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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前,一寡妇半夜被敲门,门缝里递进张纸条:天亮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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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札记:抗战时期,江南一带中共地下交通站多以茶馆、杂货铺为掩护,交通员传递紧急情报常用折纸为号,接收人凭形状辨真伪,纸条多卷成细筒塞入门缝或藏于发髻、鞋底,此类操作在江浙沪敌后根据地尤为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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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43年,苏南。

农历九月十七,后半夜。

陈二嫂躺在堂屋东头的竹床上,眼睛睁着,屋顶的椽子一根一根数过三遍了。

芦花沟村在茅山脚下,三十来户人家,靠一条弯弯曲曲的水沟和外面连着。村子东头是陈二嫂的三间瓦房,丈夫陈关林两年前得痨病死了,留下一儿一女,儿子陈小栓九岁,女儿陈小囡五岁。街坊邻居管她叫“二嫂”,没人再提她男人的名字。

丈夫没死之前,在镇上“涵芬阁”茶馆帮工。那茶馆是地下党的秘密交通站,陈关林自己就是交通员,陈二嫂帮着烧水、招呼客人。丈夫死后,交通站转移到别处,陈二嫂留在村里,种两亩水田,养三只鸡,日子紧巴巴的,可组织上交代的任务,她从来没落下过。

那年秋天,日军在茅山周边搞“清乡”,到处设卡盘查,从镇上到村里的路隔三差五就被封。新四军十六旅的药品快断了,交通站把送药的任务分了几条线,其中一条线就是从镇上过芦花沟,再到南边的山里去。

陈二嫂这条线走了快两个月了,每次送的不多,几支消炎粉,两瓶紫药水,拿油纸包好,塞在竹篮夹层里,上面盖一层萝卜白菜。

今夜,她等的是另一批药。

白天有人来过了,就是村东头卖货郎的老婆,挎着个针线篮子,递给她一双鞋底,说“嫂子你帮我纳一下”。鞋底中间夹着一层油纸,打开一看,上面用炭条写着四个字:夜半有人。

陈二嫂把鞋底烧了,灰烬埋进灶膛里。

现在夜半过了,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村口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沟里的水哗哗地淌。

陈二嫂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剪刀。

突然,门响了。

不是拍门,是轻轻的三下叩击,停一停,又两下。

陈二嫂猛地坐起来。

这暗号不对。自家男人活着的时候交代过,交通站来人敲门,一直是“两下,停一停,三下”。今天是“三下,停一停,两下”。

她没吱声,光脚下了床,走到门后。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遍,还是三下,两下。

陈二嫂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到外面有人喘气,喘得很重,像是跑过来的。

“谁?”她压低嗓子问。

外面的人没答话,过了几息,门缝底下窸窸窣窣一阵响,一样东西从门槛底下塞了进来。

陈二嫂蹲下去摸,摸到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纸条,纸是粗草纸,有点潮,像是被汗浸过。她把纸条展开,就着灶膛里一点没灭的火星子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天亮前走,有人带路。

没有落款,没有标记。

陈二嫂攥着纸条,手心发汗。她第一个念头是找错门了,可芦花沟就她一家做这个事,不会错。第二个念头,是暗号变了。

暗号变了,意思就是交通站出事了。

她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门外的人还没走,又敲了一下门板,这一下重了些。

“后门开。”外面的人终于说话了,嗓子哑得厉害。

陈二嫂听出来了,是张二娃的声音。

张二娃是交通站的小交通员,才十五岁,平时在镇上给人放牛,来往送信全靠一双脚。他来过芦花沟三回,每回都是白天,装成要饭的,在门口喊一声“大娘给口热水喝”,然后放下东西就走。

今夜他亲自跑来了,说明事情不小。

陈二嫂开了后门。

张二娃闪进来,浑身上下全是泥,裤腿撕了一道口子,膝盖上全是血。他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二嫂,李二狗叛了。”

陈二嫂身子一僵。

李二狗是交通站的副站长,管着镇上到山里这条线的联络。他要是叛了,这条线上所有人的名字、住址、接头方式,全在敌人手里。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后晌。”张二娃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他去镇上赶集,被便衣队认出来了,没扛住,当晚就全撂了。镇上的茶馆已经被封了,陈老爹被抓走了。”

陈老爹是茶馆的老板,六十多岁的老交通员,陈二嫂认识他十年了。

“你怎么跑出来的?”

“我不在镇上,在后山放牛,陈老爹的儿子跑来找我,让我赶紧来通知你。他往北边去了,我往南边跑,后面有人追,我躲在沟里泡了半宿才甩开。”

陈二嫂没说话,脑子转得飞快。

李二狗叛了,陈老爹被抓了,镇上的交通站完了。接下来敌人肯定要按名单抓人,芦花沟是名单上的点,天亮之前不走,就走不掉了。

“往哪走?”

“北边,过了水沟往茅山里去,陈老爹的儿子说那边有人接。”

陈二嫂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陈小栓和陈小囡缩在一床薄被子里,睡得沉。

“两个小的怎么办?”

张二娃愣了一下。

“带不了。”他说,“路上全是卡子,带着孩子过不去。陈老爹的儿子说了,让把孩子送到隔壁村王二婶家,就说去走亲戚,过几天来接。”

陈二嫂站在后门口,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陈小栓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陈二嫂走过去,把被子给两个孩子掖好。然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两个冷红薯,装进围裙兜里。又从墙缝里抠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块银元和一对银耳环,这是她全部的积蓄。

她把银耳环放在陈小栓的枕头边上。

张二娃在门口催:“二嫂,没时间了。”

陈二嫂走到床边,在陈小栓额头上摸了一下。

“栓子,娘出去一趟,你带好妹妹,去王二婶家吃饭。”

陈小栓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陈二嫂转身出了后门。

二

芦花沟往北三里地,有一片乱坟岗,过了乱坟岗就是茅山余脉的丘陵地带。

陈二嫂跟着张二娃走小路,不走路面,沿着沟边走。沟里水不深,脚踩在淤泥上,一脚一个坑。

张二娃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但他伤了一条腿,膝盖上的血把裤腿粘住了,每走一步都龇牙。

“你腿怎么回事?”

“翻墙的时候磕的,不碍事。”

陈二嫂没再问。

走了大约一里路,张二娃突然停下来,蹲在沟边的灌木丛后面。

“有人。”

陈二嫂跟着蹲下,顺着张二娃的目光看过去。前面五十步远的地方,月光底下,有两个黑影蹲在路边,像是在等什么。其中一个手里有东西反光,是枪。

“便衣队的。”张二娃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在卡路口,我们绕不过去。”

陈二嫂看了看周围。左边是一片水田,稻子刚割完,田里全是泥和水。右边是一片竹林,竹子不密,人能走,但容易发出声响。

“从水田走。”陈二嫂说。

“水田太深了,我腿不行。”

“那就趟过去。”

陈二嫂先下了水田,淤泥一下子没到小腿肚。水冰凉,脚底下滑得站不稳。她回头伸手拉张二娃,张二娃咬着牙下了田,两个人一前一后,慢吞吞地往对面挪。

水田里有半截稻茬子,扎得脚底板生疼。陈二嫂一声不吭,手扶着张二娃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前踩。

对面的便衣听到了动静。

“哪个?”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了。

陈二嫂猛地蹲下去,水没到胸口。张二娃也跟着蹲下,两个人只露出脑袋在水面上。

手电筒的光在水田上扫了两遍,停在一只水鸟身上。水鸟扑棱棱飞起来,那两个便衣骂了一句,又缩回路边去了。

陈二嫂在水里蹲了好一会儿,冷得牙关打颤。

“走。”她拽了张二娃一把。

两个人从水田另一头爬上去,浑身湿透,泥水从裤脚往下淌。

又走了半里地,张二娃撑不住了,靠在田埂上坐下。

“二嫂,你先走,我歇一下。”

“起来。”

“我真走不动了。”

陈二嫂看了看他膝盖上的伤。裤腿撕开的地方,皮肉翻着,泥水泡了之后肿了一圈。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红薯,掰了一半给张二娃。

“吃。”

张二娃接过红薯,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咽了。

“二嫂,李二狗知道你住哪。”

“知道。”

“他会带人来。”

“知道。”

“你不怕?”

陈二嫂没吭声。

她怕。她怕得要死。可她知道,怕也得走。丈夫活着的时候跟她说过一句话,她记了两年:“做这个事,怕就输了,走就还有路。”

两个人歇了一袋烟的工夫,张二娃站起来,腿还是瘸,但能走了。

走到乱坟岗的时候,天边泛出了一线白。

乱坟岗是一片隆起的土坡,上面全是坟包,坟包之间长着半人高的荒草。穿过乱坟岗有一条小道,是附近村民下地走的,两边全是刺藤。

张二娃走在前面,脚下一滑,踩翻了一块石头。石头滚下去,砸在底下的坟包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慢点。”

陈二嫂话音刚落,乱坟岗另一头传出了说话声。

是本地口音,但不是村里人。

张二娃拉了陈二嫂一把,两个人趴在一个大坟包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二狗说芦花沟那个寡妇跑了,往茅山方向去的。这条道最近,肯定走这儿。”

“那婆娘带着两个孩子,跑不远。”

“孩子没带,就她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李二狗说的,她两个孩子还在村里。那婆娘一个人跑的,胆子不小。”

陈二嫂听着这些话,手攥着地上的泥,指甲抠进土里。

张二娃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脚步声停在了坟包另一侧,离他们不到十步。

陈二嫂屏住呼吸,连心跳都觉得太响。

“那边看看。”脚步声朝南边走了。

等声音远了,张二娃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二嫂,快走。”

两个人从坟包后面绕出去,连滚带爬地穿过了乱坟岗。

三

茅山脚下有一个村子,叫石塘村。

石塘村十几户人家,全是姓王的,从祖上三代就住这儿。村东头第二户,住着一个叫王老六的人。王老六四十来岁,是个篾匠,平时编竹篮竹筐拿到镇上卖,日子过得去。

他还有一个身份,是茅山根据地外围的联络人。

张二娃把陈二嫂带到石塘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王老六正在院子里劈竹篾,看到张二娃带着个浑身泥水的女人进来,手里的篾刀停了一下。

“出事了?”

“李二狗叛了。”

王老六把篾刀往地上一插,转身进了屋,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你的?”他问陈二嫂。

“嗯。”

“路上有人追?”

“有。”

王老六把油纸包塞进陈二嫂手里。

“拿着,往西走,翻过两座山,到上塘村找一个叫周老顺的人。他是我们的人。”

“周老顺,做什么的?”

“打铁的。你到了就问他一句:‘铁打好没有?’他答:‘还差三锤。’对了就进屋。”

陈二嫂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张二娃呢?”

“他不能走了,腿伤重,留我这儿养几天。”

张二娃坐在门槛上,低着头。

“二嫂,我没事。”

“你好好待着。”

陈二嫂看了他一眼,这个十五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一层泥没擦干净,嘴唇还带着红薯渣。

“我走了。”陈二嫂说。

“二嫂。”张二娃站起来,“你路上小心。”

陈二嫂没回头。

四

从石塘村往上塘村,要翻两座山。

第一座山叫羊角岭,不高,但坡陡,全是石头路,脚踩上去打滑。

陈二嫂走了一个多时辰,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遇到了一队挑担子的脚夫,五六个人,挑的是山货,往山外走的。

其中一个脚夫看了她一眼:“嫂子,一个人翻山?”

“走亲戚。”

“前面不太平,昨天有一队鬼子从山那边过来了,在找什么人。”

陈二嫂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半晌。来了十几个人,带了两条狗,到处闻。我们躲在林子里看到他们往东边去了。”

往东,是芦花沟的方向。

陈二嫂没再说话,绕开脚夫,从小路继续往上爬。

翻过羊角岭,下到谷底,有一条小溪。陈二嫂蹲下来喝了几口水,洗了把脸,把脸上的泥擦掉。

她坐到一块石头上,把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六瓶消炎粉,四瓶紫药水,还有一小包奎宁。这些东西拿到镇上卖,能换好几担米。可陈二嫂没想过拿它们换米。

她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围裙里面,贴着肚皮。围裙是粗布做的,系了两道结,跑起来不会晃。

第二座山叫猫儿岭,比羊角岭矮,但林子密,路窄,只能一个人走。

陈二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她没回头,加快了脚步,拐进路边一片灌木丛里,蹲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男人,穿着短褂,一个背着一杆猎枪,一个提着一把柴刀。

不是鬼子,不是便衣队。像是山里的猎户。

两个人从灌木丛旁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话。

“那个寡妇能跑到哪儿去?”

“李二狗说芦花沟往上塘方向有一条线,肯定走这边了。”

“那婆娘不简单,男人死了两年,一直没闲过。”

“抓到了赏多少?”

“听说是五十块。”

陈二嫂蹲在灌木丛里,攥着油纸包的手在发抖。

这两个人是本地猎户,平时上山打兔子打野猪的,现在给人当了眼线。

等两个人走远了,陈二嫂才从灌木丛里出来,衣服上挂满了刺藤,手上划了两道口子。

她没停下来。

五

上塘村在猫儿岭西面的山坳里,二十几户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樟树。

陈二嫂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她没直接进村,先在村外的小溪边把身上的泥和血洗干净,用围裙擦了擦脸,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挽起来。

她进村的时候,装成一个走亲戚的农妇,手里攥着一把路边摘的野葱。

村西头第三间屋,门口挂着一块旧铁皮,上面用红漆写着“周记铁匠铺”。铺子门开着,里面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着膀子,正在打一把锄头。

陈二嫂走进去。

“师傅,铁打好没有?”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还差三锤。”

陈二嫂松了口气。

周老顺放下铁锤,把铺子门板上了一半,让她进了里屋。

里屋很小,一张床,一个灶,墙角堆着废铁。

周老顺给她倒了一碗水。

“张二娃让你来的?”

“是。”

“东西带来了?”

陈二嫂从围裙里面取出油纸包,放在桌上。

周老顺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油纸包收进一个米缸里。

“你歇一晚上,明天有人来接你,往山里走。”

“张二娃的伤要紧吗?”

“王老六那里有草药,能对付。”

陈二嫂坐在灶边的一条矮凳上,累得后背靠上墙就往下滑。

周老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去灶上热了一碗稀饭,端过来。

“吃。”

陈二嫂接过碗,稀饭很稀,能照见碗底。她一口一口喝完了。

“李二狗带了人抓你?”

“嗯。”

“你两个孩子呢?”

“在村里,王二婶家。”

周老顺沉默了一会儿。

“你男人叫什么?”

“陈关林。”

“涵芬阁那个?”

“你认识?”

周老顺点了一支旱烟,吸了两口。

“认识。去年冬天他去山里送药,路过这儿,在我这歇过一晚上。他说他媳妇在家里带着两个孩子,等打走了鬼子就好了。”

陈二嫂低着头,没说话。

周老顺也没再问。

夜里,陈二嫂躺在里屋的床上,身上盖着周老顺给的一床旧棉被。外面铁匠铺的门板透着风,能听到山里夜鸟的叫声。

她睡不着。

陈小栓和陈小囡的脸在眼前晃。她走的时候,小囡缩在被子里,小脸贴着小栓的背。小栓睡觉爱蹬被子,不知道王二婶会不会给他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老顺在隔壁打呼噜,声音很响,一长一短的。

陈二嫂听着听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六

第二天一早,周老顺叫她起来。

来接她的人已经到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嫂。赵嫂是山里游击队的交通员,平时在山里各个村子之间跑,对茅山的每一条山路都熟悉。

赵嫂长得黑瘦,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头巾。

“你就是陈二嫂?”

“是。”

“东西送到了,你的任务完了。接下来往哪去,你自己定。”

陈二嫂愣了一下。

“我能往哪去?”

“两个选择。”赵嫂掰着手指头说,“第一,留在山里,跟着我们干。第二,回村里去,把孩子接出来,找个地方落脚。”

陈二嫂想了好一会儿。

“我回村里去。”

“李二狗认识你,镇上的人认识你,你回去就是送死。”

“我的孩子还在那儿。”

赵嫂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行。今天晚上我送你回去。”

“回去?”

“不是回芦花沟。你走的时候从芦花沟出来的,李二狗肯定带人去搜过了,那地方待不了了。你得把孩子接出来,换个地方。”

陈二嫂点了点头。

当天白天,陈二嫂在周老顺的铁匠铺里歇了一天。周老顺给她煮了一锅稠一点的粥,还切了半块咸菜。

下午的时候,赵嫂来了,带了一套旧衣服和一双布鞋。

“换上,你那身太扎眼了。”

陈二嫂换了衣服,把自己那身沾满泥和血的旧衣裳卷起来,塞进灶膛里烧了。

天快黑的时候,陈二嫂和赵嫂出发了。

从猫儿岭回芦花沟,走的不是来时的路。赵嫂带着她绕了一大圈,从山北面下去的,穿过一片松树林,过了一条小河,到了芦花沟北面的一个村子,叫柳树湾。

柳树湾和芦花沟隔着一条水沟,走小路大约两里地。

赵嫂在柳树湾找了一户人家,跟人家说了几句话,然后让陈二嫂在柴房里等着。

“我去接孩子。”

“你认识他们?”

“我见过陈小栓,夏天的时候你带他去镇上赶集,我认得的。”

陈二嫂在柴房里等了一个多时辰。

天黑透了,外面有脚步声。

柴房门推开,陈小栓先进来的,后面跟着陈小囡,小囡是被赵嫂抱着的,眼睛还没睁开。

“娘。”陈小栓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陈二嫂一把把儿子拉过来,手摸到他后背上,全是汗。又把小囡接过来,小囡醒了,看到陈二嫂,嘴一瘪,要哭。

“不哭。”陈二嫂把她的嘴捂住了,“不哭,娘在。”

陈小栓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陈二嫂。

是那对银耳环。

“娘你放我枕头边上的,我看到了。”

陈二嫂把耳环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赵嫂在门口站着。

“走吧,不能停。”

陈二嫂一手抱着陈小囡,一手拉着陈小栓,跟着赵嫂出了柴房。

外面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赵嫂走在前面,脚步很轻,陈二嫂带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小栓的脚底下踩到一根枯枝,响了一声。

“慢点。”赵嫂回头。

陈二嫂把陈小囡换到后背上背着,腾出一只手来拉着陈小栓。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柳树湾西面的一片竹林。竹林里停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两袋米。

“这是周老顺给你们准备的,到了地方用得着。”赵嫂说。

“去哪?”

“往南走,过溧阳,到郎溪那边去。那边有我们的人,能接应。”

“我认不得路。”

“我送你们到郎溪。”

陈二嫂看着赵嫂。这个女人瘦瘦小小的,比她还矮半个头,可说起话来一句是一句。

“你家里有孩子吗?”陈二嫂问。

赵嫂没回答。

“没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男人前年死在句容了,没留下孩子。”

陈二嫂没再问。

七

从柳树湾到郎溪,走了三天。

白天躲着,晚上赶路。

赵嫂带着他们走的是小路,不走官道,不走大路。过溧阳的时候,绕了一大圈,从南边的一个山口过去的。山口有一个伪军的哨卡,赵嫂提前打听到了换岗的时间,趁着换岗的空档,带着陈二嫂母子三个人从旁边的一条水沟里摸过去了。

水沟里的水齐腰深,陈二嫂把陈小囡举在头顶上,赵嫂背着陈小栓,三个人在水里泡了一刻钟才过去。

到了郎溪,赵嫂把她们带到一个叫梅渚的小镇。

梅渚镇上有一家杂货铺,老板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说话慢条斯理的。

赵嫂跟吴老板说了几句话,吴老板点了点头,把陈二嫂一家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屋子里。

“先住着,别出门,过几天再安排。”赵嫂说。

“你呢?”

“我要回去。”

“回山里?”

“嗯。”

陈二嫂拉住赵嫂的手。

“你路上小心。”

赵嫂笑了一下。

“我没事,这条路我跑了三年了。”

赵嫂走了以后,陈二嫂在后院的屋子里坐了好一会儿。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灶台,窗户用草帘子遮着。

陈小栓蹲在门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娘,我们以后住这儿了?”

“嗯。”

“爹呢?”

陈二嫂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爹在很远的地方。”

“他什么时候回来?”

“打走了坏人,就回来了。”

陈小栓没再问。他才九岁,可他好像什么都明白。

陈二嫂把陈小囡放到床上,让她睡。自己坐到灶台边,把周老顺给的两袋米解开看了看,一袋粳米,一袋籼米,掺在一起能吃到开春。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对银耳环,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把耳环重新放回兜里,起身去生火烧水。

八

梅渚镇不大,百来户人家,靠一条小河吃水。

陈二嫂在杂货铺后院住了十来天,没出过门。吴老板每天送些菜来,有时候是几根萝卜,有时候是一把青菜。他自己不多说话,放下东西就走。

到了第十一天,吴老板叫她到前面铺子里去。

铺子里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这位是郎溪那边的老周,你以后听他安排。”吴老板说完就退到后面去了。

老周给她倒了一碗茶。

“陈二嫂,你的情况我了解。你以前在交通站做过事,送过药,对吧?”

“对。”

“这边的交通线缺人,你愿不愿意接着干?”

“干什么?”

“还是送东西。这边到广德有一条线,送的主要是药品和文件。你带着两个孩子不方便,我们可以在镇上给你找个事做,孩子白天送到一户人家去看着,晚上你回来带。”

陈二嫂想了想。

“行。”

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这是接头的地点,你先记,记住就烧了。”

陈二嫂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地名和人名。她看了三遍,闭上眼睛默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凑到灶火边点着了。

“记下了?”

“记下了。”

老周站起来。

“过两天有人来找你,告诉你具体的活怎么干。”

“等一下。”陈二嫂叫住他。

“还有事?”

“李二狗后来怎么样了?”

老周推了推眼镜。

“跑了。那天晚上他带着人去芦花沟抓你,没抓到。后来我们的人去找过他,让他自己选,要么回头,要么消失。他第二天就不见了,听说去了南京。”

陈二嫂攥着茶杯,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他要是再回来呢?”

“回来就有人收拾他。”

老周走了以后,陈二嫂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吴老板从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吃饭了。”

陈二嫂站起来,往后院走。

陈小栓在院子里追鸡,陈小囡坐在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根萝卜条在啃。

九

1944年春天,陈二嫂在梅渚镇已经住了小半年。

她在镇上的一户人家帮工,替人浆洗衣裳,顺带缝缝补补,一个月挣两斗米。陈小栓送到镇上的一个私塾先生那里认了几个字,陈小囡跟着隔壁的一个老太太白天待着。

她送东西的活,半个月跑一趟。从梅渚到广德,走山路,来回两天。送的是消炎粉和奎宁,偶尔也有文件。跟她接头的人换了好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都只说该说的话,多一个字都没有。

这年三月的一天,她送完一趟药回来,路过一个叫下寺的村子,在村口的茶棚里歇脚。

茶棚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布长衫。

陈二嫂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前面那个人转过脸来。

是张二娃。

他长高了,瘦了,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

“二嫂。”

“你长个了。”

张二娃坐到她对面,要了一碗茶。

“腿好了?”

“好了,能跑能跳。”

“还在山里?”

“不在了,调到这边来了,跑郎溪到广德这条线。”

陈二嫂看了他一眼。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过了年就十六了。”

陈二嫂没说话。十六岁的孩子,在那个年月,已经跑了两年的交通线了。

张二娃喝了一口茶,压低声音。

“二嫂,李二狗死了。”

陈二嫂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死的?”

“上个月,在南京下关码头,被人从后面推下江了。捞上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便衣队的证件。”

“谁干的?”

张二娃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我们的人。”

陈二嫂端着茶碗,看了一会儿碗底的茶叶沫子。

“他家里还有人吗?”

“有个老娘,在无锡。”

陈二嫂把茶碗放下。

“他那个老娘,不知道儿子干了什么。”

张二娃没接话。

两个人在茶棚里坐了一刻钟,各喝了两碗茶,然后分开走。张二娃往北,陈二嫂往南。

临走的时候,张二娃叫住她。

“二嫂。”

“嗯?”

“你两个孩子还好吧?”

“好。”

“那就好。”

张二娃转身走了,步子很快,一瘸一拐的。腿伤好了,但走路还是有点拐。

陈二嫂站在茶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村口的土墙,看不到了。

十

1945年,春天。

梅渚镇上的日子还是紧,但紧得比以前有盼头了。

陈二嫂在镇上浆洗衣裳的活没断过,陈小栓长高了一个头,能帮着吴老板搬货了。陈小囡七岁了,跟着隔壁老太太学认字,已经能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

三月的一天,老周又来了。

这一次他在杂货铺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陈二嫂,上面让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以后是想接着干,还是想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陈二嫂擦着手里的碗,想了想。

“我男人没了,两个孩子还小。我想让他们过安稳日子。”

老周点了点头。

“那就在这儿待着。梅渚镇不大,没人认识你。等以后太平了,你再做打算。”

“李二狗的事……”

“不用再提了。这条路走的人多,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

老周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组织上给你的,不多,拿着。”

陈二嫂打开看了一眼,是五块银元。

“我不能要。”

“拿着。你男人以前在涵芬阁干了三年,没领过一分钱。这钱是补给你们的。”

陈二嫂把布包攥在手里。

老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陈二嫂,这几年,辛苦了。”

陈二嫂没说话。

老周推门出去了,杂货铺的门帘晃了两下,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斑。

陈二嫂站在柜台后面,手心里的银元热乎乎的。

陈小栓从后面跑出来。

“娘,吴伯说今天有肉吃!”

陈二嫂看了儿子一眼。

“你去把妹妹找回来,洗手吃饭。”

陈小栓跑出去了。

陈二嫂把银元收进围裙兜里,和那对银耳环放在一起。

她转过身,去灶台后面盛饭。

灶火映着她的脸,她的手上全是干了的裂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锅里的饭冒着热气,米不多,掺了一半的萝卜丁。

陈二嫂给两个孩子各盛了一碗,自己盛了小半碗。

陈小栓端着碗,吃得很快。陈小囡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扒。

“娘你怎么不吃?”

“娘不饿。”

陈二嫂坐在灶台边,看着两个孩子吃饭。

外面的天还没黑,梅渚镇上的炊烟一家一家地升起来。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有孩子在河边追鸭子,嘎嘎的叫声传过来。

陈二嫂把碗放下,起身去关后院的鸡笼。

天黑之前得把鸡关好。

她走到院子里,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很亮。远处的山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陈二嫂把鸡笼的门扣上,直起腰来,站了一会儿。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草叶子的味道。

她转身进了屋。

灶台上的灯还亮着,陈小囡趴在桌上睡着了,陈小栓蹲在门槛上,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陈二嫂走过去看了一眼。

画的是一间房子,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两个大的,两个小的。

她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

陈小栓抬起头。

“娘,这个是爹。”

他指着其中一个高个子的人。

陈二嫂点了点头。

“嗯。”

陈小栓又低下头去画。

陈二嫂把他拉起来。

“进去睡觉。”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抗日战争》(章伯锋主编,四川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

2,《苏南抗日根据地交通站史料汇编》(江苏省档案馆藏,1943-1945年卷宗)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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