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家啊,整整十七家企业,连一个面试电话都没有!”
电话里,林姐的声音抖得厉害。
她不是在哭,而是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辛辛苦苦培养了二十二年的儿子,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
林姐的儿子叫陈末,211院校的硕士,专业成绩排在前15%。
从九月份开始找工作,一直到十一月底,他前前后后投出了十七份简历。
结果呢?
没有一家企业通知他去面试。
注意,不是面试表现不好被淘汰,而是连坐到面试官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林姐愁得眉头都快拧成结了。
她觉得自己不懂现在的就业行情,又怕是儿子准备得不够好,犹豫半天,才把简历发给我。
“你帮姐看看,是不是哪里写得不对?”
听她那小心翼翼的语气,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我答应帮她看看。
当天晚上,我打开陈末的简历,越看越觉得奇怪。
三段实习经历,两项项目经验,两篇期刊论文,连续六个学期获得奖学金。
学历、成绩、实践经历,能拿出来的东西一样不少。
再看简历本身,版面清爽,重点突出,专业描述也很规范。
说句实在话,这样的简历不敢保证一定能拿到录用通知,但连着投十七家企业,一次面试都没有,怎么想都不正常。
我盯着屏幕琢磨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会不会真正的问题,根本不在这份简历里?
我给林姐回了消息,让她再给我两天。
随后,我拿起手机,联系了大学时的舍友赵屿。
赵屿毕业后进了一家头部互联网企业,一直负责招聘相关工作。
虽然这些年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平时联系不算频繁,但我们之间的交情还在。只要我打电话,他基本都会接。
那天电话接通得很快。
听筒里先传来一阵急促的键盘声,然后才是赵屿的声音。
“喂,哪位?”
我刚开口,他就认出了我。
“老陈?你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听得出来,他还有点意外。
我没顾上跟他寒暄,赶紧把陈末的姓名、学校等信息发了过去。
“有个孩子,条件挺不错,连续投了十七家企业,连面试都没进。我怀疑不是简历的问题,你能不能帮忙看看,他是不是在你们行业的招聘系统里碰上什么障碍了?”
赵屿没有立即答应。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不像是在考虑帮不帮忙,倒像是在斟酌有些话该怎么讲。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查倒是可以查。”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老陈,万一真是我想到的那种情况,你恐怕不太好跟你同事解释。”
我的心一下悬了起来。
“什么情况?你倒是说清楚啊!”
赵屿压低声音,告诉我,他以前碰见过类似的问题。
“不是学历不好,是学历后面跟着的东西出了问题。”
挂断电话后,我对着电脑坐了好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刚才那句话。
什么叫学历后面的东西?
陈末一个刚准备走向职场的年轻人,到底还能有什么东西影响找工作?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赵屿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那是一份招聘系统内部的简历筛选记录。
陈末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里面。
而他的名字后面,有一行不起眼的灰色备注。
看起来不是系统自动给出的结果,而是有人手动填写进去的。
我把屏幕放大,看了又看。
越看,后背越凉。
我下意识拿起手机,想马上给林姐打电话,可手指都已经放到拨号键上了,却迟迟没敢按下去。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陈末投出去的十七份简历,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正常竞争的机会。
不是他能力不够,也未必是就业市场不给机会。
而是有人早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招聘方做出了某种判断。
至于留下那行备注的人,究竟是无意造成了这样的后果,还是明知道会影响陈末,却仍然选择这么做,当时我还不能确定。
第二天一早,我约林姐在公司楼下的茶餐厅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
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杯子里的冰早就化了,水也凉了。
林姐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碰着杯壁上的水珠。
看见我过来,她急忙起身。
动作太快,膝盖还撞到了桌腿,疼得她低声叫了一下。
我赶紧过去扶她。
“林姐,没事吧?”
她摆摆手,勉强笑了笑。
“没事,小事。你快告诉我,陈末的简历到底怎么样?”
她嘴上说着没事,可眼神里的紧张根本藏不住。
我在对面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心里却一直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因为林姐对我来说,从来不只是一个普通同事。
她是部门里的老员工,工作年头比我的年龄还长。
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熟悉,是她带着我一点点学。
合同里的每项条款该怎么看,跟客户说话怎样既表达清楚,又不把话说死,都是她亲手教我的。
有一年,我还闯过一次大祸。
一个六十多万元的项目,我报价时竟然把小数点的位置弄错了。
事情捅到项目经理那里,差点造成不小的损失。
当时是林姐顶着经理的责骂,一边协调,一边据理力争,最终从财务那边把损失处理妥当。
事情结束以后,她没有借机教训我。
只是递过来一杯热豆浆,轻轻说了一句:“下回多仔细点。”
这么多年,我几乎没见过林姐低声下气地求别人办事。
可就在上个月,她第一次主动在茶水间拦住了我。
当时陈末刚投完第十份简历。
林姐把声音压得很低,问我有没有认识的人在企业里负责招聘。
说话时,她始终盯着手中的茶杯,连看我一眼都显得犹豫。
那种神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一个靠自己辛苦工作,把孩子一路供到硕士的母亲,如今只是为了替儿子问问找工作的事,竟然难为情得不敢抬头。
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只要有办法,这个忙一定得帮。
想到这里,我终于把手机翻了过来。
“林姐,我查到一点东西。”
她赶紧往前靠了靠。
我打开赵屿发来的截图,递给她。
“陈末的简历本身没有明显问题,真正麻烦的是这里。”
林姐接过手机,摘下老花镜,仔细盯着那行小字。
她看了差不多两分钟,才满脸疑惑地抬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截图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看,系统写的是,不通过。后面还跟着原因:诚信评价。”
“诚信评价?”
林姐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显然不明白。
我按照赵屿告诉我的情况向她解释。
这意味着陈末在背景调查相关的记录里,曾经被人做过诚信方面的标记。
按赵屿的说法,同一行业里使用相关合作招聘系统的企业,有可能在筛选候选人时看到这条记录。
它不像公开的黑名单,会明确告诉你有什么问题。
恰恰相反,这样的备注更难察觉。
当事人收不到提醒,也不知道该向谁申诉。
他只会发现,自己一次又一次投简历,却始终等不到答复。
林姐听完,先是愣住了。
然后,她轻轻摇头。
“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家陈末从小到大,考试从来没作过弊,怎么会有诚信问题?”
说着说着,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那一下力气大得惊人,我甚至感觉骨头都被攥疼了。
可我没有挣开。
她眼圈已经红了,偏偏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陈末考研那几年,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背书。晚上要等图书馆关门才回宿舍,整整三年都没回过一次家。”
“他这个孩子有多老实,你不知道。”
“连实习单位的一支笔,他都不肯往家拿,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占便宜。”
她越说越激动。
“你告诉我,这样的孩子,诚信到底能有什么问题?”
说完,她慢慢松开我的手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本攥紧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地放开。
我把那杯已经凉掉的柠檬水推到她面前。
看着林姐的样子,我心里明白,接下来要调查的事情,比修改十份简历都复杂。
如果弄不清楚,她恐怕会一直把原因往自己身上找。
会不会是自己教育孩子的方法错了?
会不会是自己没把孩子带好?
甚至会不会怀疑,自己根本没有当好这个母亲?
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背着一个问号过日子。
于是,我看着她说:“林姐,先别急。这件事,我帮你查到底。”
她抬头望着我,声音很轻。
“真能查明白吗?”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谁把陈末的路堵了,咱们就找到谁。不能让孩子连自己为什么被拒绝都不知道。”
说完,我当着她的面给赵屿发了一条消息。
“陈末的诚信标记,到底是谁操作的?”
消息发出去,我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因为我隐约觉得,这个名字一旦查出来,事情可能就没那么简单了。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赵屿才回复我。
他没在微信里解释,只发来三个字。
“电话说。”
我一看,心就沉了下去。
赵屿这个人,能发消息解决的事,通常不会专门打电话。
既然让电话聊,说明他不愿意把某些内容留下文字记录。
我拿着手机走出办公室,来到消防通道,确认四周没人,才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陈,操作人我找到了。”
赵屿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
那头原本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后来也停了,估计是他换到了安静一些的地方。
他告诉我,查完以后反而有些后悔。
因为事情可能远比我们想的复杂。
我让他别绕弯子,有什么就说。
他说:“那个标记不是陈末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才有的。早在他读研第二年,参加暑期实习期间,就被实习单位的HR手动录入了。”
我一下愣住了。
研二,暑期实习。
这件事我有印象。
当时陈末申请到一家行业排名前五的企业,去参加暑期实习。
林姐高兴得不得了。
那阵子,她在办公室逢人便笑,还特意买了水果请全部门的人吃。
她当时说,孩子终于有了点眉目,等毕业找工作,应该不用太发愁了。
谁能想到,后来让陈末找不到工作的麻烦,竟然可能就是从那次实习开始的。
我赶紧问赵屿:“可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怎么现在还影响找工作?”
赵屿给我讲了里面的关系。
那家实习单位跟陈末所在学校有校企合作,双方的实习评价系统是互通的。
实习单位录入的评价,合作系统里的其他企业在做背景调查时也可能看见。
一个负面记录如果一直保留,可能影响候选人三五年。
除非有人把它撤销。
我站在消防通道里,听得头皮发麻。
头顶的感应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周围一片昏暗,只剩手机屏幕亮着。
我又问:“那条标记究竟写了什么?”
赵屿叹了口气。
他说自己没有查看具体内容的权限。
不过,他还查到了另一件事。
那年与陈末同期进入那家企业实习的,还有三个人。
那三个人后来都顺利入职了。
偏偏只有陈末被做了诚信标记。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到底干了什么,能让人给出这种评价?”
赵屿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只说了一句:“老陈,一个实习生要是真被标了诚信问题,无非两种可能。要么确实发生过特别严重的事情,要么就是他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然后,他反过来问我。
“你觉得你同事的儿子,像哪一种?”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去年一次部门团建。
那天大家在饭店吃饭,林姐难得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
平时很少聊家事的她,忽然提起了陈末。
她说,儿子从研二那次实习回来以后,整个人就变了。
以前特别开朗,见谁都爱笑。
可实习回来以后,笑容越来越少,经常一个人沉着脸,也不怎么跟家里说话。
林姐问过他实习情况,他只回答三个字。
“挺好的。”
继续追问,他就不说了。
当时我们都以为孩子可能是实习太辛苦,心情不太好。
现在再把这些事联系起来,我突然有了另一种猜测。
那段实习经历,或许给陈末留下了他不愿向别人提起的伤害。
而他选择一个人忍着。
这一忍,就是两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林姐泛红的眼睛,一会儿又是赵屿说的那条评价。
最后,我索性坐起来,拿起手机,找到陈末的微信。
我们以前加过好友,但基本没聊过。
他的朋友圈设置成三天可见。
头像是一张纯黑色图片。
个性签名也是空的。
我点进去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几乎不留下任何社交痕迹。
这让我更加担心。
犹豫一阵,我还是发了消息。
“陈末,我是你妈妈同事陈姐。有时间聊聊吗?不是想以长辈的身份问你话,是确实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消息发出后,很长时间没有回应。
我一直盯着手机,甚至怀疑他根本不会理我。
没想到,过了一阵,屏幕突然亮了。
“陈姐,我妈是不是找你了?”
我看着这句话,打了好几遍回复,又一遍遍删掉。
最后,只留下五个字。
“她很担心你。”
消息刚发过去,对面就出现了“正在输入中”。
持续十几秒,停了。
过一会儿,又出现。
就这样来来回回,整整四次。
我不知道他到底打了多少字,又删掉了多少。
最后,他发过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我没事。让她别找了,找不到的。”
看到最后三个字,我鼻子一下酸了。
他说的不是“工作不好找”,而是“找不到的”。
在他心里,似乎早就认定,自己没有机会了。
他甚至不愿再让母亲为这件事四处奔波。
我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我知道,再逼下去,他很可能什么都不会说。
既然从陈末这里问不到,我决定试试其他办法。
第二天,我又通过赵屿的关系,拿到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对方姓宋,三十出头,原来就在陈末实习的那家企业做招聘助理。
后来,她已经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
也就是说,陈末当年实习的时候,她正好在那个部门工作。
我觉得,也许她能知道些什么。
于是,我约她出来喝咖啡。
见面的时候,我没提赵屿,只说是朋友介绍,希望向她了解一件旧事。
宋姐答应得挺痛快。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走路很快,进咖啡店后坐到我对面。
连客套话都没说几句,就直接问:“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说出了陈末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她原本平静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那不是完全陌生的惊讶,更像是有些事情她一直记得,只是没想到会有人重新问起。
“陈末啊,我记得这个实习生。”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停了片刻。
然后告诉我,这孩子在实习期间表现很不错。
从没无故缺勤,加班也不推脱,带教导师给他的技术评价是优秀。
按照正常情况,转正应该很有希望。
我赶紧问:“既然表现这么好,为什么最后没有留下?”
宋姐看了我一眼,慢慢说出一句话。
“因为他得罪了带他的导师的儿子。”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导师的儿子?这跟转正有什么关系?”
宋姐点点头,开始把当年的事情讲给我听。
那个导师姓周,是部门的负责人。
他儿子叫周明远,当时也在同一个部门实习。
按照宋姐的说法,周明远名义上是在积累工作经验,实际上主要是给自己的履历添上一段好看的经历。
当时,周明远负责一项项目汇报的数据整理。
偏偏他整理出来的东西问题很多,根本没法直接拿去汇报。
眼看只剩三天时间,事情还没有弄好。
周导师就找到陈末,让他帮忙重新整理。
陈末没什么办法,只好接下这项工作。
为了赶上进度,他连续熬了两个通宵,总算把数据处理完成。
后来,项目汇报非常成功。
领导当场表扬了周明远。
至于真正连熬两夜、把材料重新整理出来的陈末,没人专门提起。
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顶多是个实习生替别人辛苦一场。
可麻烦偏偏还在后面。
汇报结束后,周明远又找到陈末,希望他以后继续帮自己处理类似工作。
这一次,陈末拒绝了。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问宋姐:“就因为他不愿意继续帮忙?”
宋姐说:“对,就因为这个。”
她告诉我,汇报结束后的第三周,周导师在陈末的实习评价里,突然加上了一句。
“诚信待核实。”
没有写明具体发生过什么事。
没有列出相关证据。
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一个此前表现优秀的实习生,忽然出现了诚信方面的疑问。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句话,按照当时的内部流程,HR需要把它录进系统。
于是,这条记录就留下了。
直到两年后,陈末找工作时还在产生影响。
我越听越难受。
“没有依据,HR为什么不去核实?”
宋姐看了我一眼,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在一个实习生和部门负责人之间,人事部门通常更愿意得罪谁?”
我当时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说到底,陈末只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实习生。
而周导师不仅掌管整个部门,还负责对实习生进行评价。
更何况,那个需要别人替他做事的周明远,恰好就是他的儿子。
在这种关系面前,原本应该独立客观的评价,似乎也失去了该有的分量。
我又问:“陈末自己知不知道有人给他写了这句评价?”
宋姐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说,陈末离开企业的那天,曾经到过HR办公室。
他拿着离职单,在门口站了差不多五分钟。
一直没往里走。
宋姐注意到他,便主动过去问有什么事。
陈末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是最后,他什么都没讲。
签完字,就转身走了。
说到这里,宋姐低下头。
“其实我当时应该把他叫住,问清楚。”
她停了停,又说:“可我不敢。我怕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听完,我握着咖啡杯,手指不由自主地越收越紧。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好几个弯弯的印子。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陈末实习回来以后,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爱笑。
他可能不是没有话想说。
而是发现,有些事情就算说出来,也未必有人愿意听。
回到家后,我又打开电脑,搜索了那位周导师的资料。
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原来这位周导师叫周正清,今年四十七岁。
他不仅是那家头部企业的部门总监,在行业里也相当活跃。
经常参加各种专业论坛,受邀到高校担任外聘讲师,还参与校企合作项目的评审工作。
好几个官方网站上,都能找到他的照片。
照片里的周正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整整齐齐,笑得十分得体。
一看就是那种站在行业大会的台上,讲起人才培养能讲半个小时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在公开场合强调职业素养的人,竟然被宋姐指认,在一个年轻实习生的评价里,留下了没有具体依据的诚信质疑。
原因只是那个实习生不肯再替他儿子做事。
想想都觉得讽刺。
手里的权力,本来应该用来判断一个人适不适合岗位。
结果却可能被用来判断,这个人听不听自己儿子的话。
陈末哪怕工作做得再好,拒绝了不该由他承担的要求,还是可能被一行评价挡在门外。
他投出去的十七份简历,就这样一次次没了下文。
而每一次落空,他都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还不够优秀。
我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时,突然看见一张熟悉的合影。
照片来自一场校企合作签约活动。
周正清站在一位学院副院长旁边,两个人握着手,笑得十分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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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副院长,正是陈末所在学院的领导。
旁边的新闻配文写着:
“深化产教融合,共建人才培养通道。”
看到最后几个字,我忍不住苦笑。
通道确实有。
只不过对陈末来说,这个所谓的人才通道,似乎成了一道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关卡。
第二天,我联系林姐,约她下班后再见一面。
电话里,我没说得太细,只告诉她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
林姐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
坐下后,她把袋子打开,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海参汤。
“刚做的。我想着你最近帮忙查这些事,可能又忙得没顾上吃饭。”
看着那碗汤,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姐明明是最需要别人照顾的人,却还惦记着我有没有吃晚饭。
汤很鲜,也很烫。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喝下去的时候,嗓子里像压着什么东西,总觉得不顺畅。
我把宋姐说过的实习经历、周正清的身份,以及那条评价的来历,一件一件讲给林姐听。
出乎意料,她没有大吵大闹。
甚至没有我预想中的震惊。
她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等我说完,她轻声重复了那个名字。
“周正清。”
随后,她抬起头,朝天花板看了许久,又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才对我说:
“你知道吗?陈末那年实习回来,整个人瘦了八斤。”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反而特别平静。
我问她,当时有没有发现孩子不对劲。
林姐说,当然发现了。
她问过陈末是不是在实习单位受了委屈。
陈末却只说工作太累。
她心疼孩子,劝他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还跟他说:“累了就休息,妈养你。”
可陈末只回答,不用。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主动提过那段实习经历。
林姐低下头,拿起一张纸巾,慢慢擦着碗沿。
擦完一遍,又擦第二遍。
然后把纸巾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没过多久,她又抽出一张湿巾,继续擦同一个地方。
仿佛只要手上不停下来,就不用去面对那些让她难受的话。
我实在忍不住了。
“林姐,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她停住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从她眼神里看到了感激,但更多的是害怕。
她并不是怕自己惹麻烦。
她怕的是好不容易熬过那段日子的儿子,再被伤害一次。
“周正清管着实习评价,他随便写一句话,就比我跑多少地方都有分量。”
林姐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气话。
她只是比谁都清楚,一个普通家庭面对那样的人脉关系时,究竟有多无力。
可我更不甘心。
难道陈末就要永远困在那三个字里?
每当有人问起实习情况,他只能说“挺好的”,明明受了委屈,却连自己被怎样对待过都不能讲清楚。
这时,林姐把手落在保温袋的盖子上,慢慢拧着。
她沉默许久,终于说:
“其实我早就觉得他那次实习不对劲。”
“可他爸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人能拿主意。”
“我就是个做行政的。认识的人有限,就算找人说理,又能找到哪里去?”
她把保温袋重新装好,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算了吧。”
“我劝陈末换个行业,说不定还有机会。”
说着,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突然叫住了她。
“林姐,你还记得我刚进公司那年,把六十多万的项目报价弄错那件事吗?”
她脚步停住了。
我接着说:“当时你告诉我,自己做错了,就承认,就改正。可如果没做错,就不能为了息事宁人,硬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现在陈末做错什么了?”
林姐背对着我,肩膀慢慢绷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
眼圈已经红了,可她的神情跟刚才不一样了。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得对。”
“这回,做错事的是他们。”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林姐似乎重新找回了从前那个敢替别人据理力争的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联系赵屿。
我想拿到当年那家企业的实习生考评记录,把前前后后的情况查个清楚。
赵屿告诉我,他现在在合规条线工作,可以用合规审查的名义调阅相关历史档案。
没过多久,他就把资料交给了我。
足足四十页。
我把资料拿到安静的地方,从第一页开始仔细看。
这些记录覆盖前后三年的暑期实习,涉及四十七名实习生。
我没急着得出结论,而是把所有人的评价放在一起比较。
看完以后,我发现三个特别关键的问题。
首先,四十七份实习记录里,只有陈末一个人被写了“诚信待核实”。
其他人的评价,不是优秀就是良好。
其次,周正清一共签过十九份实习评价。
其中十八份,在综合评价一栏写的都是同一句话。
“表现优秀,予以推荐。”
字体统一,格式相同,一看就是按照统一模板处理过的。
只有陈末那份例外。
他的综合评价写着:
“不予推荐,见备注。”
而备注里只有五个字。
“诚信待核实。”
没有事件经过,没有对应证据,甚至连具体日期都没有。
一个没有写出事实依据的备注,却让陈末接连两年在求职时碰壁。
第三个发现,则让我更加确定,这件事有必要继续追查。
陈末实习期间的工作记录保存得很完整。
从日报、周报,到项目交付材料,都能找到。
我把那些记录逐份打开。
有些日报甚至精确记录到每个小时在做什么。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他负责竞品分析。
下午两点到五点,他整理用户数据。
到了晚上,还经常加班到九点,调试测试环境。
带教导师在周报上的评价通常很简单。
“不错。”
甚至周正清本人也批阅过陈末的一份周报。
就在周明远那次项目汇报成功之后,他在陈末的周报上写了两个字。
“继续。”
如果只看这两个字,似乎没什么特别。
可结合宋姐讲的经过,再看这份记录,意思就耐人寻味了。
项目汇报成功后,周明远希望陈末以后继续替自己处理工作。
陈末拒绝。
随后,他的实习评价里就出现了“诚信待核实”。
几件事前后连起来,时间线非常清楚。
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这些材料重新整理。
四十七人的横向对比,三年的评价记录,十九份带有周正清签名的档案。
还有陈末的日报、周报、项目成果,以及能够相互对应的时间。
每一个判断,我都注明了档案页码和具体依据。
等全部整理完,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满屏的材料,迟迟没有点击下一步。
因为我清楚,一旦把这些东西正式交出去,事情就不再是私下帮同事查查简历这么简单。
周正清在这个行业经营多年。
他有人脉,有高校合作资源,还有一定的专业声望。
真要面对质疑,他肯定不会毫无反应。
而我呢?
说到底,就是个普通公司职员。
没有什么特别的背景,也不懂复杂的争议处理程序。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可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不断往脑海里钻。
林姐在茶餐厅抓着我的手腕,急得连眼睛都红了。
陈末的微信头像是一片黑色,朋友圈安静得看不出一点生活痕迹。
还有宋姐说的那个场景。
一个年轻人拿着离职单,在HR办公室门口站了五分钟,最后连一句委屈都没说出口。
想到这些,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就此放弃。
犹豫再三,我把整理好的材料保存下来。
第二天,我打印了三份。
第一份装进档案袋,准备寄往陈末所在学院的纪检办公室。
第二份装入信封,寄给周正清所在企业的合规部门。
最后一份留在自己的抽屉里,以备后续核对。
林姐看见我准备这些东西,过来问我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告诉她,先走正式渠道。
当年陈末的实习是学院牵头的校企合作项目,学院应该核实实习评价是否真实。
而企业的合规部门,也应该调查内部历史记录的处理有没有问题。
两个方向一起推进,至少不至于让问题只停在某一个部门手里。
林姐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我:
“可要是学校和企业都不愿意管呢?”
这一下,我还真答不上来。
因为我也担心这个结果。
周正清在学院担任客座讲师,参与过不少评审工作,还牵线促成过一些横向合作课题。
学校跟他的联系,并不是一两次讲座那么简单。
而企业合规部门即使愿意调查两年前的实习评价,就算发现问题,也可能只做内部整改。
未必会公开说明。
至于陈末那个标记能不能最终撤销,还得看相关人员愿不愿意承认当初处理有误。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林姐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
她没再追问,只把桌上的档案袋拿了起来。
先把封口仔细贴好,又用手抹平边缘的褶皱。
然后拿起签字笔,把收件地址重新写得工工整整。
写完,她把档案袋递给我。
“先寄出去吧。”
她的声音很稳。
“现在想再多也没用。总得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我接过档案袋,手掌被纸袋的硬角硌了一下。
那感觉让我记了很久。
当天下午,我带着两份材料去了快递点。
填写寄件信息的时候,我在寄件人一栏写下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和电话。
没有选择匿名。
我知道,这意味着周正清很可能会知道是谁在查他的事。
可我既然决定通过正式渠道反映问题,就没准备躲在背后。
我要让他知道,两年前他留下的那句话,现在有人开始认真核对了。
事情并不是写进档案就能永远不被追问。
信寄出去以后,我一直在等消息。
到了第四天,周正清没有联系我。
可一个陌生号码,却在晚上九点多打了进来。
当时我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手机突然响起,我低头一看,来电归属地正是周正清所在的那个城市。
我盯着号码看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
刚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谁啊?谁让你查我爸的?你觉得自己有多大本事?”
说话的人态度相当冲。
他不是来询问情况的,上来就是质问。
我皱了皱眉,问他到底是谁。
对方根本不想好好介绍自己。
只反复强调,我不应该调查他父亲,也别指望寄两封材料就能改变什么。
“我爸在这行业里什么地位,你知道吗?”
“你最好到此为止,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告诉他,我只想弄清楚陈末当年为什么被写了那条评价。
如果相关记录没有问题,自然可以拿出依据。
如果有问题,也应该给陈末一个交代。
没想到,这话让对方更加不耐烦。
他甚至直接说,学院那边他父亲很熟。
企业合规部门的主任,去年还跟他父亲一起吃过饭。
“你不过就是个外人,还想凭这点东西翻出什么事?”
听到这里,我心里猛地一动。
他说的这些关系,可比那些空泛的威胁具体多了。
我随即打开录音设备,让谈话继续。
“你是不是周明远?”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质问我有什么资格问他的身份。
不过接下来他说的内容,已经让我明白来电者是谁。
他开始指责陈末。
说陈末自己不懂事,不珍惜别人给的机会。
说他们以前愿意让陈末做事,本身就是看得起他。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你说给他机会,具体是什么机会?”
对方冷笑一声。
“让他帮我做点工作怎么了?又不是多大的事。”
他还拿研究生和211院校的身份作比较,话里话外都觉得,别人应该感谢自己愿意让对方帮忙。
我听得直皱眉。
原本应该按照能力和表现来评价的事情,在他嘴里,竟然成了谁肯给谁面子。
而且,他说着说着还冒出一句。
“他不愿意干,可以换地方实习啊。”
紧接着,又补上一句让我至今忘不了的话。
“不过我爸在这个行业二十年了,他就算换个地方,我们照样找得到他。”
那一瞬间,我心里所有的疑问,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陈末经历的,可能远不止一次不公平的实习评价。
至少从周明远这句话听起来,他们并不打算因为陈末离开原来的实习单位,就停止对他的影响。
换一家企业呢?
换座城市呢?
甚至换个相关领域呢?
只要还有共同的招聘系统,还有周正清熟悉的行业关系,陈末就可能继续碰壁。
周明远显然没有意识到,他越是炫耀自己父亲认识多少人,就越是在暴露问题。
他还得意地劝我,最好让林姐的儿子彻底换一行。
现在改行,说不定还来得及。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仍然停留在屏幕上的录音界面。
红色的计时数字还在跳。
我赶紧停止录音,把文件保存进加密文件夹。
随后打开电脑,逐条整理刚才听到的信息。
第一,周明远声称,他父亲和学院相关人员关系很熟。
这意味着,学院内部负责校企合作的人究竟与周正清有什么联系,值得继续核对。
第二,他提到了企业合规部门主任和周正清私下吃饭的事。
如果情况属实,那么相关部门调查周正清时,能否做到独立客观,就需要打个问号。
第三,也是我认为最关键的一点。
“我们照样找得到他。”
我把这句话单独写下来,画了一条重重的横线。
因为它涉及的不是一次评价,而是可能持续存在的打压。
整理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不是吓的。
是气的。
工作这些年,我见过关系户抢机会,也见过踏实干活的人因为不擅长讨好领导而受委屈。
可一个年轻人只是拒绝继续替别人承担工作,竟然可能因此被针对两年。
这样的事情,我还是头一次碰上。
更让我觉得刺耳的,是周明远反复强调的那种身份高低。
他谈到自己和陈末的学历时,甚至把研究生、211这些概念说得前后混乱。
可在他的理解里,这些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始终认定自己站在高处。
别人帮他做事,是理所当然。
他愿意给别人一个机会,别人就得心存感激。
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也许正是在他父亲的庇护以及周围人的不断迁就下,一点点形成的。
我合上电脑,走到窗前。
窗外是十一月的城市夜景。
一栋栋居民楼亮着灯,每扇窗后面,都有普通人在为自己的生活忙碌。
我忽然想到陈末。
这个时候,他会不会还在电脑前修改简历?
会不会又换了一个模板,觉得自己的项目经历写得不够突出?
会不会反复调整自我介绍,甚至把期望薪资再往下降一点?
可他不知道,过去那些没有回应的简历,可能根本不是因为他写得不好。
他一直在修补一份原本就没有明显问题的履历。
而真正需要被纠正的东西,却藏在他自己根本看不到的系统里。
第二天中午,赵屿又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这一次不是招聘系统。
而是陈末所在学院的官方网站。
新闻标题写着:
“深化校企合作,共建诚信育人平台——我院与周正清教授团队达成战略合作意向。”
发布日期,就是当天。
我把这行标题看了好几遍。
尤其是“诚信育人平台”几个字。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因为没有事实依据的诚信评价而备受质疑的人,此刻却以专家身份,参与建设所谓的诚信育人平台。
这反差,连讽刺都显得多余。
新闻配图里,周正清依旧衣着整齐、笑容得体。
他手里拿着合作意向书,旁边站着学院副院长。
就是我之前在另一张签约照片里见到的那位。
同一时间,林姐也看到了这条新闻。
她把链接转给我,什么话都没说。
只发来一个问号。
就这一个问号,已经让我明白她的心情。
她想问的恐怕不只是为什么会有这条新闻。
更是想不通,为什么一个给她儿子留下诚信疑点的人,还能堂而皇之地教别人什么叫诚信。
我打开新闻,一段一段往下读。
前面大多是常见的介绍。
什么深化合作、人才培养、诚信建设。
每个词都很漂亮。
可读到最后一段时,我停住了。
文章引用了周正清的一段发言。
大意是,企业选拔人才时,诚信评价属于核心指标。
无论一个人的专业能力有多强,只要缺乏诚信,就不具备进入行业的资格。
这话单独听起来,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放到陈末的遭遇里,味道就完全变了。
周正清没有在新闻中点名陈末。
但他正借助学院官方平台,把自己一直强调的诚信标准讲成行业准则。
而两年前,他恰恰给一个没有查出具体失信行为的年轻人,留下了那条影响求职的记录。
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早已知道我们寄出的材料,才选择在这个时候公开强调诚信。
当然,当时我还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正在琢磨,林姐的电话打了进来。
刚接通,她就气得问我:
“他凭什么这样?”
“我儿子因为他的评价找不到工作,他倒好,还站到学校的讲台上,告诉别人什么人没有诚信!”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林姐这么愤怒。
她说完后,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能听到她接连做了几次深呼吸。
然后,她的声音突然疲惫下来。
“陈末今天早上也看到新闻了。”
我赶紧问:“他什么反应?”
林姐说,儿子一句话都没讲。
只是关掉电脑,起身往外走。
她问要去哪里。
陈末回答,随便走走。
说到这里,林姐的声音又低了。
“这孩子以前做事都有计划,从来不说随便两个字。”
挂断电话,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很长时间没有动。
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周正清那张面带微笑的照片。
我忽然想起宋姐曾经问我的话。
“实习生和部门负责人之间,HR更愿意维护谁?”
当时我觉得,这句话已经把问题说透了。
可现在看来,还远远不止。
一个部门负责人,不仅可能影响实习生的评价,甚至在两年以后,仍然能够凭借自己的专业身份,在公开场合定义什么叫合格人才。
他留下的那条有争议的记录,也被藏在了一套听起来十分正当的行业标准背后。
我把新闻链接发给赵屿。
顺手问了一句:
“你说,学院是不是已经把我们的材料压下来了?”
赵屿回复得很谨慎。
他说自己不清楚学院内部究竟怎么处理,但从新闻发布的时机看,对方不像是单纯回避争议。
反倒像是借着这件事,进一步强调自己的行业形象。
这句话让我心里更加不舒服。
如果一个人能够先影响别人的诚信评价,然后再以诚信专家的身份公开讲话,那么真正受到影响的那个年轻人,连解释的机会都很难争取到。
想到这里,我把新闻和赵屿的回复都保存下来。
又在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起名字时,我犹豫了许久。
最后敲下四个字。
“最后一根。”
这名字后面原本还应该有两个字。
我没打出来。
但我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真的需要抓住最后能用的那点证据了。
时间慢慢过去。
到了第八天,学院终于有了动静。
可传来的不是正式调查结果。
而是一通打给林姐的电话。
来电者是学院学生工作办公室的一位方老师。
当时林姐就在办公室,接电话时还很客气。
方老师先说,学院已经收到了一些材料,也做了初步了解。
陈末毕竟是学院的学生,学校自然关心他的个人发展。
这些话听起来挺周到。
可话锋很快就变了。
方老师提到,周正清与学院有长期合作,在业内也有一定影响力。
接着,他提醒林姐,有些事情如果继续扩大,对相关各方都不一定有好处。
尤其可能影响陈末。
林姐听完,把电话内容转述给我。
她说方老师提到,如果材料继续向上反映,校企合作关系可能受到影响。
万一周正清因此撤回合作项目,学院也会有损失。
一旦学院受到损失,后面很多事情可能就不好办了。
我听得越来越不安。
赶紧问:“他说的不好办,到底指什么?”
林姐看着我,慢慢说出三个词。
“毕业论文。”
“答辩。”
“学位。”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
原来,对方担心的不只是陈末能不能找到工作。
还有他能不能顺利完成学业。
按照林姐转述的说法,方老师并没有直接告诉她学校一定会卡住陈末。
而是不断提醒她,事情闹大可能产生不好的影响。
看似是在分析后果,可落到一个母亲耳朵里,每句话都让人心惊。
毕竟陈末当时还没有正式毕业。
真要因为这些纠纷耽误答辩、影响学位,那三年的研究生生活就可能白费。
林姐跟我说:“他们还讲,只要材料别继续往上送,孩子毕业的事情就不会受到影响。”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至于那个标记,可以慢慢商量。”
我问她:“慢慢商量是多久?”
她说:“没说具体时间。”
“只说要看我们配合得怎么样。”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
所谓配合,就是希望我们先停下来,不再继续追问。
至于什么时候能撤销标记,能不能撤销,仍然没有明确答复。
这样一来,决定权还在人家手里。
我们把事情反映上去,是为了给陈末争取一个明确说法。
可最后,却又变成了要看别人愿意给多少机会。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电脑里那篇校企合作新闻。
屏幕上的周正清仍然笑得十分从容。
有关诚信建设的文字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
表面上看,一切都没变化。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林姐的态度。
她开始动摇了。
有一次,她试探着问我:
“要不还是按他们说的办吧?只要陈末能顺利毕业,我就放心了。”
陈末自己也越来越沉默。
有时我见到他,他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我也开始怀疑,自己坚持走的路究竟有没有用。
学院跟周正清关系密切。
企业那边又有他的熟人。
本以为把事情交给正式渠道,总有人能给个公正答复。
现在却发现,真正棘手的关系,恰恰就藏在这些渠道中间。
我们以为找到了能够推开的门。
费了好大力气把门打开,才发现后面还堵着一堵墙。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手机突然亮了。
是陈末发来的消息。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陈姐,谢谢你替我查这些。”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段话。
他说,林姐那天回家以后,一句话也没讲。
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坐到夜里十二点。
“她以为我已经睡了,其实我一直醒着。”
“我从那次实习回来,就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我看着屏幕,心里一阵发紧。
忍不住问他:“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跟妈妈说清楚?”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不是不想告诉她。”
“说了也没用。”
“他们关系太多了,我们根本斗不过。”
看到这里,我才知道,这两年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异常。
他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改变这件事。
更不愿意让母亲跟着承担后果。
随后,他又发来两条消息。
“陈姐,麻烦你劝劝我妈,让她别再找了。”
“我换个行业也行。去工地干活也行,送外卖也行,总归能找到一条路。”
我盯着手机,许久没有动。
陈末才二十六岁。
211院校的硕士,专业前15%,有实习,有论文,有项目经历。
现在,他却已经准备放弃原来努力了那么多年的方向。
我并不是觉得工地工作或者送外卖有什么不好。
让我难受的是,他明明想做自己学过、也擅长的工作,却因为一次没有说明依据的评价,被迫考虑彻底离开这个行业。
更让人心疼的是,他居然已经开始把这种结果当成理所当然。
我想安慰他。
可话打出来,又全部删掉。
说“以后会好的”,我没把握。
说“你别放弃”,对他来说又太轻飘飘。
说“一定有办法”,这句话恐怕他自己早就对自己说过无数遍。
十七次投递,十七次等待。
每次等不到答复,他可能都曾这样安慰自己。
我不想再给他一个没有依据的承诺。
于是,我没有马上回复。
只是把手机放到桌上,走到窗前。
十一月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凉得让人打了个寒战。
我把额头轻轻靠在玻璃上,心里反复想:
难道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过了一会儿,我重新打开电脑。
找到那个名叫“最后一根”的文件夹。
看着里面保存的材料,我突然想起周明远打来的那通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得那么嚣张。
提到学院关系、合规部门负责人,甚至说无论陈末去哪里,他们都能找到。
而这些话,我已经全部录下来了。
既然学校和企业内部都可能受到周正清的人脉影响,那这段录音,会不会还有别的用处?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我坐在电脑前想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我去找林姐。
走到她办公室门口时,看见她正对着一份报表发呆。
手里的笔一直停在同一个地方,笔尖上的墨水把纸面洇出一个小黑点。
她却像完全没注意到。
我敲了敲门。
“林姐,我能进来吗?”
她这才回过神,抬头示意我坐下。
我发现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
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我坐到她对面,认真告诉她:
“我想到一个办法。不过,做不做,必须由你决定。”
林姐轻声问:“什么办法?”
我打开手机,把周明远那天的通话录音调出来。
“你还不知道,周明远曾经给我打过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了他爸跟学院的关系,说合规部门负责人跟他爸吃过饭。”
“还说了一句,我们照样找得到陈末。”
“整段通话,我都保存下来了。”
林姐听完,眼神一下亮了。
可没过多久,那点希望又淡了下去。
她摇头说:“一段私人通话的录音能有什么用?学院不会因为这个就跟周正清闹翻。企业也未必愿意拿它处理内部人员。”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先拿给学院。”
她疑惑地望着我。
我继续说:“也不是先拿给企业。”
“我是想让周正清本人听听,他儿子到底在外面说过什么。”
林姐愣住了。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周正清一直靠着行业声望、高校合作以及多年积累的关系维持个人形象。
现在他还要参加明年的行业评审。
如果周明远的这些话出现在评审、晋升或者下一次校企合作的关键环节,周正清就需要对相关关系以及实习生评价作出解释。
我们未必能推动学院马上改变立场。
但周正清应该明白,继续挡着陈末的路,他自己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
我还想让他清楚,我们手里并不只有一段录音。
四十七份评价记录、十九份签名档案,以及不同材料之间的时间线,也都可以拿出来核对。
然后给他两个选择。
要么撤销陈末档案里的负面标记,并且正式说明当年的评价没有事实依据。
要么,那些录音和材料就可能在他最看重的职业评审中,成为需要面对的质疑。
周正清不知道我们究竟还掌握多少东西,也不知道这些材料什么时候会被进一步提交。
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我觉得事情或许有了转机。
林姐听完,一下没有说话。
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蜷起,又缓缓张开。
过了很久,她才问我:
“陈姐,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等于咱们跟周正清彻底站到对面了。”
我说,我知道。
她接着说:
“我不是只怕他来找麻烦。”
“我最担心的还是陈末。”
说到这里,她声音哽住了。
好不容易把后半句话讲出来。
“他的答辩,他的学位,我真的不敢赌。”
我看着林姐,告诉她,这件事关系到她儿子的前途,我不能替她做决定。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指节用力得发白。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照进来。
我没有催她。
因为我知道,这个选择对她有多难。
如果选择退让,陈末可能继续背着那条评价。
可如果继续追究,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出现新的麻烦。
过了很久,林姐终于抬起头。
她没有直接回答做不做,而是先问了一句:
“周正清什么时候参加行业评审?”
我告诉她,是明年三月。
他已经申请了行业协会的副会长职位,相关评审材料正在公示。
林姐坐直身体,想了想。
“现在是十二月。”
“也就是说,他还有大约四个月时间考虑这件事。”
我点头。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背。
她的手心很凉。
可握住我的那一下,却特别有力。
然后,她松开手,把十根手指慢慢攥成拳头。
看着我说:
“你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做。”
我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资料打开,转过手机屏幕让她看。
这一次,林姐不再打算一直躲在儿子身后担心。
她准备自己出面。
第二天,林姐主动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正清的电话。
这通电话不是我替她打的。
她说得很清楚:
“陈末是我儿子。要替他讨个说法,也应该由我这个当妈的亲自开口。”
我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电话拨出去时,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呼吸,按下免提,把手机放稳在桌上。
铃声响了三次。
对方接了。
“喂。”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
低沉,平稳,听起来十分从容。
林姐没有绕弯子。
“周教授,您好。我是陈末的母亲。”
电话那端停顿了两秒。
然后周正清问:“有什么事吗?”
林姐一只手紧紧抓着桌布,指关节都发白了。
可她的声音却没有颤抖。
“我这里有一段录音,是您儿子周明远的。”
“录音里,他讲了三件事。”
“第一,您在学院有关系,能够影响相关质疑的处理。”
“第二,您跟企业合规部门的负责人有私下往来,还一起吃过饭。”
“第三,您和您儿子能够在行业内持续影响一个实习生的求职,哪怕他换地方,也能找到他。”
林姐说完,没有急着继续。
她就安静地等着。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阵。
周正清才回答:“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语气依然很稳。
毕竟是做了多年部门总监的人,不至于听几句话就慌得失去分寸。
但我能感觉到,他已经开始警惕起来。
林姐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周教授,您明年三月要参加行业协会副会长的评审,对吧?”
“我听说,相关材料现在已经进入公示阶段。”
“如果公示期间,有人把您儿子的这段录音提交给评审委员会……”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没有把话直接说满。
因为有些后果,根本不需要别人替他一条条列出来。
周正清自己应该比谁都明白。
林姐继续说:
“您儿子在录音里提到的每句话,都可能引出新的问题。”
“您跟学院有关人员究竟是什么关系?”
“您和企业合规负责人的往来,有没有可能影响调查的独立性?”
“陈末那条没有事实依据的诚信评价,为什么会被录入系统,而且两年都没有撤销?”
“您一直强调诚信,可这些事情如果说不清楚,评审委员会又会怎么看?”
电话那端再次沉默。
这回,安静得连一点背景声音都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把杯子或者笔放到了桌面上。
随后,周正清终于开口。
“那你想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我和林姐对视了一眼。
从前,他始终没有正面回应我们提出的具体问题。
可现在,他终于愿意询问我们究竟要求什么。
至少谈话有了继续往下走的可能。
林姐看了我一眼。
我轻轻点头。
她坐直身体,清清楚楚地提出两项要求。
“第一,撤销陈末实习档案里的诚信评价标记。”
“而且必须由您本人向招聘系统提交书面说明,明确承认当年的评价没有事实依据。”
“第二,给陈末本人一封正式道歉信。”
“不是随便发条私人消息就算道歉,而是要以单位公函的形式,正式说明这件事。”
周正清听完,带着一点嘲讽反问:
“你觉得我会同意?”
林姐没有跟他争吵。
只是平静地回答:
“您当然可以不同意。”
“不过,有些事情我得提前告诉您。”
“那段录音,只是我们手里现有材料的一部分。”
“我们还整理了四十七份实习生评价记录。”
“其中有十九份是您签字的,可以进行对比。”
“另外,我们也有您儿子当年负责的项目数据,在修改前后的不同版本。”
“这些材料之间的时间,都能对应起来。”
林姐说得不快。
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反复强调。
她只是把我们掌握的东西,一项接着一项讲清楚。
随后,她便安静地等对方回应。
五秒。
十秒。
又过了几秒。
电话里一直没有声音。
直到周正清再次开口。
“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这一次,他的语气虽然还算平稳,却不像刚开始那样笃定了。
林姐回答得很干脆。
“可以。”
“不过现在已经十二月了,您三月就要参加评审。”
“剩下还有多少时间,您自己比我算得清楚。”
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来。
通话记录显示:
四分二十八秒。
林姐看着那串数字,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突然,她弯下腰,双手捂住脸。
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可她很快又抬起头。
眼圈通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声音有些沙哑。
“陈姐,他刚才问我想怎么样。”
“他终于肯问这句话了。”
“我觉得,他开始担心了。”
说完,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慢慢张开。
手指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紧攥着。
看着她,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茶水间见到她求助的样子。
当时她连问一句认不认识招聘人员,都不好意思看我的眼睛。
而现在,她居然能亲自跟周正清把问题讲清楚,还明确提出自己的要求。
变化最大的,或许不只是这场谈话的结果。
还有林姐自己。
她轻轻叹了口气,突然说起过去这些年的事。
“我养了陈末二十二年。”
“从小就告诉他,做人得诚实,不能撒谎。”
“做错了就承认,没做错的也不能随便认。”
她拿起手机,缓缓放进包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很清脆。
“可是他真正需要别人诚实对待他的时候,却有人拿一个没有依据的评价,让他怀疑了自己两年。”
林姐慢慢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
“这个说法,我一定要替他讨回来。”
六天以后,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那天,林姐给我转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不是从周正清的私人邮箱发来的。
而是来自他所在单位的正式公函邮箱。
邮件标题写着:
“关于陈末实习评价的说明与更正”。
林姐转发时什么都没说。
只附了一个句号。
我看见那个句号,心里突然一紧。
赶紧点开邮件,从第一行往下读。
第一部分,是关于当年实习评价的说明。
其中明确写到,两年前陈末档案里“诚信待核实”的备注,没有相应事实依据,属于操作失误。
而周正清已经向招聘系统提交了书面更正申请。
从即日起,原来的诚信标记正式作废。
读到这里,我差点不敢相信。
那条影响陈末两年求职的记录,终于有了正式的撤销说明。
邮件第二部分,是一段致歉内容。
没有什么漂亮的修饰,也没讲太多客套话。
采用的就是正式公函的写法。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分量不轻。
因为这不再是私下的一句“可能弄错了”。
而是通过单位渠道,留下了可以核对的书面记录。
最让我注意的,是邮件最后那一行。
“本函抄送陈末先生所在学院学生工作办公室。”
看到这句话,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周正清或许是在给这件事寻找一个妥善收场的办法。
但对我们来说,这份抄送给学院的正式说明,恰恰非常重要。
当年评价缺少依据,已经有了书面更正。
学院那边也收到了相关文件。
这样一来,之前方老师提到的毕业、答辩和学位问题,也不再能轻易拿那条诚信记录当理由。
我把邮件连续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得很快,只想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第二遍,我把速度放慢。
每一个字,每一项表述,甚至最后的标点,都仔细核对。
我生怕里面还有什么附加条件。
也担心那些看起来已经解决的问题,实际上留着可以反悔的余地。
确认主要内容以后,我马上给林姐打电话。
她很快接起来。
“邮件我收到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跟开心时的笑不太一样。
更像是一个人一直屏着气,终于能够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我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给陈末看?”
她只说:
“我现在就给他。”
十分钟后,林姐发来一张聊天截图。
是她和陈末的对话。
陈末先问:“妈,这是什么?”
林姐回复:“周正清的道歉信。你实习档案里的诚信标记已经撤销了。”
陈末发来一个问号。
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姐又告诉他,这件事是我帮忙查的,从最开始那条筛选记录,一直查到实习评价的来历。
消息发过去以后,陈末那边出现了“正在输入中”。
持续了很久。
林姐以为儿子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可最后,陈末只回了四个字。
“我看到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没有“太好了”。
没有“终于解决了”。
甚至连一句感谢都没有。
只是简简单单的“我看到了”。
可我知道,对陈末而言,这几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两年,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够优秀。
工作找不到,是能力不够。
实习没留下,是表现不好。
简历没人回,是自己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
每次怀疑,他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甚至已经准备放弃原来的专业,重新找一条能谋生的路。
可现在,终于有一份正式文件告诉他。
原来,那条影响他的评价没有事实依据。
原来,这两年他承受的那些自我怀疑,根本不应该全部由他来承担。
他不需要再靠猜测解释自己为什么一次次被拒绝。
因为有人帮他把问题查清楚了。
有人在他几乎不再相信事情能够改变的时候,仍然愿意替他追问到底。
那四个字,也许就是他重新认识自己遭遇的开始。
那天下午,赵屿又打来电话。
他告诉我,陈末在招聘系统里的标记,已经完成清理。
他还亲自核对了一遍。
现在系统里不再显示那条负面记录。
说完,他停了一下,带着几分感慨。
“老陈,没想到你们真的办成了。”
我笑了。
“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一起办成的。”
赵屿又问,周正清还参不参加明年的评审。
我告诉他,目前不知道。
不过现在我已经没那么在意了。
我们要做的,是替陈末消除那条没有依据的记录,让他恢复正常求职的机会。
至于周正清自己要怎样面对后续的评审,那是他需要考虑的事。
赵屿听完,笑了一阵。
然后很认真地跟我说:
“这件事最让我意外的,不是你们最后成功了。”
“而是整个过程中,你们没有去网上发帖子,也没找媒体曝光,更没有把一群不相关的人拉进来。”
“你们就是把周正清自己强调的那些规则,一项项拿出来对照,让他也接受同样的衡量。”
挂断电话,我把赵屿的话转给林姐。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了一句。
“他天天把诚信挂在嘴边,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别人也会用诚信来要求他。”
看着这句话,我忍不住笑了。
这大概就是整件事最有讽刺意味的地方。
平时高高在上评判别人的人,一旦轮到自己需要解释,才知道那些看似普通的记录和评价,到底有多重。
不过,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全结束。
周正清的公函发出一周后,陈末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天晚上已经十一点。
来电者不是招聘人员。
而是周明远。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拿到的陈末号码。
后来,林姐把这次通话的情况转述给我。
据她说,周明远刚一开口,就冲着陈末发火。
“陈末,你真够狠的!”
跟上次给我打电话时不同,这回他明显没有那么从容。
除了愤怒,语气里还透着慌乱。
他责怪陈末,认为陈末一家逼着他父亲写道歉信。
还警告他,不要以为一封道歉信就代表事情结束了。
“我爸在这个行业认识那么多人,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你现在撤销了一个标记,以后还想在这行混,看看谁愿意要你!”
陈末没有马上回应。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得周明远都开始怀疑,电话是不是已经挂断了。
过了一会儿,陈末终于开口。
他说得很平静。
“你打这个电话,是因为你自己慌了。”
周明远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陈末接着说:
“你爸写那封道歉信,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大的本事。”
“是因为他自己算明白了。”
“继续为了那条评价替你承担风险,跟他自己的职业前途相比,哪个更重要,他心里有数。”
“你真正担心的,不是我以后还能不能找工作。”
“你怕的是你爸有一天发现,为了替你撑腰,自己付出的代价根本不值得。”
这几句话说完,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
周明远一时没有接话。
陈末等了一会儿,问:
“你还有别的事吗?”
对方没有回答。
陈末便说:
“那我挂了。”
说完,他直接结束通话。
挂断后,他独自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找到周明远的号码。
选择拉黑。
点击确认。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
“已加入黑名单。”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
可对陈末来说,意义却跟过去完全不同。
以前,他面对那段实习经历,只能选择忍着、躲着,尽量不去想。
这一次,他终于能自己决定,不再让那个伤害过他的人继续影响自己的生活。
第二天早饭时,陈末把这件事告诉了林姐。
语气特别平常。
就像随口聊起早餐里的豆浆有点凉。
林姐听得筷子都停住了。
随后,她眼圈慢慢红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儿子又受了委屈。
而是她终于听见陈末主动谈起那件一直不愿提的往事。
陈末还告诉她,这两年他一直在反省自己。
实习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工作能力是不是没达到要求?
简历是不是写得有问题?
每次投递失败,他都觉得是自己准备得还不够。
找来找去,最后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这份工作。
可后来,我们把整件事查清楚了。
他才终于明白,问题并不是出在自己身上。
陈末看着母亲,认真地说:
“妈,你知道我现在最大的感觉是什么吗?”
“不是生气。”
“是轻松。”
“以前总觉得身上压着一件事,怎么努力都甩不开。”
“现在才知道,那件事压了我整整两年。”
林姐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她慢慢站起来,走进厨房。
打开水龙头,开始洗一个杯子。
水声响了很久。
久到陈末都觉得奇怪,忍不住问:
“妈,你怎么了?”
林姐没有回头。
只是说:“没事,这杯子有点油,得多洗一会儿。”
可陈末知道,她不过是不想让自己看见她掉眼泪。
当天下午,陈末又坐到了电脑前。
这次,他没有再修改之前那些已经改过无数遍的简历。
而是重新选了四家企业,认真投递。
还是原来那座城市。
还是他一直想从事的行业。
只是这一次,他在求职信里加了一段很简短的说明。
“本人实习档案中曾存在一条评价记录,现已由原单位书面撤销。”
“如需核实,可联系以下公函编号。”
然后,他把那封正式更正函的编号写了进去。
不再费力解释自己当年究竟受了什么委屈。
也不需要一遍遍说服别人相信自己。
一份有编号、可以核实的正式文件,比多少句辩解都更有用。
那也是他重新获得正常评价机会的重要凭证。
接下来,又是一段等待。
不过这次,结果不一样了。
重新投递简历后的第十二天,陈末收到了第一封面试邀请。
发来邀请的,不是什么行业巨头。
而是一家中型企业,招聘技术岗位。
邀请邮件写得很规范,时间、地点、面试流程,都跟普通招聘通知没什么区别。
只有邮件末尾的一行小字,让陈末看了很久。
“背景调查环节已确认贵方档案记录无异常。”
对别的求职者来说,这可能只是几句例行说明。
可对陈末而言,这句话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分量。
两年了。
他终于第一次在求职过程中,收到了一份明确告诉他档案不存在异常的通知。
之前看不见的障碍,终于不再挡在那里。
面试当天,陈末很早就起床了。
他特意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袖口有颗扣子以前松了,是他自己动手缝上去的。
林姐看见后,还忍不住笑他。
“你这针线活儿不行啊,线缝得七扭八歪。”
陈末低头看看,伸手扯了扯。
虽然针脚不怎么好看,但扣子缝得很牢,怎么扯都没松。
林姐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雨伞。
因为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下雨。
陈末出门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后来林姐跟我说,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
以前陈末出门,总是低着头。
有人看他,他甚至会下意识躲开目光。
像是生怕别人发现,自己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
可那天不一样。
他回头的时候,眼神很亮。
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
陈末说:“妈,我走了。”
林姐点点头。
“去吧。”
就这么简单两句话。
随后,陈末转过身,走进十二月早晨清冷的阳光里。
接下来的三天,他一直在等面试结果。
时不时拿起手机看看邮箱。
虽然已经有了新的机会,可真正收到结果之前,心里还是免不了忐忑。
到了第三天,好消息终于来了。
陈末通过了面试。
而且不是候补,也不是降级录用。
企业向他发来了正式录用通知。
薪资待遇比他此前投递的那些岗位还高了15%。
福利也比较完善。
入职时间安排在年后。
陈末拿到通知后,第一时间截了张图发给我。
下面只写了三个字。
“陈姐,我签了。”
当时我正在会议室开会。
手机在桌边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见那三个字,眼眶突然就热了。
只能趁别人不注意,偷偷在桌子下面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抬起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听同事汇报。
可我心里一点也平静不下来。
从最开始那十七份没有回应的简历,到后来查出诚信标记,再到反复整理材料、联系各方,最后终于等到这份录用通知。
这条路实在走得太不容易。
那一刻,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原来我们真的等到了这个结果。
下班以后,我把好消息转给赵屿。
他很快回复了一个大拇指。
随后又发来一句话。
“你同事那个儿子,以后在行业里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我忍不住调侃他:
“你以前可没这么热心。”
赵屿回复:
“以前没亲眼见过这种事,总觉得离自己很远。”
“现在见过了,就不一样了。”
看到这句话,我心里挺感慨。
有些不公平的事,没发生在自己身边时,很多人可能只当成一个故事。
可一旦真正见过当事人怎样从自信变得沉默,又怎样艰难地重新站起来,就很难再把它当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陈末拿到录用通知以后,林姐特意邀请我到家里吃饭。
她说要亲自下厨,好好做一顿。
我买了些水果,到了她家。
刚进门,就看见陈末坐在客厅沙发上,正认真研究新公司的入职资料。
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他手里拿着荧光笔,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重要的地方,就划上一道。
那股专注劲儿,跟当初简历里的那些成绩和项目经历很相称。
仿佛这两年被耽误的时间,他现在都想一点点追回来。
听见开门声,陈末赶紧站起身。
手里还握着荧光笔。
看着我,他似乎想说很多话,可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讲出一句:
“陈姐,快坐。”
他说话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眼神也没有完全放开。
但这一次,他没有一直低着头。
站在那里时,腰背挺得很直。
我笑着让他别客气,先忙自己的事。
这时候,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林姐正在忙活。
锅里热油滋滋作响,菜香顺着厨房门飘到客厅。
没过多久,她就把菜端了出来。
围裙上沾了一小块油渍,头发也被厨房里的热气弄得有些散。
可她脸上的笑容特别舒展。
那不是以前面对别人时勉强撑出来的客气。
而是心里终于少了一件大事之后,真正放松下来的笑。
她端出一碗汤,笑着招呼我。
“陈姐,来,尝尝我这个海参汤。”
“我今天特意做了很久。”
我端起碗,吹了吹,喝上一口。
还是熟悉的味道。
汤很鲜,也很烫。
跟前段时间她在茶餐厅给我带的那碗,做法几乎一样。
可是这次再喝,我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上一次,喝汤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实情。
这一次,陈末已经拿到了录用通知。
同样的一碗汤,喝起来的心情却完全不同。
吃完饭,陈末主动站起来,说要去收拾碗筷。
林姐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她像是有什么话想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悄悄凑近我。
“陈姐,告诉你件事。”
“周正清退出评审了。”
我愣了一下。
林姐接着告诉我,这是赵屿跟她说的。
行业协会网站上已经发布相关公示。
周正清自己申请撤回副会长职位的评审材料。
对外写的理由,是“个人原因”。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姐又补充了一句。
“他儿子也调走了。”
“周明远被调到了另一个城市的分部,以后不在他爸那个部门工作了。”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周正清退出评审,周明远离开原来的部门。
这些其实都不是我们一开始提出的要求。
我们最初只想查明陈末求职受阻的原因,撤销那条没有依据的评价,让孩子能够正常找工作。
可随着事情往前推进,另外一些变化也发生了。
周正清曾经依靠自己的行业关系与职务权力,让别人很难质疑他的决定。
如今,当他的决定也需要被认真核对时,他开始不得不面对自己可能承担的后果。
他以前用来评判别人的那套标准,终于有机会落到自己身上。
林姐侧过头,忽然问我:
“你说,周正清现在会不会后悔?”
我想了想,回答她:
“后悔不一定代表他真的认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但不管他后不后悔,陈末已经没必要再把希望寄托在他的态度上了。”
林姐听完,轻轻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周正清发出那封正式更正函以后,林姐还做过另一件事。
她自己给周正清写了一封私人邮件。
这件事,她之前没有告诉我。
直到有一次,我又去她家吃饭。
饭后我跟着她走到客厅,偶然看见电脑桌面上有一个邮件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
“回你。”
我有点好奇,便问她能不能看看。
林姐想了一下,点头同意了。
我坐到电脑前,打开那封信。
信不长。
一段一段写得很简短。
看得出来,她在每句话上都花了心思。
倒不是为了把语言写得多漂亮。
而是她终于有机会,把这些年想讲、却始终忍着没说的话,认真讲出来。
信的大意是这样的。
“周教授:
您寄来的正式公函,我已经收到了。
里面关于实习评价的更正,我仔细看了。
您写给陈末的道歉,我也没有漏掉一个字。
您把当年的事情解释成操作失误。
但我不能接受这个解释。
因为您儿子在电话里,已经把事情讲得很清楚了。
这不是简单的失误。
是因为我儿子不愿继续替您儿子承担工作,才遭到了不公平的对待。
陈末没有做过损害诚信的事。
也不是因为能力不够。
他只是拒绝了一件不应该一直由他负责的工作。
仅此而已。
可就因为这一次拒绝,您利用在行业里积累多年的关系,让他接连两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这两年,他投了十七份简历。
十七家企业,没有一家通知他面试。
您可能不知道,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连续经历十七次毫无回应的等待,会怎样怀疑自己。
他会觉得是不是学得不够好。
是不是自己的能力不被认可。
是不是根本不配得到一个工作的机会。
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快相信,他真的什么也做不好。
您差一点就让他带着这种想法,走完最应该有希望的年纪。
可现在,他不再相信那些错误的判断了。
这不是因为您终于写了道歉信。
而是有人愿意帮我们把两年前的事情重新查清楚。
陈末看到您的公函时,只说了四个字。
‘我看到了。’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终于看见了那个真正的原因。
也终于明白,自己并没有做错那件事。
您儿子之前打电话来,指责我们做事太狠。
请您转告他,我们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只是您一直强调诚信,如今也有人要求您按照同样的标准解释自己的行为。
往后,我不会再继续找您。
不是因为发生过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
而是现在,陈末已经不需要靠您的一句话,来证明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您将来还参不参加评审,合作项目会不会受到影响,那都是您需要自己面对的问题。
最后,我想告诉您一句话。
我不恨您。
因为往后的日子,我不想再让您占据我儿子的心情。
他已经失去了两年。
剩下的时间,他该为自己而活了。”
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最后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我看完之后,坐在电脑前,很久没说话。
林姐在我身后擦着桌子。
抹布轻轻划过桌面,发出细微的声音。
她没有解释,我也没有追问。
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把这封信发送出去。
但想了想,还是没问。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猜她或许已经发了。
那天晚上,陈末给我发消息,说他妈妈突然开始整理家里的旧东西。
其中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放着他过去十七次求职留下的邮件和回执。
林姐从抽屉里把它拿出来,放到阳台上,晾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
她又把那个文件夹收起来,放进一个纸箱。
纸箱外面,贴着三个字。
“可回收。”
陈末看见后,忍不住问:
“妈,这些东西你真不要了?”
林姐摇摇头。
“不是随便扔掉,是拿去回收。”
“纸还能重新打成纸浆,再做成新纸。”
陈末听得笑了。
“妈,你这话怎么突然有点哲学味?”
林姐也笑。
“我就初中毕业,哪懂那些大道理。”
“我只知道,旧纸一直堆着,也写不了新东西。”
“重新打成浆,才能做成干净的纸,接着写新的字。”
陈末把这段对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站在办公室窗前喝咖啡。
咖啡还很烫。
我一边吹着杯口的热气,一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听完林姐的话,我心里忽然一动。
那些被拒绝的邮件回执,曾经是陈末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每看一次,都像在提醒他,自己又失败了一次。
可现在,它们已经不必继续躺在抽屉里,一遍遍让他想起过去的委屈。
那些纸原本记录着十七次失落。
回收以后,却可以重新变成空白的纸。
至于上面要写什么,终于可以由陈末自己决定。
那天傍晚,我下班路过公司楼下的茶餐厅。
就是两个月前,我和林姐一起看招聘截图的那家。
走到门口时,我不自觉停了一下。
透过玻璃往里看。
林姐当初坐过的那个靠窗位置,现在空着。
桌上还放着一杯柠檬水。
看起来像是上一位客人留下的。
没过多久,一个服务员走过去,把杯子收走。
拿起抹布,仔仔细细擦干净桌面。
接着,又摆上了新的餐具。
从外面看,一切都和两个月前没什么区别。
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杯子。
同样有人匆匆走过。
可我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两个月前,林姐坐在那个位置上,连问一句儿子为什么找不到工作,都要努力忍着眼泪。
而现在,陈末终于有了新的工作。
林姐也不用再天天想着,该怎么替孩子向别人开口求情。
后来有一天下午,林姐突然主动约我出去。
她笑着问我:
“陈姐,陪我去趟花卉市场怎么样?”
我有些意外。
“怎么突然想买花了?”
她说,家里阳台原来放旧纸箱的地方,现在清理出来了。
她想买几盆花摆上去。
我听完,笑着答应了。
到了花卉市场门口,我问她准备买什么花。
林姐认真想了一会儿,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还真不知道。”
“以前忙着上班、照顾孩子,没怎么养过花。”
我们一边走,一边看。
市场里摆满了各种花草。
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和淡淡的花香。
走着走着,林姐在一盆栀子花前停下来。
那盆花长得很好。
叶子绿油油的,枝头开着几朵白花。
林姐站在那里看了好久。
眼睛里满是喜欢。
卖花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当时她正蹲在地上给花换盆,手上沾着泥,脸上却笑眯眯的。
林姐也蹲下来。
跟老太太并排看着那盆栀子花。
随后,她开始认真请教。
“这花好不好养啊?”
“平时水应该多浇一点,还是少浇一点?”
“到了冬天,需不需要搬回屋里?”
她问得很仔细。
比当初跟我研究简历格式还认真。
老太太听完,笑着告诉她:
“栀子花不是特别好养,得费些心思。”
“不过养好了,一年能开两季花呢。”
林姐听完,眼睛一下亮了。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盆花,笑着说:
“那就买它吧。”
随后,她付了钱。
双手把花盆稳稳抱起来。
像抱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我们从市场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金色的光照在林姐脸上。
她微微眯起眼睛,却没有急着避开。
只是抱着花盆,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我说:“走吧,回家了。”
她点头。
“好。”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林姐笑着说:
“估计是陈末那小子。”
打开一看,果然是他。
陈末发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林姐一只手抱着栀子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重新打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太合适。
最后,她把屏幕递给我。
“陈姐,你帮我看看,这样回行不行?”
我低头一看。
上面写着:
“你想吃什么?妈去买。”
下面还有四个字。
“这次听你的。”
我看完,轻轻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林姐自己想了一会儿,笑了。
“算了,就这么发。”
说完,她按下发送键。
一阵凉凉的晚风吹过。
怀里的栀子花轻轻晃了两下。
几片绿叶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风过去以后,花盆依然被林姐稳稳地抱在怀里。
她低头看着手机,脸上带着笑。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她盼了很久的日子。
不用再四处追问为什么。
不用再替儿子向谁低头。
只需要像一个普通母亲那样,问问孩子晚上想吃什么。
至于以后还有什么路要走,就让陈末自己慢慢走。
旧纸已经收起来了。
新的日子,也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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