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高一早恋,我去往学校找到那个女生,想不到,身高一米六九的姑娘怯怯地站在我面前时,我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
我叫王桂芳,今年四十三,在县城万客隆超市做收银员,一天站六个小时,腿脚不好,回家就得泡脚。我男人李建国在城东工地上扎架子,风吹日晒,挣的是血汗钱。我们两口子没多少文化,一辈子就盼着儿子李杰能考上大学,以后坐办公室,别再像我们这样吃苦。李杰从小争气,初中毕业以全校第八考进县一中,那阵子我走路都带风,逢人就夸。可开学才两个多月,我就觉出不对劲。以前他放学回来,书包一放就写作业,嘴里还哼哼歌。那阵子他回来就把门一关,饭桌上问他句啥,也心不在焉,扒两口饭就说饱了。我开始以为他刚上高中不适应,后来班主任打电话来,话说得委婉:“李杰妈妈,最近李杰上课总是走神,数学作业错得离谱,期中考试退步很大,您在家多留意一下。”我嘴上应着,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蹿。那天晚上,趁他洗澡,我偷偷拿起他的手机。他手机上锁了,但我知道密码,是他生日。我点开微信,最上面那个聊得火热的备注就是“小雨”。我手指头划拉着屏幕,看见一行行消息:“你明早几点到?”“我给你带奶黄包,我妈做的。”“你穿校服也好看。”还有一句“想你了”。我脑子“轰”一声,像被人从后背抡了一棍子。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恨不得当时就把他喊出来问个明白。可我忍住了,我知道得先找到那个女孩,把事情在根儿上掐死。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特意翻出柜子那件紫红色的外套,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的。我骑车到学校,门卫拦我,我说是高一三班李杰的家长,来跟班主任谈谈。门卫放我进去,我顺着教学楼一层层找。大课间,学生正往外涌,我站在楼梯口,一眼就看见李杰——他个子高,站在人群里显眼,正低着头跟一个女生说话。那女生背对我,穿着校服,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腰板挺直。我冲过去,一把拽住李杰胳膊:“你干啥呢!”李杰猛一回头,脸都白了:“妈?你咋来了?”我顾不上他,扭头打量那个女生。她转过身来,我这才看清,这一看让我愣了一下——这姑娘比我预想的高出一大截,目测得有一米六九,身板正,长得也端正,一点不像我想象中那种花枝招展的坏女孩。可我正憋着火,哪顾得上细想,张嘴就喊:“你就是小雨吧?你缠着我儿子干啥?小小年纪不学好,还要不要脸?”声音尖得连我自己都吓一跳。走廊里呼啦围上来一圈学生。小雨的脸“腾”一下红透了,她张了张嘴,没出声,眼泪在眼眶里转。李杰急了,使劲往外拽我:“妈,你胡说什么!我们就是同学!”我一把甩开他:“同学?同学说那种话?你手机里我都看见了!”我越说越气,又冲小雨嚷:“我告诉你,李杰是要考大学的,你别耽误他。你小小年纪,勾引男人,你爹妈是怎么教你的?”小雨终于没忍住,眼泪唰地掉下来,低着头转身就跑。马尾辫在人群缝隙里一闪,就不见了。李杰的嘴唇直哆嗦,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失望和愤怒,他说:“妈,你太过分了。”说完他就冲下楼去,撞开人群,头也不回。我站在原地,耳边全是同学的议论声:“这是李杰他妈呀?”“真厉害,人家小雨是年级前二十呢。”我脑袋嗡嗡响,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李杰没回家。李建国下班回来问我孩子呢,我说“跑了”,他瞪着眼睛冲我吼:“你干的好事!”我也委屈,一边哭一边骂:“你儿子搞对象,你倒怪起我来了!”他气得摔了一个茶杯,骑摩托车出去找人。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到九点多,李建国打电话回来,说李杰在奶奶家,不肯回来,说是不想看见我。我一听,又气又心酸,连夜让我男人送我去乡下。到了奶奶家,小杰把门反锁着,我敲了半天,他在屋里哑着嗓子喊:“妈,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奶奶把我拉到堂屋,说:“孩子哭了一下午,说你不信他,还冤枉人家姑娘。你呀,得先低头。”我又气又委屈:“他早恋还有理了?”奶奶叹口气:“你亲眼看见他俩搂搂抱抱了?就凭手机几句话,你把孩子脸面踩到地下,他还能跟你亲?”
那晚上我躺在奶奶家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我起来做了碗热汤面,端到小杰门前,低声下气说:“小杰,妈错了,妈不该那么冲动。你先开门吃面,行不行?”屋门响了一下,他开了一条缝,眼睛又红又肿,看着我,声音哑着说:“妈,你根本不知道小雨她家啥情况。她爸去年没了,她妈一个人打工养她和她弟弟,她放学还要做饭洗衣服,她比谁都懂事。你当着那么多人骂她,她心里得多难受?”他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端着碗的手一抖,汤洒在手背上,烫得生疼,心里更疼。原来那个姑娘是个没爹的孩子。我活了四十多年,竟连这都没弄清就跑去耍威风。我站在门口,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第二天回到家,我就打听清楚了。小雨家在南边老街,她妈在“红霞饭庄”刷碗,一个月挣两千多,租了一间老平房,带着俩孩子过。我买了两袋水果,又拿了一箱纯牛奶,骑着电动车找过去。巷子窄,墙皮都掉了,路坑坑洼洼。我站在那扇掉漆的铁门前,心里发紧,敲了敲门。门开了,小雨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还拿着扫帚,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后退半步。我赶紧说:“小雨,阿姨是来给你道歉的。”她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身:“阿姨,您进来说吧。”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块蓝布帘子隔开卧室和客厅,饭桌上放着一盆洗好的青菜,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说她妈上班了,她刚接弟弟回来,正准备做午饭。我注意到她手指头又红又肿,问了一句,她说没事,冬天洗衣服冻的。我鼻子一酸,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想塞给她,她使劲儿往回推,脸涨得通红:“阿姨,您别这样,我不怪您,真的。”我拗不过她,只好把钱收起来。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低着头说:“阿姨,我跟李杰真的不是那回事。他数学不好,老师让我帮他,我给他补课,他帮我背英语单词。他跟我说您对他期望大,他想考好,又怕让您失望,心里压力大。”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她又说:“您去学校那天,我没有怪您,我只是觉得丢人,怕同学笑话。但我不恨您,我知道您是爱李杰。”
那天我在她家坐了一个多小时。她一边跟我说话,一边择菜,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干的。她弟弟在里屋写作业,喊“姐,这题我不会”,她应一声,起身进去。我看着她高高瘦瘦的背影,一米六九的个子,明明还是个小姑娘,肩膀上却已经扛了这么多事。我走出那条巷子时,太阳正大,风一吹,眼睛又酸了。
回到家,李杰已经回来了,是他爸从奶奶家接回来的。他在自己屋里坐着,见我进门,没动。我走到他床边坐下,他没有躲。我说:“小杰,妈知道错了。妈今天去小雨家,跟她道歉了,她是个好姑娘,妈信你。”他低着头,捏着衣角,半天才说:“妈,我也有错,我以后不跟她发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了。我保证,学习不会落下。”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嗓子堵得慌。那天下午,我把他手机还给他,他接过手机,轻轻说了句:“谢谢妈。”
后来,我没再偷看他手机,他也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每天放学回家,先在屋里写一阵作业,再出来吃饭。饭桌上他偶尔会提起小雨:“今天模拟考数学,小雨考了满分,我才九十,差远了。”我就顺着他说:“那你得好好跟人家学。”他说:“那是当然。”脸上带着光。高一期末,他数学考了九十二,年级排名回到前五十。开家长会时,班主任特意走过来跟我说:“李杰妈妈,李杰这学期进步很大,跟同桌小雨互相帮助,两个孩子都很努力。”我坐在儿子的座位上,看见前排小雨的背影,马尾辫还是扎得高高的。她妈妈也来了,坐在旁边,穿着工服,头发有些乱,但一直笑着。我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她拉了拉我的手:“大姐,以后让孩子们好好学,咱都省心。”我点头,心里又暖又涩。
那几天,街坊邻居也风言风语传开了。隔壁周大娘碰到我,挤眉弄眼地问:“哎,听说你家小杰交女朋友了?长啥样?”我没好气地说:“别听人瞎说,就是同学。”她撇撇嘴走了。我心里堵得慌,但也不想再解释了,孩子清清白白,我越描越黑反倒给他添乱。
时间过得快,转眼到了高三。李杰像是被点燃了,每天做题做到深夜,我和他爸看着心疼,但也欣慰。小雨更是拼,听说她每天五点就起来背英语。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李杰考了六百一十二分,上了省城一所一本;小雨考了六百三,去了师范大学。两个孩子的学校挨着,周末还能见一面。我和小雨她妈坐在一块儿,看着两个孩子在校门口说话,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我突然觉得,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其实都是他们成长里必经的路。那个身高一米六九的姑娘,成了我们家最常提起的人。李建国现在逢人就夸小雨懂事,说这姑娘将来一定有出息。我们都老了一截,可心里亮堂堂的。
后来小杰放假回家,还会去老街看看小雨她妈,帮着提个水桶。小雨也来过我家一次,进门就喊我“王姨”,她坐在沙发上,个子还是那么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端了碗醪糟鸡蛋过去,她站起来接,说“谢谢王姨”。我看着她,又想起那年我在学校走廊上骂她的样子,心里又悔又暖。也许当妈的都这样,总怕孩子走弯路,可有时候,弯路恰恰是直路。那个姑娘教会我的,不只是信任,还有这世上有很多苦,不是你一眼能看见的。我到现在还留着那件紫红外套,没再穿过,压在柜子底下,算是给自己提个醒:遇事慢一步,先看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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