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说每个月给前任女儿2万生活费,我冷笑:你工资才5800
楔子
“两万?你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八,哪来的两万给她?”林薇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客厅中央。赵明远张了张嘴,手悬在手机屏幕上方,那条银行短信明明白白写着:转账成功,收款人周岚。窗外的雨敲着玻璃,屋里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急促,且心虚。
第一章 5800的工资,20000的转账
赵明远的手还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那条短信的亮光一点点暗下去,屏幕自动锁了,他却没动弹。
“朋友借钱?”林薇把擦桌子的抹布搁在茶几边缘,坐下来,目光平视他,“借给谁?”
“一个……以前的老同事,周转不开。”赵明远终于把手机翻扣在沙发上,动作快得有些多余,“你别多想。”
林薇没说话,伸手从他枕头底下摸出那部旧手机。那是他淘汰下来的,平时扔在卧室充电,偶尔用来登录几个不常用的账号。她记得密码,是结婚纪念日。赵明远脸色变了,伸手要拦,她已经滑开屏幕,点进了银行应用。
转账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周岚。周岚。周岚。
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笔。有时两千,有时三千,最多的一笔两万。时间跨度将近八个月。林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心里迅速算了一下,总额已经接近十六万。
“赵明远。”她抬起头,声音出奇地稳,“你一个月工资五千八,这八个月你转出去的钱,够你挣两年的。”
他沉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问你,”林薇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转账记录一览无余,“钱从哪来的?”
“我……”赵明远避开她的视线,盯着地板缝,“借的。”
“跟谁借的?”
“同事,还有几个网贷。”
林薇闭了一下眼睛。窗外的雨大了些,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她想起这几个月他总说加班,晚饭经常不在家吃,烟也戒了,偶尔她买件新衣服他还说“最近省着点花”。她当时以为他在攒钱换车,或者琢磨着想买房的事。原来每一分省下来的钱,都汇到了另一个女人账户里。
“周岚是谁?”她问。
赵明远抬起头,脸上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茫然。“小雨的妈妈。”
“小雨又是谁?”
“我女儿。”他声音很轻,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原罪,“我跟周岚分手的时候,小雨才一岁多。这些年一直是周岚在带……”
林薇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客厅的灯有点暗,赵明远的脸半明半暗,忽然像个陌生人。他们结婚两年,她只知道他之前谈过一段,分手后对方带着孩子离开了这座城市。她从没问过细节,他也没主动提过。她以为那是段翻篇的过去。
“八个月前发生了什么?”她问,“之前你从没给过钱。”
赵明远搓了搓脸,声音闷在掌心里。“周岚打电话来,说小雨生病了,要动手术,她拿不出钱。我那时候手里正好有两万块存款,就转过去了。后来她说术后恢复要营养费,再后来是补习班、房租涨价……每次都有名目。”
“所以你就一直给?给到自己工资不够,去借网贷,去跟同事开口?”
“她说那是我的女儿,我不能不管。”
林薇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赵明远看她动作,有些慌:“你干什么?”
“算账。”林薇把茶几上的手机拿过来,对着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往表格里输。她的手指敲在键盘上,声音清脆利落,每一下都像在钉钉子。赵明远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五分钟后她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八个月,十六万四千。你工资总共四万六千四,剩下的十二万都是借的。其中网贷八万,同事三万,还有一万多是刷的信用卡。”她深吸一口气,“赵明远,我们家房贷每月四千五。这八个月房贷是谁在还?”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是我。”林薇合上电脑,“不仅房贷,水电物业、买菜日用、你妈上回住院的押金,全是我出的。我以为你工资不高,攒不下钱,没关系,我多承担一点。结果你在外面养着前任和别人的孩子,拿借来的钱养。”
“小雨是我女儿。”
“你跟我结婚的时候说没有孩子。”林薇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你说你单身,没结过婚,没孩子。这些事我是你的妻子,我有权利知道。”
赵明远垂下头,双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蜷成一张拉满又松掉的弓。“我怕你知道了不嫁给我。”
“所以你就骗我两年?”
他没回答。雨声灌满了整个沉默。
林薇走回卧室,拉开衣柜,把他的枕头抽出来,又拿了一床薄被,叠好,抱到客厅沙发上。“今晚你睡这儿。”
“林薇——”
“别叫我。”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我现在不想跟你吵。我需要想想。”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赵明远一个人,电视屏幕黑着,倒映出他蜷缩的身影。茶几上两部手机还并排放着,其中一部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新消息预览浮在锁屏界面:周岚——明天记得转钱,小雨要交下季度托管费。
他伸手把手机翻扣过去,脸埋进枕头里,很久没有动。
卧室里,林薇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听见外面没动静了,才把脸埋进膝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落下来,她使劲吸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日期,第二行写下“周岚 转账记录 十六万四千”,然后重重画了一个圈。
她翻出手机里存着的家庭账单截图,从去年七月开始一笔一笔对。赵明远每月五号发工资,六千二,扣完社保到手五千八。可每月六号,固定有一笔两万转出,收款人头像是一朵灰色莲花,备注写着“岚”。
林薇点开详情,最早一笔转账在去年六月,他们刚领证半个月。那时他说公司效益不好,工资降了,每个月只能拿三千五。她信了,把自己的工资卡绑定了房贷自动扣款。半年后他“涨薪”到五千八,她还替他高兴,炖了一锅排骨庆祝。
她把截图全部发到自己手机上,又打开他的微信账单,搜索“岚”字。结果密密麻麻,每月一笔,偶尔两笔,备注从“生活费”变成“小雨托管费”“小雨舞蹈班”。最近一笔就在今天下午,两万整。
林薇数了数,从去年六月到今年一月,八个月,十六万。
她攥着手机走出卧室。赵明远刚洗完澡,正拿毛巾擦头发,看见她手里的手机,动作顿住了。
“周岚是谁?”
毛巾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又直起身,挤出个笑:“一个老同学,家里出了点事,找我周转……”
“周转?”林薇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每个月两万,转了八个月,这叫周转?赵明远,你工资才五千八。”
他脸上的笑彻底碎了,嘴唇翕动两下,眼神开始躲闪。
“她……是我前女友。”他声音干涩,“小雨是我女儿,今年七岁。我跟周岚没结过婚,但孩子是我的,我得管。”
林薇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餐桌边缘。她扶住桌沿,指甲掐进掌心。
“你跟我结婚的时候说没有孩子。”
“我怕你知道了不嫁给我。”
“那这些钱哪来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工资五千八,每月转两万,差的钱呢?”
第二章 账单背后的窟窿
林薇没有等到赵明远的回答。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去客厅睡”,抱着枕头出去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她耳朵里。
她没拦他。
那一夜林薇没合眼。她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把那八个月的转账记录又翻了一遍,把赵明远微信里所有跟“岚”有关的聊天记录都截图保存,又打开银行APP,对着家庭账单一笔一笔往回查。去年六月到现在,家里房贷每月四千五,物业水电燃气加起来差不多六百,买菜买日用品平均三千多,这些钱几乎全从她工资卡里划出去。赵明远每月转给她的家用,从去年七月的两千降到了一千五,春节那个月甚至只给了一千。
她当时问他怎么越给越少,他说公司效益不好,绩效扣了。她信了,还安慰他说没事,她的收入够用。
凌晨五点,窗外天还是黑的,林薇把笔记本合上,起身去客厅。赵明远缩在沙发上,被子只盖了半截,两只脚露在外面。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朝上,正好弹出一条通知——某借款平台提醒,本期应还金额四千六百元,还款日还剩三天。
林薇盯着那条通知看了五秒,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手机没设密码,她直接点进通知详情,跳转到一个她从未见过的APP。首页醒目位置显示着剩余应还总额:三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元。她翻了翻借款记录,最早一笔在去年七月,借了两万,分十二期,每期还一千八百多。之后又有几笔小额借款,拆东墙补西墙,利息越滚越大。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去厨房接了杯凉水,一口喝完。然后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翻出赵明远冬天不穿的那件旧羽绒服,摸了摸内兜,果然有东西——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一看,是手写的借款协议,赵明远向同事借了三万,分十个月还,每个月还三千,已经还了四个月。
林薇把协议拍下来,原样折好放回去。她回到客厅,坐在餐桌旁,等天亮。
七点,赵明远醒了。他看见林薇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翻开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两支笔,还有她自己的手机。他坐起身,叫了声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林薇没抬头,只说了一句:“把你所有借款平台打开,当面给我看。”
赵明远僵了几秒,从沙发上站起来,光脚走到餐桌旁。他没有坐,站在那里,像被审问的人。
“都在这了。”他把手机解锁,一个一个点开。某借款平台剩余三万八千多,另一个小额贷剩余两万四千,还有两个信用卡分期,加起来一万七。林薇用笔在笔记本上记,每记一笔,赵明远的头就低一分。
“总共有多少?”她问。
“八万左右。”
“还有呢?”
“还有……”他咽了口唾沫,“跟同事借了三万。还了一万二,还欠一万八。”
林薇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赵明远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赵明远,你一个月工资到手五千八。房贷四千五,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你承认吧?”
他点头。
“这八个月,你给周岚转了十六万四。你借了八万网贷,还了三万外债,加上利息,窟窿少说十一万。你每月给家里的钱从两千降到一千。你有没有算过一笔账——你每个月固定给周岚两万,你拿什么给?”
赵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告诉我,”林薇的声音很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为什么是两万?小雨抚养费再高,也没有这个数。你跟我说清楚,这两万到底花在什么地方。”
赵明远终于抬起头。他眼睛红了一圈,像是下一秒就要撑不住。
“去年六月,周岚联系我,说小雨得了病,要手术,急用钱。我当时手里就几千块,她那边催得紧,我就从网贷借了两万转过去。后来她说手术没做成,要转院,又让我想办法。我实在拿不出来,她又说孩子营养跟不上,康复要花钱,每个月固定要两万,不然她就带小雨去我公司。”
“你去了吗?”
“我没去。我信了。”他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每个月她都发小雨的照片给我,有时候是躺在病床上的,有时候是在医院走廊。我不敢不信。”
“照片呢?”
赵明远愣了一下,翻手机相册。他划了几下,递给林薇。照片里确实有个小女孩,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背景是医院走廊。但照片模糊,背景细节看不清,女孩的脸被头发挡了一半。林薇放大看了看,把手机推回去。
“病历呢?诊断书?住院记录?转院证明?学费单据?你说后来还给了托管费和舞蹈班的钱,收据有没有?”
赵明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不动了。
“我问你,有没有?”
“她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不用那么麻烦,孩子的事她处理就行。我想着……她总不会拿孩子开玩笑。”
林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想起昨晚自己坐在地上算账的样子,想起自己每月精打细算,连一杯奶茶都舍不得买,想起她以为两个人一起熬过租房的日子,总会好起来。
“赵明远,”她睁开眼,“你现在给周岚打电话。”
“打电话?”
“开免提。你问她,小雨到底得的什么病,在哪家医院住的院,主治医生叫什么,病历能不能拍照发过来。”
赵明远拿着手机,拇指悬在通讯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你不敢。”林薇看着他,“因为你心里其实知道,真东西你根本拿不出来。”
赵明远的手指终于按了下去。嘟声响了很久,电话接通了。周岚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懒散:“明远?这么早打电话干嘛?”
“周岚,”赵明远的声音发紧,“小雨之前住院的病历,你能拍给我看看吗?还有学费收据,我这边……要核对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岚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冷:“赵明远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拿孩子骗你钱?孩子病了你不管,现在想赖账是吧?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给,我明天就带小雨去你公司门口坐着,让你同事领导都看看你是什么人!”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三下。赵明远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慢慢滑坐在椅子上。
林薇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她走到玄关,取下挂着的帆布包,往里面装手机、钱包和一包纸巾。赵明远抬头看她,眼神里都是慌。
“你去哪?”
“去买票。”
“什么票?”
“去周岚家的票。”林薇拉上帆布包拉链,转过身看着他,“你要么跟我一起去,当面把小雨的事问清楚。要么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搬去跟你前女友和女儿过。你自己选。”
第三章 我要见小雨
**第3章《我要见小雨》**
赵明远最终还是跟来了。
林薇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她在手机上订了两张当天下午的高铁票,全程三个半小时,目的地是北方一座她从未去过的地级市。赵明远一路上话很少,要么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要么低头翻手机,像是在翻什么,其实屏幕一直停在同一个页面。林薇也不开口,她带了一本记事本,把这两天看到的债务数字重新理了一遍,用工整的小字写在纸上。高铁上的小桌板又窄又晃,她写得很慢,但每一个数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出站时天已经擦黑。赵明远叫了辆网约车,报出地址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司机确认了两遍才踩下油门。车子穿过城区,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路灯下有老人在遛狗,也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你以前来过?”林薇问。
“来过两次。”赵明远盯着窗外,“都是把小雨接出来,在肯德基坐一会儿。周岚不让我上楼。”
“今天她也不打算让我上楼。”
赵明远没接话。他在单元门口按了门牌号,对讲机里传来一个软软的童声:“谁呀?”
赵明远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林薇伸手按住了对讲键:“小雨吗?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我们来看你了。”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门锁咔哒弹开了。
楼道很暗,声控灯要用力跺脚才亮。爬到四楼时,一扇防盗门虚掩着,门后探出一个小脑袋。女孩扎着马尾,穿一件粉色的旧卫衣,袖口洗得起球,眼睛又大又亮,和赵明远有七八分像。她先是怯怯地看了赵明远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林薇。
“爸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然后扭头往屋里跑。
林薇在门口站了两秒。玄关很窄,鞋架上摆着两双成年女人的鞋和一双小小的帆布鞋。客厅灯开着,茶几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本,旁边是一袋打开的薯片。屋里并不像长期照料病人的样子,桌上没有药瓶,角落里没有医疗器械,连医院常有的那种消毒水味道都没有。
小雨搬了个小塑料凳坐在茶几旁边,抱着膝盖看他们。
“小雨,”林薇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你上几年级啦?”
“三年级。”
“学校好玩吗?”
“还行。”小雨低下头,手指去抠凳子上的毛边,“数学老师有点凶。”
林薇看了一眼赵明远,又问:“妈妈说你之前生病住院了,是哪家医院呀?阿姨有个朋友在儿童医院工作,说不定认识你的医生呢。”
小雨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赵明远,嘴唇动了动:“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医院的名字?”
“妈妈说我生病了。”小雨的声音更小了,“她说爸爸要给钱,我才能继续看病。可是我没觉得哪里疼。我问妈妈什么时候去医院,她说不用我去,她自己去就行。”
赵明远站在窗边,脸冲着墙面,肩膀微微耸动。
林薇从包里拿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小雨:“那你现在在学跳舞吗?”
“跳舞?”小雨摇头,“我不喜欢跳舞。我想学画画,可是妈妈说画画太贵了。”
“那妈妈说的托管班呢?”
“我没有上托管班。放学都是妈妈来接我,有时候她回来得晚,我就自己在家写作业。”
林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石头入水,连涟漪都没有。她正要再问什么,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格外响亮。门被推开,周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超市购物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迅速转为阴沉。
“赵明远你什么意思?”她没换鞋就走进来,购物袋往地上一掼,“电话里说不清楚,还跑到家里来?谁让你上楼的?”
“周岚,”赵明远转过身,眼圈泛红,“我就想当面问问你,小雨的病到底——”
“病什么病!”周岚打断他,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有什么资格问?当初是谁说走就走的?孩子生下来你管过几天?现在找了个老婆,过舒服了,想起来查账了?我告诉你赵明远,你欠我们母女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薇站起来,从包里取出记事本翻开:“周女士,我不跟你吵。我只问一句,过去八个月赵明远转给你的十六万,用在孩子身上的,你能拿出多少凭证?医院、学校、机构,任何一张都行。”
周岚的脸僵了一瞬,随即冷笑:“凭证?我养孩子还要给你打报告?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他合法妻子。”林薇的声音很平,“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如果你拿不出孩子实际开销的证明,我会通过法律途径主张返还,同时向法院申请将抚养费标准按赵明远的实际收入重新核定。”
“法律?”周岚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去告啊!你看法院把孩子判给谁!赵明远连个房子都没有,租着房过日子,他拿什么养孩子?”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林薇把记事本放回包里,拉起小雨的手,轻声说,“小雨,阿姨下次再来看你,给你带画画的本子和彩笔,好不好?”
小雨点了点头,眼眶忽然红了:“阿姨,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林薇看了赵明远一眼,“你爸爸从来没想过不要你。”
周岚一把将小雨拽到自己身后:“行了,你们走吧。这里不欢迎你们。”她堵在门口,双臂抱胸,脸上的线条冷硬得像铁。
林薇没有再纠缠,转身往楼下走。赵明远站在原地,看着躲在周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小雨,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摸出钱包,把里面仅有的三百块现金放在鞋架上,快步追了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赵明远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有些踉跄。林薇已经走到单元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外套下摆翻动。赵明远追上来,在路灯下站定,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都看见了,孩子好好的。”
“嗯。”
“她骗了我八个月。”
“嗯。”
“我每个月转给她的钱……”
“没用在孩子身上。”林薇替他说完,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呼出一口白气,“赵明远,钱的事回去再说。现在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要的是小雨这个女儿,还是周岚给你的那点念想。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赵明远低下头,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什么沉重的东西正缓慢地碾过黑夜。林薇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朝来时的路口走去。她听见身后赵明远的脚步声跟了上来,越来越近,最后和她并排落在同一块人行道上。
第四章 婆婆的电话
回程的高铁上,两人几乎没说话。林薇靠着窗,看华北平原灰黄的田野一片片向后掠去。赵明远坐在旁边,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始终没敢点开周岚发来的消息。直到列车过了两个站,他才低声说:“回去以后,我先把那些借款平台列出来。”
“嗯。”林薇没回头。
“林薇,我……”
“到家再说。”
她不是不想听,是太累了。从昨天下午发现那条转账短信,到连夜买票北上,再到今天站在周岚家逼仄的客厅里看清一切——不到三十个小时,她感觉自己像被人从一栋熟悉的房子里猛地推了出来,回头一看,那房子处处是裂痕。她需要睡一觉,把脑子里的乱麻理清楚。
可这觉终究没睡成。
出站时天已经黑透了,手机刚连上信号就震个不停。林薇掏出来一看,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婆婆的号码。她心头一沉,还没来得及回拨,电话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的还是那个备注——妈。
赵明远也看见了,伸手想接,林薇挡开他的手,自己划了接听。
“林薇!”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尖锐得像一把生锈的剪刀,“你跑去周岚那儿了?谁让你去的?你算老几啊跑去人家家里闹?”
林薇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阵声浪过去才贴回耳边,语气很平:“妈,您怎么知道的?”
“周岚给我打电话了!人家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说你上门逼她要钱,还把小雨吓着了!林薇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做出这种事来?”
赵明远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伸手又要拿手机。林薇侧身避开,走进地下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带回音。她没急着反驳,先问了一句:“妈,周岚跟您说我要什么钱了?”
“你还不承认?她说你拿了张单子,说要去告她,要把给小雨的钱要回去!那是明远的亲生女儿,他给孩子花钱天经地义!你一个后来的,管得着吗你?”
地下通道里信号断了一下,婆婆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林薇加快脚步走到出口,重新连接上,正好听见婆婆补了一句:“……你自己生不出来,就别拦着明远尽责任。”
林薇的脚步顿住了。
风口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赵明远追上来,看见她的表情,整个人僵了一下:“我妈说什么了?”
林薇没回答他,对着手机说:“妈,您说完了吗?”
“我没说完!我告诉你林薇,小雨是我们赵家的血脉,明远给多少钱都是应该的。你要是为这个跟明远闹,那就是你不懂事。明远前头那段已经亏欠人家了,现在补偿补偿怎么了?你当老婆的不说帮着出主意,还上赶着去拆台——”
“妈。”林薇打断她,“赵明远每个月给周岚转两万,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这安静比刚才的吵嚷更让林薇觉得冷。她站在通勤高峰后稀疏的人流里,背后是地铁口涌出的暖风,面前是深秋夜里冰凉的空气。她继续说:“赵明远工资五千八,转出去两万,连续八个月。中间差额全是借的——网贷平台八万,同事三万。这些您知道吗?”
婆婆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不少,但那股理直气壮还在:“那……那是明远的事。他一个大男人,自己借的钱自己还,你当老婆的该帮着想办法,不是跑去找人家闹。”
“他的工资全给了周岚,一分没往家里交过。这八个月,房贷四千五、水电物业、日常开销,全是我一个人在扛。”林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妈,您觉得谁欠谁的?”
“那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掺和。”婆婆的语气开始含糊,但很快又硬起来,“可你去周岚家就是不对!人家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小雨穿的是商场里买的羽绒服,一件够赵明远还两个月同事的钱。周岚家里新换的沙发和电视。您跟我说不容易?”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赵明远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兜里,肩膀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他母亲在电话里替周岚说话,一字一句都扎在他身上,疼得他说不出话。他知道他妈偏心,但从来没想到会偏到这个地步。
“林薇啊。”婆婆终于又开口,换了种语重心长的调子,“妈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明远跟周岚有个孩子,这是割不断的。你做后妈的,心胸要放宽一点。别说两万,就是再多点,该给也得给。你嫁过来之前就知道这事,现在又闹什么?再说了,你要是能给赵家生个一儿半女,妈也不会说这话——”
“妈。”赵明远终于忍不住了,把手机从林薇手里拿过去,“您别说了。”
“明远?你也在?你听着,你媳妇今天——”
“我说别说了。”赵明远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钱是我转的,债是我借的,跟她没关系。您要骂就骂我。”
婆婆在电话里又开始絮叨,这回换了对象,骂他糊涂、不知道攒钱、被女人牵着鼻子走。赵明远站在那里听着,嘴唇紧抿,一句不反驳。林薇看着他,突然觉得一阵荒谬的疲惫。
她重新从赵明远手里拿过手机,对着听筒说:“妈,今天就这样吧。您要是想了解情况,改天我给您看账单。但有一句话我今天说清楚——这个家,房贷是我在还,菜是我在买,赵明远的工资没往家拿过一分。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但我不能不计较他借钱给一个骗他的人。这跟孩子没关系,跟骗有关系。”
“你——”
“挂了吧。您保重身体。”
林薇按断了通话,把手机塞回口袋。地铁口人流已经稀了,远处的高架桥上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缓缓流动。赵明远站在她旁边,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刮歪了却不知道往哪边倒的树。
“走吧。”林薇说。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租住的小区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从短拉长又缩短。走了快十分钟,赵明远才哑着嗓子开口:“我不知道我妈会这么说。”
“你妈怎么说不重要。”林薇看着前面的路,“重要的是你怎么做。”
“我会把债列清楚。”
“这是第一步。”
“然后呢?”
林薇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下那片青黑和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三十五岁的男人,摊开手什么都没有——没房、没存款、还背着一屁股债,唯一的念想是个九岁的女儿,而这点念想还被人攥在手里反复利用。
“赵明远,你妈有句话说得对。”林薇的声音很轻,“我嫁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你有小雨。但我不知道你会骗我,不知道你会借钱。你明白这区别吗?”
赵明远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可以接受你有一个女儿,也可以接受我们共同承担合理的抚养费。”林薇把话说得很慢,像在给自己听,“我不能接受的是,你把我当成一个外人,瞒着我借十几万去填一个无底洞。你妈觉得那是你的事,可我们是夫妻。你借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家?”
“我……”赵明远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没想过。”林薇替他说完,“因为你妈一直告诉你,赵家的事,你的事,跟媳妇没关系。她也这么跟我说了——‘那是明远的事’。既然是你的事,那我算什么?”
夜风从小区围墙的镂空里钻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哗啦响。赵明远伸出手想拉她,林薇退了一步,那个动作很轻,但赵明远觉得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把。
“今晚我去客房睡。”林薇转身继续走,“你把借款平台和金额写出来,明天给我看。至于其他的……”
她没说下去。但两个人都知道,“其他的”是什么。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照着林薇上楼的背影。赵明远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岚发来的语音消息。他没有点开,把手机翻扣在掌心。头顶四楼的窗户亮了灯,那盏灯是客厅的,林薇进去以后没有关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口漫出来,落在一楼的花坛边上,像一小片够不着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影子比在周岚家楼下时更沉了。那时他只是被一个女人骗了钱,现在他背后多了一通电话、一个偏心的母亲,还有一扇亮着灯却让他不敢上去的窗。
第五章 算清这笔账
林薇选了小区门口那家咖啡馆,上午十点半,店里只有两个客人。她坐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A4纸,纸上用尺子画了表格,一行一行,字迹干净利落。
赵明远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喝掉半杯美式。他坐下,看见那张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先看完。”林薇把纸推过去。
表格分五列:月份、转账金额、赵明远当月工资、借款金额、备注。第一行是八个月前,最后一行的单元格里写着合计。赵明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十六万。”林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复述别人的事,“你工资五千八,八个月不吃不喝是四万六千四。剩下十一万三千六,全是借的。网贷八万三,同事三万。对不对?”
赵明远点头。昨晚他在客房里把借款平台一笔一笔列出来,写到凌晨两点,数字对得上。他记得当时自己对着手机备忘录里的总额愣了很久——不看到汇总的数字,他从来没意识到已经滚到了这个地步。
“你想怎么还?”林薇问。
“年终奖大概有一万二,加班费每个月能多拿八九百。”赵明远的声音发虚,像在向老师汇报作业,“我跟同事说好了分十个月还,每个月三千。网贷那边……我想先还利息高的,剩下的慢慢周转。”
“多久能还清?”
赵明远算了一下:“一年半……可能两年。”
林薇没有接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响。邻桌的客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赵明远,我提三个条件。”她竖起食指,“第一,今天当着我的面给周岚打电话,说清楚以后只按法定标准付抚养费。你工资五千八,按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算,一个月最多一千七百四。多一分没有。”
赵明远的手放在桌下,攥紧了。“她会不让我见小雨——”
“第二。”林薇没有停,像没听见他的话,“所有债务,网贷、同事、包括以后可能冒出来的,全部列进共享清单。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你把还款截图发给我。我不管你钱怎么花,但这些债必须让我知道还了多少、还剩多少。”
“第三,”她把表格翻到背面,那里写着一行字,“从下个月起,每月一千五的抚养费从我们共同账户出。但前提是——周岚提供小雨的学费单据或医疗单据,钱直接打到学校或医院,不经过她的手。”
赵明远愣住了:“这……周岚肯定不同意。”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给下去?”林薇靠进椅背,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赵明远,你已经借了十一万,还有多少能借?网贷额度用完了,同事借遍了,你妈那边你开不了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去碰高利贷?”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赵明远胸口。周岚上个月确实提过——说小雨要报个英语班,两万。他说拿不出,周岚在电话里哭了半小时,最后说那先给一万吧,剩下的她想办法。他当时松了口气,现在想起来后背发凉。
“你已经被她用孩子绑架了。”林薇说。
赵明远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堵了回去。小雨在电话里说“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的声音、周岚发来的“你不给钱就别想见孩子”的短信,交替在他脑子里翻。林薇说得对吗?他知道她说得对。可那边是他女儿。
“我——”
“你犹豫了。”林薇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题,“赵明远,我嫁给你两年。你给她转了十六万,给了我什么?一张空卡,一屋子债,还有一个只会说‘我怕见不到小雨’的丈夫。”
赵明远的眼眶又红了。他低头盯着桌面,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杯边缘。
“我不是要跟你离婚。”林薇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点,但很快又稳住了,“至少现在不是。但你要想清楚,你护着的那个家已经把你掏空了,你护不住。你只有把债还清、把抚养费定下来,日子才能往下过。到时候你想见小雨,周岚拦不住你——法律上你有探视权,她敢拦,你去法院申请执行就是了。”
“法院……”赵明远抬起头,像听到一个很遥远的词。
“对,法院。”林薇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相册,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她昨晚查的——关于抚养费标准和探视权的法律规定,用红笔标了重点。“你月薪五千八是事实,法院不会判你给两万。周岚闹也没用,她要是去你公司闹,那是扰乱秩序,报警处理的是她。”
赵明远盯着那些红字,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你写债务清单的时候。”林薇收回手机,“我说了,我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跟你吵架。”
沉默了好一会儿。咖啡馆里换了首歌,很轻的钢琴曲,把窗外路面的车声衬得毛茸茸的。赵明远把那张A4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然后放进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
“好。”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打。”
林薇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赵明远掏出手机,翻到周岚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然后按下去。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太阳穴上。
第四声响到一半,接通了。
“明远?”周岚的声音带着笑,很家常的那种,“正好,小雨说想跟你说话——”
“岚岚,我今天打电话是有件事要说。”赵明远看着林薇,后者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吸了一口气,“以后每个月的生活费,我只能给一千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说什么?”
“一千五。我查过了,按我的工资标准,法院也就判这个数。”
周岚的笑声消失了,声音陡然拔高:“赵明远你什么意思?一千五够干什么?小雨的补习班一个月就要三千!”
“岚岚,我借了十几万外债,你不知道吗?”赵明远的声线忽然稳住了,连他自己都意外,“我一个人扛不住了。你要是觉得不够,可以让小雨来跟我住,我来养。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就按法律标准给,该我探视的时候我来接孩子。”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很久,周岚冷冷地说了一句:“赵明远,你变了。”然后挂了电话。
赵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心全是汗。他转头看林薇,后者正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确认脚下的冰到底结不结实。
“第一关过了。”林薇站起来,把账单放在桌上,“后面两关,看你表现。”
她拿起包往外走,经过赵明远身边时停了一下。
“对了,你妈昨天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没接。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跟她说。”
赵明远还坐在椅子上,看着咖啡馆门口林薇的背影消失在日光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岚发来一条语音消息,红色的未读标记像一滴血。他没有点开,而是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拿起那张账单,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风大,他眯着眼追上林薇,两个人的影子在斑马线上拉得很长。林薇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赵明远跟上去,和她并排走着,没说话。
第六章 前女友的底牌
周岚的语音消息赵明远是在地铁上点开的。他没有戴耳机,手机贴在耳边,林薇就站在他旁边,拉着吊环,目光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语音里周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语气却比刚才在电话里更冷:“赵明远,你掂量清楚。小雨长这么大,你管过几天?现在跟我讲法律,行,那我也跟你讲。你不给够钱,以后别想见孩子。我说到做到。”
赵明远把手机慢慢放下,屏幕还亮着,显示语音时长只有十一秒。他侧过头去看林薇,发现她也在看车窗玻璃上倒映的他。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列车进站,刹车声尖锐地拉长,门开了,林薇跨出去,赵明远跟上。
出了站,风灌进领口,林薇把围巾紧了紧,开口:“她怎么说?”
“她说……以后别想见小雨。”
林薇没有停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规律的节奏。赵明远跟在她半步之后,声音低下去:“薇,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小雨才九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林薇拐进小区大门,刷卡,推门,动作连贯,“所以更不能让她跟着一个靠威胁来维持生活的母亲长大。你觉得周岚今天这样对你,以后会怎样对小雨?”
赵明远答不上来。他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折得发皱的账单。林薇已经上了两级台阶,回头看他:“你今晚要不要睡沙发,自己决定。但有一条,周岚要是再闹,你别一个人扛着,也别瞒着我。你瞒我的账还没还清。”
她说完上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赵明远在楼下站了十来分钟,最后还是上去了。进门的时候林薇已经换了家居服,在厨房烧水,灶台上搁着两个杯子。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洗澡水给你放好了,先去洗。”
他洗完出来,林薇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正在打字,赵明远擦着头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份文档,标题写着“赵明远抚养费方案备忘”。
“你写这个干什么?”
“备忘。”林薇敲下最后几个字,合上电脑,“明天周岚要是没动作,你就给她发条正式信息,把话说清楚——抚养费一千五,探视时间每月两次,具体安排可以商量。她说要曝光你,那就让她曝。你月薪五千八,租房,背着十一万债,你去哪个平台喊冤都站得住脚。真正站不住的是她。”
赵明远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左手无名指的婚戒被灯光照得发亮。他沉默了一会儿:“她手里有我的把柄。”
林薇抬眼。
“去年小雨生日,我去了她们那边。周岚说孩子想让我陪着吃顿饭,我就去了。那天晚上喝了点酒……住在她家了。分房睡的,什么都没发生。但周岚拍了张照片,我穿着睡衣坐在她家沙发上,时间很晚,看起来像……”
林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杯子握紧了一点。“所以你这八个月一直给她钱,不光是小雨的名义,还因为这个?”
赵明远点头,没敢看她。
林薇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背靠着台面:“赵明远,你听好。那张照片什么都证明不了。你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她要是敢发出去,只能证明她家你去过,你去看过女儿。你越怕,她越拿这个拿捏你。你把照片原图发给我,我存一份。以后她再提这件事,你就告诉她——尽管发,正好让所有人看看她是怎么拿孩子当筹码的。”
赵明远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发啊。”林薇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隔空投送给她。林薇接收,存进一个加密相册,然后把自己的手机扣在桌上:“睡吧。明天等她出招。”
第二天是周六。林薇比平时醒得早,她煮了粥,煎了两个蛋。赵明远坐在餐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九点刚过,屏幕亮了——是周岚发来的文字消息,长长的一段,赵明远看完,脸色发白,把手机推给林薇。
林薇拿起来读。周岚写了将近三百字,大意是赵明远忘恩负义,当年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赵明远连奶粉钱都没给过几年,现在攀上了高枝就翻脸不认人,连亲生女儿都不要了。末了一句:“你等着,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赵明远的声音发虚:“她真会去网上发。”
林薇把手机放回桌上,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她发她的。你先把饭吃了。吃完我给你算一笔账,你把这笔账发给她。”
赵明远没动筷子。
林薇也不催,自己吃完,收拾了碗筷,从书房拿出一张A4纸,上面是她用马克笔手写的几行字,她把纸推到赵明远面前:“你把这段发给她,一个字都别改。”
赵明远低头看,上面写着:我的月收入为5800元,法定抚养费上限为1740元,我主动按1500元每月支付,已高于本地一般标准。过去八个月我累计支付16万元,远超法定抚养义务,其中11.36万元为借款,我有全部转账记录可以佐证。你若在网络上发布不实信息,我将依法追究。另外,我已咨询律师,我有探视权,你若阻拦,我会申请法律支持。
赵明远读完,喉头发紧:“你这是要跟她彻底撕破脸。”
“是她先撕的。”林薇靠着椅背,双臂交叉,“你不发也行,那你自己去谈。但你要是再给她转一分钱,我先跟你撕。”
赵明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内容复制过去,发给了周岚。消息显示已读,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跳了很久,又消失了。十几分钟后,周岚回复了四个字:“你们等着。”
没有语音,没有电话,没有长篇大论的反驳。就这么四个字。
赵明远把手机屏幕转向林薇。她看了一眼,站起来把A4纸收回书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下午约了中介看房子。我们现在租的这套太贵了,换个便宜点的,一个月能省一千五。加上抚养费一千五,你每个月能多还三千的债。”
赵明远跟着走到书房门口:“看房子?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林薇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好几份租房广告,已经用红笔圈好了几处,“你那个年终奖的事,我也帮你算过了。税后大概两万四,全部用来还网贷。你那个同事的三万,我昨天转给你了,你今天务必还掉,欠条拿回来。写借条的事,我们回头再说。”
赵明远怔在门口。林薇回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还有问题?”
“没有。”他摇摇头,嗓子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就是……谢谢。”
“谢什么。”林薇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书架,“把碗洗了。下午两点看房,别迟到。”
赵明远转身去厨房。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碗碟上,蒸汽模糊了眼前的窗玻璃。他听见林薇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好,我是赵明远的……对,之前咨询过抚养费的事。我想约个时间带材料过去正式委托。明天上午有空吗?好,那就九点半。”
赵明远洗碗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搓着碗沿。窗玻璃上的雾气散开一道缝,能看见楼下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冬天快过去了。
当天傍晚,赵明远把三万块转给了同事。几分钟后对方回复:收到了,借条明天带给你。赵明远说了声谢谢,把聊天记录截图存好。他打开记账App,新建了一个标签页,认认真真记下:还款三万。剩余网贷,八万。欠林薇,三万。
手机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周岚的账号发来的,一张图片。赵明远犹豫了两秒,点开。是小雨穿着校服站在教室门口笑,手里举着一幅画,画上歪歪扭扭画了三个人: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一个站在很远地方的男人,男人被画得特别小,几乎和背景里的树一样高。
赵明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图片保存下来,退出去,打开周岚的聊天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这个月的一千五,明天转你。以后每个月一号,我都转。探视的事,我们按律师说的来。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头看向阳台。林薇站在那里,正把晾干的衣服收下来叠好。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她没有回头,但赵明远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不像昨天那么绷着了。
赵明远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一件衬衫,开始叠。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阳台上堆着刚收下来的衣服,散发出洗衣液的淡香。楼下传来孩子放学路过的笑闹声,忽远忽近。
林薇叠完最后一件T恤,忽然开口:“明天见律师,你负责把所有的转账记录调出来,按时间整理。我来做对比表。”
赵明远点头:“好。”
“还有一个事。”林薇抬起头看他,“周岚不是说要曝光你吗?我猜她不会就这么算了。你要有准备——她手里可能还有别的牌。”
赵明远手里的衬衫折了一半,停在那里。窗外最后一点日光收进云层里,房间暗下来。
林薇走到开关前,开了灯,白光一下子铺满客厅。她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这日子还长着呢。你慢慢学着当个明白人吧。”
第七章 同事的欠条
赵明远在公司茶水间被堵住的时候,手里的一次性纸杯差点捏扁。
“赵明远,你出来一下。”说话的是一楼前台小陈,声音压得很低,眼珠子却往身后瞟。赵明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走廊那头的会客区坐着一个穿墨绿色羽绒服的女人,烫着小卷发,手里攥着一个黑色文件袋,面色不善地翻着手机。行政部的刘姐站在旁边,表情尴尬,朝赵明远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
赵明远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出那是同事老张的妻子,姓孙,在附近一家药店做店长。老张上个月借他两万,他当时说家里急用,老张没多问,直接从手机银行转了。后来他又开口借一万,老张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只让他手写了一张借条,说三月底前还上就行。
现在才二月中旬。
“明远,过来坐。”老张从会议室探出头,头发乱着,眼圈发青,像是一夜没睡。他比赵明远大十一岁,孩子刚上初中,平时在办公室里最老实,话不多,谁找他帮忙都点头。此刻他站在妻子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
孙姐没等赵明远坐下,直接把文件袋拍在茶几上,拉开拉链,抽出一张纸。赵明远认得那张纸,是从老张办公桌便签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今借到张建国人民币叁万元整,三个月内归还。底下是他的签名和日期。
“我就问一句,”孙姐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一个月工资五千八,你拿什么三个月还三万?”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慢下去,又加快走开。赵明远感觉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想解释,想说家里确实急用,想说三月底之前一定凑上,但孙姐手指点在借条上,指甲盖敲得纸面嗒嗒响。
“你老婆知道吗?你借钱这事,你老婆知道吗?”
赵明远张了张嘴,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孙姐看他这副样子,冷笑了一声,转头对老张说:“你看,我就说有问题。他自己家都不知道,你装什么好人?三万块是我们家半年开销!小杰暑假的补习班费用全拿出来了,下个月房贷还差两万,你倒大方!”
老张搓了搓手,低声说:“他说家里人生病……”
“谁生病?你让他现在说,谁生病了?”孙姐盯着赵明远,“你说啊。你家里谁住院了?哪个医院?什么病?你说得出来,我这就走,到期再要。你说不出来——”
赵明远说不出。他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难受。小雨生病是真的,但那是一年前的事。后来的钱,名目换了又换:学校要交赞助费、周岚腰伤复发、母女俩被房东赶出来要搬家押金……他每个月转出两万,自己留几百块吃饭,拆东墙补西墙,越滚越大。老张那三万,他确实填进了上一个月的窟窿里。
“说话呀!”孙姐声音高起来。
刘姐从旁边走过来打圆场:“孙姐,要不先去我办公室喝口水,这事咱们慢慢商量……”
“不用。”孙姐把借条重新塞回文件袋,拉链一拉到底,“赵明远,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这三万还回来,借条我撕了,咱们当什么事都没有。三天不还,我就去你们财务室,问问公司怎么处理员工借钱不还的事。”
她说完就走,墨绿色羽绒服擦过老张的肩膀,老张往后缩了缩,抬眼看赵明远,什么都没说,跟着妻子走了。
赵明远在会客区站了很长时间。茶水间那边有人在笑,是设计部新来的几个年轻人,对着电脑屏幕看搞笑视频。笑声顺着走廊传过来,撞在他后背上,又弹回去。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公司有点事,晚上回去跟你说。发完又删掉,改成:我借老张的钱出问题了,他老婆来公司了。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不到半分钟,林薇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在哪?”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责备的语气。
“公司楼下。”赵明远已经走到大厦门口,风灌进领口,冷得他一哆嗦。
“别乱走。我三十分钟到。你把老张的电话找到,发我。”
赵明远想说什么,林薇已经挂了。他站在旋转门旁边,玻璃上映出自己歪斜的影子,领带松了半截,外套皱巴巴的,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败兵。他从通讯录里翻出老张的号码发过去,然后坐在台阶边沿等。
林薇到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是她平时去工地带的卷尺和图册,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
“去旁边那家咖啡店。”她没看他,径直往前走。
赵明远跟上去。咖啡店在写字楼裙楼一层,下午人少,角落的沙发座空着。林薇坐下,点了两杯热美式,等咖啡上来,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赵明远面前。
“这里有三万。你拿去,今天下班之前还到老张手上。”
赵明远愣住了。“你哪来的……”
“我去年接了两个私活,存了一点。本来是打算今年换车用的。”林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因为苦味皱了一下,“你先把钱还了。借条拿回来,当面给老张也行,给他老婆也行。态度好一点,别让人觉得你借钱还借出理了。”
赵明远的手指碰到信封边缘,又缩回来。“薇薇,这是你的钱……”
“现在计较谁的钱有意义吗?”林薇放下杯子,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一页打印好的A4纸。她把纸推到赵明远面前,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行字:
借条。今借到林薇人民币叁万元整,用于归还张建国借款。自本年三月起,每月从工资中扣除贰仟元归还,十五个月还清。立据人:赵明远。日期:今天。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若再隐瞒任何债务或资金去向,本借条自动转为离婚财产分割依据。
赵明远盯着最后那行字,笔捏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他知道她说到做到。她是做设计的,图纸上标注的尺寸差一毫米都要改回来,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不是在救你。”林薇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是在救这个家。但如果你再骗我一次,这个家就没了。”
赵明远低下头,在立据人后面签了名,签完日期,手还在抖。他把借条推回去,林薇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文件夹。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老张家。”她站起来,把帆布袋挎到肩上。
赵明远追上两步:“你不用去,我自己能……”
林薇回头看他,走廊里的灯刚好亮起来,映得她眼睛很清亮。“老张老婆要的是态度。你一个人去,她还会觉得你在糊弄。两个人去,至少说明这事你有人一起扛。你扛不扛得住是你的事,但样子要做足。”
她说完往前走,高跟鞋在瓷砖地上敲出一串干脆的节奏。赵明远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觉得它沉得压手。
外面天阴着,风里有湿气,像要下雪。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停车场,林薇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白色两厢车灯闪了闪。
“上车。”她坐进驾驶座,调了调后视镜。
赵明远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味,是她常年放在出风口的香薰。仪表盘上方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手写的本月家庭开支计划,最底下一行写着:应急储备,三千。后面打了个括号,里面写着“别动”。
赵明远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雨点开始落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细细密密的。林薇发动车子,雨刷器摆了两下,把水痕刮开,前路一下子清晰起来。
她没再说话,但赵明远注意到,她的右手离开方向盘几秒,伸过来把空调暖风调大了一格。
第八章 小雨的电话
从老张家出来,雨已经停了。
赵明远站在楼道口,手里捏着那张被老张老婆当面撕碎又拼回来的欠条残片,指节发白。林薇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交出去之后,老张老婆的脸色才算缓过来,说了一句“你们有诚意就行”,转身关了门。门缝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混着楼道里的潮湿气息,呛得赵明远咳了两声。
“走吧。”林薇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副驾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脸。”
赵明远这才发现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他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纸巾屑粘在鬓角,他又用手去抠,动作笨拙得像刚学会自己穿衣服的小孩。
林薇没催他,发动车子开了暖风。雨刮器有节奏地响着,车内的沉默被衬得很厚。直到上了主干道,她才开口:“老张那边解决了,他老婆不会再闹到公司去。但你得记住,这钱是我借你的,不是替你还的。每月两千,从你工资里扣,一分不能少。”
“我知道。”赵明远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还有欠李伟的那五千,下个月发工资先还他。李伟嘴碎,但你当面还钱,他反而会替你说话。”
赵明远偏头看她,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照进来,在她侧脸上划出明暗交替的线条。她说话的语气始终是平的,像在工地上对施工队交代图纸修改意见,不带情绪,只有事实和指令。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任何话都会被这句话的重量压碎。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今天谢谢你。”
“谢不谢的以后再说。”林薇打了方向盘拐进小区,语气淡淡的,“你现在最该想的是,往后遇到事到底跟谁商量。是跟我,还是跟你妈,还是跟你自己那些绕不清的旧账。”
车子停进车位,林薇熄了火,车里一下子暗下来。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而是看着赵明远,等他的回答。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正要开口,他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屏幕亮光映在他脸上,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北方那个他和周岚曾经生活过的城市。他愣了一下,看了林薇一眼。
“接。”林薇说。
赵明远划开通话键,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童声——
“爸爸……”
赵明远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背脊瞬间绷直。他下意识把手机贴紧耳朵,声音都变了调:“小雨?怎么了?你怎么会有手机?”
“我用妈妈的手机偷偷打的……”小雨压着嗓子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吸鼻子的声音很明显,“爸爸,妈妈说你以后不给我们钱了,你是不想要我了是吗……”
赵明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嘴,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方向盘下面,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指甲陷进掌心。
林薇一直看着他的侧脸,在他最慌乱的瞬间,她伸出手,掌心摊开。
赵明远看着她,没反应过来。
“给我。”林薇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她把手机拿过来,动作不急,像是在拿一支他忘记放下的笔。
“小雨,我是林薇阿姨。”她对着电话说,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和平时判若两人,“你别哭,慢慢说。”
电话那头的哭声小了一些,换成细细的抽噎。林薇耐心等了几秒,才接着说:“你爸爸没有不要你。他每天都很想你,手机里存了好多你的照片,我给他拍的,你不知道吧?”
“真的吗?”小雨鼻音很重。
“真的。你爸爸这段时间在凑钱,想去看你。但是你要好好上学,等阿姨和你爸爸商量好时间,我们一起去看你,好不好?”
“妈妈不让……”小雨的话被一声急促的开门声打断,电话那头传来周岚尖锐的质问——“谁让你拿我手机的!”紧接着是一阵杂音和忙音。
电话断了。
林薇把手机递还给赵明远。他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黑色西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她说妈妈不让她见我。”赵明远的声音抖得厉害,“小雨才九岁,她什么都不懂。周岚凭什么——”
“赵明远。”林薇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清晰,“你听我说。”
她侧过身来面对他,车顶灯还没关,把她眼睛里那层清亮的光照得很分明。她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锁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孩子是无辜的。她刚才哭成那样,我心里也不好受。但你看清楚,周岚在利用孩子。让一个九岁的女孩偷偷打电话哭着说你不要她了——这不是孩子自己想出来的。”
赵明远张了张嘴。
“你现在冲过去找周岚理论,正中她下怀。她要的就是你慌、你乱、你为了见孩子什么都肯答应。”林薇把帆布袋从后座够过来,拿出那个文件夹,抽出那张借条复印件,翻到背面,上面有她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抚养费法定标准约1160-1740元/月。
“你是小雨的爸爸,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但你要做的是通过正规途径保障你的探视权,而不是被周岚牵着走。她今天能用小雨的电话让你心碎,明天就能用小雨的眼泪让你答应任何条件。”
赵明远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林薇看到他的手还在抖,但没有再给他递纸巾。有些东西,得他自己接住。
沉默了很长时间,赵明远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稳了。
“你说得对。”
林薇没接话。
“我听你的。”他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那份慌乱散了,“你帮我找个律师,问问探视权的事。还有抚养费……该怎么给就怎么给,不能再让周岚随便开口。”
林薇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下头,把文件夹收回袋子里。
“明天周六,我约个律师咨询。”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把车里的暖气一下子冲散了,“现在上楼,你今晚把网贷平台上所有的还款记录导出来,我要看完整的数据。”
赵明远跟着下车,锁了车门,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小区路灯坏了两个,剩下的那一个在风里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赵明远忽然伸手把玻璃门推开,让到一边。林薇从他身前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把门带上。”
赵明远嗯了一声,跟在后面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叠在一起,一级一级往上走。
第九章 母亲的条件
第二天上午,门铃响的时候林薇正对着赵明远导出的还款记录做标注。八个网贷平台,每个月的还款额密密麻麻排在表格里,她用红笔圈出了利息最高的几笔,旁边写着“优先结清”。
赵明远去开的门。林薇听到他叫了一声“妈”,声音里带着意外。
她抬起头,赵母已经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进了玄关,身后还拖着一个拉杆箱,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赵母也不换鞋,直接踩进来,视线扫过客厅,落在餐桌上摊开的文件和电脑上。
“你们这屋子乱得跟什么似的。”赵母把编织袋往沙发旁边一放,喘了口气,“我过来住一阵子,帮你们管管钱。明远电话里跟我支支吾吾的,我一猜就是出事了。”
林薇放下笔,站起来。
“妈,您来之前怎么没打个电话?”
“我来看我儿子还得预约?”赵母把拉杆箱拉进来,转身去关门,“对了,我住次卧,那屋不是空着吗?”
“次卧堆着东西,没收拾。”林薇语气平静,“而且妈,家里没有多余的地方住。”
赵母的手停在门把上,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从理所当然变成不悦。
“没多余地方?两室一厅,你们两个人住一间,那间空着养蚊子?”
“那间是我的工作间,接项目的时候做图用的。”
“做图在餐桌上不能做?”赵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径直往次卧方向走,“我看看。”
赵明远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看看他妈又看看林薇,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林薇看了他一眼,没有示意他说什么,也没有阻止赵母走动。她只是把电脑合上一半,站在餐桌旁边。
赵母推开次卧的门,里面确实堆着东西——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角落里摞着几个收纳箱,墙上贴着林薇画的几张室内效果图,桌面上还有一台没拆封的绘图仪,是林薇上个月咬牙买的,花了一千八。房间不算拥挤,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个正在使用的空间,不是闲置的客房。
“这些东西挪一挪不就行了?”赵母转头出来,视线落在餐桌上那些文件上,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张,眯着眼看,“这是什么?”
那是赵明远某个网贷平台的还款计划表,上面写着“借款本金12000,剩余期数18,每期还款892.34”。
赵母看了几秒,手抖了一下,放下那张纸,扭头瞪着赵明远。
“你借网贷了?”
赵明远站在客厅中间,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手指搓着裤缝。
“妈,我……”
“多少钱?”赵母又拿起另外几张,越看越急,“这上面都是什么?你工资不够花?林薇不是也挣钱吗?你们俩一个月加起来一万五多,怎么会借钱?”
“妈,这事我回头跟您解释。”
“还回头?你现在就说清楚!”
林薇走到餐桌旁边,拿起那摞文件整理了一下,按页码顺序理好,放在文件夹里。她的动作不快不慢,赵母的视线被她吸引过来。
“妈,这些事我和明远已经理过了。债务是他之前给周岚转钱欠下的,数目不小,但已经有还款计划。”
赵母愣了两秒,像是没反应过来“周岚”这个名字的意义。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先是不信,接着是恼怒。
“周岚?”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给周岚转钱?那是我孙女的妈!明远给孩子花点钱怎么了?你还不乐意?”
“给孩子花钱我没意见。”林薇把文件夹扣上,声音冷了下来,“但每个月转两万,转了八个月,一共十六万。明远的工资是五千八。剩下的十一万多全是借的。妈,您觉得这事对?”
赵母张着嘴,像被噎了一下,随即马上找回了立场。
“那也是明远自己的事!他给自己的孩子花钱,天经地义。你一个后来的,管这么紧干什么?”
“天经地义没错,但有一条线叫法定抚养标准。”林薇拉开椅子坐下来,抬眼看着赵母,“我今天说得直接一点——这个家,财务上有窟窿要补,方案已经在做了。您来住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所以今天您先回去,等我们把事情理顺了,再请妈来住。”
赵母的脸涨红了,转头看赵明远。
“明远!你媳妇不让我住,你也不吭声?”
赵明远站在那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林薇没有看他,把文件夹放进帆布袋,拉上拉链。她该说的都说了。赵明远选什么,是他的事。
沉默持续了七八秒。赵母不耐烦了,语气更冲:“你倒是说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被她拿捏住了?”
赵明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妈,家里现在确实不方便。您先回去,我送您。”
赵母愣住了。
“您刚才说天经地义,但一个月两万给周岚,我自己兜不住的。”赵明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薇旁边,没有把手搭在她肩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只是选择站在这边,“我做错了事,林薇在帮我收拾。您别添乱。”
赵母愣了好几秒,像被人当面浇了一盆水。她看看赵明远,又看看林薇,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弯腰去拉编织袋的拉链,一气之下没拉住,干脆把袋子拎起来往肩上一甩。
“好,好得很。”她走到门口,回头瞪了赵明远一眼,眼里带着失望,也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你们的事我不管了!以后有什么事别找我!”
拉杆箱被用力拽出门,轮子磕在门槛上,哐当一声。赵母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编织袋在楼道里刮着墙,沙沙地响。电梯门开又合,楼道安静下来。
赵明远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林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安慰性的触碰,只是把玄关地上的拖鞋摆正——赵母走得急,换下来的棉拖鞋扔得东倒西歪。
“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她说。
赵明远慢慢关上门,转过身来。他的表情说不上轻松,眉头还锁着,嘴角往下压。但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是平的,没有躲闪。
“她是我妈,我不能不让她进门。但你说得对,现在这个阶段不能让她掺和。”
林薇嗯了一声,回到餐桌前重新打开电脑,把还款记录的表格调出来。她指了指屏幕上红色的标注:“这些利息高的,下个月开始优先还。你妈妈那边,过一阵子再联系,等她气消了。现在——继续对账。”
赵明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张借款明细表拿过来,拿起笔,从第一笔开始重新核对。窗外太阳升起来,照在两个人中间铺开的表格上,红笔标注的数字和黑笔写下的名字挤在一起,看起来乱,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第十章 律师的答复
林薇选的律所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七层,门脸不大,走廊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律师执业证的复印件。接待他们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郑,短发,戴细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法律条文里摘出来的,不带一点模糊。
郑律师把赵明远带来的材料一张张铺在桌上:银行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周岚发来的各种要钱的理由、小雨的出生证明复印件。她看得很快,偶尔用笔在一张便签纸上记几个数字。
“赵先生,我先问几个关键问题。”郑律师抬起头,“您和小雨母亲没有婚姻关系,对吗?”
“没有,我们没领过证。”
“小雨的抚养权在谁那里?”
“在她妈妈那里。当时我们分开的时候孩子才一岁多,一直跟着她妈。”
“您每月支付的抚养费有没有书面协议或者法院判决?”
赵明远摇头。郑律师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继续问:“这八个月您一共转给对方多少钱?”
“十六万左右。”
“您的月收入是多少?”
“五千八。”
郑律师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赵明远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林薇。她没有评价什么,只是把便签纸转过来,用笔尖点着上面的数字。
“法律规定,有固定收入的,抚养费一般按月总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给付。”她把计算器拿过来,当着两人的面按了几个键,“五千八的百分之二十是一千一百六,百分之三十是一千七百四。考虑到小雨在北方城市生活,当地消费水平不算特别高,法院一般会取中间偏下的比例,一千五左右是比较常见的判决标准。”
赵明远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蜷了蜷。林薇注意到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关键在这里。”郑律师把那张转账记录往中间推了推,“您支付的部分远远超出了法定标准。按照每月一千五计算,八个月应付一万二。您实际支付了十六万。超出的一十四万八,您有权主张返还,或者要求抵扣未来的抚养费。”
林薇问了一句:“如果对方不认可这个标准呢?”
“那就走诉讼程序。”郑律师的语气很平,“法院会根据赵先生的收入证明、当地生活水平来裁定。周女士那边如果主张更高的金额,她需要举证孩子实际的、合理的开销。从您提供的聊天记录看,她索要钱款的理由包括‘手术费’‘补习班’‘生活费周转’,但没有提供任何医疗票据或缴费凭证。上了法庭,她拿不出证据,法院不会支持。”
赵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探视权呢?她一直用不让我见孩子来威胁我。”
“探视权是法定权利,父母任何一方无权剥夺。”郑律师把一支笔递给他,“除非有证据表明探视会对孩子造成身心伤害,否则法院会支持每月至少一到两次的探视。她不让您见,您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当然,实践中执行探视比较麻烦,但法律态度是明确的。”
林薇把带来的笔记本翻开,上面是她昨晚整理的时间线,哪天周岚要了什么钱、赵明远什么时候转的、总共转了多少,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郑律师接过去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您这个做得很好。发律师函的时候附一份明细,效果比空口说更有力。”
“律师函?”赵明远抬起头。
“对。”郑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直接起诉成本高、时间长,而且一旦立案,双方关系彻底撕裂,以后探视孩子会更困难。先发律师函,把您的法律立场、抚养费的法定标准、已付超额的返还主张、探视权的法律依据,一次性写清楚。给对方一个协商解决的窗口。很多类似的情况,对方收到律师函就软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站不住脚。”
赵明远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铺开的那些材料。转账记录上,每一笔两万块的记录都像一枚钉子,扎在他自己的收入证明旁边。五千八和两万,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八个月来他拆东墙补西墙,从借呗借了还微粒贷,从同事那里借了填网贷的坑,利息滚利息,他其实一直不敢算总数。直到林薇把那张表格摆在他面前,他才第一次看清自己捅了多大的窟窿。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周岚在电话里哭着说小雨生病要做手术。
他当时慌了。他对小雨有愧,从小到大没怎么陪过她,每次视频通话孩子叫“爸爸”的时候他都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攥住。周岚说手术费还差两万,他二话没说就点了转账。后来是康复费、营养费、后续复查,再后来是补习班、换学校、租房搬家。每一次周岚都有理由,每一次都带着小雨的照片和语音,他拒绝不了。
直到林薇发现。
“赵明远。”林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没催他,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像在确认他还在听。
赵明远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郑律师:“律师函,发吧。”
郑律师点头,开始整理材料,列出需要赵明远补充的文件清单。临走的时候,她把一张名片递给林薇:“后续有进展随时联系我。另外提醒一句——律师函发出后,对方可能会直接打电话来,语气多半不会太好。你们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从律所出来,两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七月的太阳很毒,林薇从包里摸出伞撑开,赵明远下意识往她那边靠了半步,又停住了。林薇看了他一眼,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一十四万八。”赵明远忽然说,声音闷闷的,“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数。”
“现在知道了。”林薇的步子没停,“先发函,看她反应。你记住,从现在开始,每一笔钱转出去之前,都得让我知道。”
“嗯。”
律师函是三天后发出去的。郑律师按林薇整理的明细,附了银行流水和收入证明,措辞规范但立场强硬:要求周岚在收到函件后七日内就抚养费标准、已付超额部分的返还方式、探视权安排作出书面回应,逾期将依法提起诉讼。
函件发出当天下午,赵明远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岚。赵明远看了林薇一眼,林薇把手机拿过来按了免提,放在茶几上。
周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以前那种夹枪带棒的蛮横,但也绝对算不上客气,只是明显收着,像是一个人在突然意识到自己脚下踩的冰面出现了裂缝。
“赵明远,你什么意思?发律师函?你要告我?”
赵明远张了张嘴,林薇用眼神示意他别急着开口。停顿了两秒,赵明远说:“周岚,律师函上写得很清楚,你可以自己看。我给的钱早就超过了法律规定的标准。我们坐下来谈,该我付的一分不少,不该我付的,我也不会再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赵明远能听见周岚的呼吸声,急促的,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
“行。”周岚终于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那个律师说的什么抚养费标准,一千多,打发叫花子呢?小雨一年开销都不止这个数。”
“那就把开销的凭证拿出来。”林薇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楚,“学费收据、医疗发票、租房合同,只要是合理开支,摆到桌面上算。该补的我们补。但两万一个月,没有依据。”
周岚那边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让赵明远意外的话。
“你们想谈,那就找时间谈。但我不会去什么律师事务所,你们到我这边来。”
电话挂了。赵明远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握手机的姿势。林薇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到他手里。
“她松口了。”林薇说。
赵明远点了点头。他看向窗外,阳光照在小区的绿化带上,几个孩子在滑梯旁边追跑。他想起小雨,上次视频是十天前了,孩子瘦了一点,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在镜头前举着一张画,说是美术课画的。画的是三个人,她、妈妈,还有一个远远站着的人。小雨说那个是爸爸。
“她说去她那边谈。”赵明远转过头来,“你陪我去吗?”
“当然。”林薇已经在翻手机日历了,“我先跟郑律师确认一下,谈判的时候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承诺。还有——”她看了他一眼,“周岚让你去她那边,换个环境谈,她可能是想在自己的地盘上找点心理优势。你到时候别急着答应任何条件。”
“嗯。”
赵明远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餐桌前,把那张被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还款表重新摊开。他拿起笔,在“已还”那一栏的末尾添上了一行新的字:律师函发出,对方同意协商。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落在纸上,重量都比之前轻了一些。
第十一章 谈判桌两边
郑律师的办公室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七层,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盒纸巾和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林薇和赵明远到得早,郑律师给他们各倒了一杯水,说:“对方刚才来电话,说在路上,大概十分钟。”
林薇点了点头,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在桌上。里面是郑律师整理的法律条文摘录、赵明远近八个月的转账记录,以及她昨晚熬夜打印出来的《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子女抚养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相关条款。她没有把文件摊开,只是整整齐齐放在手边。
赵明远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攥得发白。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色外套,看起来比平时整齐,但林薇注意到他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早上刮胡子的时候走神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门被推开,周岚站在门口。
她比赵明远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得紧,脸上的粉底盖不住眼下的青。她扫了一圈房间,目光在林薇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坐到郑律师对面的椅子上,从包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在桌上,动作不轻不重,手机壳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来了。”郑律师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今天这个协商,我先把框架说清楚。根据法律规定,抚养费的标准是支付方月总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赵先生目前的固定收入是五千八百元,按这个标准计算,抚养费在一千一百六十元到一千七百四十元之间。这是基本框架,双方如果有异议可以提。”
周岚立刻开口:“五千八是基本工资,他还有奖金、年终奖——”
“赵先生去年的年终奖是六千元,平均到每个月五百元。”郑律师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加上后,月均收入六千三百元,抚养费上限是一千八百九十元。但赵先生目前负有十一万三千六百元的外部债务,根据司法实践,债务压力可以在抚养费裁量中酌情考量。综合下来,一千五百元是一个合理区间。”
周岚的嘴抿了一下。她看向赵明远,赵明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也没有说话。
“一千五。”周岚重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一个不太好吃的食物,“他给小雨买个平板电脑都不止这个数。”
“那是额外支出,不是抚养费。”郑律师说,“抚养费是生活费、基本教育费和医疗费的总和。如果小雨有重大疾病或特殊教育需求,可以另行协商。但日常开销,一千五在北方的地级市,加上周女士您自己的收入,足够保障孩子的正常生活水平。”
周岚低头翻自己的手机,翻了几下又锁屏,明显是在压情绪。林薇一直没有开口,只是观察。她注意到周岚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和以前赵明远无意中翻到的朋友圈照片不太一样。
“那以前给的呢?”周岚突然抬头,“他以前自愿给的,总不能让我退回去吧?”
“以前的部分,我的当事人保留追索权。”郑律师说,“过去八个月,赵先生累计向您转账十六万元,其中大部分来源于借款。如果这些款项的用途无法证明是用于小雨的抚养支出,理论上可以主张返还或抵扣未来的抚养费。”
周岚的脸色变了。她坐直了身体,声音拔高了一些:“钱都花在小雨身上了,你们要什么凭证?给孩子买衣服、交兴趣班、看病,哪一样不是钱?”
“那就请提供一下凭证。”郑律师的语气仍然平稳,“学费收据、医疗费用单据、租房合同——哪怕微信转账记录里能证明是用于孩子开销的部分。只要有凭证,这部分就不用退。”
周岚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眼神往赵明远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我回去找找。”她说。
“可以。”郑律师点头,“给您一周时间整理。但今天我们要先把抚养费的数额和探视权定下来。赵先生的诉求是每月支付一千五百元抚养费,每月探视小雨两次,具体时间可以协商。逢寒暑假可以增加探视天数。”
“两次?”周岚几乎立刻接话,“他以前一个月才视频一两次,现在要见两次?”
“视频和探视是两回事。”郑律师说,“探视权是法定权利。赵先生愿意通过协商方式确定,是考虑到孩子的稳定生活。如果协商不成,可以走诉讼,法院判决的结果跟我们今天的方案不会有太大出入。”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赵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林薇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她没有碰他,也没有出声,只是把桌上的矿泉水往他那边推了两厘米。
周岚拿起手机,翻到一个页面,看了一会儿,又锁屏。
“一千五就一千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但探视不能影响小雨上课,周末可以,一个月两次,提前跟我说。”
“可以。”郑律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具体日期双方每月初协商确定,遇特殊情况提前两天通知。关于已支付的十六万,双方如果达成一致,可以在协议里注明互不追究。”
赵明远这时才开口。他的声音有点干:“以前的钱,我不追了。”
周岚抬起眼看他。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那一瞬间很短,但林薇看见赵明远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但是以后每一笔钱,不管是抚养费还是额外的,我都会用转账,备注清楚。”赵明远说,“微信、支付宝,都可以。这是为了——为了以后都说得清楚。”
周岚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协议什么时候签?”
“郑律师会发电子版给您,确认后打印签字。”林薇站了起来,这是她进房间后第一次正式说话。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周岚,抚养费是赵明远对小雨的责任,这个我们认。但责任不等于没有边界。以后每一笔钱都留记录,这是为了保护所有人——包括小雨。”
周岚的手停在包带上。她看了林薇一眼,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像是压着火,又像是终于卸了劲。她没说话,拎起包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高跟鞋声渐渐远了。赵明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郑律师合上笔记本,看向林薇:“后续的协议我来草拟,电子版明后天发你们。已付款项那部分,你们确定放弃追索?”
“确定。”林薇说,“换取探视权的书面保障,值得。”
赵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盯着桌面上的矿泉水瓶,瓶子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灯管的影子。他想起小雨上次画画时说的那句话——那个远远站着的人。他不想再做远远站着的人了。
林薇把文件收回文件夹,站起身。她没有问赵明远“你还好吗”之类的话,只是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轻轻拍了一下他的上臂。
“走吧,”她说,“回去把协议的事跟郑律师对接好。还有,你那几个借贷平台,今天得把自动还款的银行卡重新绑一下,不能再让它们从原来的卡里扣了。”
赵明远跟着她走出办公室。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两人站在电梯里,谁也没说话,但赵明远的肩膀比来时低了一些,像是有什么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绑。
电梯门打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赵明远眯了一下眼。林薇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她手里那个文件夹夹在臂弯里,里面装着新的、有边界的生活。
第十二章 十五万的重量
回到家已经过了中午。林薇换了鞋,把文件夹放在餐桌上,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去厨房倒了两杯水。赵明远站在客厅中央,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待。这套租来的两居室不大,沙发和餐桌之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此刻却显得空旷。
“坐。”林薇把水杯搁在他面前。
赵明远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手指不安地互相摩挲。林薇没有急着开口,她从书房拿了笔记本和计算器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下一个数字:110000。
“这是我们现在全部的债务。”她把笔记本转向赵明远,“网贷八万,我垫付同事的三万。你说下,网贷分几个平台,每个月的还款日是哪天。”
赵明远喉咙动了一下,把手机解锁,一项项念出来:两个平台,一个是等额本息分十八个月,每月还一千八;另一个是随借随还,目前每个月至少要还最低还款一千五。加起来正好三千三。
林薇在纸上记下,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赵明远偷偷抬眼看她,她的表情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项目预算。
“两个平台合并算,每月还款三千三。”林薇说,“分二十四个月还清,每月我建议还三千五,多出来的两百提前冲本金,能少付不少利息。”
赵明远立刻点头。
“你的工资五千八。”林薇继续往下写,“抚养费一千五,这个不能动。还债三千五。剩下八百。”
笔停了一下。
“八百够干什么?”林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八百可以吃饭坐车。但话到嘴边,他自己也清楚——光是中午在公司楼下吃碗面都要二十多,一个月光午餐就得六百。他不说话了。
林薇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写。这次她列了三行。
第一行:赵明远工资5800。
第二行:抚养费1500,还款2000,剩余2300全交家用。
第三行:林薇工资9500,房贷4500,家庭开支约4000,剩余1000。
她写完后把笔搁下,看着赵明远。
“你没看错。”她说,“还款额从三千五降到两千。延长到二十四个月还是能还完,但多出来的那一千五,我补。”
赵明远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算了一遍——林薇每月剩余的一千,再拿五百出来贴补还款,她自己手里就只剩五百。她的交通费、餐费、偶尔买件衣服,全在这五百里。
“不行。”他脱口而出,“你已经帮我垫了三万,不能再让你——”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林薇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平,“你八百块,扣掉每天通勤和午饭,剩多少?你还要去看小雨,来回车票谁出?孩子来了总得给她买点东西。你口袋里一分钱没有,到时候又去借?”
赵明远被她问住了。他想反驳,但每一个字都堵在喉咙里。她说的是事实。这八个月他就是这样过来的——拆东墙补西墙,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下个月就好了”,然后下个月窟窿更大。
“我算过了。”林薇把计算器推到他面前,“你每个月零用五百。这个钱你自由支配,吃饭、坐车、给小雨买零食,都从这里出。不够是你自己的事,不能再借。网贷还清之前,你的工资卡我保管,每月一号我给你转两千三家用,五百零用,剩下一千五直接进还款账户。”
赵明远看着计算器屏幕上那个数字:500。不大不小,清清楚楚。
“你的意思是,我每个月只有五百。”
“对。”
“那我要是想给小雨多买点东西呢?”
“从五百里省。”林薇说,“或者你去看她的时候带上我,我来买。”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盯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数字冷冰冰的,却比他这八个月来任何一次自我安慰都要让人踏实。它们不撒谎,不画饼,不告诉他“下个月就好了”。它们只是摆在那里,等着被一个一个划掉。
“行。”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接受。”
林薇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每月一号核对账目,赵明远汇报还款进度和零用开支。她写得很工整,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我不是要管你。”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你三十五岁了,工资五千八,每个月给前任两万,借了十几万外债——你觉得我坐在这里跟你算这笔账,是因为我想当你妈吗?”
赵明远摇头。
“我是要你学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林薇把笔帽盖上,咔嚓一声轻响,“你选了一个人走进婚姻,她就有权利知道家里的钱去哪儿了。你选了对小雨负责,那就量力而行地负责。你选了借钱,那就自己还。你可以做这些选择,但你不能骗我,也不能骗你自己。”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赵明远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欠你的不止三万。”他说,“还有——还有信任。”
林薇看了他一会儿,把文件夹从桌上拿起来,抽出那几张今天从律师事务所带回来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探视权保障的备忘录草稿,下面是赵明远手写的债务清单,墨迹是昨晚连夜赶出来的。
“信任的事,慢慢来。”她把文件重新理好,放回文件夹,“先把账算清楚,把协议签了,把日子过下去。信任不是靠说出来的,是靠一天一天做出来的。”
她站起身,把两杯已经凉透的水端回厨房倒掉,又重新倒了两杯热水回来。其中一杯放在赵明远面前,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很稳。
赵明远伸手捧住那杯水,掌心一点点暖起来。他看着林薇重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列下个月的还款计划,笔尖在纸上游走,偶尔停下来用计算器核对,然后继续写。窗外是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她肩头,把她一侧的头发映出薄薄的金边。
那个画面很难形容。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眉头偶尔皱一下,手指熟练地按着计算器,像在处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项目。但赵明远知道,她正在做的每一个数字、每一条规则,都是在为这个家筑一道新的篱笆。不华丽,不浪漫,但结结实实。
“周岚那边。”林薇头也没抬,“以后所有关于小雨的事,你跟我商量之后再回。不管是钱,还是探视,还是别的。你不用怕,但你也不用一个人扛。”
赵明远“嗯”了一声。
他攥紧手里的水杯,温度从指尖漫上来。窗外有孩子放学经过,叽叽喳喳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他想到小雨,想到下个周末要去看她,想到他口袋里那五百块——够买一张往返票,再买一小盒草莓。小雨上次视频里说想吃草莓,周岚嫌贵没舍得买。
“下周末我去看小雨,”他开口,声音还有些不习惯地生涩,“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薇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她回答,语气随意,但赵明远注意到她的肩膀松了松,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了。
她没有拒绝。赵明远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像记一笔很重要的账。
第十三章 三个月后
三个月过得比林薇预想的快。
六月的时候,赵明远第一次在还款日当天主动把网贷平台的扣款截图发给了她。三张截图,三个平台,合计三千三百三十三元。下面附了一行字:这个月还完了,下个月继续。
林薇回了两个字:收到。
那时候她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到了七月,赵明远又发了截图,附带一张工资条的照片,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实发金额:五千八百元。工资条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支出明细——转账给周岚一千五,还网贷三千三,交通费两百,剩下的八百块是伙食费。一笔一笔,字迹工整得不像他平时写字的风格。
林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她认得那种认真,是怕出错、怕被退回来重做的认真。
八月的时候,她发现赵明远开始带饭了。
第一天她是在厨房撞见的。晚上十点多,赵明远在灶台前炒菜,锅里是青椒肉丝,旁边的饭盒已经盛好了米饭。他炒完菜装盒,把饭盒放进冰箱,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很久。林薇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第二天早上她打开冰箱拿牛奶,看见饭盒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个洗好的苹果。
那天晚上赵明远回来,林薇问他:“你中午就吃那个?”
“嗯,公司楼下快餐涨到二十了,一个月下来要四百多。”他换鞋的时候背对着她,“带饭一个月能省三百。”
林薇没接话。但她在那周的采购单上多加了排骨和牛肉。
戒烟的事她是从阳台的变化发现的。以前赵明远每天至少要在阳台抽三四根,烟灰缸隔两天就得倒。但某个周末林薇去阳台晾衣服,发现烟灰缸不见了,阳台角落的小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刚擦过,油亮亮的。
她没问。赵明远也没说。
只有一次,晚上两人看电视的时候,赵明远突然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不自觉地摸裤兜,掏了两下掏了个空。他愣了一下,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仰头灌下去,回来重新坐下。
林薇把遥控器递给他:“换个台吧,这个不好看。”
赵明远接过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两人谁也没提刚才的事。
九月第一天,是周六。赵明远头天晚上就跟她说,这个月去看小雨,想带她来家里住一晚。
“周岚同意了?”林薇问。
“同意了。她说——”赵明远顿了一下,“她说只要不耽误孩子上学就行。”
林薇看了他一眼。三个月前周岚还在电话里吼“你们别想把我女儿带走”,现在能说出这句话,中间的变化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但她知道赵明远每个月按时转账、每次探视提前商量、从不空手上门,这些规规矩矩的动作起了作用。
“那你去接吧。”林薇说,“我去买菜。”
赵明远出门的时候,林薇在厨房列菜单。她不知道九岁的女孩爱吃什么,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做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再买点草莓。她记得赵明远说过小雨想吃草莓。
他们下午两点到的。赵明远开门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扎着马尾,穿一件粉色短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她站在玄关,抬头看了林薇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
“小雨,这是林薇阿姨。”赵明远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小雨没叫人,只是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
林薇没催她,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盘洗好的草莓出来,放在茶几上。“路上累不累?先吃点东西。”
小雨抬头看了看赵明远,见爸爸点头,才慢慢走到茶几前,拿了一颗草莓,小口咬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看林薇,嘴里的草莓还没咽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林薇笑了一下,去厨房继续做饭。
切排骨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赵明远在问小雨学校的事,小雨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数学考了多少分。过了一会儿,赵明远的声音低下去,小雨的声音也低下去,然后安静了一会儿。林薇探头看了一眼,赵明远坐在沙发上,小雨靠在他胳膊上,父女俩正在看一本数学练习册。
她收回目光,继续切菜。排骨下锅的时候油溅了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听见小雨在客厅里突然说:“爸爸你以前都不做饭的。”
“以前不会。”赵明远说,“现在在学。”
“那你会做糖醋排骨吗?”
“不会。阿姨会。”
小雨“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林薇注意到她后来的声音大了一点,像是把书包带子松开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小雨坐在赵明远旁边,林薇坐在对面。小姑娘吃了两块排骨,用勺子舀番茄炒蛋的汤汁拌饭,吃得下巴上都是米粒。林薇递了张纸巾过去,小雨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薇的手,缩了一下,又慢慢伸过来,把纸巾拿走了。
“阿姨,这个排骨好吃。”她小声说,像是怕说太大声会打扰谁。
“那多吃点。”林薇又给她夹了一块。
下午赵明远陪小雨写作业。数学练习册翻到第三页,小雨咬着笔帽,盯着题目发呆。赵明远在旁边讲了两遍,她还在咬笔帽。
林薇从厨房出来,倒了两杯水,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题目——两位数乘一位数,小雨卡在进位的地方。
“把十位和个位分开算。”林薇弯下腰,用手指点在题目上,“先用个位乘,把进位的数字写在旁边,再算十位。像这样——”
她拿过草稿纸,一步一步写了一遍。小雨凑过来看,笔帽从嘴里拿出来了,跟着她的步骤在自己的本子上算了一遍。算对了。
“对了。”林薇直起身,“下一道自己来。”
小雨点点头,低头继续写。林薇端着水杯回厨房,路过赵明远身边的时候,看见他正盯着她。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小雨睡在次卧。林薇给她铺床的时候,小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阿姨,你会一直跟我爸爸在一起吗?”
林薇把枕头拍松,放好。
“会。”她说。
小雨没再问,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林薇关了灯,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小雨在后面说:“阿姨晚安。”
“晚安。”
第二天下午赵明远送小雨回去。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进门换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林薇在客厅叠衣服。听见他走过来,脚步停在沙发旁边。
“怎么了?”
赵明远没坐下来。他站在她侧后方,声音有点哑:“林薇。”
她转过头看他。
“对不起。”他说。然后停了一下,“还有,谢谢你。”
林薇手里的衣服叠了一半。她看着他——三个月来他瘦了一圈,衬衫领口松了,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的东西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那时候他躲闪、慌张,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讨债的人。现在他站在这里,说对不起的时候没有低头,说谢谢的时候也没有移开目光。
“别说这些。”林薇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件,“把日子过好就行。”
她继续叠衣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阳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晃了晃,叶子在傍晚的光线里绿得发亮。赵明远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件她的T恤,笨手笨脚地叠起来,叠得歪歪扭扭放在衣服堆上。
林薇看了一眼,没说他。
第十四章 一张新借条
**第14章 一张新借条**
发现那笔奖金,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周三晚上。
林薇在核对赵明远这个月的工资到账短信。三个月来他们养成了习惯,每月发薪日两人一起看账户,该还的还,该留的留。她翻到工资明细下方,看见一条三天前的入账通知,金额8000元,摘要写着“项目奖金”。
林薇往下翻了翻,没有对应的支出记录。
她退出短信界面,点开赵明远手机里的网贷平台。自从三个月前把密码告诉她之后,她其实很少翻看。信任是一点点攒回来的,她不想让“查看”变成“监视”。但今天这条奖金对不上账,她得弄清楚。
平台余额显示,三天前有一笔8000元的提前还款。
林薇算了一下,如果按原计划,这笔钱本可以留作家用——小雨下个月的抚养费刚打过,房贷刚扣完,赵明远欠她的三万还没开始还,但家里账上并不宽裕。8000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傍晚,赵明远下班回来,换了鞋就往厨房走。三个月来他下班比林薇早,顺路买菜,到家先把饭蒸上,等林薇回来炒菜。今天他拎着一袋排骨,心情看着不错。
“今天排骨特价,我买了三斤。”他打开水龙头洗手,“明天带饭有着落了。”
林薇坐在沙发上没动。
“赵明远。”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水还在流。回过头,看见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网贷平台的还款记录页面。
“你项目奖金发了?”林薇的声音很平。
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扯了张纸巾擦手,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哦,那个。我想着直接还掉,省得每个月利息滚着。反正你之前也说过,先把网贷清了最要紧。”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赵明远在旁边坐下来,“你看,少还一个月,少几百利息,咱们能早点把债清完。”
林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他。他的表情坦荡,嘴角甚至带着点邀功的意思。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赵明远。”她的语气没有起伏,“三个月前我们怎么说的?”
“说了……账目透明,每一笔都商量。”
“那你做到了吗?”
赵明远的笑容慢慢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着,他没去关。
“我没有别的意思。”林薇说,“你提前还网贷,这件事本身没问题。问题是你没告诉我。你拿到奖金,做了决定,然后觉得不用跟我说,觉得说了反而显得你小气,是不是?”
赵明远低下头。
“我不是要监控你的每一分钱。”林薇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要跟你一起过日子。你想给我惊喜,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翻短信对不上账的时候是什么感受?我以为你又瞒着我做别的事了。”
赵明远猛地抬头:“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林薇打断他,“但我要怎么知道?靠我自己去查?靠我翻你手机发现余额对不上?”
她停了一下。
“信任是一点一点重建的。这三个月你做得好,每天记账,按时还款,看小雨之前跟我说,连给小雨买文具都提前问我一声。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但你隐瞒一次,之前三个月的努力就白费了。”
赵明远没说话。他攥着那张擦手的纸巾,攥了很久。
“我错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真的是想给你个惊喜。我以为你会高兴。”
“我高兴你提前还钱。”林薇说,“但我不需要惊喜。我需要知道每一件事。好的坏的,都要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没有条件制造惊喜。”
厨房的火还开着,水快烧干了。赵明远站起来去关火,回来的时候把手机解锁,递到林薇面前。
“密码你都知道。支付宝、微信、银行卡、网贷平台,你随便看。以后有进账我第一时间跟你说,哪怕多了一百块我都告诉你。”
林薇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机。屏幕亮着,桌面干干净净,几个常用的应用排在上面。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推回去。
“我要的不是这个。”
赵明远举着手机,僵在半空。
“我要的不是你交手机。”林薇说,“手机就在那里,我随时能看,但这个家里不看手机也能知道钱在哪儿,那才是正常的。我要的是你主动告诉我。哪怕你跟我说‘这个月奖金发了八千,我想直接还网贷’,我也许会说好,也许会说留一点备用——不管怎样,那是我们商量出来的决定。你自己做了,然后告诉我,那是通知,不是商量。”
她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今天这种情况,如果是周岚打电话来要钱,你是不是也会先打了再跟我说?”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不会。”他说得很快,“不会再有了。”
“那你以后拿到任何一笔额外的钱,第一件事是什么?”
“……先跟你说。”
“再还钱。”
“再还钱。”他重复了一遍。
林薇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有些狼狈,更多的是懊恼,像做错事的孩子。但她清楚,三十多岁的人做错事,不该用“孩子”来开脱。她也不想用什么“这次原谅你”来把这件事翻过去。
“网贷还款计划不变。”她站起来,“这笔奖金既然还了,就算了。但我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把这件事写下来。自己写,写清楚这次为什么错了。不用给我看,你自己收着。下次你拿到额外收入想自作主张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赵明远点点头。
林薇走进厨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水剩了小半锅,排骨还没焯。她拧开火,重新烧上水,从冰箱里拿出姜切了两片。
赵明远跟到厨房门口。他站了一会儿,问:“要我帮忙吗?”
“把排骨洗了。”
他走过去,打开水龙头,认真冲洗排骨。水流哗哗响着,厨房里慢慢有了点热气。林薇切姜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他,看见他洗得很仔细,一块一块地冲,冲完了还用厨房纸把水吸干。
“明天早上我把所有平台的登录密码写在一张纸上。”赵明远突然说。
“我说了不用。”
“不是给你。”他把排骨放进盘子里,“我自己写。贴在手机上。每天看一遍,提醒自己别再犯。”
林薇没接话。她往锅里倒油,油热了放姜片,滋啦一声响。香味出来了。
“赵明远。”
“嗯?”
“三个月前的事,我不翻旧账了。”她用铲子翻了翻姜片,“但三个月后如果还出这样的事,我不会再跟你算账。”
她说的是“不会再跟你算账”,不是“我不会原谅你”。赵明远听得懂。他把洗好的排骨递过去,低声说:“不会有三个月后。”
林薇接过盘子,排骨倒进锅里,又是一声响。她拿铲子翻动了几下,加了酱油和糖,盖上锅盖焖着。
“去看小雨之前跟我说的。”她说,“她问下周末能不能来。”
赵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去跟周岚说。”
“嗯。还有,她上次说想学画画,你打听一下少年宫的价格。要是合适,从家用里出。”
赵明远站在灶台旁边,灶火映在他脸上。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薇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头也没抬地说:“排骨炖四十分钟。你去把明天的饭盒洗了。”
赵明远转身去洗碗池,水声又响起来。林薇站在灶前,听着隔壁房间里他洗碗的声音,想到那笔8000块钱。钱是好东西,能还债,能宽裕些。但有些东西比钱金贵,得一点点攒。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从厨房飘到客厅。窗户开着一条缝,初夏的晚风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动了动。
第十五章 周岚的请求
周岚的电话是周四下午打来的。
赵明远正在核对一批办公用品的入库单,手机震了两下。他看了一眼屏幕,周岚的名字跳出来,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自从上次在律师事务所签完那份抚养费协议,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只剩每月转账的短信提醒和偶尔关于小雨的简短消息。周岚主动打电话来,是三个月里的头一回。
他走到楼道尽头才接起来。周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没有劈头盖脸的质问,也没有冷嘲热讽,开口先问了一句:“在上班?”
“嗯。有事?”
“小雨学校的美术老师说她有天赋,建议报个培训班。”周岚顿了顿,“我打听过了,一学期三千六,每周六上午两节课。我工资你也知道,交完房租和她的日常开销,实在腾不出这个钱。”
赵明远握着手机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暗处,听周岚继续往下说:“我没别的意思。抚养费你按协议给着呢,这个算是额外的。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就算了。”
她用的是“你要是觉得不行”,不是“你必须”。赵明远听出来了。
“我回去商量一下。”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周岚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语气里带了点意外:“行。你商量好了告诉我。我把培训班的招生简章拍给你。”
挂了电话,赵明远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又亮了,白晃晃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翻出周岚随后发来的那张截图,招生简章上印着培训班的地址、课程安排和收费标准,盖着机构的公章。
他存了图,下班路上一直在想该怎么跟林薇开口。
晚饭是林薇做的,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人一碗米饭。赵明远坐在餐桌对面,筷子夹着西兰花,嚼了半天没咽下去。林薇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
“有事就说。”
赵明远放下碗,把周岚打电话的事讲了。他讲得很细,包括周岚的语气、她说的每一句话、发来的那张截图。讲完他补了一句:“我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我说回来商量。”
林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赵明远注意到她拿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截图给我看看。”
赵明远把手机递过去。林薇放大图片,从上到下扫了两遍,又退出来查看周岚发消息的时间。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轻敲了两下桌面。
“培训机构是正规的,收费在同类里算中等。”她说,“三千六,她让你出多少?”
“她没具体说,只说问我能不能多给一点。”
“那你想给多少?”
赵明远张了张嘴。按照过去八个月的习惯,他会说“全给”或者“我来想办法”。但八个月前那本账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个月的工资5800,抚养费1500,租房加日常开销,他和林薇的钱是合在一起用的。再额外掏三千六,意味着接下来一个多月他得从生活费里一点点抠。
“一半。”他说,“一千八。剩下的她自己出。”
林薇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行。但你回她的时候要说清楚,这是额外开支,跟抚养费没关系。要她提供培训班的收费单,你看到单子再转钱。”
“好。”
“还有。”林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以后小雨那边有什么额外需要,你都按这个流程来:先跟我讲,我们商量,然后你回复,要凭证。”
赵明远点头,拿起手机要给周岚回消息。林薇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先吃饭。吃完饭再回。不急这一会儿。”
那顿饭吃到一半,赵明远忽然说了一句:“你上次说得对。”
“哪次?”
“规则立好了,事情就简单了。”他低头扒了一口饭,“以前她每次打电话来,我总觉得不管答应什么都是在弥补。今天她那么平平静静地提,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薇没接话,只是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番茄夹到他碗里。
晚上八点多,赵明远给周岚回了消息。他打了两遍草稿,第一遍删了,觉得太生硬;第二遍也删了,觉得太软。最后发出去的是:小雨学画画是好事。我可以承担一半,一千八。你把培训班的缴费通知或者收费单发我,我核对后转给你。抚养费照旧每月1500,这个是额外单独的。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了碗。回来的时候周岚已经回复了。一张截图——培训班的收费确认单,上面写着小雨的名字和班级信息,合计三千六百元,下面是缴费账号。紧接着又一条消息:收到单子了就转吧,我周六带她去报名。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抱怨,也没有发那些“你看看人家爸爸”之类的语音。赵明远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把截图转发给林薇。
林薇正在阳台收衣服。她看了手机一眼,把最后一件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抱着衣服走回客厅。
“你看。”她把衬衫放在沙发上,声音很平,“规则立好了,事情就简单了。”
赵明远把手机锁屏。茶几上还摊着上个月的家庭记账本,林薇的字迹工整,每一栏都填得清清楚楚。他拿过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在“本月额外支出”那栏写下:小雨美术培训费,1800元。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周岚提供收费凭证。
林薇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他面前。她看到那行字,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开始叠衬衫。
“明天我转给她。”赵明远说。
“嗯。”
叠完两件衬衫,林薇忽然问:“小雨周六几点上课?”
“简章上写的是九点到十一点。”
“你问问周岚,能不能让小雨下课后来家里吃午饭。我炖个汤。”
赵明远叠衣服的手停了。他抬头看林薇,她正专心对付衬衫的袖子,把褶皱一点点抚平,表情跟刚才讨论转账时没有任何区别。
“好。我问问。”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周岚发消息。这一次他没有删草稿。
周岚回复得很快,只有一个字:行。
周六早上赵明远出门的时候,林薇已经在厨房忙了。排骨焯过水下了砂锅,玉米和胡萝卜切好码在盘子里,灶上小火煨着,满屋子都是汤的香气。赵明远站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我中午带小雨回来。”
“知道。”林薇头也没回,往砂锅里撒了几粒枸杞,盖上盖子转小火,“十一点半准时开饭,别迟到。”
赵明远推开门。楼道里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槐花的味道。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走到小区门口才想起来看手机——周岚昨晚又发了一条消息,十一点多发的:小雨说想带幅画给阿姨看。可以吗?
他站在路边回了一个字:好。
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有点晃眼。他锁了屏,继续往公交站走。身后有人遛狗经过,狗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赵明远忽然想起记账本上那行字,想起林薇叠衬衫时平静的侧脸,想起砂锅里咕嘟咕嘟的汤。这些琐碎的、具体的东西,一点点垒起来,比什么都踏实。
第十六章 我们的账本
三周年那天早上,林薇醒得比平时晚。
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床头柜的台历上。她翻了个身,看到赵明远已经不在旁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客厅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响动,还有油星溅出来的滋滋声。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赵明远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围裙是去年超市积分换的,印着一只卡通熊,穿在他身上有些滑稽。灶台上摆着两碗面,汤底是昨晚熬的骨头汤,青菜码得整整齐齐,火腿切了花刀。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林薇靠在厨房门框上。
“六点多。”赵明远把煎蛋滑进碗里,蛋黄圆鼓鼓的,火候刚好,“面快坨了,赶紧坐。”
林薇拉开椅子坐下。两碗面并排放着,一模一样——她的那碗多了一勺辣椒油,赵明远记得。
吃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赵明远吃到一半站起来,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个软面笔记本,深蓝色的封皮,边角有些磨白了。
“什么?”
“你打开看看。”赵明远把本子推过来,重新拿起筷子,但没吃,就那么端着碗。
林薇翻开第一页。是赵明远的字,笔画写得重,每个数字都描过两三遍。第一栏写着日期,第二栏是金额,第三栏是去向,第四栏是经手人。从去年九月开始,一笔一笔往下记。十月十七,还款两千,平台A。十一月三号,还款一千五,平台B。十二月工资到账日,转出三千,同事老张。密密麻麻,一直写到这个月。
中间有几页字迹潦草些,大概是加班回来太困了写的。但每一笔都有。
翻到快最后的时候,林薇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占了大半张纸:欠林薇的,不只是钱。
她看了很久那行字。铅笔写的,旁边有反复擦过的痕迹,看得出来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留下这么一句。
“面凉了。”赵明远小声说。
林薇合上本子,站起来把两碗面端到灶台上热了热,又端回来。坐下的时候她把自己的筷子放到赵明远手里。
“吃完再看。”
两个人低头吃面。赵明远吃得快,呼噜呼噜的,把汤都喝干净了。林薇慢一些,把碗里的青菜一根根挑着吃了。等他放下筷子,她才重新翻开本子。
这次她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她指着其中一行:“这里算错了。”
赵明远凑过来:“哪里?”
“十月这一栏,你写的是还了平台A两千,但我记得那天你是分两笔转的,一笔一千五,一笔五百。你自己合计数写了两千没错,但单笔记录漏了一笔。”
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还真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当着林薇的面把那行补上。笔尖在本子上划出细细的声响。林薇看着他写字,忽然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去年十月份吧。”赵明远写完,把笔帽盖上,“你第一次帮我算账之后。那天你走了,我一个人在家,觉得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翻遍口袋找了这么个本子,开始记。”
“我都没发现。”
“我收在抽屉最下面。”赵明远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本来想等全部还清了再给你看的。今天是三周年,我觉得应该拿出来了。”
林薇把本子接过来,从第一页重新翻。这一次她看的是时间跨度——去年到现在,整整十个月,没有断过任何一天。即便是他加班到深夜的那几天,也有一行小字备注:今日无支出。右下角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勾。
“你画勾干嘛?”
“给自己打卡。”赵明远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你以前做项目不也每天打勾吗,我看你那个表格学的。”
林薇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窗外真的下起雨来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噼啪啪响。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湿凉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槐树的味道。
“赵明远。”
“嗯。”
“过去的翻篇了。”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她。林薇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以后家里的账,我们一起记。”她伸手从茶几下面抽出自己那个记账本,打开到最新一页,“你那边记你的,我这边记家里的。每个月月底我们对一次。”
赵明远点头。
“第一个月,我们定在每月最后一个周六晚上。开一次家庭财务会。”林薇用手里的笔点了点桌面,“所有收支公开。你工资多少,我工资多少,房贷多少,还债多少,吃饭穿衣花多少,一目了然。谁都不许瞒。”
“好。”
“你能做到吗?”
“能。”赵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记账本推过去:“那你现在先补一课。前面十个月的,你那边有记录的,抄到我这个本子上来。就今天晚上,抄完为止。”
赵明远接过两个本子,并排摆好。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黑色水笔,开始一行一行誊抄。林薇去厨房又煮了两杯红茶端过来,放在他左手边,然后坐到沙发另一头,翻开一本设计图册看。
雨越下越密。窗玻璃上水痕一道道往下淌,外面的楼和树都模糊了。房间里只有笔尖沙沙的声响,偶尔有翻页的声音,和茶杯放回碟子时轻轻的一声磕碰。
抄到第三页的时候赵明远停下来,甩了甩手腕。
“累了就歇会儿。”林薇没抬头,翻了一页图册。
“不用。”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继续写。
林薇放下图册,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靠在他胳膊上。赵明远写字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写,只是速度放慢了些。雨声填满了整个屋子,暖黄的灯光映在两个本子上。一个深蓝封皮,一个浅绿封皮,并排摊开。
抄到最后一页时,赵明远在那行“欠林薇的,不只是钱”下面加了一行:以后每一笔,一起记。
他写完了把笔放下。林薇拿过本子看了看那行字,忽然问:“你知道婚姻里最怕什么吗?”
赵明远看着她。
“不是穷。”林薇合上本子,手指按在深蓝色封皮上,“是瞒。穷可以一起扛,瞒着扛,扛着扛着就散了。你记住这句话。”
赵明远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他点了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远处有辆车驶过积水路面,哗的一声。林薇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茶几上两个记账本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着,最后一页的字迹墨色还新。
赵明远偏头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林薇。她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他没动,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
雨声变成细密的沙沙声,像蚕在啃桑叶。客厅顶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对面墙上,拉得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薇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明天周一,你记得把小雨的抚养费转过去。按律师说的数额。”
“记得。”
“转完截个图,发到我们那个记账群里。”
“嗯。”
“还有——”
“什么?”
林薇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闷声说:“你身上有油烟味,去洗个澡。”
赵明远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卡通熊围裙还系在身上,也笑出了声。起身的时候他把两个记账本收好,放进电视柜最上面那格,和户口本、房产证放在一起。
浴室传来水声。林薇睁开眼睛,坐起来,伸手把赵明远那碗剩下的面汤端过来喝了一口。汤已经凉透了,但骨头味还在,醇厚绵长。
她端起两个碗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声哗哗的,盖过了浴室那边传来的哼歌声。窗外雨停了,路灯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槐树叶子上,亮晶晶的。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