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亿GDP、零公里地铁：烟台真是“城建最差”的那个吗？

一把尺子，量不出一座城。（原创插图）

城 市 观 察 · 拆 一 顶 帽 子

万亿GDP、零公里地铁：烟台真是“城建最差”的那个吗？

先别急着骂，也别急着洗。我们把帽子拆开，看看里面缝的是什么。

先交代案情。2025年，烟台GDP 11350.98亿元，按不变价格增长6.1%，在全国29座万亿城市里排第25位——这个名次背后，是一场持续三年的贴身肉搏：2023年挤进万亿俱乐部时，烟台落后常州31亿；2024年落后27亿；到2025年，反超190多亿。就在它往榜单上爬的时候，网上给它发了另一张榜单：“万亿城市里，城建最差的是不是烟台？”一个全国前25的城市，怎么就“最差”了？这篇文章不吵架，只做一件事：把帽子拆开。

1先把烟台的段位摆正

在中国的城市圈里，烟台的人设一直有点微妙。省内前面站着济南、青岛两位大哥，它长期是“第三个被念到名字的人”。但把视野拉到全国，画风就变了——2025年，中国大陆GDP过万亿的城市一共29座：北京、上海、天津、重庆、深圳、宁波、青岛、大连、广州、成都、武汉、杭州、南京、长沙、郑州、合肥、福州、济南、西安、苏州、无锡、南通、常州、佛山、东莞、泉州、烟台、唐山、温州。

这里面有4个直辖市、11个省会、4个计划单列市，剩下的10个普通地级市里，烟台排得上号。而且2025年它的增速6.1%，和合肥、温州并列第二，只比领跑的唐山（6.2%）低0.1个百分点——在全国5.0%的增速背景下，这属于坐在第一排举手回答问题的那种。（澎湃新闻给这场常州与烟台的缠斗起了个雅号，叫“同科进士”——同年中举，名次咬了三年，谁也没甩开谁。）

所以第一个结论先放这儿：烟台不是“没资格谈城建的城市”，它是一个刚拿到入场券、还在往里走的新贵。给新贵扣“最差”的帽子，多少有点像给刚过法考的实习生评“最差律师”——先让他把案子办完行不行。

2“城建”这个词，其实是八个抽屉

“城建”在官方语境里是一大筐事：市政道路、轨道交通、供水排水、燃气热力、园林绿化、环卫、公共交通、城市更新……每个都是独立抽屉。但在短视频和评论区里，它被悄悄窄化成了两件事：有没有地铁，楼高不高。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注意力经济的必然——一段15秒的航拍，能拍出摩天楼群的压迫感，拍不出一根刚刚换新的供水管网。城市和城市比“观感”，最后比的是“谁有标志性大件”。所以这道题真正值得问的不是“烟台城建是不是最差”，而是：

为什么烟台的城建观感，比它的城建数据差这么多？

同一座城，四把尺子，四个读数。（原创插图）

3那个最显眼的洞：地铁零公里

先承认事实：29座万亿城市里，有4座至今没开通地铁——泉州、烟台、唐山、温州。烟台的卡点，得从2018年国办发52号文说起。原文写得明明白白：“申报建设地铁的城市一般公共财政预算收入应在300亿元以上，地区生产总值在3000亿元以上，市区常住人口在300万人以上。”

前两条，烟台早就躺着达标了；卡它的是第三条。而且这里有个一字千金的细节：52号文把2003年81号文里的“城区人口”改成了“市区常住人口”——就改了两个字，烟台从“够格”变成了“差一口气”。

烟台不是没挣扎。2020年，它专门成立了轨道交通集团；同年蓬莱、长岛撤市（县）设区，城区人口一次性增加约50万；规划1号线一期加3号线一期共67.4公里；完成了建设规划省级预审、环评批复、社会稳定风险评估。到2025年12月，烟台市政府在市政协提案答复里写得清清楚楚：“已经具备上报国家发改委的基本条件。”

然后呢？然后烟台交通集团在2025年10月回复市民提问时，说了这么一段话——

官方原话（2025年10月20日）“现行仍为2018年国办发52号文……国家对城市轨道交通审批坚持从严从紧的原则，目前暂停受理首线城市轨道交通建设规划审批。”

翻译一下：这就像你在银行排了六年的队，终于把身份证、户口本、收入证明、征信报告全补齐了，抬头一看，窗口贴了张纸——“本窗口暂停服务。”门不是烟台没挤开，是从里面被拉上了。

同病相怜的三位也各有各的命门：泉州市发改委2026年3月回复，因人口指标不符暂不具备条件（它的财富和人口都留在晋江、石狮这些县级市里）；唐山市区人口也差一口气，还叠了地震带和煤矿采空区两个debuff，每公里造价可能飙到10亿以上；温州倒是跑着S1、S2两条市域铁路，但心心念念的地铁M线，2026年3月的官方答复是“暂无明确的地铁申报计划”。这四座城市的共同病灶，业内有个四个字的精辟总结：强县弱区——钱在县里，人在县里，中心城区是个行政概念，不是一个连片的通勤实体。而地铁服务的，恰恰是每天产生稳定客流的那拨人，不是一座城市的GDP。

但烟台没躺平。地铁的门关上了，它转身去改造既有的龙烟铁路——开公交化列车、刷码乘车，连接烟台站与蓬莱国际机场；2025年5月，全线首座新建车站八角站封顶，山东省首台铁路盾构机始发，项目朝2027年9月底通车的目标推进。地面上的山海快速路2023年8月首段通车，把红旗中路到莱山核心区的车程压到12分钟，高峰通行效率提升40%；塔山北路快速路全长约8.07公里，其中隧道就占了7.66公里——从山底下直接穿过去。烟台南站2025年10月28日停运改扩建，计划2027年6月30日具备开通条件。

一句话：别人在等地铁，烟台在造平行方案。

4那地铁之外，烟台的账本长什么样

把尺子换成官方口径，账本是这样的——2025年12月5日烟台市“十四五”住房城乡建设事业发展成就新闻发布会，一锤子摆出来的数字：

指标

“十四五”期间

城建重点项目

880项，总投资3348亿元，较“十三五”增长65%

城市建成区面积

扩展至630平方公里

快速路与道路

启动45公里“一横两纵”快速路；新建道路487条；打通断头路54条；新增道路里程537公里

绿地与公园

建成区绿地率36.4%→39.9%；人均公园绿地面积增加约1.5㎡；山海步道28公里、城市公园35处、口袋公园48处

住与居

4.9万套棚改、1662个老旧小区改造惠及50万户；717部老旧电梯更新；城镇人均住房面积39㎡→43㎡

城市更新

总投资1500亿元、7大片区200个项目，完成投资400亿元；2项经验纳入住建部可复制经验做法清单

海绵城市

国家专项奖补9亿元；中心城区达标面积232平方公里，达标比例31.8%→55%

停车与充电

新建公共停车位2.2万个、充电桩2.8万个

环境这把尺子上，烟台更是站在山东的第一梯队：2025年空气质量优良天数327天（89.6%，全省第3），PM2.5年均值23微克/立方米（全省第2），近岸海域优良水体比例96.3%。再加上一串亮得有点晃眼的头衔——1999年国家园林城市、2004年中国人居环境奖、2005年联合国人居奖（中国当年唯一获奖城市）、2013年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第122个）、全国文明城市“六连冠”（2005年首批）、全国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优秀城市“七连冠”（全国唯一）、2023年国家公交都市建设示范城市、国家碳达峰试点城市。

而“2005年联合国人居奖”这一项，值得单独拎出来说。住建部官网的中国获奖名单里写着：2005年，烟台市人民政府。当年全球共六个项目获奖，烟台是中国唯一，且在名单上排序第二。联合国人居署给出的获奖理由是——它“把这座人口超过100万的烟台，改造成了一个更加安全、更加环保、服务更好的城市”，具体干的事是：三年投资6亿元进行旧城区改造，把地下水、暖气、电话与电线管路接进各家各户，重修道路、修缮房屋、翻修公园。

全篇最讽刺的一处对照烟台拿联合国人居奖的项目，是旧城区改造。也就是说，二十年后被网友当成“城建差”证据的那个东西——老城区、旧房子、不起眼的管网——恰恰是它当年拿国际大奖的理由。联合国副秘书长安娜·蒂贝琼卡当时评价：“烟台的经验可以作为典范，在世界人居领域进行推广。”

顺手再放一个数据：在中国最具人才吸引力和中国95后最具人才吸引力城市榜单中，烟台连续3年位列北方地级城市第1位。一座“城建最差”的城市，年轻人用脚投票投了三年第一——这届年轻人可能不太会上网。（不是）

5诚实说：烟台城建的真实短板

写到这里，如果只讲成绩不讲短板，那就成了另一顶帽子。烟台的城建确实有三处真问题：

短板一：叙事权重的先天吃亏

一个没有地铁的城市，在城市叙事里天然降一档。同样一段通勤，坐地铁是“现代”，坐公交是“普通”，哪怕后者更快。这是“观感替代”最典型的地方——评价体系不看你的实际体验，看你有没有那个大件。

短板二：东西狭长，强县弱区

烟台主城区沿黄海海岸线东西拉开几十公里，芝罘、莱山、福山、牟平、蓬莱一字排开，人口分散，中心城区集聚度不足——这正是52号文里“客流强度”考核的命门。更麻烦的是连“市区有多少人”这个数，网上都能给出225万、240多万、300万好几个版本（蓬莱设区算不算、开发区算不算，各家口径不一）。一座城市的“城建差”能吵八年没结果，很大原因是连尺子本身都有好几个刻度。

短板三：房地产和建筑业正在收缩

2025年，烟台建筑业增加值下降2.3%，固定资产投资下降18.8%，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下降15.2%，新房价格降4.8%、二手房降7.8%。观感最差的地方往往不是老城区，是新城区——新城的骨架是房地产撑起来的，房地产一缩，“新区空空荡荡”的观感立刻被放大十倍。

所以诚实的判断是：烟台的城建不是“最差”，是“最不均匀”。滨海一线（滨海广场、27.8公里山海步道、朝阳街所城里、蓬莱阁）放在全国地级市里是第一梯队；往内陆走、往老工业区走、往新区走，落差就出来了。这顶帽子不是无中生有——它是被这座城市最亮的部分，反衬出来的。

6“最差”这两个字，到底能不能成立

把题目拆成三步来看。第一步，“万亿城市”——有官方名单，29座，可查。第二步，“城建”——有官方口径，但被民间窄化成了“地铁+高楼”。第三步，“最差”——这需要一个可计算的指标。

那我们就把能查到官方数据的尺子一把把摆出来：轨道交通里程（烟台为0，但不是唯一为0）、快速路里程（45公里在建）、建成区绿地率（39.9%）、人均公园绿地面积（五年增加1.5㎡）、空气质量（全省第3）、人均城市道路面积（五年增加约1㎡）、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入选住建部全国可复制清单）、公共服务设施（五年新改扩建26所医院、52所学校）……

逐项对完你会发现：烟台在任何一把有官方数据的尺子上，都排不到“最差”。“最差”这个词唯一能勉强成立的地方，是轨道交通一项——而且在那一项上，它也只是29城里的4座之一，且卡点不在烟台自己身上。

严格回答题目：“烟台是万亿城市里少数没有地铁的城市”——成立，4/29；“烟台是万亿城市里城建最差的”——不成立。从“少数没有地铁”跳到“城建最差”，中间隔着七八把没拿出来量的尺子。用一项指标给一座城市下总评，就像用“会不会弹钢琴”给一个人下总评——这不叫评价，这叫抓阄。

7颜值与体质

最后说一点和烟台无关、又和每一座城市都有关的事。

我们习惯用一个最显眼的指标，去代表一座复杂的城市。地铁、摩天楼、CBD夜景，这些是城市的颜值；管网、绿地率、老旧小区的电梯、物业工单的降幅、清洁取暖的户数、污水的处理率，这些是城市的体质。颜值一眼就能被看见，体质只在刮风下雨的时候体现。而烟台这五年干的3348亿的活里，大半是体质——是那些你不会在航拍里看到、但会在停暖气的那个晚上想起来的东西。

看得见的是城市，看不见的也是城市。（原创插图）

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抱怨。地铁的审批门关上了，它去改造既有铁路；滨海地下多岩石，它就把步道修到海岸线上去，修了27.8公里；旧城被全世界嫌弃，它就一块砖一块砖地修——2025年一年，所城里修了46个院落、铺了583米青石板步道、换了43000块城墙砖，第二年2月，朝阳街和所城里历史文化街区全域开放，这个项目后来进了住建部的全国可复制清单。一个城市的体面，不在于它抢到了多少张门票，而在于门票被收回之后，它还愿不愿意自己修路。

烟台自己定的目标写在文件里：到2035年，常住人口城镇化率75%左右，中心城市快速路通车里程250公里。那天来不来得及，不取决于网上那顶帽子，取决于这五年修下去的每一根管子还在不在。

决定一座城市好不好的，从来是那些你平常看不见、只在最需要的时候才想起来的东西——比如下暴雨时的排水，比如刮大风时的路灯，比如一个六十岁的人，愿不愿意爬六层楼回家。

所以，下次再刷到“XX城建最差”，先别急着转发，先问一句：你用的是哪把尺子？——这，才是这类讨论最该留下的东西。

出处与说明（检索日期：2026年10月12日）：
①《2025年烟台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烟台市统计局）；②烟台市“十四五”住房城乡建设事业发展成就新闻发布会（烟台市政府网，2025-12-05）；③《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进一步加强城市轨道交通规划建设管理的意见》（国办发〔2018〕52号）原文；④烟台交通集团答复市民留言（烟台市政府网，2025-10-20）、烟台市政府对市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第144190号提案的答复（2025-12-08）；⑤《齐鲁晚报》“冲刺300万，事关地铁修建”（2020-04-13）；⑥顶端新闻、腾讯新闻关于“4座万亿城市无地铁”的梳理；⑦《国务院关于同意将山东省烟台市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批复》（2013年）；⑧中国新闻网《烟台荣获2005联合国人居奖 是中国唯一获奖城市》（2005-10-09）、住建部官网“中国获联合国人居奖名单”；⑨新华网山东频道、凤凰网山东关于烟台城市更新与朝阳所城街区的报道；⑩山东省统计局“十四五”时期烟台市经济社会发展综述；⑪新京报《万亿城市俱乐部扩至29席》、澎湃新闻万亿城市盘点、中工网万亿城市名单。
边界声明：本文为基于公开数据的城市观察，GDP、人口、投资等数据均标注官方口径，不同来源口径不一致处已在文中并列说明（如“市区常住人口”存在225万—300万多个流传版本，本文不作定论）；文中涉及其他城市（常州、泉州、唐山、温州、济南、青岛）的表述仅为横向对比，不含贬低之意；“城建最差”为网络流行说法，无官方定义；轨道交通建设进度以官方后续发布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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