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嘘
河北女子今早带着遗憾撒手人寰,年仅32岁,周遭众人皆满心唏嘘。我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接到她弟弟王浩打来的电话时,我正蹲在院子里摘韭菜,准备中午包饺子。手机从手心里滑下去,摔在水泥地上,屏幕碎成蛛网,我都没顾上心疼。我蹲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她扎着马尾辫,骑着自行车从巷口冲过来喊我名字的样子。
她叫王丽,我们住在河北南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镇子不大,东西两条街,骑自行车二十分钟能转一圈。她家在我家后街,中间隔着一片杨树林。春天杨絮飘得满世界都是,我们上学路上总是一边走一边用手扑打。她家院子里种着一棵桃树,每年开花的时候,她都会折一枝插在玻璃瓶里,摆在窗台上。她爸是菜农,常年在土里刨食,四十多岁腰就弯了。她妈在镇上市场卖豆制品,嗓门大,精明,最得意的事情就是生了个儿子。王丽是老大,底下有个弟弟叫王浩,比她小四岁。从王丽记事起,她妈就说:“你是姐姐,凡事要让着弟弟。”王丽很听话,王浩吃鸡蛋她喝稀粥,王浩穿新鞋她穿旧鞋,她从来不说委屈。
可王丽学习是真的好。小学时候她考双百,初中她稳居年级前十,高中考进了县一中。那时候我们俩每天骑着破自行车去学校,一路上她给我讲数学题,讲得眉飞色舞。她跟我说她以后要当医生,因为她爸有严重的关节炎,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她要去最好的医院,给她爸把腿治好。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我到现在都记得。
但高中毕业那年夏天,她妈在院子里择豆角,头都没抬,就说:“丽啊,咱家情况你也知道,王浩马上要上高中了,学费贵,你爸身体又不好,你就别念了,咱家供不起两个。”王丽站在院门口,阳光白晃晃的,照得她脸发白。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争辩,只说了一句“行”。那天晚上她跑到我家,躺在我的床上,眼泪把枕头湿了一大片。她没哭出声,就咬着被角抽噎。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握着她的手。第二天一早,她背着一个蛇皮袋,坐上了去北京的客车。我送她到车站,她上车前回头冲我笑了笑,说:“等我挣了钱,就回来。”我点点头,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车门里,心里酸得不行。
北京那边,她在一家服装厂落了脚。流水线的工作枯燥又辛苦,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中午吃饭只有半小时,馒头夹咸菜。她给我写信,说北京很大,她只认得工厂到宿舍那条路。她说她夜里想家,想她爸她妈,想弟弟,也想我。她把每个月挣的钱留下一点,剩下全寄回去。她学会了踩缝纫机,从笨手笨脚到熟练,手指头上的针眼一层盖一层。三年后她回到镇上,用攒的钱加上她妈贴的一点,盘下了一间临街的小门面,开起了裁缝铺。她手艺好,做出来的衣裳板正,领口袖口都收得利索。镇上的女人都愿意找她做衣服,她价钱公道,活儿又细。铺子门口挂着一长串布料,风一吹,像彩色的旗子。
就在那两年,她认识了建强。建强是隔壁修车铺的师傅,人长得黑,但笑起来很憨厚。他常常来王丽铺子门口转悠,说是路过,眼睛却总往屋里瞟。有一次王丽的自行车链子断了,建强三下五除二就接好了,还抹了点机油。王丽掏钱给他,他死活不要,脸红得像块布。后来两个人就熟了,建强隔三差五给她送点新鲜的蔬菜,说是家里种的。王丽也给他缝过掉扣子的工作服。有一天晚上,建强约王丽去河边走,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说:“丽,我没啥钱,可我是真心想对你好。你愿意跟我吗?”王丽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那天晚上她回铺子,跟我打电话时声音都是抖的,她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人疼了,没想到还有人喜欢我。”
我见过建强,人确实好,本分,肯干。两个人在一起那两年,王丽整个人都变了个样,爱笑,爱打扮,穿自己做的碎花裙子,头上别着一朵小发卡。她跟我说,她想和建强一起努力,攒够钱就把铺子搬到县城去,开个像样的服装店。我看着她的笑容,觉得她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可熬到头的是她的苦日子,不是她妈的算计。王丽她妈听说建强家的情况,当场就炸了:“一个修车的,农村户口,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你嫁过去喝西北风啊!不行,要娶可以,拿十万彩礼来。”那时候十万块,在镇上都能盖两间楼房了。建强家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也只凑出三万。建强来求王丽她妈,他跪在院子里,说:“阿姨,我求你了,我是真心喜欢王丽,彩礼我以后一定补上,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王丽她妈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冷着脸说:“没有十万,你休想把我闺女带走。”王丽也跪下来,抱住她妈的腿,哭着喊:“妈,你别这样,建强他对我好,他一定会出息的。”她妈一把推开她:“你给我闭嘴!你懂什么!我是为了你好!”那天傍晚,王丽失魂落魄地走到我家,一句话不说,坐在沙发上,眼睛直愣愣的。我不知道她哭了没有,只看到她手里攥着建强送她的那块手表,指节泛白。
后来建强走了,临走那天晚上,他站在王丽铺子门口,把一块新手表放在窗台上,敲了敲窗就走了。王丽追出去,建强已经骑上摩托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王丽蹲在路牙子上,哭了很久很久。那块表,她一直戴在手腕上,直到去世前才摘下来,递给了苗苗。
建强走后,王丽像变了个人。她不再说要去县城开服装店,也不再穿那条碎花裙子。她妈开始张罗着给她介绍对象,她一句话不说,让见就见。后来有人介绍了大军。大军跑长途大货车,比王丽大五岁,家里在镇上有三间平房,条件算是可以。大军没什么文化,人老实,嘴笨,第一次见面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坐在王丽对面,两手搓来搓去,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会说话,我……我条件也不太好,但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王丽低着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个“行”。她妈乐得合不拢嘴,彩礼谈成了六万,大军家东拼西凑给了。结婚那天,我去看她,她穿着红色喜服,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手腕上那块旧手表被袖子遮得严严实实。我拉住她的手,手冰凉冰凉的。她轻声跟我说:“就这样吧,跟谁过都是过。”
婚后第二年,王丽生了个闺女,取名苗苗。她婆婆从乡下赶来,一看是个女孩,脸色立刻垮下来,嘴一撇:“哎呀,是个丫头啊。”王丽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可她没有说一句话。月子期间,她婆婆借口家里事多,当天下午就回乡下了。大军在外地跑车,电话打过去也说不了几句。王丽一个人下床烧水,熬米汤,蹲下去的时候腰疼得冒冷汗。她怕落下毛病,可还是硬撑着。后来她干脆带着苗苗去铺子干活,把苗苗放在一个大纸箱里,里面铺上旧棉被,踩缝纫机的时候,脚一蹬一蹬,纸箱也跟着晃,苗苗就在里面睡得安安稳稳。有一次我去看她,她一边踩机器一边抹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觉得苗苗可怜,跟着我受苦了。”
她弟王浩后来在县里谈了个对象,对象家要求在县城买房。王浩回来跟他妈要钱,他妈拿不出,就来找王丽。那时候王丽手头正好攒了五千多块,原本打算进一批新布料,还有三万块的定期存款,是她这么多年一分一毛存下的。她妈说:“你弟买房就差五万,你当姐的不能看着不管。”王丽一声不吭,把那笔定期提前取了出来,又加上手上的五千,凑了三万,交给她妈。王浩拿着钱,连句“姐辛苦了”都没说,扭头就走。王丽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我就觉得我这辈子就是还债的,还完爹妈的,还弟弟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却想不出话来劝她。
前年冬天,她爸查出了糖尿病,血糖飙到二十几,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王丽白天看店,晚上去医院陪床,没睡过一个整觉。她爸脾气躁,嫌饭菜没味,嫌打针疼,把碗摔在地上,粥溅得到处都是。王丽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捡起来,然后又去食堂重新买了一份,吹凉了,一口一口喂到她爸嘴里。她爸吃着吃着,老泪纵横,说:“丽啊,爸对不住你。”王丽笑着说:“爸,你说啥呢,我是你闺女,应该的。”可她自己那阵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体重掉了一大截。我劝她去查查身体,她总说:“等忙完这阵吧。”可她的“这阵”好像永远忙不完。
去年秋天,她终于觉得乳房疼得受不了了,自己骑电动车去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她叫进办公室,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报告单,脸色白得像纸。她给我打电话,电话里只哭了一声就挂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抖得厉害。她看见我,强撑着挤出一个笑:“乳腺癌,晚期。”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反而来拉我:“别这样,我都不怕,你怕啥。”可她自己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后面就是住院、化疗、掉头发。她舍不得花钱,用的药都是普通的,化疗反应大,吐得昏天黑地。大军从外地赶回来,在病房里笨手笨脚地照顾她,给她喂饭,给她擦脸。王丽有一次笑着跟他说:“你以前都没对我这么好过。”大军低着头,眼圈红了,闷声说:“我以前混蛋,我以后天天对你好。”王丽说:“不用以后了,这就够了。”
有一次,她趁精神好一点的时候,让大军把她那台缝纫机搬到了病房。她找出一块碎花布料,说是早先给苗苗留着做棉袄的。她坐在病床上,一针一线地缝,动作很慢,针脚却整整齐齐。她缝了整整两天,做成了一件小棉袄,口袋里还绣了一朵小花。她捧着那件棉袄看了很久,说:“我可能陪不了她长大了,这棉袄能穿到十岁。”我当场就哭了,她反而笑我:“哭啥,我还能做件衣裳呢。”
她妈和她弟来看她,她妈跪在病床前,嚎啕大哭,说:“丽啊,妈错了,妈不该逼你,妈不该重男轻女,你打死妈吧。”王丽躺在病床上,说话都费劲,还是伸手给她妈擦了擦泪:“妈,我不怪你,你把我养大也不容易。”王浩跪在地上,用拳头捶自己的胸:“姐,我不是人,我花你的钱,还嫌你唠叨,你打我吧。”王丽摇摇头,虚弱地说:“浩子,姐求你一件事,以后替我多照看苗苗。”王浩哭着点头:“姐你放心,苗苗就是我亲闺女。”
临终前的那天晚上,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她。她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她说她记得我们一起去河沟里捞蝌蚪,把蝌蚪装在玻璃瓶里,后来全跑了。她说她记得她第一次来例假,吓得直哭,还是我教她怎么用卫生纸。她说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就是和建强在河边散步的那两年,虽然穷,可是心里头甜。她又说,她最遗憾的就是没为自己活过,没上大学,没嫁给喜欢的人,没舍得给自己买一件贵衣服,甚至连好好检查身体的时间都没挤出来。她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底是图个啥?”我没法回答。她自己笑了笑说:“我就是图他们都好。可他们好了,我咋就不在了呢?”说完,她眼角滑下一滴泪。她最后说:“你帮我盯着苗苗,别让她像我,从小就知道忍让,最后把自己忍没了。”我握着她枯瘦的手,使劲点头。
今早五点半,王丽走了。护士说她走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大军跪在床边,脸埋在她手心里,哭不出声来。苗苗被人牵来了,她还不懂事,站在床边,歪着头问:“妈妈为什么不起来?妈妈是不是在睡觉?”她奶奶一把把她抱走,眼泪掉在孩子的头发上。王丽她妈哭晕过去好几次,被人架到走廊里。王浩抱着她的头,一声一声喊着“姐”,但王丽再也听不见了。
葬礼那天,天有点阴。王浩捧着王丽的遗像走在最前面。遗像用的是她十八岁那年照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她梳着马尾辫,笑容明亮,眼睛里全是光。那是她还没被生活压垮的时候。街坊邻居站了两排,很多人抹眼泪。有人说:“这么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有人说:“她就是太累了,累了一辈子,也没享过一天福。”王丽她妈站在灵前,嘴里反反复复地说:“妮儿,妈对不起你……”可那个叫王丽的姑娘,再也听不到了。
送完王丽,我一个人坐在她裁缝铺门口的台阶上。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暂停营业”的字条,是王丽亲手写的,字迹还有点歪。我伸手摸了摸那张字条,眼前仿佛看见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弯着腰,一笔一画写下这几个字。她本来想忙完这阵就营业的,可她没有忙完。
晚上回到家,儿子在写作业,老公在沙发上看手机。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饺子下进去,看着它们一个个浮起来,突然就哭了。我哭王丽,也哭我自己。我摸摸自己那张脸,才发现我也很久没照过镜子了。我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都是我老公和孩子的衣服,我自己那几件,洗得发白,领子都卷了。我拿起一件,又放下。我掏出手机,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发了条消息:“周末有空吗?咱俩去看场电影吧。”她回:“好呀,好久没见了。”我放下手机,擦了擦眼泪,把饺子盛出来,端到饭桌上。
窗外,春天的风轻轻地吹着,路灯亮了。我好像又看见王丽从远处走过来,穿着她自己做的碎花裙子,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筐里装着新扯的布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经过我面前,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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