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常年服用安眠药,直到神经内科医生劝告我,要留意这几个危险信号,我才发现这些年我们全家都活在一场漫长的误会里。
事情得从去年冬天说起。我在省城跑货运,一个月回一趟县城老家。每次进门,我妈总是一边给我热饭,一边压低声音念叨:“你爸又没睡好,昨儿半夜在沙发上坐到三点多,烟抽了半包。”我扒拉着饭,头也不抬:“让他多走走,白天别老躺着。”这话我说了不下二十遍,我爸也从没听过。他六十岁那年从厂里退休,本该享清福,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发条,白天蔫在沙发上看抗战剧,晚上眼睛瞪得像铜铃,翻来覆去到天亮。后来他自个儿去县医院,让医生开了安眠药,从此每晚雷打不动两颗,睡是睡着了,可第二天整个人更浑浑噩噩。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那次我载他去镇上赶集。他坐在副驾驶,忽然指着窗外一片麦田说:“那是你奶奶家的菜地吧,萝卜该拔了。”我奶奶去世都十二年了,那块地早盖了超市。我扭头看他,他眼神直勾勾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在跟谁打招呼。我后背一凉,赶紧把车停在路边,问他刚才说什么。他愣了半天,揉揉眼睛:“我说啥了?哦,我梦见你奶奶了,她让我别老吃药,说那药伤脑子。”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敷衍:“梦都是反的,您少吃点儿。”
我爸没听我的,反而把药量加到了三颗。他说两颗管不到后半夜,凌晨三点一醒,心里跟猫抓似的,心慌气短,在床上翻烙饼。我劝他去看神经内科,他瞪眼:“看啥看,县医院不就是神经内科开的药?你想让我戒?戒了你替我一宿一宿睡不着?”他嗓子突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手指头点着我的鼻尖。我憋着火没吭声,因为我知道他这半年脾气越来越怪,以前温和的人,现在为了一碗汤咸了淡了能摔筷子。
转机出现在我表舅的饭局上。表舅是市医院的老护士长,酒过三巡,听说我爸在吃安眠药,脸一下子沉了:“你带他来我科里查查,做了十年神经内科,最怕的就是这种长期吃药的老人。有几个信号,你们家属得盯紧:白天突然特别能睡,喊都喊不醒;走路腿发软,总往一边倒;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跟丢了魂似的;还有,半夜起来瞎晃悠,那是最危险的——我家对门那老爷子,也是吃安眠药,半夜起来开煤气灶,差点把整栋楼点着。”表舅说完,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我爸白天昏睡、走路绊脚、说话颠三倒四,哪条没占?
我当天晚上就回了老家。推开院门,屋里黑着灯,只有电视的蓝光一跳一跳的。我爸歪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茶几上摆着三个空药板,还有一杯没喝完的凉茶。我妈在旁边织毛衣,头也不抬:“你爸又‘走’了。”我这才知道,最近两个月我爸经常半夜起来,穿着拖鞋在院子里转圈,有一次还拉开大门要往马路上去,我妈拽住他,他回头一脸茫然:“我听见你姐在门口喊我。”我姐在广州打工,两年没回来了。我妈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我不敢跟他睡一屋,他半夜起来磨刀,说有人要撬咱家窗户。”
我蹲在我爸面前,轻轻喊了声“爸”。他眼珠慢慢聚焦,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你回来啦?吃饭没?”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个五六岁的孩子。我鼻子一酸,抓起桌上的药盒就想摔,却被我妈拦住:“别扔,扔了他今晚又得闹一夜。”我攥着药盒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挂了表舅的号,跟我爸商量:“明天带您去市里查查,您要是不去,这药我替您收着。”我爸眯着眼看了我半晌,居然点了点头,说:“去就去,反正我这把老骨头,早活够本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货车送我爸去市医院。路上他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杨树一排排往后倒,他忽然开口:“小二,爸是不是拖累你们了?”我喉咙发紧,清了清嗓子:“您别瞎想,就是个小检查。”到了医院,表舅早就等着,带着我爸做了一整套检查:脑部CT、睡眠监测、血液化验。结果出来,表舅把我和我妈叫进办公室,指着片子说:“脑萎缩不算太严重,但海马体有轻度缺血灶,加上长期服用苯二氮䓬类药物,已经出现认知障碍的早期迹象。最要命的是他夜里无意识行走,这要是碰上楼梯或者电线,摔了磕了,你们后悔都来不及。”表舅说着,把病床上的我爸往起一扶:“老哥,你听我的,药先停,我给你换成褪黑素和中药调理,白天多晒太阳,晚上临睡前泡脚,我让护士教你一套呼吸法。三个星期,你睡眠肯定改善。”
我爸一听“停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床上蹿起来:“不行!停了我就睡不着!”他拉着脸,手背上的针头都歪了,血珠渗出来。我按住他肩膀,第一次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爸,您还记得我奶奶吗?她临终前也是白天黑夜颠倒,说胡话,认不清人。您不想像她那样吧?”我爸一下子僵住了。我奶奶是老年痴呆走的,走之前谁都不认识,大小便失禁,我爸照顾了她两年,夜里经常坐在她床边流泪。这个梗我平时从不敢提,但那一刻我顾不上了。我爸的眼眶慢慢红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最后哑着嗓子说:“那……那我试试。”
停药的头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我爸白天昏睡,晚上就在屋里来回走,从卧室走到客厅,再从客厅走到阳台,嘴里念念有词。我妈被他折腾得血压飙到一百八,我只好请了假,白天陪他晒太阳,晚上守着他。他半夜第三次爬起来的时候,我实在困得撑不住,冲他吼了一句:“爸!您就不能安安静静躺一会儿吗?”他被我吼得愣住了,站在月光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我……我怕我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了。”那一瞬间,我心里的火全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钝刀割肉似的疼。原来他不是不想睡,是怕睡着。退休以后,他没了活儿干,朋友们一个个搬走,我姐远嫁,我常年在外头跑,他每天面对最多的就是天花板和窗外那一成不变的巷子。安眠药是他抓得住的唯一东西,哪怕这药正在一点点偷走他的记忆。
第七天晚上,我按表舅教的,烧了一盆艾草水给我爸泡脚。热气蒸腾上来,他忽然说:“小二,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尿床,我背你去卫生院,你趴我背上说,爸,我以后给你买大汽车。”我笑着点头,眼泪却砸进了脚盆里。他又说:“我昨天梦见你妈了,她年轻的时候梳两条大辫子,在厂门口等我下班。”我妈在旁边哼了一声:“老不正经。”可我看见她背过身去,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晚,我爸在躺椅上泡完脚,又做了二十个深呼吸,躺下后没再起来。我守着到凌晨三点,听见他均匀的鼾声,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终于找回了怠速的节奏,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他戒掉安眠药之后,白天开始跟着巷口的老头们下象棋,傍晚帮我妈择菜,偶尔还会骑着他的老自行车去河边钓鱼。虽然偶尔还是会忘事儿,比如把肥皂当肥皂盒,或者出门忘了锁门,但不再半夜游荡,人也胖了些。
半年后,表舅来我家吃饭,看我爸精神矍铄,拍着他肩膀说:“老哥,当初让你停药,你跟我拼命,现在感谢我吧?”我爸端起酒杯,憨憨地笑:“那是那是,我这条命是你跟小二捡回来的。”我坐在旁边,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原来很多时候,我们总以为对老人好,就是顺着他们,让他们想干什么干什么。可那些看似无害的小小依赖,比如一颗安眠药,可能正悄悄变成一张吞没记忆的网。老人嘴上说着“习惯了”,其实他们怕的不是失眠,是孤独;不敢停药的背后,是怕停下来之后,连那一点虚妄的睡意都抓不住。
现在每当我看到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老人,或者听说谁家老人长期靠安眠药撑着,我总会想起我爸那晚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我想说,常回家看看吧,别等医生警告的那些信号全亮起来,才想起来去拉他们的手。有时候,他们不需要多贵的药,只需要你陪着泡一次脚,听他们讲一段年轻时的旧事,哪怕那些往事已经糊了边儿,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但只要有人愿意听,他们心里的灯就还亮着。我爸现在每天睡前都会给我打电话,也不说啥,就问我跑车累不累,我说不累,他就嘿嘿笑两声,说:“那我睡了,你也早点睡。”挂了电话,我总要多坐一会儿,听着手机里那句“睡了”,心里才踏实。我不知道这种踏实能维持多久,但至少,我不再害怕夜里那个随时会响起来的铃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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