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78年,五月初五。
汨罗江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披散着头发,光着脚,踉踉跄跄地走着。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巴。
他叫屈原。
放在今天,六十二岁,正是拿着退休金、含饴弄孙的年纪。可屈原呢?他已经在外头漂了整整十八年。十八年,够一个婴儿长成一条汉子,也够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熬成一个心如死灰的老人。
他走到江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江水洗了把脸。江水凉得刺骨,他却觉得心里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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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就在前几天,他听到了那个消息——郢都,破了。
郢都是楚国的都城,是楚国的根。根被人刨了,树还能活吗?秦国大将白起,一把火烧了楚国的宗庙,挖了楚国的祖坟。楚顷襄王带着一帮大臣,屁滚尿流地逃了。
屈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山里采药。他愣了半天,手里的药篓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药材撒了一地。他没去捡,就那么站着,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黑了,他才回过神来。他忽然发现,自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辈子。
年轻时候的屈原,那可是楚国的顶流。出身贵族,长得帅,有文化,二十出头就当了左徒,相当于现在的副国级干部。楚怀王对他,那叫一个信任,国家大事小事都找他商量。
那时候的屈原,走路都带风。他觉得自己能改变楚国,能让楚国重新硬气起来。他搞改革,要变法,要联齐抗秦。他觉得自己手里握着一把火,能把楚国的黑夜照亮。
可他忘了,火能照亮黑暗,也能烧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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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贵族老爷们不干了。今天在楚怀王耳边说一句“屈原太狂了”,明天说一句“屈原想造反”。说得多了,楚怀王就信了。于是屈原被疏远,被降职,被流放。
这一流放,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里,他眼睁睁地看着楚国一天不如一天。楚怀王被秦国骗去当俘虏,死在异国他乡;楚顷襄王即位,比他爹还糊涂,整天跟一帮奸臣混在一起,吃喝玩乐。屈原写过诗,骂过娘,发过牢骚,可谁听他的?
他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拼命喊“别往前走了,前面是深渊”,可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还嫌他吵。
现在,郢都破了,楚国要亡了。
屈原站起来,整了整那身破衣裳。他低头看着江水,水面上映出他的脸——一张老得不成样子的脸,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忽然笑了。
他弯腰抱起一块大石头,抱在怀里,试了试分量,刚好。
这时候,江边来了个渔夫,一看这架势,赶紧跑过来:“哎哟,这不是三闾大夫吗?您这是要干啥?”
屈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渔夫急了:“大夫,您想开点啊!这世道就这样,您一个人较什么劲呢?”
屈原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刚洗过头,就得弹弹帽子上的灰;我刚洗过澡,就得抖抖衣服上的土。我这么干干净净一个人,怎么能让这脏兮兮的世界弄脏我呢?”
渔夫叹了口气:“大夫,您这是何苦呢?”
屈原笑了笑,没再说话。他抱着石头,一步一步走进江里。江水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口。
渔夫在岸上喊:“大夫!回来!”
屈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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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吞没了他的头顶,冒出一串气泡,然后,归于平静。
那个倔强的老头,就这样走了。
两千多年过去了,每到五月初五,我们都会想起他。吃粽子,划龙舟,说是为了纪念他。可我觉得,屈原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那个曾经强大的楚国,是那个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理想。
他输了,输得干干净净。可他也赢了,赢在了骨气上。
这世上,有些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屈原,就是后者。
他用命给世人上了一课: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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