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师曾：一镜到底的人生

对于唐师曾来说，病房是一只透明的茧，四根立柱支起塑料隔帘，同屋病人隔“茧”相望。今年6月，唐师曾躺在病房中，看到窗外失火腾起黑烟，记者的本能让他想扛着相机冲出去，但管子、仪器把他困在床上。

唐师曾是知名战地记者，亲历战火硝烟与人间血腥。20世纪90年代，他长期在中东地区从事战地新闻报道，在海湾战争期间是最后撤离伊拉克的中国记者，采访过加利、阿拉法特、曼德拉等多位国际政要。

今年8月23日，唐师曾因病逝世，终年65岁。10月10日，东方出版中心主办了唐师曾遗作《我在茧房吐老丝》的新书发布会。该书收录了唐师曾住院期间的口述内容，记录了他患病休养期间的所思所感，以及数十年记者生涯的回望与体悟。

这一天也是唐师曾离世的“七七”之日。按照传统习俗，七七又称“断七”，逝者将在这天了断过去的情缘，奔赴新生，也是人世间的人“放下”的最后期限。亲友、读者们相聚在此，缅怀唐师曾，作“最后的道别”。

唐师曾。资料图/IC photo

“我在茧房吐老丝”

发布会当天，唐师曾的前妻、导演王淳华邀请了读者、亲友共7组人对谈，缅怀唐师曾。这场追忆跨越新闻界、出版界、文化界、军事界、艺术界，现场，因唐师曾而结识的老友们互相握手、拥抱。

今年4月底，和唐师曾相识已有二十余年的“徒弟”张睿（唐师曾将粉丝称作徒弟）提出，可将唐师曾自拍视频中的口述内容出版成书，收益用来治病。唐师曾答应后，张睿负责整理文字，另一位“徒弟”杨思杰给书配图。总策划郭银星表示，这本书的出版“如有神助”，整理者与出版方通力协作，让这部作品在唐师曾过世一个月后得以与读者见面。

唐师曾在记者生涯中亲历战火硝烟与人间血腥。郭银星向唐师曾提议，医院是这位战地记者最后的战场，书名可定为《我的终极战场》，唐师曾认为这个名字有些英雄主义，他最终将书名定为《我在茧房吐老丝》。这段缘由是7月10日唐师曾在病房中对镜头表述的。他因血液病长期躺在无菌的塑料棚里，像是处于“茧房”之中，录制视频成为他的出口。

唐师曾遗作《我在茧房吐老丝》。 新京报记者 王景曦 摄

1997年，唐师曾在北京医院被诊断为再生障碍性贫血。真实的患病原因，唐师曾自己也说不清，他认为可能与30多年前的海湾战争有关，当年，他曾五进伊拉克，长期暴露于美军贫铀弹爆炸后产生的放射性粉尘环境中。

他在书中写道，从未后悔选择战地记者这条路。不过，往后若再有年轻人奔赴一线，他也想劝一句，“理想可贵，身体为本”。

6月13日，收藏家马未都和另一位老友前来探望唐师曾，聊近状，也聊起30年前的故事。马未都化用白居易的两句诗，给他留下“应喜身与心，泰然两无苦”的祝福语。《我在茧房吐老丝》正是马未都作序，他写道，“一个有理想的人势必一生痛苦”，唐师曾的满腔热血、仗义执言，是他成为一名优秀而传奇的记者的根由。

《我在茧房吐老丝》新书发布会现场。新京报记者 王景曦 摄

战地记者“唐老鸭”

唐师曾将自己的车命名为“和平号”，设计了“和平鸭”的Logo，带着它们走南闯北。马未都在书的序言中写道，唐师曾是他在世间的大名，“唐老鸭”是他对付世界的名字。

他曾解释自己为什么叫“唐老鸭”：年轻时跑突发新闻，镜头经常被挡住，为了拍到画面，他会急得冲人喊叫，非要挤出一条拍摄通道不可。同行看他那副架势，觉得像动画里急躁又执拗的唐老鸭，于是就给他起了这个绰号。

6月22日傍晚6点40分，唐师曾躺在北大医院病房中，发现窗外腾起黑烟，看到突发事件，记者的本能让他想扛着相机往现场冲，但此刻人被管子、仪器困在病房里，只能干看着。

唐师曾整日被封在“茧房”里，这是由四根立柱支起来的塑料隔帘，专业名称叫“层流灭菌洁净舱”，可为血液病人提供无菌的微小环境。同屋的病人彼此隔着“茧房”相望。

住院期间，不断有前来探望的亲友。他和朋友们或是相识于海湾战争、汶川地震，或是可可西里、神农架、南极、伊拉克、以色列，或是打捞致远舰的现场。

发布会当天，唐师曾的前妻、导演王淳华邀请了读者、亲友共7组人对谈。主办方供图

原中央电视台军事节目中心记者邓新力和唐师曾相识于“5·12”汶川大地震。2008年，唐师曾前往灾区报道，地面所有交通都已断绝，他搭乘邓新力带领的直升机小组进入震中。“师曾加入了我们这个小小的‘兄弟连’，跟我们一起战斗。我们在一起工作了18个小时，但生死之交延续了18年，一直到他离去。”邓新力说。

战场之外，唐师曾曾赴可可西里无人区考察，参与神农架野人科考，并参与了首批南极人文科考。他认为，记者行走世间，要拿一手鲜活素材，总要深入常人不会踏足的角落。“做记者一辈子，不靠人工智能拼凑文字，不用修图软件篡改画面，所见所闻都是双脚丈量、两眼亲见。”3月29日，唐师曾在病房中对着镜头诉说。

敢上战场、敢进无人区的人，却害怕狭小的空间。“茧房”困住了他，他用“吐老丝”来对抗。他喜欢开窗，喜欢野外的辽阔。病房里，窗外的蓝天绿树成为远景，“我这扇窗户永远得开着，这是我通向自由的唯一方向。”

“猫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唐师曾在书中写道，猫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大限将至。他立下三份遗嘱，其中一份托付给前妻王淳华。

1999年，海湾战争十周年之际，正处于新婚的唐师曾和王淳华自费前往巴格达。20多年后，唐师曾因病情凶险住院，王淳华全程陪伴，直至他大限将至。

王淳华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这场发布仪式的所有执行工作均由王淳华导演团队承担。“断七”当天，王淳华选择了七组代表唐师曾人生不同侧面的亲友、读者，共同追思、缅怀。

新书发布仪式上，王淳华给唐师曾放上蜡烛灯。新京报记者 王景曦 摄

唐师曾自幼养猫，熟知猫的习性。他第一次采访著名文物专家朱家溍时被断然拒绝，尴尬地坐在朱家溍家中的硬板凳上。此时一只小猫站起来，踱步到门边，“我知道这家伙想拉屎了，就本能地站起来，给它开门。”从这一刻起，朱家溍决定接受他的采访。

唐师曾认为，猫天真无邪、率性而为，独立、自尊、潇洒。在新书发布会上，朋友们多次用“率真、洒脱”来形容唐师曾。十余年前，唐师曾为儿子写了一篇《诫子书》，“任何时候都能拔腿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不求任何人，独立、自尊地自由行走。”

新书发布会在《出埃及记》的乐曲声中结束，这首乐曲气势宏大，唐师曾百听不厌。

20世纪90年代初，唐师曾任新华社中东分社摄影记者，先后访问拉宾、阿拉法特、曼德拉等国际政要，驾车游历巴格达、金字塔、中东沙漠等地，并于20世纪90年代末在病床上完成了《我钻进了金字塔》。这本书从他奔走埃及等地的经历写起，与乐曲记录的是同一片土地上的历史与旅程。

唐师曾自豪于自己能拍又能写，从战地到病房，他的镜头始终开着。《我在茧房吐老丝》的最后一篇文章定格在8月14日，他对着镜头说话、唱军歌，一镜到底。

新京报记者 王景曦

编辑 张磊 校对 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