说你说。陈瑶说,我怀孕了。
陈建国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陈瑶站在那儿,穿着件宽松的卫衣,脸有点肿。他这才注意到,女儿最近好像胖了点。他问,谁的?陈瑶说,我男朋友。陈建国问,什么时候的事。陈瑶说,在一起两年了。陈建国问,人呢,怎么没跟你回来。陈瑶说,他走不开,他在新疆。
“新疆?”陈建国站起来,手上的油蹭到了裤子上,“你去新疆干什么?”
陈瑶说,他老家是新疆的,在厦门上班,我们是同事。他爸妈在新疆种棉花,今年忙,他回去帮忙了。我们商量好了,先把孩子生下来,年底再办婚礼。
陈建国盯着女儿的肚子,那件宽大的卫衣底下,藏着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生命。他说你才24岁,你还没结婚,你就……他说不下去了。陈瑶说,爸,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陈建国说,什么年代你也是我闺女,你让别人怎么看我?村里人怎么看我?陈瑶说,谁看你啊,谁闲得没事天天看你。
陈建国那天晚上没吃饭。他坐在院子里那棵龙眼树下,抽了一整包烟。他老婆出来叫他,他说你先睡。他老婆蹲下来,说老陈,咱闺女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陈建国说,我能怎么办,孩子都有了,我还能让她去打掉?他老婆说,那男方那边……陈建国说,人家在新疆,你闺女在厦门,隔着几千公里,你知道那男的是人是鬼。他老婆说,瑶瑶说人挺好的。陈建国说,她说好就好?你当年也说陈宇那孩子听话懂事,现在呢?
他老婆不说话了。
陈建国跟我说,他现在最怕的是出门。出了门,碰见熟人,人家就问,老陈,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接手啊?你女儿有对象了没有?他以前还能笑着应付,现在听见这种话就想掉头走。他说我不怕别人笑话我,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家讲。说我儿子找了个男的?说我女儿没结婚就怀了孩子?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他又说,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床上想,我到底在气什么。我气陈宇不孝?他也没说不养我,他每个月还给我打钱,虽然我一分没动,都存在一张卡里。我气陈瑶不自爱?她自己有工作,有存款,那个男的真对她好,她也不是养不起孩子。我气的好像不是他们,我气的是我自己。我气我自己一辈子循规蹈矩,怎么养出两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孩子。我气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只能关起门来抽闷烟。
前几天陈瑶又回来了。她给他爸买了件夹克,深蓝色的,说爸你穿这个精神。陈建国把夹克放在沙发上,没穿。陈瑶坐到他旁边,说爸,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想想,要是我哥真的跟一个他不喜欢的女的结了婚,生了孩子,然后天天吵架,天天闹离婚,你就高兴了?要是我真的为了让你有面子,把孩子打了,随便找个人嫁了,你会觉得我过得好吗?
陈建国没说话。陈瑶又说,你那个厂子,我哥不接,我接。我学设计的,不懂鞋材,但我可以学。你教我。陈建国转过头,看着女儿。陈瑶说,我怀孕了又不是残废了,我能干活。你让我试试。
陈建国眼眶红了。他说你一个女孩子,管什么厂。陈瑶说,女孩子怎么了,你厂里那三十个人,一半是女的。妈不是也管了半辈子账。陈建国说不出话来。
昨天陈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给陈宇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回来。陈宇回了个问号。他又打了四个字:把小周带上。陈宇回了个哭脸,又回了个“好”。他说他还没想通,可能永远也想不通。可他想了另一件事:他那个四层楼,左边那间房空着,可以收拾出来给陈宇和小周住。二楼那间大的,给陈瑶和她孩子住。他和他老婆住三楼。四楼当仓库,反正现在也堆着杂物。
他说,我这一辈子,二十岁进鞋厂当学徒,三十岁自己开厂,四十岁买地盖房,五十岁了,该有的都有了。可我从来没想过,我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给别人看?给村里人看?给我爸妈看?他们早就不在了,看也看不见。那我还给谁看?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他说我想明白了,我谁都不给看。我就给我自己看。我给自己看,我这辈子到底快不快乐。我儿子跟男的过,他快乐,我管不了。我闺女没结婚生孩子,她快乐,我也管不了。我管好我自己就行。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其实有点怕他们回来。回来了我怎么面对那个小周?我叫他什么?叫名字还是叫女婿?陈瑶的孩子生下来,管我叫外公还是叫爷爷?我不知道。但我想,总得先让他们进门吧。门都不让进,那才是真天塌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发了半天呆。陈建国这人,我认识快二十年了。他以前多要面子一个人,村里谁家办酒席他都要去帮忙,生怕别人说他不合群。现在他说出“我谁都不给看”这种话,我听着,心里又酸又佩服。
评论区肯定有人说他儿子自私,不顾父母感受,传宗接代都不顾了。也有人说他女儿不负责任,未婚先孕,让老父亲抬不起头。还有人会说陈建国想开了是好事,儿女的事就该让儿女自己做主。每个人都能说两句,每个人说的好像都占理。
可我想说,陈建国这大半辈子,活得像那个龙眼树底下的根,扎得深,长得慢,以为能撑起一片天。结果天没塌,树也没倒,只是风往另一个方向吹了。他弯弯腰,也就过去了。至于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日子还长,龙眼树今年不结果,明年还会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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