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蒋岚把我持有的18%股份从新股权表里划掉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是融资后的正常调整,你签字就行。”
她把协议推到我面前,纸张停在那道木纹上,正好压住了我们结婚十周年的合照。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亮,手里还捧着我当年送她的第一束花。
我没有立刻翻页,只看着那张合照,想起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她曾经陪我在急诊室外坐了一整夜。
那天我胃出血,第二天还要给投资人做路演,是她替我拿着电脑,一遍遍把演示稿念给我听。
她那时对我说:“你只管把公司撑起来,家里有我。”
后来我真的把公司撑了起来。
最初的产品是我在出租屋里写出来的,第一笔订单是我骑着电动车送到客户手里的,连公司最早那间只有四十平方米的办公室,也是我拿婚前存下的十二万元租下来的。
蒋岚加入公司后,负责财务和对外合作。
她比我更会和人打交道,也比我更懂得怎样让投资人相信这家公司有未来。
三年时间里,我负责产品、技术和售后,常常连续十几个小时坐在电脑前。
她负责融资、合同和团队管理,收入却比我高出一倍。
我从来没有计较过。
因为在我看来,夫妻之间不该把每一分付出都摆上秤。
可我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把那杆秤拿出来,告诉我,我该从自己亲手建立的公司里退到一边。
“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
蒋岚终于抬起头,语气像是在解释一笔普通报销。
“梁砚这次带进来的资金有六千万,如果不把老股东的比例重新调整,投资人不会进场。”
梁砚是公司的联合投资人,也是蒋岚这两年最信任的人。
他几乎每周都会来公司,参加内部会议,吃她亲自订的午饭。
过去半年里,他和蒋岚单独出差四次。
每次她都说是为了谈融资。
我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察觉,而是因为我相信她会记得,我们曾经一起在出租屋里分一碗泡面,也记得公司账户只剩下三千八百元时,是我卖掉父亲留给我的那辆车,替她把员工工资补上的。
协议第一页写着原始股东结构。
我的股份从18%变成了0.7%。
蒋岚的股份从31%变成了29.5%。
梁砚和他代表的基金,却拿到了46%。
剩下的股份分给了几名核心员工和顾问。
“为什么只有我的股份被动得最厉害?”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蒋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因为你现在不适合继续参与公司的核心决策。”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你太容易把私人感情带进工作里。”
我看向她。
“私人感情?”
“你把服务器权限交给你弟弟保管,把客户名单存在家里的电脑,还坚持不接受梁砚的管理建议,这些都会影响融资方的判断。”
她说得很有条理。
如果不是那些权限从一开始就是我建立的,如果不是公司最重要的三十七家合作商全部由我亲自谈下来的,我差点就要相信自己真的成了公司的负担。
我把协议合上,没有签字。
蒋岚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俞衡,你别在这个时候闹情绪。”
“我没有闹情绪。”
我看着合照里她曾经握住我的手,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这18%的股份,是你决定稀释的,还是梁砚要求你稀释的?”
蒋岚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很短,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随后,她伸手拿起协议,挡住了照片里她的笑脸。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公司要继续活下去。”
我没有再说话。
窗外有人在催她开会,手机屏幕连续亮了三次。
第三次亮起时,我看见梁砚发来的消息。
“别让他把协议带走,今晚必须定下来。”
蒋岚迅速按灭了屏幕。
我抬起眼,忽然明白,她今天不是来和我商量的。
她只是来通知我,我已经被自己的妻子和合伙人,一起从这个家和这家公司里划了出去。
2
我没有签那份协议,直接把它留在了蒋岚的办公桌上。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餐桌上摆着两只没有动过的碗,饭菜盖在保温罩里,边缘已经凉透。
蒋岚比我晚了二十分钟回来。
她换下高跟鞋,站在玄关处看了我一眼。
“你还没睡?”
“协议的事情,我需要先核对。”
她把手里的包放在柜子上,动作很轻,像是不愿意再为这件事多费力气。
“核对什么?”
“股份来源、增资价格,还有为什么我的原始股会被重新计算。”
蒋岚走到餐桌旁,揭开保温罩,端起那碗已经凉掉的汤,倒进了水槽。
“这些都写在协议里。”
“你看不懂,可以找律师。”
“我会找。”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着我。
“但你别把公司的事带到家里来。”
我看着那碗我们结婚纪念日准备的鱼汤被冲进下水道,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却没有再说一句。
我们结婚十年,房子买在婚后第三年。
当时总价二百八十六万元,我拿出了婚前存下的十二万元,又把父亲去世后留给我的八万元全部放进首付款账户。
蒋岚拿了二十万元,剩下的首付和税费由我们共同借款解决。
房产证上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按份共有,我占百分之六十,她占百分之四十。
那时她刚怀孕,工作不稳定,是我坚持把比例写清楚的。
我对她说:“房子是我们一起住的,账也要明白,免得以后家里人说不清。”
她当时没有反对,还握着我的手说:“你想得周全。”
房贷每月一万三千八百元,过去七年里,大部分都是从我的工资账户自动扣款。
公司成立初期,我给自己开的月薪只有八千元。
蒋岚负责融资后,月薪涨到三万二千元,还拿着公司每季度的管理分红。
她说那是因为她承担了更多外部压力,我从来没有争过。
我们共同账户里原本有一百二十七万元,是准备给女儿换学区房的钱。
今年三月,蒋岚说公司需要短期周转,从里面转走了四十五万元。
她给我看过一份借款凭证,说会在新一轮融资到账后补回来。
我没有多问,把这笔钱当成了夫妻共同支持公司。
除此之外,我们还共同背着二十八万元的车贷和九万六千元的装修贷。
家里的水电、保姆费、女儿的补习费以及双方父母的日常开支,过去几年也一直由我负责。
每个月固定支出大约两万六千元。
蒋岚偶尔会转给我五千元,备注通常写着“家庭费用”。
我从未因为这点钱和她争执。
我以为,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谁多承担一些并不重要。
可那天晚上,她把一份打印好的家庭支出表放到我面前。
表格里,我近三年的收入、奖金和公司报销被列得清清楚楚。
蒋岚的收入却只写了一个模糊的年度总额。
“你整理这个做什么?”
“如果你真的要找律师,最好先把家庭账目分开。”
她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叠在膝上。
“公司马上要进入新的阶段,不能因为夫妻关系影响股东判断。”
我盯着那张表,发现共同账户里的余额只剩下八万四千六百元。
“那四十五万已经花完了?”
“投进公司了。”
“有董事会决议吗?”
“这是内部周转,不需要每件事都经过你。”
我指着余额那一栏,手指没有落下去。
“那至少应该有付款记录。”
“俞衡,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证明我不是在无理取闹。”
我把手机打开,调出共同账户的流水。
四十五万元并不是一次转入公司账户,而是在四月到六月之间分成六笔,分别转给了三家不同的咨询公司。
其中一家公司的收款账户尾号,和梁砚之前发给蒋岚的基金账户尾号完全一致。
我没有立刻问她。
因为两个月前,我曾经在她的电脑旁看见过一张咨询服务发票。
当时她解释说,那是融资顾问费。
我相信了。
现在再看那六笔钱,我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蒋岚把手机从我手边推开。
“这些钱不是你该操心的。”
“共同账户里的钱,为什么不是我该操心的?”
“你不是马上就要被稀释了吗?”
她说得很平静。
“既然以后不参与管理,就不要再用原来那套方式要求公司和我。”
这句话落下后,客厅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房产证复印件、车贷还款表和那张只剩八万多元的账户流水,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股份被稀释的并不只是公司里的18%。
在这个家里,我承担了大部分债务,交出了所有信任,却连剩下的钱去了哪里,都已经没有资格过问。
3
第二天早上,我把共同账户的流水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
蒋岚没有看,只低头给女儿盛了一碗粥。
“今天别送她去学校了,我让司机送。”
“家里的司机已经辞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你已经连续三周没回家吃晚饭,也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
女儿蒋念安坐在旁边,捏着勺子,小声问:“爸爸,你和妈妈要吵架吗?”
我把流水收起来,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平稳。
“没有,爸爸妈妈只是有些事情要商量。”
蒋岚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念安今年八岁,出生后一直由我照顾。
她发烧时,是我抱着她去医院。
她第一次上学时,是我在校门口蹲了两个小时,等她适应新的教室。
蒋岚不是完全没有付出。
念安三岁那年患过一次严重的肺炎,蒋岚连续五天守在病房里,连公司都没有回。
那段时间她每天给我买热饭,还在我睡着后替我把女儿的药一包一包分好。
所以后来她开始频繁出差,开始把家庭安排交给我,我都认为那只是公司发展后的暂时变化。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是她对梁砚的信任已经超过了对我的信任。
梁砚三十七岁,比蒋岚大两岁,名义上是早期投资人,也是这轮融资的领投方。
他第一次来家里,是两年前公司准备搬迁的时候。
那天我刚从外地赶回来,身上还带着车站的灰尘。
蒋岚没有先问我吃没吃饭,而是把梁砚介绍给我。
“这是梁总,之后会帮我们解决资金问题。”
梁砚伸手和我握了一下,笑着说:“俞先生,岚岚经常提到你。”
我当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可我后来才知道,蒋岚从不在公司公开称呼他梁总,只有在我面前,她才会刻意这样叫。
那天晚上,梁砚在我们家坐了三个小时。
他谈融资,谈股权,也谈蒋岚在公司里的压力。
他说:“岚岚为了这家公司,几乎把自己的生活都压进去了。”
我看着蒋岚,问她是不是确实很累。
她那时低头收拾茶杯,轻声说:“没事,我能撑住。”
我便把原本准备买车的二十万元转给了公司,作为短期周转。
那是我和蒋岚结婚后第一次没有商量,就替她承担了公司的资金缺口。
后来她对我说:“如果没有你,这家公司可能已经没了。”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现在想起来,最刺人的地方并不是梁砚拿走了多少股份,而是蒋岚曾经把我称作最重要的人,后来却在所有关键决定里绕开了我。
上午九点多,蒋岚的母亲打来电话。
我接起后,电话那边没有寒暄。
“俞衡,你是不是因为股份的事给岚岚找麻烦了?”
“这是我们夫妻和公司的事情。”
“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你作为丈夫,应该支持她。”
我没有解释共同账户里的四十五万元,也没有提那份把我股份压到百分之零点七的协议。
这些事如果连蒋岚都不愿意正面回答,向她母亲解释也不会有结果。
蒋母停了几秒,又说:“梁先生愿意拿六千万出来,是在帮你们全家,你不要不知分寸。”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岚岚自然会和我商量。”
“她有没有告诉你,我原来的股份只剩百分之零点七?”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她才说:“股份少一点,总比公司没了好。”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六千万进来之前,我们共同账户已经拿出四十五万元?”
“那是公司周转。”
“转给了三家咨询公司,其中一家和梁砚的基金账户有关。”
蒋母的声音立即沉了下去。
“你不要用这种方式污蔑别人。”
我没有再争辩。
挂断电话后,我看见蒋岚站在厨房门口,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你和我妈说这些做什么?”
“她先问的。”
“她只是关心我。”
“那你呢?”
我看着她,问出了这几个月一直压在心里的话。
“你把梁砚当成可以商量一切的人,把我当成需要被防着的人,这也是因为他更关心你吗?”
蒋岚抿紧嘴唇。
她没有回答,只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临走前,她停在玄关,背对着我说:“梁砚至少能让我看到公司的未来。”
我看着她推门离开,忽然想起衣柜最上层那只旧文件袋。
那里面装着公司成立时的原始出资凭证、我签过的技术转让协议,还有第一批客户留存下来的合作邮件。
我曾经把它交给蒋岚保管。
因为我相信,夫妻之间不需要各自藏一份证据。
当天下午,我回到书房,打开抽屉时,发现那只文件袋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4
我把书房的三个抽屉全部拉开,又检查了书柜后面和文件柜底层。
那只灰色文件袋确实不见了。
我记得很清楚,半年前蒋岚整理书房时,曾经把它从最上层取下来,放到我手边。
她当时说:“这些原始材料太重要,放在外面容易丢,我帮你换个地方。”
我没有追问她放去了哪里。
那是我的第一个判断失误。
我以为她只是谨慎,后来也没有再核对文件袋的位置。
公司成立时的出资凭证、最初的技术开发记录、第一批客户的合作邮件,全都在里面。
这些东西未必能直接决定股权归属,却能证明产品是谁做出来的,早期资金是谁投入的,那些客户关系是由谁建立的。
如果有人想把我从公司管理和股东名单里慢慢挪开,这只文件袋里的材料,至少能让我有资格把事情说清楚。
我给蒋岚打电话。
响到第三声时,她接了。
“什么事?”
“书房里的灰色文件袋,你放在哪里了?”
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声,过了几秒,她才回答。
“我怎么知道?”
“你半年前整理过书房。”
“家里那么多东西,我不可能每一件都记得。”
“里面有公司成立时的原始材料。”
“既然重要,你为什么不自己保管?”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却让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变凉。
“当时是你说放在安全的地方。”
“我只是帮你收了一下,不代表我替你承担保管责任。”
我站在书房中央,没有继续逼问。
因为就在她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书桌旁边的碎纸篓里露出一角蓝色纸张。
我弯腰捡起来,纸张已经被撕成了几块。
上面还能看见半行字,是一家客户的公司名称,下面印着我们公司的旧公章。
那枚公章后来已经更换过,新的印章由蒋岚保管。
我把碎片放在桌面上,拍了一张照片。
“你今天进过书房吗?”
“没有。”
“那这些碎纸是谁撕的?”
电话里突然没有了声音。
很快,她说:“俞衡,你现在是在怀疑我吗?”
“我只是在问文件袋的下落。”
“你如果愿意相信我,就不会因为一个文件袋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看着桌上那几块纸片,想起两周前她和梁砚在客厅讨论融资材料时,曾经让女儿回房间,不许我靠近茶几。
我当时问他们是不是还有什么文件需要我签。
蒋岚只说:“投资人的保密资料,你看了也没有意义。”
我没有坚持。
那是我的第二个判断失误。
我把所谓的保密当成了公司正常流程,却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开始把我排除在自己参与创立的公司之外。
蒋岚见我不说话,声音缓和了一些。
“这几天融资方压力很大,梁砚提出调整股权,是为了让投资人放心。”
“你也同意了?”
“我当然同意。”
“包括把我的股份从18%降到0.7%?”
“这是为了公司活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只看见自己少了股份,却没有看见我为了保住公司承担了什么。”
“你承担了什么?”
“投资人要求一个能够稳定管理公司的负责人。”
“所以你要把我变成不稳定因素?”
“你长期不愿意接受专业管理,也不愿意放弃技术部门的绝对控制。”
她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在谈公司的未来。
可我知道,技术部门从来不是我的私人领地。
三十七家合作商的服务记录、产品迭代方案和售后系统,都是我一项项建立起来的。
我只是不同意把核心数据交给没有技术背景的投资人,也不愿意让梁砚直接调取客户资料。
在蒋岚口中,这些坚持却成了阻碍公司发展的证据。
“梁砚说得对。”
她最后说道。
“你太习惯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已经不适合这家公司了。”
我没有问她梁砚还说过什么。
因为那张被撕碎的客户文件,已经足够让我明白,文件袋消失并不是一次普通的整理失误。
我把碎纸一片片收进透明文件夹,又打开电脑,调出公司早期客户往来的邮件。
其中一封邮件的附件名称,让我停了下来。
那是三年前我发给蒋岚的版本,标题写着“合作商续约原始记录”。
附件最后修改时间,却是在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
而那时,蒋岚刚刚从公司回到家。
我看着屏幕上的事间,第一次没有再试图替她寻找解释。
我只是把文件夹复制到自己的移动硬盘里,然后合上电脑,给自己预约了一位处理婚姻财产和公司股权纠纷的律师。
5
律师的预约排在第二天下午两点。
在去律所之前,我先回了一趟公司。
蒋岚已经把我的门禁权限改成了访客权限。
前台核对了我的身份证,又给蒋岚打电话。
“蒋总说,您如果要进去,需要提前登记。”
我站在前台旁边,听着那句话,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轻轻摩挲。
我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六年,连最早的前台桌子都是我和员工一起搬进来的。
现在我回自己的办公室,却要先得到妻子的允许。
前台小姑娘看起来有些为难。
“俞先生,真的很抱歉,这是昨天晚上系统里改的。”
“是谁提交的申请?”
“行政账号提交的。”
“能给我看申请记录吗?”
她摇了摇头。
“我没有权限,只能看到变更时间。”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我看了一眼。
权限变更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六分。
比蒋岚回到家的时间早了三分钟。
我没有再为难她,只在访客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进入办公区后,几个员工看见我,纷纷停下脚步。
有人点头,有人低声打招呼,还有人迅速转身回了工位。
没人问我为什么突然需要登记。
可他们的目光已经说明,公司里关于我的位置,可能早就有了新的说法。
我的办公室门没有锁。
桌上的电脑还在,抽屉却被清空了。
原来放着合同章、客户回访记录和产品测试报告的三个文件夹,全都不见了。
我打开电脑,发现登录密码已经修改。
屏幕上只留着一张系统通知。
“因组织架构调整,原技术负责人账号权限已暂停。”
通知发件人是公司行政邮箱。
我把页面拍下来,随后退出了办公室。
技术部的宋闻洲从走廊尽头追了过来。
他是我入职后带进公司的第一个工程师,也是目前技术团队里资历最老的人。
“俞哥,你今天是来办离职手续的吗?”
“还没有。”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夹。
“公司的客户续约资料,最近是不是有人让你重新整理过?”
宋闻洲犹豫了一下。
“蒋总让我们把合作商分成两批。”
“哪两批?”
“愿意跟着新管理团队续约的,和需要重新谈条件的。”
“谁负责谈?”
“梁总那边的人。”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补充:“有几家客户问过我,你是不是已经不负责项目了。”
我没有立即回答。
那几家客户,都是我亲自维护了两年以上的合作商。
其中一家去年刚把年度服务金额从八十万元提高到一百二十万元。
我问宋闻洲:“他们是从哪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我不知道。”
“蒋岚有没有让你签新的保密或交接文件?”
“让我们签过一份岗位调整确认书。”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复印件。
文件的落款日期是三天前,内容写着技术部门将由梁砚推荐的顾问团队统一管理。
我的名字被列在“原负责人”一栏。
我没有拿走,只用手机拍下了整页。
宋闻洲看了看四周,低声说:“俞哥,我其实不想掺和你们夫妻的事。”
“我知道。”
“但我觉得这次不只是股权调整。”
我抬头看他。
他咽了一下,继续说道:“上周蒋总让我把一份合作商通讯录发到一个新的邮箱,我问过行政,那邮箱不属于公司域名。”
“你发了吗?”
“我只发了公开联系人,没有发内部备注。”
“那个邮箱叫什么?”
宋闻洲把手机里的邮件转发记录打开,递给我看。
收件人是一串普通邮箱地址,名字显示为“梁项目组”。
我记下了地址,没有要求他再做任何事。
因为我清楚,他也有房贷和孩子,不能为了帮我承担失去工作的风险。
离开公司时,我经过会议室。
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蒋岚的声音。
“只要把老客户的续约都转到新合同上,俞衡手里的那部分价值就会降下来。”
另一个男人说:“他如果拒绝签离职协议呢?”
蒋岚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他自己承担违约责任。”
我停在门外,没有推门进去。
这是我当天听到的第二个异常。
第一个,是我的门禁在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被改掉。
第三个,则是公司公共邮箱里突然多出了一条自动转发规则。
我在离开前登录过自己仍然拥有查看权限的项目邮箱,发现近一个月所有涉及续约的邮件,都会自动转发给一个外部地址。
那条规则的创建人显示为管理员账号。
而公司管理员账号的备用手机号,登记的是蒋岚的号码。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可以被解释成融资期间的管理调整。
可它们连在一起,就像有人正在提前搬空我留在公司里的位置。
下午两点,我把拍下的记录、共同账户流水和邮件备份交给律师。
律师翻完材料后,没有立即评价。
她只问:“你能确认这些账号和账户都是你依法有权查看的吗?”
“共同账户是我和蒋岚的联名账户,公司邮箱是我原本的工作账号,权限目前还没有完全关闭。”
“那就先保留原始记录,不要修改,不要转发给无关的人。”
我点了点头。
她又问:“你妻子有没有让你签过股权转让、代持或放弃优先认购权的文件?”
“还没有。”
“那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确认那18%的所谓稀释,到底是已经完成登记,还是只是拿一份协议逼你签字。”
我把手放在文件夹上。
“如果已经完成登记呢?”
律师看着我,语气很平静。
“那就要看增资程序、股东会通知、你的知情和表决记录,以及资金究竟有没有按照协议进入公司。”
我想起那六笔从共同账户转出的四十五万元,又想起梁砚发给蒋岚的那条消息。
离开律所时,我收到蒋岚发来的短信。
“今晚回家,把离职协议签了。”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句。
“否则女儿的接送和家庭账户,我会全部交给我妈处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以为自己是在逼我回头。
可我已经开始确认,哪些东西属于婚姻,哪些东西只是被她拿来控制我的工具。
6
我回到家时,蒋岚已经把女儿的书包放在玄关柜上。
她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公司离职协议,另一份是家庭账户授权变更申请。
“签完这两份,念安的接送和补习费用我会安排。”
她把笔推到我面前。
“如果不签呢?”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
蒋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处理一件与夫妻关系无关的事务。
我拿起那份家庭账户授权申请。
上面写着,从下个月开始,共同账户的日常支出由蒋岚的母亲蒋淑琴统一审核。
女儿的钢琴课、英语课和学校餐费,都必须由她确认后才能支付。
我问:“为什么要把孩子的费用交给你母亲审核?”
“因为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我只是没有签离职协议。”
“你今天跑去公司查门禁,又找宋闻洲了解内部安排,这还不叫情绪不稳定?”
她说完,拿出一张收据放在桌上。
那是我上周替念安缴纳的舞蹈班续费收据,金额三千六百元。
“你看,你没有经过我同意,就擅自给孩子报了新的课程。”
“那是念安自己想学的。”
“家庭开支要有计划。”
我看着收据上的日期。
那天蒋岚正在外地参加融资会议,是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念安不想继续上原来的绘画课,想换成舞蹈。
我问过她:“你同意吗?”
她当时说:“你安排就好。”
现在这句话却被她换成了擅自做主。
我把收据放回桌上。
“这三千六百元,我会从共同账户支出里单独列明。”
“你还要和我算这一笔?”
“不是我要算,是你要让你母亲审核。”
蒋岚抬起眼,目光变得冷下来。
“俞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些年给家里花了钱,就可以什么都说了算?”
“我没有这样想。”
“可你的行为就是这样。”
她指向离职协议。
“公司现在给你保留了百分之零点七的股份,还愿意支付你六个月的补偿,一共十八万元。”
“条件是我承认自己主动离职,并放弃追究此前的股权调整。”
“这已经很体面了。”
我翻到协议最后一页。
其中一条写着,离职后我不得联系公司的合作商,不得以公司创始人身份对外发表任何言论,也不得使用我过去建立的客户资料。
“这不是补偿。”
我抬头看她。
“这是让我承认自己没有资格说话。”
“你已经不负责公司了,就不应该再干涉公司的安排。”
“那我的客户关系呢?”
“客户属于公司。”
“合作商是我一个个谈下来的。”
“但合同签的是公司。”
她说得没有错。
这也是她最擅长的地方,她总能把一件伤人的事包装成一条合理的规则。
公司的合同主体确实是公司。
可最早那十七家合作商,是我带着产品样机挨家拜访,连续四个月没有拿到工资,才换来的合作机会。
其中有五家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主动把付款周期从九十天缩短到三十天。
蒋岚没有去过那些客户的仓库,也没有在凌晨两点替他们处理过系统故障。
但她现在只用一句“客户属于公司”,就把我六年的时间全部归入了公司的资产。
我把离职协议合上。
“十八万元,我不要。”
蒋岚的手指轻轻收紧。
“你不要补偿,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看完整的增资文件和股东会通知。”
“这些不归你管了。”
“在我签字之前,归不归我管不是你说了算。”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
她从桌上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开了免提。
“妈,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边的蒋淑琴问:“怎么了?”
“他不肯签离职协议,也不肯同意把念安交给你接送。”
蒋淑琴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
“俞衡,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孩子,已经耽误她很多次学习了。”
我看向女儿的房间。
墙上贴着她上个月拿到的数学满分试卷。
“念安这学期一共迟到两次。”
“两次还不够吗?”
“那两次都是蒋岚让我去公司开会,临时没有人接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蒋岚立刻接过话。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有意义。”
我看着她。
“因为你们正在用孩子的接送权,逼我签一份和孩子无关的协议。”
蒋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没有再和我争论,而是打开手机银行,把共同账户里的八万四千六百元转走了六万元。
我收到扣款提醒时,屏幕上的数字只剩下两万四千六百元。
“你在做什么?”
“支付公司临时款项。”
“共同账户转账为什么不通知我?”
“我已经告诉过你,公司现在需要钱。”
“这是家庭账户。”
“账户是共同的,我有权使用。”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说:“你不是一直说公司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吗?现在公司需要钱,你却只想着把钱留在家里。”
我胸口像被那句话压住,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浮了出来。
我打开银行明细,发现她转出的六万元,收款方仍然是那家尾号相同的咨询公司。
三千六百元的舞蹈课,她说太多。
四十五万元的共同存款,她说是周转。
六万元的临时款项,她说是公司需要。
我把转账页面保存下来,没有阻拦她,也没有再问这笔钱什么时候归还。
蒋岚以为我已经被逼到只能妥协。
她不知道,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替她填任何一个资金缺口。
我拿出手机,给律师发去一条消息。
“请帮我准备离婚财产保全和公司股权争议所需的材料。”
发送之后,我看着桌上那支她推给我的笔,把它放回了她面前。
“离职协议我不会签。”
蒋岚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会后悔的。”
“后悔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她拿起那两份文件,转身走进书房。
我听见抽屉被用力拉开的声音,随后是纸张被撕裂的声响。
我没有进去。
因为那一刻我已经明白,她愿意拿走共同账户里的钱,也愿意拿女儿来压我,却仍然不愿意给我一个解释。
晚上的最后一盏灯熄灭时,我坐在客厅里,把房贷、车贷和女儿的固定支出重新列了一遍。
每一项数字都清清楚楚。
清楚到我终于能够看见,如果我继续留下,失去的不会只有那18%的股份。
7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女儿的学校账户已经被改了绑定手机号。
原本绑定的是我的号码,现在变成了蒋淑琴的。
我打开学校缴费平台,准备支付下个月的餐费和校车费,页面却提示:“非监护人授权用户,暂不支持缴费。”
我给班主任发去消息,说明情况后,班主任很快打来电话。
“俞先生,蒋女士昨天联系过学校,说近期由她负责孩子的日常事务。”
“她有没有提交监护安排变更材料?”
“没有,只是要求我们把缴费和接送通知同步给她母亲。”
我看着手机屏幕,没有马上回答。
念安的校车费每月一千二百元,午餐费每月七百八十元,课后托管费每月九百元。
这些费用过去一直由我从共同账户支付。
我问班主任:“如果我现在缴费,学校会接受吗?”
“您可以到财务室现场办理,但系统上的联系人暂时需要双方确认。”
我说了声谢谢,挂断电话后,去女儿房间叫她起床。
念安坐在床边系鞋带,听见我说今天由外婆送她,动作停了下来。
“爸爸,你不送我了吗?”
“今天外婆送,放学后爸爸去接你。”
“妈妈说以后都让外婆接送。”
“只是这几天。”
我没有告诉她,大人之间正在争夺的并不是一趟校车,而是她每天能见到谁、听谁安排生活。
送她出门前,我在书包侧袋里发现一张新的接送授权单。
授权人一栏写着蒋淑琴,期限从今天开始,到本学期结束。
我没有撕掉,只拍照保存。
上午十点,蒋岚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公司今天要签新一轮增资确认,你如果不配合,后面产生的损失由你自己负责。”
我回复:“请把股东会通知、会议纪要和增资款入账凭证发给我。”
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
“你已经不是核心股东,没有必要看这些。”
我把律师整理好的清单发给她。
“在工商登记完成前,我仍然需要确认自己是否依法收到通知,是否放弃了优先认购权。”
她没有再回复。
中午,我去银行打印了共同账户近半年的完整流水。
柜员把厚厚一摞明细递给我时,我发现除了转给三家咨询公司的四十五万元和六万元,账户里还有五笔金额相近的支出。
第一笔是一万八千元,备注是“母亲医疗费”。
第二笔是三万二千元,备注是“弟弟房租”。
第三笔是七万五千元,备注是“婚房定金”。
剩下两笔分别是九千元和一万六千元,收款人姓名都是蒋岚的弟弟蒋承志。
我拿着流水回到家,蒋岚正在客厅收拾衣物。
她把自己的几件外套放进箱子里,旁边还放着两份房产中介的宣传册。
“你要搬出去住?”
“最近公司事情多,我去我妈那里住一段时间。”
“那孩子呢?”
“念安跟着我妈。”
“她今天放学我接。”
蒋岚抬头看我。
“你现在连公司都保不住,能保证按时接孩子吗?”
“我可以。”
“你拿什么保证?”
“我已经把工作时间和接送安排都重新排好了。”
她轻轻合上箱子。
“俞衡,别把自己说得像一个受害者。”
我把银行流水放到桌上。
“这笔七万五千元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脸上没有明显变化。
“承志准备结婚,先帮他付定金。”
“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个月。”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会同意吗?”
我没有说话。
蒋承志二十九岁,换过三份工作,过去两年里至少有八个月没有固定收入。
他买房时,蒋岚替他付过首付款。
他租房时,蒋岚替他交过房租。
他准备结婚时,蒋岚又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拿出七万五千元。
而念安的舞蹈课只要三千六百元,她却说这笔支出没有经过计划。
“这七万五千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我会还。”
“什么时候?”
“等公司融资成功。”
我看着她。
“你已经用同样的话解释过四十五万元。”
她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那四十五万元是为了公司。”
“这七万五千元也是为了你弟弟。”
“他是我弟弟。”
“所以我就必须承担他的生活安排?”
“你别忘了,结婚以后,我也照顾过你父亲。”
我看着她说:“我父亲住院那两个月,你确实陪过他几次,我一直记得。”
“既然记得,就不要把所有事情都算得这么清楚。”
“我没有否认你曾经帮过我。”
我把流水翻到最后一页。
“但你不能用那几次照顾,换走我们这些年的共同财产。”
蒋岚猛地把宣传册摔到桌面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从现在开始,停止未经我同意动用共同账户。”
“你以为你有资格命令我?”
“我没有命令你。”
我收起流水。
“我会通过律师申请对共同财产进行清点和分割。”
她盯着我,像是第一次听见我说出这样的决定。
“你为了七万五千元,要和我走到这一步?”
“不是为了七万五千元。”
我看向她身后的行李箱。
“是因为你一次次告诉我,家里的钱可以拿去填别人家的缺口,而我和女儿只能等你想起来。”
她没有回答。
下午三点,我去学校接念安。
蒋淑琴已经提前到了,她牵着孩子站在校门口,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张新的课程调整表。
“从下周开始,舞蹈课停掉,改成数学强化班。”
我接过那张表。
“这是念安同意的吗?”
蒋淑琴看了孩子一眼。
“她还小,知道什么适合自己。”
念安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蹲下来问她:“你想继续学舞蹈吗?”
她小声说:“想。”
蒋淑琴立刻皱眉。
“孩子不能什么都按自己的想法来。”
我站起身。
“她可以听取建议,但不能因为大人之间有矛盾,就被取消已经缴费的课程。”
“俞衡,你现在没有稳定收入,拿什么给她交这些费用?”
我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看。
里面是我过去三个月的工资入账记录,还有律师事务所的预约通知。
“我的收入没有中断。”
蒋淑琴看完后,没有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念安一直握着我的手。
她问:“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发白的指节,慢慢蹲下。
“妈妈还是你的妈妈。”
“那她为什么把我的课停掉?”
“因为大人有些事情没有商量好。”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商量好?”
我没有给她承诺。
我只说:“爸爸会把你的生活安排好。”
当晚,律师发来一份清单,要求我准备结婚证、房产资料、共同账户流水、女儿的实际照顾记录,以及公司增资前后的股东文件。
我把材料一项项放进新的文件夹。
蒋岚没有回来。
凌晨零点十六分,我收到公司财务发来的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
“请于明日上午十点前确认个人借款及连带责任。”
附件里,是一份二百万元的借款确认书。
借款人是公司。
担保人一栏,却出现了我的名字。
8
凌晨一点,我把那份二百万元借款确认书下载到电脑里,逐字看了三遍。
文件显示,借款日期是上个月十八日,期限十二个月,年利率百分之八点六。
担保方式一栏写着“个人连带责任保证”。
最下面的电子签名,确实是我的名字。
可我没有签过这份文件,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平台的验证码。
我把文件转发给律师。
律师很快回复:“先不要承认签名有效,也不要直接联系出借方争吵,明天把原始邮件、下载记录和你当日的行程证明一起带来。”
我翻出手机里的日历。
上个月十八日,我正在南城给一家合作商做现场测试,上午九点进入园区,下午四点四十七分才离开。
那天我没有回公司,也没有使用个人电脑。
可借款确认书的生成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三分。
我把园区门禁记录、合作商签字的测试单和当天的高铁返程票全部保存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蒋岚打电话让我去公司。
她没有解释借款的事,只说:“梁砚今天会和几家投资方见面,你必须到场。”
“是为了那份二百万元的借款确认书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先过来。”
“我需要知道会议内容。”
“你不来,后果会更严重。”
我没有再问,带着文件去了公司。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七个人。
蒋岚坐在主位旁边,梁砚坐在她右手边,财务负责人周谨言低头翻着材料。
宋闻洲也在场,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看到我进来后立刻站了起来。
另外三名员工分别是行政、人事和客户负责人。
他们都没有说话。
我把律师提醒的录音功能关闭,只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备忘录,并将手机放在桌面上。
蒋岚指了指最里面的座位。
“坐下。”
我没有坐在她安排的位置上,而是坐到了宋闻洲旁边。
梁砚抬头看了我一眼。
“俞先生,今天请你过来,是希望你配合完成一项正常的公司手续。”
“哪项手续?”
周谨言把借款确认书推到我面前。
“公司上个月有一笔短期借款,按流程需要担保人确认。”
“我没有签过。”
梁砚靠在椅背上,语气听不出起伏。
“电子签名是你的名字,邮箱也是你的工作邮箱。”
“我的工作邮箱已经被管理员转发过邮件,不能证明是我本人操作。”
周谨言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这件事我们还在核查。”
蒋岚立刻看向他。
“核查不影响今天的确认。”
她又转向我。
“公司在融资交割前不能出现争议记录,你先把确认书签了,等新资金到账,我会把这笔钱处理掉。”
我看着她。
“你已经用新资金到账这个理由,动用了我们共同账户里的五十一万元。”
“那是两回事。”
“都是你让我承担未经同意的资金风险。”
梁砚把手里的钢笔放下。
“俞先生,你作为创始人,应该知道公司最重要的是稳定。”
“稳定不是让我替别人签下二百万元债务。”
“这笔借款是为了支付服务器和供应商款项。”
“那就让公司承担,不要把个人担保写成我的名字。”
蒋岚的脸色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